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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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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像我的母亲那样制作无数的莲花水灯,逆水漂浮着,来到这苍茫的洛阳。  踏青的人群欢笑连连,酒香遍野,苟延残喘着洛阳最后的繁华。我看着乐师的女儿那明亮清朗的眼睛,告诉她说,我明白。  第二年四月,司马衷还未谱写完新的琴曲,就被押解着送往那熟悉又陌生的金墉城。赵王司马伦迫不及待的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永宁。而是年,外族入侵,流民暴乱不断。皇子司马寒刚过完他的第六个生日,便在他离去父亲最后的意愿下,成为我的学生。  他有一双与他的母亲极其相似的眼睛,面容美丽。端坐在桌子前,让我想到许多年以前的自己,来到陌生的洛阳,想念我的父亲陈寒碧,想念管城的土地。但我明白,司马寒还未学会想念任何人就已经被他们离弃。他是一个害羞优雅的小男孩,这或许与德妃处冷清淡漠的环境有关。他不调皮,非常安静。一整天一整天,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临摹着我吩咐他抄写的字,任窗外的黄鹂如何鸣叫,花朵如何芬芳,也不看上一眼。我沉迷于糊制莲花灯,即使是各种拙劣的样式和质地,然后把那本破旧的书拿给他抄写,上面有着眷写端正的小篆——我们在德妃冷清的宫殿中,大半天不见一个人。我若一个孩子般制作着大小不一的莲灯,而年幼的司马寒则老成而熟练地抄写着那他描绘了无数次却依然根本不知其意的符号。  新王司马伦在宫中寻欢作乐,排除异己,杀人如麻,他的权臣们争风吃醋,明争暗斗。远方的番王们则蠢蠢欲动,急于起兵夺取美丽妖艳又无依无靠的洛阳。这些,都与我和司马寒无关。有时候,我教他念那些书上的字: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那时候我突然深刻地明白了司马衷,原谅他的装疯卖傻。木以不材而寿。他如此长久地生存下来,在这轰茫乱世,以大愚,见证着自己隐藏的大智。而那些太聪明的人,好像贾南风,和追寻真相的史官一样,最终不得好死。  我明白他的话却无法控制自己阴暗的颤抖的欲望,在这世上,生而有涯,而无论权利,或者真相,都若北海般无涯,以有涯寻无涯,最终,不得好死。  但许多年以后,司马衷也因为追寻真相服毒而死。  世间魔障或许无人可以逃脱,又或许,只有死后,我们在天空上向下凝望,才会发现,这世间,不过是一片模糊的苍茫,若东方朔留下的书卷中,神秘遥远的八荒之地,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罪恶。而没有人可以逍遥无为,可以脱离轮回。那些竹林中的闲士,那些传说中的狂客隐者,最终,都被自己莫名无奈的欲望所吞没。   。 想看书来

管城(12)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年幼的司马寒,不在乎他并不明白我的话,我发现在离开兰汀和贾南风的日子里我一度变得若司马衷般不可理喻,我还告诉他,或许我根本就错了。或许错了和对了又没有什么区别。而他的养母德妃,站在窗外,微笑着聆听了我的话。她有一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我们。她说,休息一下,吃点点心吧。  我如同一个隐士在德妃倍受冷落的宫殿中生活着,想象着贾南风把司马寒送到这里的初衷。我从鲜少见到的宫女或者宦官处得知,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以及河间王司马颙终于起兵###司马伦,垂涎着洛阳,双方大战,死伤无数。  我看着庭院中花朵开放,或者柳絮飘落,想象着或许就在管城的土地上,血流成河,在我年幼时候曾经攀爬过的那棵树上,悬挂着某个死人的一条断腿,想象我的父亲陈寒碧,他是否依然不医治任何人,看着无数缺失了身体的人在落木堂前死去,而他关上大门,若帝王般离开。  我还知道在金墉城中的司马衷肯定继续构思着他的乐谱,任由这本应该属于他的天下腐烂流血,那些死人的惨叫最多在他未来的乐曲中增添几个高亢的音符。我想到那些无辜而年轻的士兵,他们离开心爱的女孩,离开故乡,为了不知道原因的原因战斗死去,或许他们中间,还有我的哥哥杜善,但他不会死去,他被敌人俘获,却又奇迹般离开,他青灰的道袍在战甲后面发出清晰的光芒。  我不知时日,躲藏在德妃的宫殿中,接受她善良无知而喜悦的款待,听她和所有年华将逝的女人一样忧郁而歇斯底里的叙述着相似的前尘往事,不着痕迹地躲避着她寂寞的双手和眼睛。而司马寒不知道这一切,他还是个孩子,他对他母亲莫名压抑的欲望丝毫不知,我躲藏在他身边,扎各式莲灯思念着不知何处去的兰汀。  在这滚滚乱世,我明白或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但我又相信我会见到她,即使,我们都死去,她的灵魂残留在陌生女孩的体内,而我,和所有广陵杜家的子孙一样,只剩下一条舌头。  我梦见死去的皇后贾南风,她变成了一个轻薄的风尘女子,脸含媚笑,抚摩着我的身体。她对我说,你知道吗,司马寒是你的孩子,他最终将杀死你,然后,成为帝王。像我一样,统治着天下苍生。接着兰汀出现了,她的脸孔和她惊人地相似。她疑惑地看着我,问我,你是谁。我的舌头瞬间脱落。  最后我告诉她,我是广陵杜家的第一百一十五代子孙,单字名彻。  十万士兵茫然地死去,捷报传来,司马伦兵败被杀,齐王司马冏攻入洛阳,迎接司马衷毫无威胁的归来。其时我正在教他的儿子司马寒念新的句子: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司马衷告诉我他在金墉城中见到他死去妻子贾南风的灵魂,他们重归于好。那样的浓情密意是如此地让他沉醉以至于最后他几乎是恋恋不舍地离开这座死城。他神情迷离且近乎荒诞地怀念着那囚禁了他的城,阴暗高大地折射出南风柔媚的微笑,她已经死去,因此她最终变成了那个他初识的女子,低头不看他的眼睛。只问他说,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的园子里。  秋日的天空高远深厚,齐王司马冏在殿堂之上哈哈大笑,笑声震天。  司马衷召我去奏他新做的琴曲给我听。那琴音跌宕起伏,却又出奇的温柔缠绵。那时候我感到他的迷茫,他心向竹林,自视无羁,却终于被尘世种种所困,他是司马炎儿子,贾南风的丈夫,后宫三千佳丽,满朝文武大员,千里江山,涡野饥民,这些,统统都是他的。即使他装疯卖傻,以为自己超凡脱俗。  他看着我的时候对我说,杜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羡慕你,我羡慕你生长在管城,羡慕你的年轻无挂。他已经老去了,他不得不明白这一点,即使他如何熟知生死若幻人间一梦也不能消除他世俗的恐慌,而他生命中最迷人的年华和那个叫做南风的女人息息相关,也和背叛有关,和阴谋有关。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管城(13)
他抚摩我的头发对我说,杜彻,在这泱泱皇宫中,只有你明白我,只有你和我一起,追寻真相。  他搬来德妃的宫殿中和我们同住,教他的儿子司马寒弹琴,年幼的皇子崇拜地看着他的父亲,听他变魔术般在一段朽木上弹奏出奇妙的音律。而司马衷似乎在他那双酷似贾南风的眼睛中找到过往的回忆。他代替我教司马寒念书,于是他们父子终日粘在一起,形影不离,看遍宫中所有的藏书,寻找那些字里行间欲说还休的真相和幻象。  德妃和所有无知又爱心泛滥的女人一样,对司马寒的愈加沉默感到不安。她问我说,皇上每天都教寒儿些什么呢。可是我同样不知道。我只能安慰她说,毕竟是书上的,不会错到哪里去。德妃轻笑,她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低声说,你别安慰我了,这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根本就是个白痴。  我微微一惊,惊讶于这个女人会如此大胆而不知后果地说出这样的话语。惊讶于她眼中轻蔑堂皇的光芒。她说,糟蹋了我的南风姐姐还不够,现在还要糟蹋她的儿子么。我看着她日渐衰老的脸庞,想从中找出那些过往岁月的美貌,但我发现这终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像我永远无法知道,她和贾南风之间神奇又坚固的感情究竟是怎样产生和滋长的。  它们终究顺流而东了。和德妃尸体上的血水一起淅沥地流走。  晋王司马衷面无表情地处死了她,因为她在他的儿子面前胡言乱语,他冷酷地看着这女人颜色尽失的脸,身上终于不自觉的显露出那些他一直想要掩盖的来自帝王之家的决然残酷和威严,他说,你该死。  于是她死了。我的同僚们甚至不愿意在拥挤的史书上为此添上一句。因为每天都有人死去。司马伦的旧党,被捉的流寇乱军,甚至是在属于齐王司马冏的后宫中某一个含恨死去的妃子和一些衣冠不整的舞娘。  皇子司马寒平静地接受了她的死去,他对这些年长女人的死亡毫不关心,无论是他的生母,或是这养育他长大的德妃。他还是个孩子,却露出不可思议的早慧的光芒,三个月内,他借由他父亲之手处死了三个来伺候他的宫女,我觉得他是在刻意的模仿着他的母亲贾南风的阴影,或者他的父亲,他稚嫩的声音若一个女孩般尖利,他说,你该死。  我沉默的看着他们做这一切,顺理成章。很久以前,在管城,落木堂前的求医者如骡马般卑贱地死去,我问我的父亲陈寒碧,你为什么要他们死呢。为什么不救他们呢。他总是不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无论是不是因为他或者是他,总是有人死去。因为世界上本来充满着欺骗背叛和迷茫。精神的超脱和肉体的桎梏终于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司马衷沉沦于此而不知所措。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孩,错生在帝王之家,面对满目争夺屠杀,于是只能用各种不知所云的话语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圣人,以为自己超越世俗,便可不被世俗所累,以为自己是对的,便以为别的人都是错的。但他不能停止自己的屠戮,杀,杀,杀。  司马寒,贾南风,还有我自己,我们杀死一些人,以为自己是对的,并且,从不怀疑自己是错的。  满面的经书或许也是为此存在,我想,无论我的哥哥杜善,还是用心良苦的司马衷,他们都被那些原野中的凄凄白骨冷笑着欺骗——在乱世中我们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于是有各种经书来告诉我们,这样做,并不是我们的错。我们都是对的。  这不是我的错。司马衷醉酒后对我喃喃地说。若以无为大乐,又似大苦。他抱住我的肩膀大哭起来。他说,杜彻,杜彻!你看看那些在庙堂之上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人,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叔叔伯伯,他们究竟是为何,想要杀死我呢。圣人说应求无求,可无求又是如何能求来呢。他终于显露出一个老人的姿态,脚步不稳,酒嗝连连。他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他若一个孩童那样迷茫而期待的看着我,泪水奔流。  而年幼的司马寒,他在角落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睛清明,仿佛对所有的还未发生或者将要发生的灾难一无所知。  

管城(14)
次年,洛阳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刀光血影中再也不得安宁,司马乂司马越司马颙司马颖大兴兵马,而他们的身影在殿堂上若走马灯般来了又去。从函谷关到洛阳,横尸遍野,每天晚上,我在德妃几乎废弃的偏殿中,都会听到不知从何而来的刀剑之声。而蜀地流民揭竿而起,自封为王。在山岭的阻挡下无法平息。  司马衷每日与司马寒念颂各种经书,不明其意。他闭着眼睛念着他早已经知道的书上的句子,而他的孩子司马寒跟随着他,词不连句地急促地进行着他们的工作。  洛阳彻底脱离烟水和一切朦胧氤氲之气,将军张方在洛阳西郊那名为千金的大堰上张显神威,于是,从宣阳门,到大夏门,所有的水碓都干涸了,斗米千石银。宫中一片干涸,然后,云龙门燃起熊熊大火——永安元年元月,司马乂被将军张方用火活活烧死在云龙门。洛阳和所有流落烟花的女子一样,迎来送往,历尽沧桑,早已不知羞耻。因此,无数的人围观了这场本应属于司马家的,讽刺的闹剧。我与司马寒也在其中。我牵着他的手在人群中看着司马乂的一声不响的任由烈火烧身,然后闻到一种焦灼的气息。他面容不清,抬头看向遥远的天空。人群窃窃私语。  这时候有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从人群中扑出来,她身着男装,长发散乱,一声不响,带着磐石的坚定。她飞快的跑向司马乂把他紧紧抱住,士兵惊呼着想要去拉她,却被愈加壮丽的火势给逼回。我看着她着火的头发迅速飞扬地燃烧然后熄灭脱落。这时候司马寒问我说,她是谁,为什么要和他一起死。他的声音在人群中突兀而稚气地响起,他说,她真是个傻瓜。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又用一种温柔的声音说,他们从此回归大荒,自由无往。  终我一生,没有听过比那更加诡异的句子,皇子司马寒时年九岁,他对我说,他们从此回归大荒,自由无往。  我把这告诉晋王司马衷,他大笑起来,他说,他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最后笑得咳嗽起来,他说,司马乂是我的哥哥,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他因为骄傲,我因为愚蠢,我们同时受到人群的冷落。那时候我们一起念书,一起捉弄满脸胡子的将军们。他说,那时候他就是那个样子,他曾经对我说,衷,这天下不应该由你来治理,你只能将它越变越糟。若它在我手中,我便能呼风唤雨。  我啼笑皆非。是否所有帝王之子都是如此早慧又不幸,他们的生命中充满了骄傲和失落,自卑和满足,自我安慰却又终于暴虐无知。然后,好像所有广陵杜家的史官那样,不得好死,甚至,连一条舌头都没有留下。  而我相信,在这场更替频繁的政权争夺中,我的同僚们早已经变成了出色的文学家,就和那于永兴二年名噪一时的左思一样,绞尽脑汁,铺陈排叙,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句子描述着天下的昌荣,洛阳的繁华,最终筋疲力尽而死。  但洛阳同那天下闻名的三都赋中描绘的不同,就如同无论年号如何变化,如何希望永远的安宁兴盛,也无力改变天下的涂炭,洛阳早已经死去了,就在贾南风和兰汀同时离去的那一年,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女,也不再骄傲,她和德妃一样空虚寂寞,和所有深街小巷中倚门卖笑的女子一样卑贱讨好。  宫女春锦抚摸着我的脸问我说,杜大人,你不是也和这座城一样吗。她在深夜偷偷进入我的房间,娇笑着看我。她有一张平庸而美丽的脸,身体柔软而温暖。她说,我们两个,还有这座城,不是都一样吗,主子来了走走了来,也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我沉默地看着他,感到身体可耻的疼痛着,我想到贾南风,想到兰汀,她们是如此的骄傲天真,纯净美好,但是她们不是死去了,就是离开了,我们所有的人,都被这天下的铁蹄给踏得茫然失措,终于失去尊严。她亲吻着我,就和我梦中所有的女人一样笑得让人昏眩,她说你喜欢我吗。  多年前,兰汀还未离开,我们在映远园中喝着最后的美酒,她说,杜彻,你干什么每天让我到你家来喝酒。我笑而不语。她笑着说你干嘛不说话,她偷看我的眼睛,然后沉默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低头问我说,杜彻,你喜欢我吗。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管城(15)
我看着她,告诉她说,是。  我是多么想念着管城,但管城在战争中毁坏了,我再也无法回去。无论是杜善留给我的那本奇特的书,还是关于寻找真相的命运,司马衷的遗世独立的琴声,或是别的什么,都无法让我微笑。任何故作玄妙或者高深的说法都无法让我相信自己是对的,自己所经受的苦难实际上是一种幸福,自己所造成的罪孽实际上是一种解脱。  我无法相信这些,无法像司马衷那样自我安慰,超凡脱俗。我的身体伴随着洛阳急速地腐烂下去,感到我死去的父亲杜连山随时嘲笑着我的惺惺作态,他说,你告诉过他们吗,告诉司马衷了吗,你亲手杀死了你的父亲。你告诉他们了吗。  从太安年间到永安年间,我端坐洛阳城中,任它血流成河。晋王司马衷给我讲述那些让他自己深以为是的道理并且继续装疯卖傻地看着他的族人自相惨杀,沦为天下笑柄。他不动声色,看老臣们痛哭着归隐,然后又痛哭着回到洛阳。  因为天下再无隐土。  无论何处,都充满着战争饥饿和屠戮,匈奴人则蠢蠢欲动觊觎着半死不活的江山,而那些仅有的名山高峰,绝谷仙境,都被各色早去的隐士高人挤得水泄不通。所有的人,面色死灰,或者假装面色平静,躲藏在早已经千疮百孔的洛阳,故做镇定,或者,安慰自己说,正己而已矣。  宫女春锦依然不时来到我房中,我就给她念那本奇怪的书: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这时候她便过来把书夺走,她说,杜大人,你可真有意思,老说这些我不明白的话。她又嫣然一笑,她说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点。她笑的时候极似兰汀,或许,只是我这样以为。但我真的这样以为,我抱着她以为她就是兰汀,任由她亲吻着我,唤她说,兰汀,兰汀。她一言不发,听我叫这个陌生的名字,而我在黑暗中颤抖着感受到她湿润温暖的身体,后来她说,杜大人,兰汀真是个好名字。  她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我对她亦然。只知道她来自并州。她笑的时候有着满不在乎的娇媚。  她对我说,杜大人,你可真是个怪人,皇上那么宠着你,你还是不开心。她的话让我想到司马衷,他对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南风还是不满足,她已经得到了那么多。刹那我明白,无论是我,还是贾南风,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将是永远孤独的,因为我们身世不明,永远没有人知道,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在这茫茫乱世,人人自顾不暇,忙着生存下去。  但宫女春锦终于死了。她的尸体下落不明。  晋王司马衷处死了她,他对我说,杜彻,你不应该这么做,天下女人,没有一个是好的,她们都是想寻求什么,得到了,就会离开你。他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我,他说,只有我不会背叛你,我永远宠爱你,因为只有你才明白我。我茫然地看着这渐渐老去的男子,他的依然出尘飘逸,眉目如画。  而他早慧俊朗的小儿子司马寒,在某一个阴暗的角落中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这一切。后来他尖声说,父亲,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背叛你呢。  多年以后,司马衷听从我的话语,为了追寻真相服毒自尽,但我却没有割下他的舌头。我没有割下他的舌头,任由他的尸体被完整的运向灿烂的皇陵,享受龙脉凤气的福泽。那时候我想他应该听从他儿子话,相信我始终拥有足够的理由去背叛他。  因为兰汀因他而离去,虽然我沉默着,但这并不表示我对真相丝毫不知,并不表示我没有收到那小乞丐带到我府中的,兰汀那一张带血的,欲说还休的苍白手绢。他把手绢递给我并且说,大人,兰姑娘让我把这交给你。他贪婪地手心向上然后看着我,说,大人我一路上差点就让外面的人给捉去砍了。我冷漠地看着他,看着那手绢上意义不明的血迹,突然拉过他问他说,你为什么不救她!空空带给我一张破布!我剧烈摇晃他幼小的身体,看着他震惊茫然的眼睛然后令家丁把他拖入府中狠狠地鞭打,他尖利地叫着,声音酷似司马寒,他说,大人,不是我不救他,是宫里的人下的手!我紧紧握着自己的拳头,任指甲把掌心刺得流出血来,我瞪着他伤痕淋漓的瘦小身体,不自觉地模仿了晋王司马衷的口吻,我说,你该死。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管城(16)
他应该就这么死去,无论他的眼睛多么善良宽宏也掩盖不住属于皇家的独断专横而残暴的血脉。  如同我的父亲杜连山所说,血脉永远生生不息无法摆脱。杜家代代追寻真相,不得好死。  在邺城,司马衷唉声叹气地回想他在洛阳隐逸美好的生活,悔恨自己听从司马越的话语发动了那场###司马颖的,愚蠢的战争。我和他的儿子司马寒跟随他,看着他在成为俘虏的日子里故做镇定,继续研究他那些没有意义的奇谈怪论,和我的哥哥杜善交给我的那本书的句子有着奇异地相似之处。  我再次想到我的哥哥杜善,他早已经逃出洛阳,心地纯良,若他是我,他定然可以与司马衷成为真正的知交,诗酒论大荒。但我不似他,我早已经变成一个心思扭曲的男子,在司马衷身边虚与委蛇地迎合着他在我看来荒诞不羁的话语,用那些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句子来回答他同样奇特的问题。他总是满意地哈哈大笑。  那时候我会怀疑他真的明白我说了什么吗。或许他并不明白。他笑,只是为了掩饰他的尴尬。  邺城中我依稀见过一位善骑尚武的匈奴人,他骑着北方烈马出现在飞扬的土地上,我看着他,问他说你从哪里来。他朗笑,挥手指向北边,他说,越过那条河,越过无数的关河,我就是从那里来的。他身材高大,肤色中泛滥着太阳的色彩,把舞文弄琴的司马衷衬托得更加苍白,我半梦中问他说,关河难渡吗。他再笑,他说怎么会难,不过是一条河,我的星野马儿飞一般行走,上天也可,何况渡河。对着我惊疑的神情,他说你不要怀疑,总有一天,我要骑着我的马儿飞天为王。于是我问他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名唤刘渊。  后来我想,关于那浩淼辽阔的北方,以及那些无边无际的梦想,可是我没有,我只是想回到管城,在司马衷那场滑稽的征战途中我是多么想逃离这有去无回的队伍,回到我生长的管城。  时为永安元年,我想陈寒碧若还活着必然也成为一个老人,又或许他早已经在战争中死去。  在荡阴大战中我几次似乎见到他的身影,我和司马衷一起,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见到我的父亲陈寒碧在平原上与陌生人纠缠着撕杀。后来我们成为俘虏,登上通往邺城的华丽囚车。我见到的每一个士兵都有着一张和陈寒碧相同的脸,他们就那样蛇一般冰冷地看着我,警惕地戒备着我的逃离。我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冲上去,狠狠的掐住他的脖子,问他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为什么!  那是在我心中久久沉寂的问题,为何我的父亲陈寒碧如此平静地让我离开,甚至不说一句道别的话,他是否一直不愿意我的存在,并且一直期待着我的离开。我不愿意告诉任何人这个事实,初至洛阳的日子里我在睡梦中哭泣,我若受伤的野兽那样低声哭泣,不让我的婢女秋红幸灾乐祸地发现我的悲伤,后来我想,或许离别本来就是如此,若一个人离开,就看着他离开,面容平静,端立高台。  和司马衷的隐忍的烦躁不安不同,他的儿子司马寒享受了在邺城作为俘虏的笑里藏刀,风轻云淡的生活。他和邺城权贵的孩子们一起游玩,对他们讲述他从他父亲那里知道的言论,得到孩子们不解的崇拜,从而洋洋得意,不可一世地露出明朗的笑容。司马衷忧郁地注视着他的儿子,他说,他总是和那些庸人的孩子在一起。与此同时,他隐蔽地创作新的乐曲,沉醉于歌女迷人的嗓音,在众人面前丑态百出,制造不绝的笑料。而当夜幕来临,万籁俱寂,他对我说,杜彻,我羡慕南风,她摆脱尘世纷扰,沉睡虚空,而我依然沦落于此,任人日凿一窍,却求死不能。  我看着他,心有所感地微笑。他说,我想要回到洛阳。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露出我从未见过的一尘不染的表情,就像我无数次想要回到管城那样。他已经衰老了,望着窗外,愀然而叹,凄然落泪下来。  多年以后我想到光熙元年,司马衷在洛阳的王座上度过他那最后的元日。宫城外爆竹声声,满朝文武鱼贯而入,头带高冠,衣着光鲜,面带鄙夷而心照不宣的微笑,而他端坐高台,面无表情,看着这虚张声势的喧哗从云龙门,东中华门蔓延而入,带着空洞和诡秘的气息,我站在队伍的末端,遥遥看着他,缓慢地向他移动着,听到群臣机械而雷同的祝福。后来我走到他面前,敬上一杯酒,我说,臣杜彻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管城(17)
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高高在上,神情木然,皮肤松弛,白发斑斑。  我听见侍官高声唱道,觞已上。  也是在光熙元年,晋王司马衷辗转千里破败的土地,终于由长安回到了洛阳,因为自己的无为而继续着无能为力任人摆布的生活。而我再次坐上到洛阳的牛车,但洛阳已经不能像幼年时那样让我惊讶——那时候我来到这里,变成那个阴郁偏执的少年,于是注定她也将在无数个这样她一手造就的少年手中腐败消失而去。  我从牛车中向外看去,见到了跋扈的宫殿,我听到死去多年的杜忠对我说,少爷,那是皇上的地方。  一路牛车如此蜿蜒的向着皇宫走去,东海王司马越趾高气扬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车轴发出我所熟悉的,裂帛的声音。车轮咿呀作响,碾过青石路板,进宣阳门,过铜驼街,我闻到宣寿寺熟悉的烟火的味道,永康里的屋檐闪耀着明媚的光芒,兰汀抬头问我说,你是谁,还有年幼的皇子司马寒,他站在云龙门的城楼上,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着他纤细的头颅发出声音说,他们自由无往。后来我终于见到贾南风在宫门口对我盈盈微笑,她的青衣在渐近的秋色中闪耀萧然刺骨的光芒,而她依然是那样的温婉迷人,她看着我,说,杀了他。  杀了他。  即使她死去多年,她也依然是那个让我爱恋,权倾洛阳的女人。不久,司马衷在洛阳那些他熟悉的角落里自饮毒酒而死,但他找不到真相,如同我找不到真相。因为真相根本并不存在,它只是由祖先留下的,一个像南溟那样的,荒诞的想象。  因此找寻的人都不得好死。  我一再想到这句话,当司马寒用他稚嫩的双手出其不意地把那把冰凉的匕首刺入我的身体之时我想到了这句话。想到了杜连山死去之前最后的眼神。  他看着我,说,是你杀了他。你骗了他。  接着他低柔地说,你从此回归大荒,自由无往。  我突然又看见我的父亲陈寒碧,那一年,我离开管城,而他一言不发地看我离开,难道他想告诉我的,就是这句话。  但我不明白这些荒诞的话语,那些不过是虚弱的人在安慰自己。和贾南风一样,我相信只有掌握的东西才是真实的,才是值得追寻的,或者,我又听从了兰汀的话语,想要和她一起,渡过关河,到雁门郡,到更加遥远的北方,去寻找真正的骏马。  在映远园中,湖心亭早已经踪迹难寻。我站立着接受了匕首的刺入,恍惚感到贾南风柔媚残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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