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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旗英雄传-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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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衣客惶声道:“这里还有外人。”

方舟中只作未闻,接道:“其实他却只是要快些将我遣开,落得眼前清净,好去拈花惹草。”

她心中似是积郁颇深,一开口说出,便如长河决堤一般滔滔不可歇止,只听得众人目定口呆,作声不得。

麻衣客苦着脸道:“母亲那时一心要将那神功练成,孩儿虽明知此举不易,但也不敢阻拦……”

方舟中道:“你昔日既不阻拦,今日为何要来见我?”

麻衣客道:“孩儿今日已有大难的临头,只有借你老人家福荫,才能免祸,否则,今日孩儿只怕就要……”

方舟中冷笑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想必是你父子两人昔日欠下的风流债,别人来索偿了,是么?”

麻衣客垂首不答。

方舟中道:“但来人竟能使你如此害怕,倒令我奇怪得很。”

麻衣客道:“来的是卓三娘与风老四;母亲你纵不愿救孩儿,难道就能眼看这两人在你老人家眼前撒野么?”

方舟中惊叱一声,道:“卓三娘?风老四?”

听这语声,显见这坐关多年之夫人,也已被这两人名字打动,麻衣客面上已不觉隐隐现出喜色。

过了良久,只听舟中缓缓道:“我一人此舟,此心已死,便是碧海赋中之人全部来了,我也不致动心,你去吧!”

语声虽缓慢,但却带着种不可动摇的坚决之意。

麻衣客知她心意已决,再难挽回,面上立现黯然失望之色,缓缓站了起来,道:“既是如此,孩儿去了!”

众人俱是冰雪聪明,听他母子两人对答之言,却已猜出这位夫人昔日必是眼见自己儿子丈夫风流成性,伤心之下,方自发愿闭关修练一种极难练成之神功,这位夫人昔日在武林中声望必定不小,就连卓三娘、风老四那般人物都有些畏惧于她,是以麻衣客才会前来求恳托庇。

哪知她眼见儿子大难临头,还是漠然无动于衷,不肯出手,众人与麻衣客休戚相关,都不禁暗道她太过忍心。

只有水灵光想到她在舟中十八年之凄凉寂寞,忍不住轻轻长叹了一声,只因她自己昔日也是寂寞中人,深知寂寞滋味,转眼瞧去,铁中棠正在凝望着她,显见也已了解到她的心意。

众人回到厅堂,但是面色沉重,李洛阳忍不住叹道:“不是小弟多口,令堂的脾气,也未免太怪了些。”

不待麻衣客答言,铁中棠已沉声道:“李兄若是也尝过寂寞的滋味,便不会说这话了!”水灵光看他一眼,竟甚感激赞许。

忽然间,那风老四阴森森的语声又自响起道:“卓三娘,你我两人也不必争了,订个条件如何?”

卓三娘鸾凤般语声道:“什么条件,你说吧!”

风老四道:“这里女子由你带走,男子由我动手。”

卓三娘没有说话,风老四又道:“你我两人若是要打一架,两人少不得又要去躺个十年八年,这又何苦!”

卓三娘道:“这些被你迷住的少女如何?”

风老四道:“我负责救醒。”

卓三娘道:“好!就是如此。”

这两人语声竟穿透这么坚厚的石壁传了进来,入耳仍是清晰已极,众人面面相觑,更是心惊。

麻衣客叹道:“他两人若是先打上一场,我等也可坐收渔人之利,哪知……唉,这两人脾气怎么改了!”

风老四唏唏笑道:“小风流,你莫在等着坐山观虎斗了,还是乖乖出来吧,老子看在你爹娘份上,不难为你!”

麻衣客朗声道:“你只管进来,咱家等着你!”

语声亦是穿金裂石,清冽异常。

风老四大笑道:“你只当老子进不来么?”突然喝道:“神斧力士何在?”

一人应声喝道:“在!”

这喝声有如霹雳般,震得人耳鼓嗡嗡直响!

风老四道:“五丁开山伺候,将这些石片儿弄碎它!”

那喝声道:“是!”

接着,便听得轰然几声大震,显见风老四门下之神斧力士,以及五丁开山之力,裂开了外面第一重石闸。

李洛阳皱眉道:“后面可还有道路么?”

麻衣客道:“这房子后倚重山,你我除非有穿山之术,否则……唉,否则纵然插翅,也难飞渡!”

李洛阳呆了半响,凝目瞧着李剑白,突然叹道:“唉,为父不该带你来的!”

李剑白道:“爹爹你才不该来的!”

这父子两人只关心对方生死,反将自己安危忘了。

铁中棠瞧了瞧水灵光,叹道:“妹妹,你……”

水灵光摇了摇头,凄然笑道:“我不愿做你妹子。”

铁中棠怔了一怔,道:“这……这是为了什么?”

水灵光凝望着他,一字字缓缓道:“我只愿做你的妻子,不愿做你妹妹!”她心中一片纯真,本无世俗之见,此刻患难之中,更是真情激动,竟将自己心里的话当着众人之面说了出来。

铁中棠心里一酸,道:“但……”

他本想说老天既使我们成了不能联婚的堂兄妹,谁也无法更改,但想到去日已无多,又何苦令她伤心,不禁倏然住口。

但他心里却已打定主意,今日若是能生出此间,自己还是要远远避开,免得两人情意纠缠,更是难以自拔。

麻衣客已自冷冷道:“照此情形看来,只怕你既做不成他妹妹,更做不成他妻子了!”

但听外面裂石开闸的震声一声接着一声已越来越近,铁中棠暗叹一声,知他所言非虚。

李剑白忽然挺胸道:“以我五人之力,难道还抵不住他们?”

麻衣客冷冷道:“你这样的人,再加五十个,也挡不了人家一招半招!”

李剑白双眉一扬,怒道:“你……”

一个字未说出,又被他爹爹拉了下去,李洛阳叹道:“来的究竟是谁?怎会如此厉害,什么叫做碧海赋中人?”

他问的这话,也正是铁中棠、水灵光心里想问而还未问出来的,不觉一起转动目光凝神倾听。

麻衣客叹道:“由外至此,共有十一道石闸,他们还有六道未开,乘此时间,我不妨略叙这些人的来历。”

他环顾一眼,见到无人插口,便又接道:“那碧海赋中,开明宗义,第一句话,便说的是当今天下六大高手。”

李氏父子虽然见多识广,却也未曾听过那“碧海之赋”,不禁问道:“那碧海赋中开明宗义之句,不知说的是什么?”

麻衣客双目微微一阖,缓缓念道:“尔其动也,风雨如晦,雷电共作,尔其静也,体象皎镜,是开碧落!”

念此赋时,麻衣客声音恭肃,面容凝重。

李洛阳道:“说的是那六大高手?”

麻衣客沉声道:“风雨雷电,武中四圣!”

李洛阳道:“若是这风雨雷电四字,便说的是四人姓名,想来那风老四便是这四人其中之一了!”

麻衣客一笑道:“九幽阴风掌虽然阴毒柔妙,散人魂魄于无形无影,但风九幽在四人中不过仅能居未而已。”

李洛阳道:“那卓三娘?”

麻衣客道:“闪电卓三娘,轻功世无双!”

铁中棠心中一动,道:“雷鞭落星雨……”

麻衣客接口道:“雷鞭雷大鹏,横扫九州雄,四圣位居第一,烟雨花双霜,暗器世无双,四圣位居第二。”

铁中棠道:“风梭断月魂,那风老四想来便是!”

麻衣客截口道:“不错,风梭风九幽,阴柔鬼见愁。”

铁中棠沉吟道:“看赋中词意,这四圣虽强,但还是要瞧那‘尔’字所象征之人的动静而定行止,想来那‘尔’字所代表之人,位望之尊,武功之强,必定还在四圣之上,却不知又说的是谁?”

麻衣客笑道:“小伙了果然聪明,这‘尔’字,字虽仅一,却象征两人,这两人一男一女,一动一静,称尊武林。”

铁中棠道:“不敢请问这两人姓名?”

麻衣客忽然一整面色,道:“‘日后’性子阳动,专管天下不平,‘夜帝’性子阴静,但求明哲保身!”

此刻那裂石之声已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但众人心神都已被这武林传说中的神话人物所醉,竟是听而不闻。

李洛阳忍不住又道:“这六人既是武中之圣,声名便该震动天下才是,怎的在下等却是从来未有所闻?”

麻衣客做然一笑,道:“在下武功如何?”

李洛阳道:“如高山大海,人所难测。”

麻衣客笑道:“在下叫什么名字?”

李洛阳呆了一呆,摇头道:“不知!”

麻衣客正色道:“这就是了,武林通圣之人,岂是求名之辈,他们纵然做出些惊天动地之事,也未必肯吐露姓名,是以这些人做的事武林中虽多已轰传,但问及他们的姓名,武林中人便多茫然而无所知了。”

铁中棠忽然轩眉道:“这也未必见得,想当年本门云、铁两位先生挥大旗横扫江湖,虽名震天下,又岂是求名俗辈。”

麻衣客正色沉声道:“乱世英雄,其名不求而得,云、铁两前辈生于武林乱世之中,自不可与他人同日而语。”

铁中棠听他对自家祖宗也甚是恭敬,心气不觉一平。

只见麻衣客目光闪动,又道:“碧海赋中人与铁血大旗门本是分庭抗礼,互有长短,但大旗门自从失去一卷天下无双的神功宝录之后,后辈弟子,武功已大不如前,若使人得见大旗门前后数十年声威相差之远,亦不免黯然而生今昔之感。”

铁中棠奇道:“大旗门还曾失去一卷神功宝录?在下身为大旗门亲传弟子,怎么也不知道。”

麻衣客神秘莫测的微微一笑,道:“此卷宝录,本是大旗门前辈先人故意遗失的,自当不向后辈提起。”

铁中棠更是惊奇,道:“此卷神功宝录,既是天下无双,本门前辈先人又为何要故意将之遗失,这岂非更是难解?”

麻衣客道:“这……”

一个字方自出口,耳畔“轰”的一声大震,碎石暴雨般飞激而至,原来最后一重门户已被劈开。

一个精赤着上身,有如古铜铸成般的大汉,在门口一闪,又退了回去,想来自是风九幽门下之神斧力士。

那少年秀士当先而入,两眼望去,做然道:“家师四圣已在门外,此间主人怎么还不快快出迎?”

麻衣客冷冷道:“要进来就进来,不要进来就在门外站着。”

少年秀士作色道:“好大胆的……”

语声未了,门外已有人阴森森笑道:“你不出来迎我,倒也罢了,卓三娘远道而来,你莫非也不出迎么?”

卓三娘驾风般语声道:“小皇子出迎,我不敢当。”一阵香风过处,一条银衫人影随声而入。

铁中棠不禁定睛打量,这卓三娘一身银缎衣衫紧紧裹在身上,身材却是小巧纤弱,有如弱女。

偷眼一瞧她面容,佳人虽已垂垂老矣,但风韵犹自残留眉目之间,那一双明眸秋水更端的如闪电一般。

再瞧她身后随人一人,身子有如竹竿枯瘦颀长,面孔有如骷髅般嶙峋无肉,站在卓三娘身后,竟整整比她高出一倍,身穿衣衫,却是宽袍大袖,众人知他便是九幽阴风客,由不得多瞧几眼,哪知这几眼不瞧还好,一瞧之下,只觉对方眼神中似是有股吸力,教人目光再也移动不开。

麻衣客道,“两位来了,好,坐!”突然走到铁中棠等人面前,长袖挥动,将他们目光一一隔开。

铁中棠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转过目光,不敢再看,四人各各瞧了一眼,但见对方额上却已布满冷汗。风九幽唏唏笑道:“你怕我将他们几条小魂小魄吸过来么?嘿嘿,来呀,再瞧我一眼。”

卓三娘缓缓道:“风老四太不客气,小皇子你莫见怪。”

众人听她口口声声将这麻衣客唤为“小皇子”,心头都不觉一动,齐齐忖道:“这麻衣客莫非便是那夜帝之子?”

只听卓三娘缓缓接道:“我们年来日渐散懒,本来也懒得出来,只是目前日后娘娘忽来召唤,说你近来总是欺负女人,要我替她老人家来取你性命,我只好来了,但现在风老四偏要和我抢,我只好让他宰你了!”

她说的虽是杀人之事,但语声仍是平心静气,和蔼异常。

麻衣客居然也不动气,微微笑道:“日后娘娘既然令你来宰我,你却让给别人,就不怕日后娘娘宰你么?”

卓三娘缓缓笑道:“我本来也不肯,但日后娘娘座下有不少位仙女都来了,她们要救你那些小姑娘和鬼女们的性命,才怂恿着我和风老四谈条件的,现在你就是伸出脖子,我也不会宰你了,只是来瞧瞧热闹而已。”寻了个地方缓缓坐了下来,一双眼神,却只是瞪在水灵光身上。

风九幽道:“其实我也不想宰你,只想问你要几个人。”

他择一挥手,道:“过来!”那少年秀士垂手而来,风九幽道:“要的是什么人,你告诉他吧!”

少年秀士大声道:“要的是铁中棠、水灵光……”

铁中棠心里一骇,大奇忖道:“这风九幽怎会真的是为我两人而来,莫非这魔头也会被司徒笑买动么?”

他先前听麻衣客说今日来人是为了水灵光与自己时,心里还不相信,只当麻衣客是要讨好水灵光之言,此刻相信了,却不觉大是吃惊,只听那少年秀士却又已接道:“除他两人之外,还要个身穿嫁衣之人。”众人又自一忖,不知道谁是那身穿嫁衣之人?

麻衣客仰天大笑数声,还未答话,那卓三娘面色却已大变,站起来道:“慢来,这身穿嫁衣之人给不得你。”

风九幽道:“怪了怪了,瞧热闹的人怎么又来管闲事。”

卓三娘道:“别的事不管,这事却真要管的。”

麻衣客大笑道:“管不管俱都一样,这三人谁也莫想要去。”横身一掠,挡在铁中棠、水灵光两人身前。

风九幽口唏唏笑道:“你不肯给也得给!”突然大喝:“神斧力士何在?”

门外霹雳喝道:“在!”

喝声未了,那古铜色大汉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脚步似是极为呆笨,仿佛猩猿,走到司徒笑等人之中,双手轻轻一分,众人便已四下跌倒,这神斧力士却如未见一般,一步步走了过来,手持一柄宣花巨斧,斧柄长达八尺,斧头大如车轮,也不知有多少斤重,只要在青石地上微微一触,便带起一溜青蓝色的火花。

风九幽指着铁中棠道:“先将此人抓下来!”

铁中棠一直不敢接触风九幽那妖魔般的眼神,此刻才抬眼一望,瞧见那神斧力士,突然骇极大呼起来。

水灵光大惊,颤声道:“什……什么事?”

铁中棠哪里听得见她说话,目光直勾勾瞪了半响,颤声道:“么叔,怎……怎么是你?”

谁也想不到风九幽门下这神斧力士,竟然就是铁血大旗门门下那执掌大旗的赤足汉。

铁中棠骇极,管不得别的,奋身而出,迎住了他,颤声道:“么叔,你老人家怎会来了?莫非……莫非……”

那神斧力士赤足汉目光也直勾勾的望住他,风九幽画上的神色更是阴森,一字字缓缓说道:“就是他!”

麻衣客惊喝道:“闪开,他魂魄已被……”

喝声未了,赤足汉突然奋起一拳,击在铁中棠胸膛之上。

铁中棠再也想不到他这么叔竟会对他突施煞手,一声惊呼还未喊出,胸膛上已着着实实挨了一拳。

力士号称开山,这一拳是何等力道,但见铁中棠身子被打得断线风筝般飞入那黑色的垂帘,久久才听得落地之声。

原来他们方才出来之时,并未将石闸落下,否则铁中棠头撞石闸,此刻早已血溅当地了。

水灵光惊呼一声,面失血色,身形欲倒,似待进入。

风九幽冷冷道:“神斧力士拳下哪有活口,只是……唉,未免可惜了!”这句话还未听完,水灵光已晕厥过去。

司徒笑等人几曾见过这样的阵仗,都已惊得呆了。

那赤足汉山一般站在那里,面上无丝毫表情。

风九幽指着水灵光道:“还有这个,但莫伤她性命!”

赤足汉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落地,有如打鼓一般。

麻衣客知道风九幽已用药物激出这大汉全部潜力,此刻这大汉实已不可力敌,但仍一咬牙,迎了上去。

赤足汉巨斧一抢,嘶声道:“挡我者死!”一斧劈下。

麻衣客纵是武功绝世,也不敢接这开山巨斧,身形一闪,游鱼般滑过,反手一掌,劈在他身上。

这一掌他反手击出,虽不能尽全力,但也足以取人性命。

哪知赤足汉着了这一掌,身子只是一震,非但未曾跌倒,反而就势一步迈了过去,伸开巨掌,抓向水灵光。

就在这刹那间,他眼前突有银光一闪,再瞧地上的水灵光已不见了,他呆了半晌,方自转过头去,满面茫然神色。

原来水灵光已被卓三娘抱起,卓三娘脚尖点地,又掠回原处,手里虽抱着一人,但身形仍如闪电般迅急。

风九幽冷笑道:“多年不见,卓三娘轻功更骇人了。”

卓三娘道:“过奖过奖。”

风九幽道:“放下来吧,你我何苦为她翻脸。”

卓三娘微微笑道:“你鬼眼睛莫看我,我不会被你勾了魂去的,你也不敢为了她和我翻脸。”

语声中那些黑衣妇人又幽灵般鱼贯飘身而入。

卓三娘回首道:“那些姑娘们呢?”

那矮小妇人道:“已有人带她们走了。”

卓三娘道:“这里还有一个,你也带回去吧!”

风九幽道:“好,我带回去!”一迈步扑向卓三娘,他身高腿长,一步便跨出一丈开外,双臂一横也有一丈三四,大袍飘飘,更有似垂天双翼,出奇瘦小的卓三娘在他双臂所带起的风声笼罩之下,眼看已然无可逃避,实如老鹰之扑小鸡一般,大小强弱,相去悬殊。

卓三娘笑道:“你抓不着我的!”银光一闪,不知怎的已到了三丈开外,道:“你碰得着我,她就给你。”

风九幽唏唏笑道:“闪电虽快,风也不慢。”八个字说完,身子已在二十余丈宽广的大厅中转了一转。

但那一线闪电的银光,却总是在他面前。

麻衣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突然迎头去截卓三娘。

眼见那银线似要送上门来扑入他怀里,哪知却又偏偏自他身旁擦过,麻衣客、风九幽两人反而几乎撞在一起。

卓三娘咯咯轻笑道:“你抱着她,我逗这两个孩子玩玩。”那矮小妇人只觉眼前一闪,水灵光已倒在她怀中。

第二十一章 武道禅宗

众人几曾见过这样的轻功,但闻身畔风声忽来忽去,吹得人衣袂猎猎飞舞,到后来卓三娘的身形竟完全变作一条银光在两条灰影之中绕室飞转,哪里还辨得出人影,众人但见银光忽前忽后在身侧四面飞舞旋绕,绕得人头晕目眩几乎便要晕倒在地,当下闭起眼睛,不敢再看。

那赤足汉却仍瞪着眼睛行若无事,似因他眼睛瞪得虽大,其实却什么也未曾瞧入眼里。

卓三娘不住娇笑,风九幽微微气喘,到后来笑声越来越是清脆,那气喘之声也越来越响。

风九幽突然顿住身形,道:“不……不追了!”

卓三娘道:“你认输了么?”

风九幽道:“我若生得你那样矮小,轻功也未必输给你。”

麻衣客亦自驻足,胸膛也在不住起伏,道:“轻功再好,也只是逃命的本事,算不得什么手段!”

卓三娘自他身侧飘过,顺手一拍他肩头,笑道:“你要比拼命的手段,不找风老四找谁,他想要你的命呀!”

麻衣客大喝道:“正是要找他!”举手拍出三招。

风九幽唏唏笑道:“我也正要找你,抓着你还怕要不到那穿嫁衣裳的么?”两句话功夫,两人便拆了十数招。

卓三娘笑道:“你们两位多打打,我进去瞧瞧!”

身子一翻,掠入那黑色垂帘。

风九幽道:“不好,莫要被她捡便宜光寻了去!”猛攻三拳,身子一退,方待追踪卓三娘而去。

哪知卓三娘已闪电般退了出去,常带微笑的面容上竟已变了颜色,瞧见风九幽追来,却闪身笑道:“你要进去么?请!”

风九幽喃喃骂道:“狐狸精,又玩什么花样?”

心里虽己启疑,还是飞身掠了进去,麻衣客驻足而观,目中光芒闪动,风九幽忽然“呀”的一声惊呼,飞也似的退了回来、

他双目圆睁,手指垂帘,道:“她……她还未死。”

卓三娘叹了口气,道:“叫你不要进去,你定要进去。”

水灵光恰巧醒来,惊喜道:“他……他还未死么?”

卓三娘道:“小妹子,你那男人是活不成的了,我们说的她,是另外一个人,这人你再也不会认得的。”

水灵光听得“活不成”三字,便又晕了过去。

风九幽嘶声道:“夫人既还未死,为何不出来相见?”

那娇柔甜美的怪声自黑色垂帘中传了出来,一字字道:“不错,我还未死,你可是要见我么?”

风九幽打了个寒噤,道:“我……我……”

卓三娘冷笑道:“没用的人,平日枉称了英雄。”

风九幽挺胸道:“正是,在下正要见夫人一面。”

那怪声道:“你等着吧,我这就出来,说不定还将你们要的那东西带出来,你们可不要走呀?”

风九幽道:“自然不走!”

脚下却渐渐向门外移动。

他虽然舍不得走,但对那方舟中人却委实害怕已极。

那矮小之黑衣妇人走到卓三娘身畔,悄声道:“是……是她?”

卓三娘道:“不错,是她!”

脚也往外直溜。

黑衣妇人身子一震也待转身,麻衣客突然横身挡住门户,冷冷道:“家母请各位留下,谁敢走!”

风九幽眼睛一瞪,道:“谁要走?”竟真的坐下来,斜眼瞧着卓三娘道:“卓三娘,你走不走?”

卓三娘道:“你不走,我怎舍得走。”

两人嘴上虽硬,神情却已软了,麻衣客心房怦怦跳动,暗喜忖道:“母亲已要出来,铁中棠已死,当真是万事大吉了。”

他若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怕再也不会挡住风九幽、卓三娘的去路,只因她母亲那般说话,本是要将他们骇走的。

这时大厅中又变的没有声息,最担心害怕的还是司徒笑等人,既不知事情的究竟,也不知未来是凶是吉。

原来铁中棠武功虽不甚高,但机变急智,却可算并世难寻,眼见一拳击来、他虽无法躲闪,但心念一转,便乘势向后倒跃,只是赤足汉那一拳力道委实大强,他仍被打得直飞出去,再加上他自己的倒跃之力,这一下竟飞出四丈多远,穿过垂帘,向那水池之中落了下去。

这时他神智犹未完全昏迷,若是换了别人,必定不敢再用真力,只有任凭自己落水,但他却不惜冒险,竟拼尽最后一点真力,手脚齐动,拼命向旁一掠,于是他身子便恰巧落在那方舟之上。

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人便晕了过去,等他醒来之时,鼻端只闻一阵阵淡淡的清香之气。

他不知此香乃是天竺异宝,名为“天师檀”,取意乃是天意垂福,师助下人之意,功能助长练武人功力,修习内功时燃此一香,修习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否则他身受那般严重的内伤,怎会这么快便已醒转,只觉香气入鼻,胸中舒服已极,知道自身必已落入方舟上四面垂纱之中。

忽听耳畔有人缓缓道:“你重伤之下,还不惜妄拼真力,一心要落在方舟之上,显见别有用心,是么?”

声音轻柔甜美,世间无双,铁中棠听过一次,永生难忘,知道这就是那麻衣客之母亲了,心下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位夫人身在舟中,却能将自己的心意窥破,端的是神目如电,当下道:“晚辈内腑已被震伤!”

他说了这句话,喘息半晌,才能接道:“若是无人打救,落水之后,必无生望,但晚辈年纪轻轻,实不想死。”

那语声又道:“你明知自身落入水中,我未必会将你救起,但你若落在我面前,我却不能见死不救了,是么?”

铁中棠道:“夫人明鉴,晚辈受的伤虽重,但夫人武功通神,自有回天之力,是以晚辈才存万一之想。”

那怪声道:“你倒没说假话。”随即不再言语。

铁中棠说了这些话,心胸更是干焚燥喘,闭目歇息了半晌,才忍不住张开眼来,想瞧瞧这位夫人的模样。

他听这夫人语声那般柔美,只当她必定是驻颜有术,貌如天人,哪知这一瞧之下,心头立刻大吃一惊。

黑纱中光线灰黯,香烟氤氲,只见这位夫人盘膝坐在方舟中蒲团之上,身子似已缩成一具骷髅,脸上面皮焦黄,全无丝肉,顶上头发也已完全脱落,瞧不见一丝毛发,四肢细瘦有如婴儿,但肚皮却圆圆凸了出来。

这形状之奇特恐怖,任何人见了都难免变色惊呼出声来。

但铁中棠素来不轻动容,心里虽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暗叹忖道:“这位夫人当年必是天香国色,只因苦修武功,才变得如此模样,难怪她不愿别人相见。”一念至此,心里反而暗生怜悯同情之意,不知不觉自目光中流露出来,正是他遇强不畏,见弱生怜之天性。

夫人双目半张半阖,也未说话。

铁中棠瞧了两眼,终是不敢再望,转过目光,只见蒲团旁有只香炉,炉旁有本薄薄的绢书,上面写的似是:“武道禅宗,嫁衣神功”。

他心中一动,方觉这神功名字好生奇怪,暗道:“难怪那风九幽要个身穿嫁衣之人,想来必是暗指此术神功秘册。”

突听夫人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大旗门下?”

铁中棠心里更奇,不知她怎知自己来历,口中恭声应了。

夫人又道:“你年纪轻轻,居然也会同情寂寞,这倒不易。”

铁中棠一惊,才知道石闸未落,外面的说话,这位夫人竟都听得清清楚楚,连自己对李洛阳的那句话都未漏过。

夫人道:“但你见了我的模样,怎不害怕?”

铁中棠道:“晚辈从不知害怕,何况夫人具大智慧,大神通,自当将臭皮囊抛却,晚辈只有尊敬而已。”

夫人冷漠面容之上微现暖意,缓缓道:“皮相美丑,本乃智者不取,但当今世上,又有几个能不看皮相之人!”

铁中棠不敢答话,只是微微气喘。

夫人道:“你还能动,便爬过来。”

铁中棠大喜道:“夫人莫非已肯垂怜相救?”

夫人道:“你若非已受必死之伤,必定不敢擅自闯入来,你既凑巧来了,你我总是有缘,我好歹救你一命再说。”

铁中棠惊喜谢过,挣扎着往蒲团爬去,但他伤势太重,说话又损了气力,这短短数尺之地,竟如隔千山万水一般。

那位夫人见他挣扎爬动,也不扶他一把,忽道:“有人来了。”

铁中棠虽未听见声息,但忍不住扭头望去,透过垂地黑纱,果然朦胧见到一条银色人影。

他知道这是卓三娘来了,心里不觉一惊。

那卓三娘见到水中方舟,舟中轻烟,更是吃惊,在水边顿住身形,道:“舟中可有人么?”

夫人也不答话,突然张嘴在那烟气之上一吹,一条匹练般的白烟穿纱而出,夭矫强捷,有如剑气一般。

那卓三娘惊呼一声,再不答话,急急退出。

等到风九幽随后而入,那夫人也是依样葫芦,吹出一道白烟,风九幽果也惊呼一声,风也似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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