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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旗英雄传-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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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中棠道:“但……”

夫人道:“你两人都留在这里……”一句话还未曾说完,便已满头大汗涔而落,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麻衣客惊呼道:“娘,你……你怎样了?”

铁中棠惊呼道:“夫人,你……你……”

两人呼声混杂,一起奔了上去,只见夫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口气不上不下停在喉间,竟然已是奄奄一息。

铁中棠、麻衣客不约而同伸出手掌,掌心抵住夫人要穴,将真力源源不绝逼入夫人体内。

这两人内力加在一起,是何等惊人,夫人此时虽不能吸引,但过了半晌,面色还是稍见红润,张开眼来,惨然一笑,继续着道:“我神功散后,容貌竟渐渐回复,但我也知道这只是回光反照,已不久于人世了!”

铁中棠心头恍然,麻衣客却听得莫名其妙,他本想问:“什么神功?怎会失散?”但此时此刻,又怎问得出口来。

夫人又道:“但你两人也不必伤心,上天令我死时如此,已算待我甚厚,但愿你两人日后互相视为兄弟。”

这两人一个是他血肉所化的亲生子,一个却是毕生武功之结晶。一人延续了她血脉,一人延续了她武功。

铁中棠、麻衣客对望一眼,齐都黯然点头。

夫人呼吸有是急促,道:“卓三娘、风老四暂时虽然被我吓走,但这两人生性多疑,绝不肯就此罢手,还是要再来的。”

麻衣客道:“娘只管放心,孩儿们还能抵挡。”

夫人摇了摇头,惨笑道:“你两人此时还不是他两人敌手,千万不可拼命,我还要靠你两人传宗接代。”

铁中棠、麻衣客垂下头去,不敢说话。

夫人道:“你两人留意去看那四壁图画,山穷水尽之处,便是我的埋骨之地,那里面还……还有许多秘密,不但卓三娘、风老四一心想知道,还有别人也……咳咳……你两人定要答应我,在……在里面等……等二十才能出来……咳咳,莫与风……动……动手……”不住咳嗽喘气,已是难以继续。

此时此刻,铁中棠、麻衣客两入,纵有天大困难,纵然刀斧临头。也只有答应她的话,两人一起黯然称是。

夫人道:“我一生……纵……纵横大下,死前有……有所传人,也算死能瞑目,但……但还有……还有……”

铁中棠、麻衣客两人一起加紧逼送真气。

夫人叹了口气,道:“我不能多说,你……留意图画……莫忘了嫁衣……大旗门的……的秘密……恩仇……只有你……你爹爹知……知道……他……他实还未死……他骗过了你……却骗不过我……”

嘴角缓缓泛起一丝微笑。

麻衣客大骇道:“爹爹还未死?他在哪……”

语声突然中断,张口结舌,目定口呆,忽然两人一起大哭起来,原来夫人一言未了,竟已含笑而去了。

她容颜仍如生,眼睑已半阖,上天虽然夺去了她的生命,却未能夺去她的绝世颜色。

铁中棠、麻衣客终非常人,虽然大悲大痛,仍具大智大勇,麻衣客强忍悲痛,抱起夫人之尸身。

铁中棠却回身抱起水灵光,少年秀士仍昏迷在地,竟始终无人理睬,麻衣客暗叹一声,随手摸出一包伤药抛在他身侧,道:“兄弟,跟我来。”

铁中棠听得这“兄弟”两字,心头又是一阵怆然,但觉血脉奔腾,几乎不能把握,闭目歇半响,才随后跟去。

两人关起石闸。过了秘道,又到了那青山绿水池畔,方舟已在岸边,柔纱依旧飘荡,但舟中之人却已远去。

上了方舟,铁中棠将那神功秘册仔细藏在怀中,两人一起凝目去瞧那四壁之上的丹青图画。

只见四面青山绿树,白云悠悠,画的似非人间,而是天上,一道溪流自山树丛中、白云之下婉蜒流出。

“两人惧是聪明绝顶之人,深能体会“山穷水尽”四字之意,一起沿着溪流瞧了过去,这溪流流过丛林,有亭翼然,绕亭而过,便是飞阁一角,又自亭台楼阁间曲折流出,忽然消失不见,尽头处正是一屏高山,山色苍墨,重重叠叠,白云缥缈山腰,杂树丛生足下。

忽然间,重山叠岭间,又见溪流一现,便真无迹,两人对望一眼,知道这“山穷水尽”之意,便在此地。

但石壁一片光滑,哪有机关枢钮,饶是两人这般目力智慧,也瞧不出石壁上有何特异之处。

两人将方舟催动,紧靠石壁,也摸不出壁上有何痕迹。

铁中棠忽道:“这四壁山树,画的俱是生机盎然,只有这一曲溪水,却画的死死板板,毫无生趣,两下委实不称,竟似非一人之手笔。”

麻衣客道:“你说的不错,这其中必有蹊跷,只是……”

话未说完,突见铁中棠掬了捧池水泼在那块石壁之上,石壁着水,那道溪流颜色突变,现出了粼粼水波,水中似乎还有游鱼,这才似高手所画,而那山脚下画的一丛杂树,经水一泼,也突然隐去,却现出了一道金色门户,门上还画着两只铜环,环中还套有无数个圆圈。

铁中棠大喜道:“难怪溪水看来那般死板,原来是另外有人在原画上加了层见水便隐之颜料,秘密也就在此处了。”

麻衣客叹道:“想不到你不但胆大包天,而且心细如发,看来秘门入口之枢钮,定在这两只铜环之上。”

铁中棠道:“不错,你可有匕首?”

麻衣客摇了摇头,铁中棠皱眉沉吟半晌,忽然自水灵光头上拔下一枝金钗,顺着铜环里的圆圈划动起来。

但他划了半响,仍无动静,麻衣客道:“以正反相生之理试试。”

铁中棠依言划动,石壁间果然发出吱的一响。

接着,那方画着门户的石壁,果然旋转而开,露出高约七尺的洞穴,两人大喜,再不迟疑,先后纵身而入。

哪知石门自内一推;便又阖起,水迹干后,金门便又隐去,无论是谁,再也难看出丝毫痕迹。

石壁后一条秘道,虽窄不长,然后便是一间空广之石室,四下嵌行明珠,俱是龙眼般大小之无价之宝。

铁中棠若在别处见到此等设置,必将十分惊奇,但他深知此问主人超凡绝谷,是以无论见着什么惊奇之事,都在意料之中。

石室中央,停放着两具棺木,竟是紫铜所铸,被明珠映得闪闪发光)棺上所雕之花纹浮图也清晰可见。

但室中除了这两具紫铜棺外,便宛如人间大富之家的居室,桌椅乳橱,琴棋书画,各色俱备,而且件件皆是精品,四面锦帐流苏,气象甚是堂皇富贵,那两具铜棺竟设在这般一间石室之中,显得更是奇诡幽秘,麻衣客移开棺盖,将他母亲的尸身放入,面上已流满无声之泪昧6

铁中棠也拍醒水灵光,简略的说了经过,水灵光听得又惊又奇,义喜叉悲,三人一起在棺前拜倒。

这时三人心中悲痛,只是跪悼棺前,也未留心四下事物,洞中难针对口,也不知过了多久,算来约莫已过了一日,三人这才觉得饥渴难忍,这才发觉洞中贮有黄精人参一类可以充饥之物。

但食水却是难寻,三人正自忧虑,又在慢后寻得十数罐美酒,只有美酒既可久贮,又可解渴,反比贮水方便。

铁中棠千杯不醉,麻衣客更是海量,两人俱是满心愁闷,正好以酒浇愁,不声不响,喝了起来。

但水灵光喝了一杯,却已红生双颊。

麻衣客道:“这酒后劲很大!”这一日来,三人俱是未曾开口,他这才说了第一句话,但说完之后又复默然。

水灵光有待不再喝酒,但口渴委实难忍,忍不住又偷愉喝了两杯,偷眼一瞧,麻衣客似未看到。

又过了许久,铁中棠忽道:“阁……大哥贵姓?”

麻衣客道:“姓朱名藻。”

铁中棠道:“不知大哥是……”

麻衣客道:“夜帝之子。”

铁中棠长叹一声,道:“小弟早已猜到,只是……”见他满面悲哀,色铁青,不禁倏然住口,不敢再说。

麻衣客朱藻杯不离手,一杯接着一杯,痛饮不止,突然举杯大笑道:“夜帝之于,好显赫的名声,是么?”

仰首痛饮三杯,突又掷杯大哭起来。

铁中棠知他表面虽然乐观豁达,心中必有极多伤心之事,暗道:“不如让他哭个痛快吧。”也不劝他。

水灵光突然轻叹道:“哭吧,哭吧,心里有悲哀的事,总是哭出来的好。”自己又喝了三杯,眼泪亦自流下面颊。

朱藻以手拍腿,突又高歌道:

“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哈哈哈,好一个莫厌金杯酒!”

这阙醉妆词乃是五代残唐,蜀主王衍所写,此刻在他口中歌来,果然有一种帝王之豪气。

水灵光轻轻道:“莫厌金杯酒……莫厌金杯酒……”举杯又干了一杯,她酒量平浅,此刻已是醉态可掬。

铁中棠想劝他。但转念一想:“我三人这般愁苦,能醉个几日岂非大妙。”朗笑一笑,亦自痛饮起来。

朱藻道:“小兄弟,你我昔日恩怨不说,此后己是兄弟,是么……好,你在点头,好,喝一杯。”

两人喝了一杯,朱藻忽然又道:“小兄弟,你可知道哥哥我心头的难受……哈哈,有何难受,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朱藻拍掌歌道:

“人生愁恨何能免,消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里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睛望,往事己成空,还如一梦中。”

这苗南唐后主之子夜词,在他口中歌来,更是愁肠盯结,另有怀抱,令人闻之亦觉满心萧索,难以自遣。

水录光又自叹息一声,道:“能哭能歌真名士,亦狂亦侠自风流,朱……朱大哥,我佩服你。”

朱藻道:“你……你唤我大哥?”

水灵光道:“铁中棠如此唤你,我自也如此。”要知纵是最最口吃之人,酒醉之后.说话也可十分流畅。

朱藻道:“唉,原来你只是为他才唤我大哥?”

水灵光道:“不,这声大哥是我自心里唤出来的。”

朱藻道:“原来你对我并非全是恶感。”

水灵光道:“我早就觉得你人不错!”醉眼乜斜,一指铁中棠又道:“若不是有他,说不定……说不定我会喜欢你。”

朱藻大笑道:“好!好,既生瑜,何生亮……,笑声渐渐消敛,又自痛饮几杯,大哭大歌道:

“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春水满塘生,蝴鹤还相趁!”他随口歌来,俱是名家之词,而且词意与心境贴切,显见非但武功高绝,而且是位通品,水灵光轻轻击节,道:“既怕相问,为何还要相问?”

铁中棠见他竟真的对水灵光这般痴情,心中暗叹一声,突然动容道:“灵光妹子,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水灵光大喜道:“你……你真的知道?”

铁中棠道:“但你我只是兄妹之情,莫忘了你是我的妹子。”说这话时,他自己心头又何尝不在暗叹造化弄人。

要知那时礼教甚严,堂兄堂妹是万万不能通婚的。

水灵光更已大哭起来,道:“我不愿做你妹子,我不愿做你妹子!”突向朱藻道:“我做你妹子好么?”

朱藻道:“我不要你做我妹子!”

水灵光大声道:“为什么?”

朱藻道:“你为何不愿做他妹子?”

水灵光呆了一呆,轻叹道:“对了对了,这理由原来是一样的……好……”呆了良久,眼皮越来越重,竟睡着了。

朱藻目光空空洞洞凝望着远方,似是突然苍老许多。

铁中棠不忍再去瞧他,转身去翻动桌上书册。

这时铁中棠心畔,已有计较,决心要将水灵光与他拉拢,一来只因他不失豪侠本色,二来也好报他亡母深恩。

铁中棠生性豁达,心念一决,心中纵然痛苦,也不去再想,只见桌上书册俱是诗词典史一类,并无秘密可言。

突见一册黄绢订成的薄本夹在残唐时郑州进士和凝所刻的红叶词稿之间,翻开一看,上面写着:

“杭州袁漱珍,庚子正月初八。

苏州许苏珠,庚子正月初十……”

一行行写的俱是女子名姓与时地,再无他言。

铁中棠瞧的暗暗奇怪,忽见第二页上写着:‘河朔水柔颂!庚子四月十六。’

铁中棠身子一震,赶紧掩起书页藏在怀里,心房犹在不住震动,他想不到水柔颂名字为何在此,更不愿被水灵光瞧见。

就在这时,石壁突然起了一阵阵震动,但声响并不巨大,接着,石室中又生出一种闷热之感。

铁中棠双眉方皱,又听得朱藻道:“兄弟,你接着。”

原来他也在翻书册,却发现一本乃母手抄之剑诀,当下远远抛给铁中棠,道:“此乃削香剑诀,你好生学吧!”

铁中棠早已闻得武林中有种绝代剑术,名为“削香”,只是失传己久,却想不到如今竟能得见。

他心头惊喜交集,道:“大哥,你呢?”

朱藻黯然笑道:“削香剑术变招之快,当世无双,以你手腕之灵巧,学这剑术,正是相得益彰,而我……唉,我已无心学剑了。”

坐下又去饮酒,有时抚棺痛哭,有时纵酒高歌,水灵光虽不敢再醉,但也始终未曾十分清醒,只有铁中棠心怀大志,不愿虚渡时日,竟真的咬紧牙关学剑。

又不知过了多久,铁中棠计算时日,纵不及二十日,至少已有半月,当下便欲离去,朱藻、水灵光亦无异言。

直到这时,朱藻才略整衣衫,三人彼此相望,都觉对方已憔悴许多,于是一起在棺前叩头,垂首而出。

石门由内开启甚易,但铁中棠触手之处,只觉那本来冰冷的石质,此刻竟似有些温热,心头不禁一动。

转瞬间门己开,三人相继跃出,突然一起呆在地上。

满池绿水,已干了一半,四壁丹青,都已熏得焦黑,池中方舟,更已踪影不见,而池中却浮着些焦木。

三人一眼瞧过,便知此地大火方熄,匆匆赶出去一看,满目荒夷,四下俱是焦木残灰,昔日繁华,早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石屋支架犹自矗立在凄凉西风里。

出了石屋,外面的百花、草坪、斜柳、朱桥,只剩下一堆堆灰烬,花畔、草上、柳下,千娇百媚的少女,更是风流云散,铁中棠想起自己来时此地的风光,端的是八面花光,人间仙境,而如今……仙境已化地狱,人面不知去向,一时之间,他只觉满心悲怆,不觉呆在地上。

朱藻突然一拍他肩头:笑道:“小兄弟,你想些什么?”

铁中棠叹道:“不知是谁下的毒手!”

朱藻道:“你还怕他能躲一辈子不成,难受个什么!”

仰天一笑,又道:“这些身外之物,烧了倒干净,何况,此境本是人建,珍宝也是人手积来,他能烧得了,我便能再建,哈哈,小兄弟,你岂不闻: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铁中棠见他胸襟竟如此开阔洒脱,不禁对他更生好感,暗道:“灵光妹子若是能嫁得这般夫婿,我也心安,只是……”

忽然笑道:“小弟斗胆,要奉劝大哥一言。”

朱藻道:“你说吧!”

铁中棠道:“大哥你万般皆可佩,只是忒风流。”

朱藻仰天笑道:“人不风流在少年,何况我……”笑容一敛接道:“不见意中伊人来,只有纵酒学风流。

铁中棠道:“大哥若有意中人时,便不再风流了么?”

朱藻道:“若得意中人,从此不二色……你为何如此问我?”

铁中棠笑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好,好!”当先出谷。

谷外乃是一片清平世界,铁中棠忽将朱藻按在一方山石上坐下,道:“大哥,你且受小弟三拜。”

朱藻笑道:“平白无事,拜个什么?”

铁中棠正色道:“第一拜是谢她老人家再造之恩,第二拜是望大哥收我这兄弟……”门中说话,人已拜倒。

朱藻神色一阵黯然,但瞬即急又笑道:“说的好,这两拜大哥我都生受了,那第三拜却又为的是什么?”

铁中棠道:“小弟要请大哥至王屋山下一处名唤‘再生草外’的茅舍中去会见一人,为小弟带封书信去。”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自怀中取出封书信,想必在那石室中写就封好,朱藻道:“此事容易,你为何要拜?”

铁中棠道:“小弟还求大哥也将此人当作兄弟一般,随时照料于他,但小弟却可担保此人乃是个世间奇男子!”

朱藻笑道:“既是人间奇男子,你不说我也要交的。”

铁中棠再拜道:“多谢大哥。”转身携起水灵光的纤手,道:“灵光妹子,我也想求你一事,不知你可答应?”

水灵光轻轻一叹,道:“无论你求我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你说出口来,我就答应。”

铁中棠暗叹一声,口中道:“我求你也随朱大哥前去王屋山,再求你好生对待朱大哥,也好生对待茅屋中人。”

水灵光面色微微一变,缓缓道:“你既已说口来,我就答应你,但……但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

铁中棠强笑道:“你知道什么?”

水灵光一字字缓缓道:“我不管你想什么,只要告诉你,无论如何,我一生除你之外,绝不再嫁他人。”

她语气坚决,但神色却极平静,显见这话她早已在心里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铁中棠变色道:“但……但你我……”

水灵光淡淡一笑,道:“我也知道兄妹不能成为夫妇,我只恨苍大,也决心一生不嫁……朱大哥,咱们走吧!”

铁中棠见她如此神情说话,知道那是谁也更改不了的,心中又悲又叹,转首望去,只见朱藻负手而立,面上似笑非笑,嘴边似叹非叹,若非豁达已极之人,听得水灵光说出这番话来,神情怎会如此。铁中棠黯然叹道:“大哥你……你本渡的是悠闲岁月,小弟却累得你奔波江湖!”但要说的,本非此活,只是到了唇边,方自更改。

朱藻淡然一笑,道:“我早已有心出来走动走动,见一见天下事,此刻正是良机,只是……我又不禁奇怪。”

铁中棠道:“大哥奇怪什么?”

朱藻道:“你要我等远赴王屋,你却又要去何处?”

铁中棠道:“王屋之约,本是小弟必赴之约,怎奈小弟此刻又有了更急的事,不得不请大哥……”

朱藻截口道:“你这急事,说不得的么?”

铁中棠黯然一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但……但小弟事一做了,便必定赶去王屋,与大哥、灵光妹子相见。”

朱藻道:“你既不愿说,也罢,但我却信得过你,不再问你了!”长身而起,道:“好,水灵光,咱们就走吧!”

他大袖翻飞,当先而行,水灵光随在他身后,直到两人身影消失,水灵光俱未回头。

铁中棠心头一阵黯然,知道水灵光若是回头看上一眼,那倒还好,她此刻竟不回头,显然心头悲痛已到极处。他心头暗自低语:“大哥、灵光,不是我不愿说出那急事,只因我生怕说出之后,你两人便不肯离我而去了,但愿你两人今后幸福……我若能侥幸做好那两件事,日后我们还有相见之日,我若不能做好,那……那……”举手揉了揉眼睛,踏着漫天夕阳余晖大步下山。

第二十三章 各怀异心

其实此刻盘绕在铁中棠心头之急事,何止两件!

他么叔怎会落入风九幽手中?师门之安危如何?是否也遭了风漫天毒手?大旗门恩仇究竟还有何秘密?

这些问题的真相,都是他急于想查出来的,他甚至觉得片刻都无法忍耐,但若要查出前三个问题的真相,首先要寻着风九幽与他么叔,至于最后一个问题,他还记得朱夫人临死前对朱藻所说的言语:

“大旗门的恩怨秘密,只有你爹爹一人最清楚,他还未死……”夜帝虽还未死,但下落何处?有谁知道?

那黑衣妇人出人意外竟相助于他,还令他立赴常春岛,朱夫人要他答应的三件事,其中也有一件,是要他寻出那盲目的送饭女子,而所有的少女,显然已都被那些黑衣妇人带回常春岛,是以这常春岛,更是他急需要去之地,在那岛上,说不定可打听出风九幽与夜帝的下落。

铁中棠将一些千头万绪之事极快的整理一遍,心头便已下了决定!无论如何,先去常春岛。

夕阳还未完全隐落之时,铁中棠已坐在山脚下一方青石上,这方青石,正是他上山前所坐之地。他呆坐石上,目光茫然望着远方,原来常春岛究竟在何处,他固不知道,江湖中究竟有谁知道其地何在,他也全无所知,只得暗道:“顾名思义,常春岛必在海外!”当下一振衣衫,向东行去。

但他到了海边,连问了数十个终年在海上打鱼的渔夫,却无一人听过这常春岛三个字。

一个满面水纹的老渔夫道:“老朽在海上混了五十多年,海上只要有这么个常春岛,老朽万无不知之理。”

铁中棠听他话中颇为自矜,想必是所言非虚,不禁叹道:“你老人家既然不知,想必海上并无此岛了。”

那老渔夫笑道:“小爷说的是。”

铁中棠在海边探问了两日,仍是毫无结果,只是衣衫上似乎添加下一些海水的咸味湿气。

他满心忧闷,却又无计可施,只有折回西行,不消一日,便又过了峨山,到了即墨城。

铁中棠赶路一日,此刻便寻店打尖,方自喝下一碗宽面,突听有人唤道:“圣姑们又经过了,快来快来!”

酒铺中人,倒有大半涌了出去,一个个竟跪在路边。

铁中棠大感惊奇,忍不住也跟了出去,突觉有人拉衣袂道:“圣姑来了,还不跪下?”铁中棠不便用力相抗,只有跪倒。

过了半响,只听街那头欢呼道:“圣姑……圣姑……”六七个黑袍及身、黑纱蒙面的妇人,在欢呼声中缓缓走了过来。

她们行路的姿势,极是奇特,肩不动,手不抬,只是双足在及地长袍中轻轻移动,但却走得甚是迅快,望之宛如乘风。

铁中棠瞧得又惊又喜!这不是常春岛日后座下使者是谁?但瞧这些人身形,却又与朱藻石厅中所见之人不同,显见又是另外一批,铁中棠暗道:“无论她们是不是那时的人,只要她们回向常春岛,我便可跟踪而去。”

黑衣妇人们身后,还跟着辆大车,车帘深垂,密不透风。

这时方才拉他跪下之人又已悄声道:“兄台大约是外路来的,不知道这些圣姑们不但慈悲为怀,而且法力无边。”

铁中棠知道这些乡愚牵强附会,已将黑衣妇人瞧得有如神仙一般,是以对她们才会如此恭敬。

但听他如此说法,可见黑衣妇人们在这城镇之中,必定做过不少值得称颂之事,不知怎地,铁中棠也觉甚是欢喜。

片刻间黑衣妇人们便已走过长街,竟没有一人曾经东张西望一眼,端的是眼观鼻,鼻观心,行不逾矩。

欢呼犹自未歇,人群却已站起。铁中棠悄悄自人群中穿行过去,远远跟在黑衣妇人们身后,此刻时已入夜,他行动也未引起别人注意。

但铁中棠还是不敢跟得太紧,忽然间,走在最后的一个黑衣妇人竟停下脚步,回首而望。

铁中棠心里一惊:“莫非我行藏已被她们发觉,当作恶意。”他不愿与这些黑衣妇人发生冲突,当下便待隐过身形。

哪知那黑衣妇人立在阴影中,竟在向他轻轻招手。

铁中棠知道已躲无可躲,只有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那黑衣妇人轻语道:“这里来。”身子一闪,隐于树后。

铁中棠大奇忖道:“若说她便是我日前遇见的那些妇人,此刻为何这般神秘?若说她是另外批,又怎会认得我?”

心中虽是惊疑不定,脚步却已迈了过去,那黑衣妇人幽灵般站在树下阴影中,轻轻又道:“走过来些。”

铁中棠迟疑道:“前辈有何指教,在下……”

那黑衣妇人突然轻轻一笑,道:“你竟听不出我的声音么?”语声甜美柔媚,令人闻之心荡。

铁中棠失声惊呼道:“温黛黛!”

那黑衣妇人道:“不错。”伸出春葱般纤纤玉手,揭下覆面黑纱,但见娇靥如花,眼波似水,却不是温黛黛是谁?

铁中棠又惊又喜,道:“你……你怎会和她们在一起?”忽又大惊问道:“我那云三弟现在怎么样了?”

温黛黛目中似有幽怨之色泛起,叹道:“此事说来太长了,我只能简简单单的告诉你。”

铁中棠道:“三弟他……他伤已好了么?”

温黛黛道:“不但伤已好了,武功还精进许多。”

铁中棠大喜道:“是……是谁救了他?”

温黛黛道:“无色大师。”

铁中棠更喜,道:“少林掌门人?呀,三弟缘福看是不浅,想不到他竟得蒙无色大师之青眼。”

原来这少林无色大师,不但是当世第一神僧,在武林中也是位尊望隆,少有人能望其项背。

但这位少年高僧坐关已久,近十余年江湖中几乎已无人见得着他,铁中棠闻他竟出手为云铮治伤,自是喜出望外”

温黛黛道:“那日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终于将他救出地道,便听你的话,将他一直送上少室嵩山少林本院。”

铁中棠叹道:“少林寺门禁森严,我看想不出你是如何设法进去的,又怎会见到无色大师?”

温黛黛凄然一笑,道:“你也莫管我是如何进去的,总之我设法进去,又设法见着无色大师,请他为云铮疗伤。”

铁中棠见她笑得甚是凄凉,知道此中必然有一段极是辛酸的经过,只因由少林寺门到方丈室这段路途,看似平平坦但,其实却无殊千山万水般难以渡过,但温黛黛似不愿说,铁中棠也不便再问,但他却想不到这段路途之辛酸与艰苦,除了温黛黛外,别人再也难以渡过。

原来那日温黛黛抱着云铮到了少林寺,已是精疲力竭,她一心求见少林长老,却被迎门的知客僧拒于门外。

温黛黛瞧得少林寺两扇山门又自紧闭,纵有天胆也不敢闯门而入,只有跪在门外,哀哭求告。

但她跪了半夜,哭声已嘶,少林寺还是对她不加理睬。

这倒并非少林寺之出家人心性太狠,只是少林寺在江湖中名声实在太大,百余年来,每日都不知有多少人上山托庇求助,访师学艺。少林寺怎能一一接纳,何况这些求助之人中,又有不少是大奸大恶之徒,穷途来路中来求庇护,还有不少装着伤病求助,其实却是存心入寺卧底偷学武功之人,少林寺若是接纳,清净佛门岂非变为藏污纳垢之地。

是以少林寺这才立下戒条,若非有人引见,或是江湖中真正知名的侠义之士,谁也莫想入寺一步。

温黛黛既无人引见,又非知名侠士,此番被拒于门外,本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之事。

但她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这时,风声微响,她身后不知何时,便己多了一个紫袍老人。

这老人来时风声极是轻微,但身形却极是魁伟高大,望之有如神佛中之天神巨人一般。

他浓眉厉目,颔下留着紫红色虬髯,瞧了温黛黛半响,道:“小姑娘,你哭什么?”

语声也有如霹雳般震耳,温黛黛骤见其人,骤闻其声,心头不禁震,但瞧他似无恶意,便将求助被拒之事说了。

紫袍老人大笑道:“你要见无色老和尚么,这个容易,但某家一生不做助人之事,除非事成之后有重礼酬谢。”

温黛黛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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