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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旗英雄传-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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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间,灰袍人便已自毒蛇中选了十余条最大的,放在宠中,恭恭敬敬送到那红袍异僧面前,然后倒退而回。
这时易明等三人都似已觉出将有一幕残酷的景象在眼前出现,三人眼角的肌肉,都不禁激动得颤抖了起来。
这红袍异僧微一伸手,便将一条毒蛇攫在乎中,接着,他竟张开那血盆般巨口,一口将蛇头咬住。
易明等三人都不觉心头一寒,但见这红袍异僧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胸膛不住起伏。
而那粗壮的毒蛇,竟随着他胸膛的起伏,渐渐萎缩了下去,转眼间,便只剩下一条蛇皮空壳,血肉竟都已被那红衣异僧吸入腹中,易明只瞧得胸口作恶,若非咬牙忍住,早已吐了出来。
但那红衣异僧却似将这毒蛇视为天下无双的美味,不到盏茶功夫,便已将六七条毒蛇血肉都吃下了肚。
他生吃毒蛇固然骇人,但这张口一吸便将毒蛇血肉吸得干干净净的内力,却更是令人可惊。
他满身散发的那妖异红光,越来越是鲜艳夺目,目中神光也越来越是充足,似乎每多吃一条毒蛇,他功力便更增进一分。
易明又惊又怕,实在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悄悄拉了水灵光的衣袂,意思自是要水灵光走了。
水灵光点了点头,也悄悄拉了拉易挺的衣袂。
但三人还未站起身子,那灰袍人突然回转身,似有意似无意向三人偷窥之处瞧了一眼。
三人心头俱是一震,而水灵光之惊震尤胜于易家兄弟,只因她已瞧出这灰袍人竟是她本就认得的人物。
幸好这时那红袍异僧低说了句话,灰袍人便又转过头去,水灵光等三人,哪里还敢停留。
三人不约而同悄悄退步转过身子飞掠而出,直奔到回头瞧不见庙里灯光,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易明喘息着道:“好厉害!”
易挺沉声道:“那红袍僧所练的外门毒功,显已登峰造极,他若发现了咱们,只怕咱们谁也休想活着下山了。”
易明道:“他是谁?你可认得?”
易挺叹道:“江湖侠踪,我虽也颇不生疏,但此等显已隐居世外的大魔头……唉!我还是不认得的好。”
水灵光忽然道:“但他的弟子我却认得。”
易明张大眼睛,道:“谁?”
水灵光缓缓道:“他便是寒枫堡主冷一枫。”
三人回到山村小居,易明犹自惊奇不已,不住喃喃道:“冷一枫?他怎会做了那魔头的弟子?”
“连冷一枫都肯拜他为师,此人之身份武功,自可想而知,咱们还是莫要招惹他的好。”
易明道:“谁招惹他了?我只是想……”
易挺道:“最好连想也莫要去想。”
深深瞧了水灵光一眼,突然又道:“我倒并非心寒胆怯,但咱们此行为的只是寻人,又何必多管闲事?”
易明噗哧一笑,道:“我瞧你正已心寒胆怯了,你不承认也没有用……水姐姐,你说是吗?”
水灵光含笑瞧了易挺一眼,易挺脸又红了,干咳两声,道:“明晨还要赶路,还是早些睡吧!”
他竟再也不敢瞧水灵光一眼,逡巡着走了出去,易明少不得又有一番滴咕,然后方自渐渐入睡。
水灵光却是翻未覆去,难以成眠。
她白日虽然也有笑容,但每值夜深人静时,她当真是思潮翻涌,百念纷生,剪也剪不断,理也理不清。
再加易明这一夜不停的做着噩梦,不时梦吃着道:“蛇……蛇……火……火一样的蛇……”
水灵光轻叹一声,披衣而起,悄然推开窗子,窗外星月满天,夜凉如水,她口中却在低念着铁中棠的名字。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不知何时,她心中悄悄涌起了这两句残缺不全的诗句,她忘记了诗是谁人作的,也记不起这字句是否与原诗一样。
但此时此刻,这两句残诗竟在她心中留连不去,她仔细咀嚼其中之滋味,只觉一种销魂之意直泛心头。
突然,晚风中传来一阵悲泣之声,悲悲切切,本已令人神伤,听在水灵光此刻伤心人耳中,更是声声断肠。
她目中竟也不知不觉的流出了眼泪,不知不觉的掠窗而出,仿佛落魄似的,向哭声传来之处走了过去。
她却不知如此星辰,如此月夜中,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人也是难以成眠,也在推窗而望。
此人正是易挺。
他瞧见那长发披肩,白衣如雪的水灵光突然出现在月下——月光下的水灵光,更有一种出尘绝俗的美。
他也不知不觉瞧得呆了,失魂落魄的掠窗而出。
哪知水灵光竟纵身掠出了墙。
易挺一惊,方待跟出去,但心念转处,却又停下了脚步,微一沉哼,便去唤醒了沉睡中的易明。
易明睡眼惺松,一跃而起,大呼道:“蛇……”转眼瞧清了易挺,心才定了,却不禁皱眉道:“什么事?”
易挺道:“水姑娘听见哭声,一个人走出去了,我……我有些不放心,你跟去瞧瞧好么?”
易明嘟着嘴,皱着眉头,道:“你既然不放心,你去好了,我还要睡……”话未说完,身子又要倒下。
易挺连忙拉住了她,强笑道:“女子半夜啼哭,说不定是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受了气,我一个男子汉,跟出去算什么。”
易明轻叹一声,摇头道:“我为何要是你妹妹?我为何不是你哥哥?”一面匆匆穿起了衣衫。
等她追出去时,水灵光已走得远了,幸好她走的不快,那一身雪白的衣衫,在夜色中又十分惹眼。
易明终于发现了她,提气纵身,赶了过去,本待埋怨几句,但瞧见水灵光面上那凄婉的神色,又只得忍住。
水灵光见她来了,凄然一笑,道:“你听。”
易明这时才觉出那哭泣之声,果然甚是悲切,心也不禁动了,皱眉道:“谁家的女子受了欺负,咱们去瞧瞧。”
哪知这哭泣之声听来虽近,其实却极遥远,只因这山村之夜,委实太过静寂,是以远处的哭声听来也极清晰。
水灵光本是漫步而行,此刻却不禁越走越快,到后来两人索性施展开轻功身法,飞掠而去。
这里已是崂山,山脚下,有一点香火宛如地上的孤星,那哭泣之声便是自香火处传过来的。
水灵光与易明赶到近前,星光下,但见那一技香火乃是插在山脚下的一块青石上,却有两个黑衣素服、身材纤弱的女子正跪在香火前啼哭不已,她们的面上,都蒙着块黑纱,似是不愿被人瞧见她们的面目。
易明停下脚步,又皱起了眉头,道:“原来她们不是受了别人的欺侮,只不过是自己在这里啼哭而已。”
水灵光黯然道:“瞧她们哭得如此悲泣,所哭的想必是她们十分亲近的人,却不知那人听得见她们的哭声么?”
说着说着,她早已又是满眶珠泪。
易明暗叹忖道:“水姐姐真是多愁善感。”口中却道:“那人若是死了,有人为他如此伤心,他死的也算值得了。”
水灵光凄然道:“但……但……”
易明截口道:“但是那人若来死,却令别人为他如此伤心,他不是混帐,便必定是个呆子。”
她两人的说话声音虽不人,却也不小,但那两个黑衣女子悲恸之下,竟似谁也没有听到。
晚风似也在伴着她门的哭声呜咽,在这凉夜中混成一阕断肠的乐章,水灵光本已泪流满面,此刻更是泣不成声。
易明轻叹一声,摇头苦笑道:“人家哭的人,你连认都认不得,你却又陪着人家哭个什么?”
水灵光流泪道:“她们哭她们的亲人,我哭我的伤心事,大家都是伤心人,能在一起哭哭,也是好的。”
易明怔了一怔,揉着眼睛道:“你说的话,我不懂,但……但你若是再哭,我……我也忍不住要哭了。”
水灵光道:“好,哭吧……哭吧……但愿天下的伤心人都能到这里来尽情痛哭一场……能哭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
易明:“你们都有人好哭,我……我却连一个能为他哭的人都没有,我……我岂非比你们还要可怜多了?”
说着说着,她越说越觉伤心,终于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而且哭的声音比别人都大。
朦胧的星光,映照着四个痛哭着的少女……婆娑的树影,在呜咽的晚风中回舞着柔枝。
这是何等美丽,却又是何等凄凉的图画。
四个人又不知哭了有多久,那两个黑衣少女突然回转过头来,抽泣着道:“姐姐们……莫要再哭了吧!”
易明道:“你们哭得如此伤心,却为何要我们不哭?只要你们不哭,我们也自然不会再哭了。”
那黑衣少女哀然道:“我们……我们又怎能不哭?但姐姐们若无什么真的伤心事,还是莫要再哭的好,”
易明道:“你又有什么真的伤心事?”
那黑衣少女仰面向天,黯然道:“一个人死了,他一生之中,不知为人牺牲了多少,但却从无一人知道。”
另一少女接道:“他牺牲了一切,但却连他的兄弟亲人,都不能谅解他,他的师父,也将他当个叛徒。”
黑衣少女道:“他生而无母、他的爹爹也死了,他在这世界上,唯有一个最最亲近的人……但……但……”
另一少女道:“但最后他却是死在这亲人手上。”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叙出了个惨绝人寰的事,再加上这少女们的凄婉的语声,又有谁能不为之断肠?
易明更是听得痴了,呆呆的出了会儿神,喃喃道:“若真是这样的人,我……我也要为他哭的。”
一直垂首哭泣着的水灵光,突然抬起头来,反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颤声道:“你……你们说的是谁?”
黑衣少女们转过头,望向她。
星光映着她那苍白、憔悴,但却美绝人间的娇靥,满天星光,都似乎没有她一双眼波明亮。
黑衣少女们竟也似痴了,良久良久,说不出话。
水灵光道:“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两个黑衣少女,突然痛哭着一起扑在地上。
水灵光花容更是惨变,道:“你……你……”
黑衣少女泣不成声的断续着道:“我们……我们哭的人,姐姐你……你本也知道的……”
水灵光颤声道:“谁?究竟是谁?”
黑衣少女道:“铁……中……棠!”
易明再也忍不住脱口惊呼出来:“铁中棠?”
水灵光早已一把抓住了那少女的衣襟,嘶声道:“铁中棠?你……你说的真是铁中棠?”
黑衣少女凄然道:“世上还有什么人比铁中棠牺牲的更多?……除了铁中棠外,我还会为谁如此悲痛?”
水灵光全身都颤抖起来,有如风中之枯叶,口中却大呼道:“你骗我,铁中棠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黑衣少女道:“他真是不该死的,但却真的……真的是死了……水姐姐,我又怎忍骗你?”
水灵光道:“你……你认得我?你是谁?”
黑衣少女道:“冷……青萍……”
水灵光轻呼一声,目光望向另一少女。
那少女将蒙面的黑纱轻轻掀起,露出她那能令任何男人销魂蚀骨的面容,露出她满眶泪珠……
她,正是温黛黛。
水灵光身子摇了摇,全身上下突然变得一片虚空,再没有任何力量能支持住她的身子。
只因她深知别人的话纵然会假,但这两人却是万万不会骗她的——她软软的倒了下去。
易明娇呼抱着她,一面大叫道:“是谁杀死了铁中棠,是谁敢杀死铁中棠?快告诉我。”
温黛黛垂首道:“他的义弟云铮。”
水灵光身子猛然又是一震,易明也不觉呆住了,呆了半晌,方自喃喃道:“云铮……云铮……他在哪里?”
温黛黛道:“他也死了!”
水灵光柔弱的心,哪里还能忍受这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打击?她一声惨呼还未出口便己晕厥过去。
易明仰首向天,嘶声悲泣道:“苍天呀苍天,世上为什么有这许多悲惨的事?难道你就个伸手管管么?”
她却不知就在今夜里,悲惨的事此刻还未发生哩!
铁中棠虽然未死,但却比死还要痛苦得多。
在这段日子里,他所忍受的.除了他之外,世上只怕再也无人能够忍受,他的心,当真已磨炼得有如钢铁!
他咬紧牙关,将一切不该想的事都自脑海中逐出,设法忘记——若非自己也有着一段刻骨铭心,椎心刺骨,连梦魂中都难以忘怀的悲情往事的人,绝不会知道这“遗忘”两字做来有多么困难,有多么痛苦!
但坚强如铁的铁中棠却做到了,他将全部精神,全部意志,全部集中起来,不分昼夜,苦苦练武。
他拼命析磨着自己,鞭策着自己,绝不让自己有丝毫休息,因为他只要稍有停顿,那痛苦就有如毒蛇般啃噬他的心。
人类,确是种奇怪的动物。天下万物中,唯有人类心灵的痛苦甚于肉体,也唯有人类能以肉体的折磨减轻心灵的痛苦。
夜帝,却终日石像般呆坐着。
这幽秘的地窟陈设虽华美,但少了他豪迈的笑声,一切就变得黯然无光,寂寞、令清得无法忍受。
那些可爱的少女们,也早已失去了她们可爱的笑容,有时她们面对铜镜,甚至已忘却了自己笑时是什么模样。
她们也在不停的鞭策着自己,昼夜不息的清理着被她们炸毁了的秘道,清理着秘道中的碎石。
终于到了一日,她们计算距离,已将至出口,再有半日的工作,就可将整条秘道完全打通。
这时她们的容颜已憔悴不堪,她们头上的青丝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她们华丽的衣衫已破碎褴褛。
她们昔日那柔细的纤纤玉手,如今已生满了粗糙的老茧,她们明媚的眼波,也充满了泪珠。
但那却是快乐的泪珠。只因她们辛苦的工作,终将有了报偿。
到了这一日,铁中棠也抛下了一切,参与她们的工作,石像般的夜帝,也似乎有了生气。
眼见地道已将打通了,这时她们心里的激动与兴奋,纵然用尽世上一切智慧,也无法形容。
哪知,就在这最后关头……
突然有一方千万斤的巨石,隔断了那最后的道路,隔断了她们一生中最大的希望,毁灭了她们一生中最大的快乐,使她们所有的辛劳俱都化为流水,使她们初露的笑容,又复化作眼泪。
在这短暂如流星过目,却又漫长如永无止境的刹那里,少女们全身力量又复化做了空虚。
她们一个个痛哭着跪倒在地,再也无力站起。
夜帝目光赤红,身子颤抖,须发一根根倒竖而起,那一双紧握着的铁掌中,握满了说不出的悲痛与愤怒。
铁中棠呆望着那一方绝非任何人力所能移开的巨石,黯然道:“苍天呀苍天!你难道真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 4 第三十三章 毒神之秘
但这时红尘中却已开始流传着一件耸动天下的消息:“夜帝又将复出!”
这消息是自常春岛流传出的,温黛黛自也知道。
水灵光短暂的晕迷醒来后,温黛黛便简略地叙出了一切事发生的经过——她自是流着眼泪说的。
水灵光、易明也是流着眼泪在听。
只听温黛黛接着道:“他们死了,我活在这世上又有何生趣,本也想随他们死了,倒也落得干净,但……”
她目光深深凝注着水灵光,道:“但我们这样死了,岂非太不值得,我们好歹也要为他们做出一些事来,然后才能死,我们的死要死的有价值,只因唯有我们死得有价值,才算对得起他们。”
她这话虽是在说自己,却也无异是说给水灵光听的。
水灵光目光凝注着天畔最远处的一点星光,喃喃道:“不错,要死的有价值……我万万不会平白死的。”
温黛黛暗中叹了口气,道:“但那常春岛,我实也无法再耽下去,只因若是再耽下去,我如不死也要疯了。”
这其间只有易明悲痛较浅,是以心中仍有些好奇。
她眨了眨眼睛,忍不住问道:“闻说留在常春岛的人,从此便得断绝红尘,那日后娘娘又怎会答应你走的?”
温黛黛道:“她没有答应,是我自己走的。”
易明张大了眼睛,吃惊道:“原来你是逃出来的,闻说那常春岛有如龙潭虎穴一般,你怎能逃得出呢?”
温黛黛道:“常青岛虽然一向纪律精严,但这最近一阵子,却有一件事,使得常春岛也有些乱了起来。”
易明道:“能使常春岛惊动的事,那想必是非同小可了……呀!是了,莫非是为了雷鞭老人要去寻仇?”
温黛黛道:“雷鞭又算得什么?姑娘怎会将他放在眼里、他不去还罢,若是去了,只怕也休想回来了!”
易明皱了皱眉道:“那却是为了谁?世上难道还有比雷鞭老人更强的人么?……呀!是了,还有一个。”
两人对望一眼,心里自然已知道此人是谁,易明道:“但……但是他……他已有许多年未见了。”
她从未说出此人的名字,水灵光却也已猜到,她只觉心头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兴奋与激动。
只听温黛黛已缓缓道:“不错,多年以来,夜帝俱都未在人间现身,但那只是因为他已被娘娘用计困在海滨地窟之中。”
水灵光再也忍不住脱口惊呼出来,颤声道:“那……那地窟在哪里?你……你可知道么?”
温黛黛道:“我纵然知道,也已无用,只因那夜帝已在不久之前自地窖中脱身而出。”
易明耸然变色道:“他老人家又已重入红尘了么?”
温黛黛叹道:“江湖大乱将起,又怎少得了他老人家!”
易明喃喃道:“这就难怪常春岛要被惊动了……”转目瞧了水灵光一眼,她激动的面容上,半是失望,半是欢喜。
她失望的是:她爹爹既已重入红尘,从此势必又将如神龙夭矫,翱翔天下,她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听到他的消息了。
她欢喜的自然是她爹爹终究仍然健在人间,无论如何,她终有一日总会见着他的。
但这瞬息的轻微欢喜,立时便被永恒的沉重悲哀所掩没一时间纵将消逝,这悲痛却永将留存她心底。
铁中棠去了!
她永远再也瞧不见那坚定而又温柔的面容,永远瞧不见那有时闪亮的火焰,有时却又温柔如水的眼波。
这一切在她心中占据了太多位置,如今她的心已是一片空虚,只因她失望得绝无任何事物所能代替与弥补。
其实此时此刻,又何止是她?温黛黛、冷青萍又何尝不是满心悲痛,柔肠寸断,泪珠如雨……
就在这时,就在这人人俱都黯然销魄,不能自己之际,易明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嘶声道:“蛇……蛇……”
夜色中虽瞧不见她面容,但想见她面上必已毫无血色,她颤抖着伸着手掌,指着面前的山石。
山石上那一点香火下,果然盘着一条颜色甚是怪异的小蛇,身下似乎闪动着一层乌金色的光芒。
这条蛇长不及一尺,粗不及拇指,实是小得可怜,但红舌闪缩,嗖嗖作态,却大有不可一世之概。
温黛黛本也吃了一惊,此刻见到不过是如此一条小蛇而已,微一皱眉,便待伸乎去取。
但她手掌还未伸出,便被水灵光一把拉住,只觉她指尖颤抖,似是心中充满惊恐。
温黛黛心头一动,转首望去,只见她一双水淋淋的大眼睛里,也已充满惊恐之色,不禁奇道:“这条小蛇你怕什么?”
水灵光道:“这条蛇必是奇毒无比,动不得的。”
要知她自幼生长在沼泽之中,毒蛇自是见得多了,但形状如此怪异,神情如此狞恶的毒蛇,却连她也未见过。
但见这金蛇仍然盘据在石上,动也不动,似乎根本来将面前这四个活生生的大人瞧在眼里。
易明越瞧越是害怕,颤声道:“怎……怎么办呢?”
水灵光目光四下搜索,口中道:“此等毒蛇,说不定已深具灵性,纵是深山大泽也不常见。”
冷青萍道:“不……不错,我……我立刻便将见……见着铁中棠了……你成全了我……爹爹……”
这一声“爹爹”叫出口来,众人一惊实是非同小可,易明嘶声道:“什么?他是你爹爹?”
冷青萍凄然笑道:“不错……”
那人也似骇得呆了,道:“你……你是谁?”
冷青萍道:“女儿……青萍……”
话犹未了,那人已大喝一声疯了似的奔下山坡,一把拉过了冷青萍,劈手撕下了她蒙面黑中。
满天星光,映着冷青萍苍白的面容,但见她嘴角似笑非笑,面颊上却已流满了晶莹的泪珠。
那人身子猛然一震,竟也扑地跌倒,颤声道:“萍儿……果然是萍儿……”但见他高颧削腮,鼻如鹰隼。
他,赫然竟是冷一枫!
温黛黛、水灵光、易明,眼见着眼前又是一幕人间惨剧,一个个俱是流泪满面,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只听冷青萍凄然笑道:“爹……爹你虽未认出女儿,但……但女儿却早已听出爹爹的声音。”
冷一枫嘶声厉喝道:“你……你为何不早说?”
冷青萍道:“爹爹你又何尝给女儿说话的机会,一提起铁中棠,你心头便被仇恨充满,什么人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冷一枫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吱吱作响,突然仰天大呼道:“苍天呀苍天,我好恨……好恨!”
冷青萍道:“他人死了,你老人家还在恨他?”
冷一枫道:“若不是他,怎会有如今这事……我若寻着他尸身,我便将之碎尸万段,也难消心头之恨!”
冷青萍苍白的面容上,突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道:“但如今女儿却立刻便要与他相会了。”
冷一枫厉喝道:“你……你敢?”
易明道:“那……那它怎会跑来这里?”
水灵光一字字道:“必是有人放出来的!”
易明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光抬处,突见山坡上,树荫下,鬼魅似的现出条人影,易明嘶声呼道:“人……人在那里!”
只听那人影阴恻恻一阵冷笑,道:“幸好那丫头还有些见识,否则你们四人此刻只怕早已都去见阎王了。”
此人头戴竹笠,身穿道袍,影绰绰依稀可看出乃是个出家的僧道,只是在黑夜中谁也无法辨出他面目。
易明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素不相识,你……你……你为何要放出这条毒蛇来害我们?”
那人冷笑道:“不错,你们四个小丫头自谈不到与老夫有何仇恨,但你们哭的那人却是老夫的大仇人!”
易明怔了一怔,道:“你……你是说铁中棠?”
那人唏唏狞笑道:“铁中棠呀!铁中棠,你这好贼、恶徒,你这不是人生父母养的畜牲!你……”
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语声中充满怨毒之意,冷青萍突然飞身而起,颤声呼道:“他人已死了,你还骂他?你……”
那人目中射出杀机,轻叱道:“金奴,上!”
突然间,金光一闪,冷青萍语声立时停顿。
水灵光见她身子一动,面色已是惨变,但拉也拉不及了,此刻失声惊呼道:“你……你没事么?”
星光下,但见冷青萍蒙面黑巾波浪般起伏不定,手足四肢也起了阵阵痉挛,她似是想说什么,却无力气说出口来。
再看那金蛇又已回到石上,它方才身子一挺,便已在冷青萍腕上咬了一口,来去之快,当真是快如闪电。
水灵光花容失色,温黛黛方待伸手去扶,冷青萍已跌在地上,道:“你……你好……好狠!”
那人狞笑道:“这本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我家金奴既已在你腕上留痕,世上已无药可解,你只有等着见阎王了!”
冷青萍道:“女儿敢的……世上已再无一人能拦得住我……我的心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安适,如此自信……”
她缓缓阖起眼睑,嘴面的笑容,更是凄艳而迷人。
她语声也变得出奇的温柔,缓缓道:“看……看……他已在前面向我招手……你们瞧得见么?”
冷一枫身子早已剧烈的颤抖起来。
冷青萍道:“唉!可惜你们瞧不见他……他笑容是多么温柔……唉!我实未想到死……竟是如此快乐的事。”
温黛黛本已泪湿衣襟,此刻更忍不住啜泣出声。
冷青萍道:“莫要哭……莫要惊吵我……你看,那甜蜜的黑暗,已渐渐近了……他的笑容,也渐渐近了。”
她语声渐渐微弱,果真似乎已渐渐入睡。
冷一枫枯瘦的面容,已变为铁青,目光却变为血红。
他霍然转身,面对着那浑身散发着妖异之光的金蛇,竟要将他自己的罪孽,怪在这金蛇身上。
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鸣:“是你……都是你!”
突然伸出手掌,一把抓住了那金蛇。
那金蛇竟也未想到自己的忠心,竟换来主子的仇恨,惊怒之下闪电般在冷一枫腕上咬了一口。
毒蛇反噬,其毒无比!
冷一枫宛如被人在心上刺了一针,身子陡然一阵痉挛,紧握着毒蛇的手掌,越握越紧。
他枯瘦的手背,青筋已根根凸起,指节已变为惨白。
那金蛇起先还在扭动挣扎,渐渐不能动弹……蛇首渐渐垂下,冷一枫嘴角,渐渐泛出残酷而满足的微笑……
温黛黛等瞧得手足冰冷,满身冷汗湿透重衣。
突见冷一枫摊开手掌,掌心血肉模糊——那坚韧的金蛇,竟已被他毕生苦练的掌力捏成肉浆!
易明轻呼一声,晕厥过去。
冷一枫却疯狂的仰天狂笑起来,他口光也充满了疯狂之意,浑身肌肤,已变为恐怖的黑色!
水灵光、温黛黛情不自禁紧紧依靠在一起,浑身颤抖,满心栗懔,要想转身奔逃,双足却已骇得发软。
冷一枫笑声渐渐微弱……渐渐低沉……身子渐渐跌倒……突然软软的跌在他女儿身上。
无声寂绝,大地间静寂如死,唯有那香火上的一股青烟犹在夜中袅娜起舞,但就连这青烟的舞姿,也带着种凄迷恐怖的死亡意味,就仿佛死神本身,正盘旋在晚空中,静等着摄人的魂魄!
水灵光、温黛黛木立当地,甚至连指尖都无法移动,只有那飞舞的发丝,是这死寂中唯一的生趣。
风,不停的吹,木叶不停的在风中咽呜。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黛黛颤抖着伸出手,要想自那可怜的冷青萍身子上,拉起冷一枫。
就在这时,她身旁突然多了一条黑影,这黑影来得全无丝毫声息,宛如地底涌起的幽灵。
温黛黛、水灵光大骇转身,星光下,只见一条高大的人影,天魔般立在她两人身后,赫然正是那食蛇异僧!
那鲜红的僧袍,纵在夜色中,也显得说不出妖异夺目,他冷冷的瞧着地上的冷一枫,那目光更是说不出的可怖。
温黛黛与水灵光已经历太多惊骇,已发不出惊呼,只是呆呆的望着他,也说不出一句话。
红衣异僧目光仍然凝注着不知是生是死的冷一枫身上,嘴角竟突然泛起了一丝奇诡、神秘而兴奋的笑容。
只听他口中喃喃念道:“毒神现体,天下无敌,食毒之门,横行天下……毒神现体,天下……”
他反来复去,念的始终是这十六个字。
水灵光、温黛黛,虽猜不透这四句话的含意,但已觉出这短短十六个字里,必定含蕴着一件可怖的神秘。
红衣异僧目光突然转向温黛黛与水灵光,道:“毒神现体,天下无故……这话你们可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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