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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后庭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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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中苦涩不已,别过脸去,“人言可畏,太子殿下还请避嫌,免坏清誉。”

  他哼了一声,一脸桀骜不驯:“人言可畏,畏得过我太子?若是谁敢在我面前身后乱嚼舌根搬弄是非,我灭他满门抄他三族!”

  我暗叹,太子德昭也不过十五稚龄,却早已习惯了至高尊荣所赋予他的淡漠众生的生杀大权。从他稚气尚存却英华内蕴的早慧的面容之上,我似乎预见了这个皇朝的脉脉生机,百年繁华。

  我淡淡道:“时辰不早了,还请殿下及时回驾。”

  他不动,抿了抿唇,道:“我听闻民间晦言私语,道是‘江南剩有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他们所言,可是确凿?”

  我攥紧拳,抑制着胸臆间几欲沸腾的愤懑与屈辱,冷冷道:“我身在深宫,哪知宫外之事,殿下请回罢!”

  他被我一句不凉不热的奚落,气得面色涨红,半晌不言语。忽然两步走到我面前,平视着我。

  北人素来身形颀长彪悍,不同于南人的羸秀挑拔。我这才发现,他几乎与我身高相若了。

  他极认真地说道:“等我日后登基,定要娶你做我的妃子,你要等着我知道么?”

  我哑然失笑。

  前言撤回,他分明还是个天真而不谙世事的孩子,居然生出这般荒诞不堪的念头。

  忖思间,那孩子忽然凑了过来。

  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摩挲,带着一股春荑嫩芷般清新又青涩的气息。

  我一惊,忙推开他,愠道:“堂堂太子,净做些龌龊放诞的泆行,也不学好!”

  他也不恼,扯着我的衣袖,得了便宜似的涎着脸道:“你不是检校太傅么,你来教我,我便学好了。”

  我哭笑不得,正待反诘,身后遽然一声怒喝。

  “你们在做什么?”

  太子德昭面色一白,急忙撤了手,低头行礼:“父皇……”

  赵匡胤大步走入凉亭,阴沉着脸,声色俱厉:“你不在东宫好好读书习武,跑到这来做什么?”

  德昭嗫嚅道:“父皇,我……”

  赵匡胤深吸口气,冷声道:“身为太子,愆行失礼,朕罚你去太庙宗祧之前跪省两昼夜,不得沾水米!”

  “皇上,这惩戒未免过于严苛,太子他还是个孩子……”我忍不住道。

  赵匡胤眉一扬,未及开口,德昭抢先道:“我行为失愆,理当受罚,父皇的惩治我心服口服,太傅不用替我求情了!”

  说罢行了礼,转身极快地瞥了我一眼,退下去了。

  我从那一眼中看出他隐隐的担忧,微叹口气。

  赵匡胤缓缓伸指,钳住我的下颌,目光中怒芒闪动:“你对旁人,甚至下人都能和颜悦色、言笑宴宴,为何独独对朕凛若冰霜?”

  我撇开脸,漠然道:“皇上言重了。”

  他愈发怒火中烧,猛然将我推倒在榻,压了上来,“言重?你连朕的儿子都敢勾引,还装的什么冰清玉洁!好好看清自己的身份,你也不过就是个朕的胯下玩物,摆出这副脸色便以为朕会放过你么?你休想!”

  我僵硬地摊着,死尸般任他折弄。半年多来,我渐发觉,无论我挣扎或是抗拒,只会遭到他更激烈的对待。他似乎疯狂迷恋着征服并驾御这具肉体的强烈快感,如同旌旗猎猎,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挥鞭所指,踏步江山睥睨天下的快感一般,令他目眩神迷、不可遏止。我若冷淡到底,纵然他发怒,狠命折腾,可终归扫兴,我的受刑时间也短一些。

  可今次,他似乎一腔怨恚发泄不尽,折腾个没完没了。我身上排山倒海般惨痛难忍,禁不住泪如雨下,抽噎不止。

  他从未见我在情事中流泪,愕然将指往我面上抹过,带去一片滂沱泪水。之后,他的动作明显轻缓了许多,却依旧不到心满意足不肯罢手。

  我在阵阵痛楚昏眩中,终于等到他云消雨散。

  每到此时,他会变得格外温柔。他轻拭去我满面泪水,吻了又吻,款款抚摩着全身,柔声低语,极尽温存。

  我冷然不睬,径自流着泪。

  他急了,一遍遍殷勤抚慰,又问我想要什么。

  我重复着决然而唯一的回答:“放我回荆馆。”

  这一次,他并未发怒,只紧紧将我搂定,在我耳边低声道:“我知你怀念故国江南,我答应你,待到平定北汉,我带你回金陵去瞧瞧,可好?”

  金陵。千门灯火,九陌香风的金陵;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的金陵;孤鹜高飞,落霞相映,远状水乡秋色的金陵……我恍惚了,仿佛此时的我,并非在这寂寞梧桐深院中一梦浮生,而是乘风归去,万顷波中得自由……

  耳边有人细细地,轻轻地道:“那时定是烟花三月,江南正芳春……”

  玉楼琼殿之上,那个明艳如花的女子,远远指那一片烟香风软、薄云柳色,嫣然笑道:“你看这烟花三月,江南正芳春……”

  我心尖上微微颤抖,不顾一切将她拥在怀中:“女英……女英……”

  怀中一冷,我彻底醒了。

  赵匡胤赤身坐着,目光如冰如火,似要将我从中间剖卸开来,半身冻结,另半身焚煮。他冷冷笑了:“原来如此……原来你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小周后!”

  “李重光,你等着瞧罢!”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痛悔不及,一心乞求上苍,让晋王赵光义,先他一步,寻到小周后。

  一楼秋雨暮凄凄。永念难消,幽思咽绝,我独拥寒衾,彻夜不寐。

正文 第八章 缚网之蝶

  
  赵匡胤从此再不来桐宫,这本在我意料之内,而我始料不及的,是太子德昭。他还真是百折不挠,方自太庙跪省回来,又一头扎进我的凤栖阁,将一干能入口的饕餮一空后,硬磨着我这挂名太傅教他诗词书画。

  我虽真心喜欢这孩子,可心有隐忧,怕他再触怒赵匡胤,每次都狠下心赶他走。

  他却愈挫愈勇似的,来得愈勤了,只是在我劝戒下稍有收敛,专挑些梁上壁间的行径,悄然不察地潜进来。

  我正在为小周后所作之画上题一首《长相思》,簪花小楷,细柔绵密得正如我此刻的脉脉思念:“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窗棱外忽然响起一个拉长变调的声线:“爱妃——”

  我暗叹口气,笔下依旧潺湲如流水。

  那声音尤不死心:“美人——”

  我收了最后一笔,微微颔首。虽不敢说乱真,却也诠释出她八九分的丰姿神韵。

  “太傅……”声音软瘪了下来,颇有些饱受委屈的意味。

  我叹道:“殿下既然来了,何不从门扉而入?”

  德昭推门而入,笑吟吟道:“太傅今日不赶我走了?”

  “反正我赶了你也不走,何必白费心思。”

  他眼尖,眄到我桌案上之画,怏怏道:“我道太傅为何总对我不理不睬,原来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啊!”

  我自然知他话中之意,只是语气中泛着的那一股子酸味着实可爱得紧,不由作弄道:“哪是什么蒹葭白露,分明是‘鼠牙穿墉’嘛!”

  他难得地微红了脸,目光闪烁只盯着画,忽然叫道:“这画中女子好生面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猛然一凛,急道:“你认识她?你可曾在哪见过她?”

  他拧眉思索了片刻,灵光乍现:“对了!她不是父皇新封不久的命妇郑国夫人么?”

  我顿时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脚下一趔趄,几乎跌软在地。

  德昭抢先一步扶住我,惊道:“太傅,你身体不适么?可要传太医?”

  我茫乱地摇着头,可那“郑国夫人”四字,却如雷鸣般在我耳边轰响不歇,甩脱不去。由躯干到四肢,浑身禁不住渐渐颤抖起来,仿佛一股激流在我体内奔突驰骤,涌向四肢百骸。

  德昭惊惶不已:“太傅!太傅!你振作些,我这便去叫太医来!”说罢旋风似的冲出门外。

  我只觉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憋得透不过气来。我捂着胸,跌跌撞撞奔出,一路也不知推撞了几个宫人,终于来到桐宫门闱。

  却迎面撞上了来人。

  那人一把扶住我,惊道:“重光!重光,你怎么了?”

  我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喘着气道:“晋王,你与我说实话,小周后究竟在哪里?”

  赵光义面上一黯,神色凝重,“重光,我迟了一步,小周后日前被皇兄召进宫了。我正犹豫该怎么与你说……”

  我甩开他,朝皇宫内殿奔去。

  赵光义一把拉住我:“没有皇兄的旨意,你是进不了内殿的!”

  我急怒攻心,嘶声道:“我要见小周后!纵使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你休要拦我!”

  赵光义面色数变,最终叹道:“我就知你苒外刚内,我既拦不住你,也留不住你,倒不若成全你好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这是我出入宫闱之物,你拿去罢。”

  我知道他这般殷殷助我的同时,自身也犯了欺君之罪,可我却顾不得那许多了。接过令牌,不禁动容道:“多谢……”

  他别过脸:“你这番谢意,我一毫一厘也不想要……趁我还未改变主意,走罢!”

  我凝望他一眼,毅然转身离去。

  穿过蓊郁林木,越过掩映台阁,殿宇重重,肃然无哗。一路火炬照耀,明如白昼。

  兰膏雁足灯的荧亮光晕中,我立在寝宫半阖的屏门之外,阵阵眩晕袭来。隔着层层叠叠的云纹织锦帷幕,香风微度,衣幅轻响,我如偶人般僵硬地掀开一重又一重绣帏,明黄的薄幕上起伏的逶迤的剪影,急促的婉转的喘息,终成为我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记忆,与午夜惊梦时,最凄怆孑然的伫立。

  我已不记得,失神中是如何扯落了帷幕,只清晰地记得她惊愕凄恻的神色,惶遽地约服束带,而后展开双臂向我奔来。

  她的凄厉悲鸣之声,如子规啼血,如雁阵惊寒,生生断了我的肝肠。我有满心满腹的话要对她说,启了唇,却喷薄出一腔殷色,点点滴滴,流丹漱玉,洒在她妃色裙裾之上,浥了她一身。

  她的素手轻拭着我唇角血迹,凄然一笑,坠了晓月,凋了春红:“苟活于世,得见君一面,妾此生足矣……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莫忘……莫忘……”奋力一挣,竟一头向红漆描金梁柱撞去。

  “不——”我震惊之下,倾力相掣,却只拽落了半幅罗袖。

  我扑上去,接住她缓缓滑落的柔软身躯,泪如泉涌。

  女英……女英……是我害了你……不能守家国,何以为君,不能荫妻子,何以为夫,不能快恩仇,何以为人!像我这般君不君、夫不夫之人,你又何苦为我以身相殉……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我搂紧怀中逐渐冰冷的温度,碎心噬骨,泣不成声。

  一股力道将我与她重重扯开来,我愤恨望去,迷蒙泪眼,隐约可见赵匡胤淡漠中一丝怜悯的神色。

  “人既已卒,悲伤又有何用?朕自当厚殓她,你放她去罢!”

  我极力挣开他,死死抱住小周后凋零的芳躯,厉声喝道:“不许碰她!赵匡胤,你当我含垢忍耻苟活至今为的是什么?为了我全族上下三百余口性命,你刑囚我,我忍了,你凌辱我,我也忍了;可你竟辱杀我小周后,我实是忍无可忍!赵匡胤!如今我便是犯上了,大逆了又怎样?你最好将我凌迟处死,我活着奈何不了你,死了化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肆!”赵匡胤大叱一声,脸色铁青。

  殿外禁军闻声纷纷涌入,明晃晃的刀尖直抵向我,只待他一声令下,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我搂紧了小周后,凌然地挑衅地望定他。

  小周后逝了,我也断了生念。如今我已无所畏惧,赵匡胤,纵然你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身如枯木心如死水,你耐我何?你耐我何?

  他目中怒涛翻滚,面上筋肉几乎扭曲了,却怒极反笑:“小周后一死,你便了无生趣了是么?你一心求死,只欲寻个解脱,朕若杀你不是反倒成全了你?李重光,朕不杀你,朕偏要留着你,好让你每日每夜尝尽痛失所爱的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李重光,你给朕记好了,小周后的尸首朕可以重礼厚殓,也可以鞭尸曝市,端看你如何表现了!”

  我气极之下,又呕出口血来,满喉腥甜。赵匡胤,他终究不肯放过我!我此身已无可惜,可是小周后,她生为琳琅,即便薨了,也该是无瑕美玉,我怎能让她的遗体受到半点折辱!

  “赵匡胤,你赢了!”我咽着血,冷冷笑了,“我会活下来,活到大厦崩倾、天下缟素的那一天!”

  他狠狠一掌摔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睡下去,再不用醒来,该有多好……

  我木然注视着芙蓉罗帐上一串串灿金碎银的流苏,许久之后,才忆起,我又回到了满院寂寥梧桐的桐宫。

  手心中一张纸团,是方才一个送膳的宫人悄悄塞过来的。

  我缓缓展开,拒霜傲雪般劲峭的字迹跃入眼帘:“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皎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晋王赵光义,还真是费心了。

  我将纸条一卷,扔进炉碳中。火舌一卷,星点余烬也不曾留下。

  望着那簇簇跳动的火焰,我陡然一惊!

  我为何会在这刹那间,生出如此疯狂的念头?若是从前,这般念头,我是决然不屑且鄙夷的。

  我蓦地起身,推窗看一穹碎曜、满地青霜,试图忘却方才闪念。可那念头,仿佛根深蒂固了一般,深深扎入我心底,竟是再也抹不去了。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在那一刻,我下了决心。

  我要利用那个灵光倏至的念头,亦或,让那个念头,利用我。

  我研磨铺纸,依旧用那细柔绵密的簪花小楷。可这一次,并非倾诉我内心的思念,而是,织造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粘住一阵迎送花香的风。

  拍掌唤入一个宫人,吩咐她更换火盆,借机将那张纸条,塞进她手心中。

  我知道他见信不仅会来,而且是满心欢喜。

  因为那信笺中,用细柔绵密的簪花小楷写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而今我要做的,便是精心的安排,与静心的等待。

  我蜷进衾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觉得遍体生凉,仿佛一根永不融化的寒冰刺进心里,再无法拔去。我只求沉沉睡去,晓梦迷蝶。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待月池台空逝水,迎花楼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正文 第九章 焚灭之焰

  青釉蝶翅盏内,橘红光泽的那一泓醽醁,名为“玉髓”。
  我甚至知道它的酿制方法,用酴米、酸浆、甜糜,一次又一次浸泡、压榨、发酵、澄清、蒸煮,要历经多少次水火与凌轹,才得以将那最卑微的秫米,变作人人赞不绝口的美酒佳酿。

  可就算脱胎换骨成了名酒又如何?还不是依旧进了享受者的口腹!我涩然一笑,一口饮尽,又斟了一盏。

  脑中晕眩之感令人不觉有些飘然欲飞,我想我大约是醉了。

  “……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而今,那双春荑般的素手,再也不能为我送上亲自采撷的鲜花了。不久之后,她便要沉睡于江北冰冷的硬土中,再不见江南呢喃双燕子,花月正春风。我怎能让她孤寂地留在异乡的幽冥中,横泪永夜?

  我又斟了一盏,这回却有一只手拦住了我的腕。

  “耽饮伤身,适可而止罢。”

  我一把推开那只手,“伤身或是伤心,都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晋王殿下费神。”

  他面上微泛起怒色:“我费了一番周折进来,可不是为了看你借酒浇愁的!”

  我斜睨他,笑道:“大门在左手侧,晋王请。恕下臣酒醉不便送驾。”

  “你——”他果然气得不轻,却很快恢复了常色,“重光,难得独处,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赌气上。‘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我承认,你的回信令我动心不已,尽管它或许并非出自你的真心,但我依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思念之情。而今你也无须使用欲擒故纵之计试探我,早在我想杀却下不了手之时,你便已赢了。”

  我轻晃着酒盏:“晋王,其实你清楚得很,我并不爱你——至少目前不爱你,我只是有求于你。”

  他叹道:“你的坦城比欺骗利用更伤人……我宁可你对我施美人计,也胜过用这般冷静的交易的口吻令我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

  赵光义实是个聪明人,论心计,我远不是他的对手,而我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筹码,是他对我的情。他对我的情有多深,我的胜算便有多大。我如同溺水之人,他是那根我唯一可见的浮木,我紧紧箍住他,要么逃出生天,要么一同灭顶。

  我缓缓笑了:“你要称之为交易也可以,当然,我会付出令你满意的代价。”

  他目中隐有怒火。

  真可笑,垂涎已久之物,屡次不得手他不愠,而我如今主动送上,他却不悦了。

  可目前我关心的并非此事,而是他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我需小心谨慎地试探出,他的底限究竟在哪里。

  “你且自考虑,这个交易做得做不得。”我干脆弃了杯盏,直接执起酒缶往口中倾倒,吞咽不及的余沥涧泉般蜿蜒而下,浥湿了下颌脖颈,晕红了素袍单襦,一团团绽开,如满阶红叶暮,最是留不住的相思枫丹,冉冉秋光。

  他劈手夺过酒缶,在地上摔个粉碎。那一滩残酒,血也似的红。

  我轻笑一声,溟濛着眼,拿根牙箸去敲击酒盏,曼声歌道:“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一帘风月……”他凌空抱起我,目光幽深又炽盛,沉声道,“为这四字,就算是交易我也做了!”

  我凝视着胸口殷红的酒渍,那是一团殷红灼热的火焰,焚烧着我的肌肤血肉,直至燃尽我僵死的心。我似乎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这焚灭的炙痛,不禁淡淡一笑:“终究还是污了……”

  “只不过是件衣袍,没甚可惜。我知道你极爱干净……”他掀帷而入,穿堂过室,来到雾气弥漫的汉白玉浴池,将我放了下来。

  湿热的水汽腾腾扑在面上,温暖却令人窒息。我缓缓解了腰带,外袍,内襦,层叠落在池边,一色的白,如我夜半无数次见到的照窗冷月般的苍白。我缓缓滑入池水中,伸手拔去发簪,及腰乌发泉瀑般泼洒而下,在水面一缕缕,一片片蔓延开来,随着涟漪柔软地荡漾着。我微阖了眼,无视赵光义目中足以将整池水蒸发殆尽的欲火,将全身筋骨肌理放松在这舒适无比的热源中,轻叹了口气。

  哗然水声中,他紧拥着我,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整个揉成一团,压实,嵌到他的血肉里去。

  我看着自己水中的乌发,卷曲交织,粘腻在他亭匀的背肌上,如盛放的玄色菊花瓣,没来由地一阵反胃。强自忍住,撇过脸道:“你还没问过我,究竟有何所求。”

  他微微一僵,松了手,道:“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窥测着隐藏在他沉静的面色与幽邃的目光之下的心绪与意图:“你能为我做什么?”

  他露出倨傲而凌然的神色,这神色,几乎与他的兄长一模一样:“我早说过,我会为你忤逆他,我会迫使他放手。他无从选择,因为他是皇帝,他必须为他的天下而放弃私情。”

  “倘若……我要你,不止是忤逆他呢?”

  他目中精光一闪,浮起复杂难解的笑意:“哦?你还想要什么?”

  我心中憾然叹息。潜伏在那笑意中的,是森冷而凌厉的煞气,压抑着不欲泄露,却非无迹可寻。看来,他的底限,就在那了。

  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小周后的遗体。我要亲手将她送回江南,葬在金陵。”她留在这里,不知还要蒙受怎样的侮辱,我要带她回去,然后,永远守着故土,陪着她。

  他眉一扬:“只是如此?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要为她报仇是不是?”我冷笑一声,“你猜对了,我的确想为她报仇。只是,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心愿若欲实现,比登天还难。首先,你是决计不肯答应的。我看出了,你对他的感情,远胜于对我;其次,他若死于非命,届时举国戒严,我与小周后便出不得开封了!”

  他的手由我的面颊一路抚下:“重光,你很聪明……”

  我在他的手划过腰下时,漫溢出一声恰如其分的低吟。

  他的欲念果然如业火卷了过来,狂热又温情,急切又耐性,一寸寸窥探着摸索着撩拨着,想用他那灼热的火沸腾的浆将我一同燃烧。他要的不是征服,而是驯服,不止是我的身,还有我的心,他要用极缠绵的吻极温柔的拥抱来点燃我的欲望。可是他又如何知晓,我的心,我的魂,早已焚做一堆苍白的灰烬,即使投入再热情的火种,也燃不起半点星火。

  我的肉体与他纠缠厮磨,放松,收紧,吐纳,辗转,魂魄却沉进幽幽水底,冷漠到近乎厌恶地看着鳞栉水波中两具精赤的肉体,颠鸾倒凤,云雨绸缪……氤氲的水汽混合着的喘息呻吟,又如何能分辨,哪一声是狂乱的沉醉,哪一声是饮泣的凄迷。

  我疲惫地将头枕在池边的汉白玉石上,觉得体内空空荡荡,脏腑骨肉俱已抽去,只余下个躯壳轻飘飘地浮于水中。

  他伸手搂紧我的腰身,唇舌在我颈上颊边流连,发出满足的喟叹:“果然是如我所想的至味……”

  我淡淡道:“何时?要我如何配合?”

  他皱眉:“重光,你怎的如此凉薄。莫非你连交欢时都是心不在焉的?”

  我笑道:“对,我是心有旁骛,除非你消了我心中忧患,否则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全心投入。”

  他的唇舌沿锁骨一路而下:“给我三日时间准备……”

  我剥离了全身感觉,只将眸子投向半空浅碧色的垂幕上纹路复杂的刺绣。三日,只要再忍耐三日,便能彻底摆脱这糜烂的皇宫,寒峭的风雪;摆脱满目贪婪的人心,与令人窒息的欲望。待我亲自将小周后送回金陵之时,不论是赵匡胤,亦或是赵光义,谁也无法阻遏我的决定了。

  当时的我并不曾料到,三日后,由我之手掀起的,竟是一场翻天覆地的风云巨变。

正文 第十章 烛影斧声(上)

  
  开宝九年,十月壬子。大雪。

  自未时起,这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便从未停息。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连我身处的桐宫也凋了碧树,谢了黄英,一片白茫茫大地,沉寐般死寂。

  尽管屋内碳火熏暖,我裹紧了狐裘,还是禁不住蜷起四肢,瑟瑟发抖。

  赵光义将我抱入怀中,用面颊贴了贴我的前额:“还在发热,今夜之事……不若延期罢。”

  “延期?”我奋力一挣,急道:“不可延期!小周后今夜戌时入殓,若不能赶在之前将她换出,我——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他叹气道:“我就知你必然不肯的……人手我都已打点齐整。小周后既被皇兄封为郑国夫人,需依命妇之礼而葬,酉时在内宫净身熏香之时,会有内侍携沉香木箧而入,内装凤冠、霞帔等陪葬礼服。当然,那只是虚幌,其实箧中是个身形肖似小周后的女子尸首,净身的宫女移花接木,接应的内侍以清除旧物为名带着装有小周后遗体的木箧由东阍而出,运上马车。内城望春门、外城含晖门守将我早有安排,自会暗地协助他们出城。”

  我拢紧衣襟道:“而我只须在今夜稳住皇上,以免他发现或听闻什么蹊跷。可我如何脱身?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让我亲手护送小周后回金陵。”

  “很容易,让皇兄传我进宫就行了。我自有办法堂而皇之地带你出宫。”他从衣袖内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

  我拆开一看,内中是些白色粉末,“是何物?”

  他用指尖沾了少许粉末一舔:“曼佗罗与火麻花共研为末,只须三钱,一服后即昏睡,投于酒中药效尤佳。这便是《扁鹊心书》中记载的麻醉药方‘睡圣散’。”

  “你要我投于他酒中,而后你奉命进宫将我带出?”我双眉颦蹙,“难道他醒后发觉我不在宫中,不会下令追查搜捕么?”

  赵光义微微一笑,“不会的。因为他一醒来,便有人禀告桐宫失火,业已炀了两个多时辰,斗拱栋梁俱做焦碳,即使尸首能寻得着,亦是面目全非、不成人形。你道他那时还有心绪派人四下追查么?待到事过境迁,与你随行的侍卫会将你安全送回京城,从此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宠爱你,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欣然笑了。

  只有我知道,这笑容的含义与他眼中解读的全然不同。

  女英,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我故国埋骨之处,应该也会生出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的葳蕤玉树罢……

  纁黄时分,华灯初上。

  我束发更衣,前往万岁殿请求觐见赵匡胤。

  伫立庭下等待了许久,衣上发间堆积了一层素白霰雪,拂了还满。待到他传谕召见,我才发觉已四肢冰冷、举步维艰,挪动僵硬的双腿踉跄而入。

  赵匡胤正在一盏八角琉璃宫灯下夜读,我褰衣而跪:“下臣叩见皇上。”

  他似乎未曾听见,继续翻着手中的《史记》。

  我只得跪候着,双膝及地处冰冷异常,寒气砭肤,未及一柱香的工夫,汗湿重襦,原本昏热的头脑愈发沉重如铁。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淡淡道了句平身,我却怎么也起不了身,膝盖之下俱已麻木了。

  他阖了书走到我面前,冷冷道:“怎么,还要朕亲自扶你不成?” 

  我一咬牙,将手撑在地上摇摇晃晃正欲立起,怎奈双腿不肯吃重,骤然仆倒在地,额角不知磕到何处,一痛之下昏昏然的神智倒清醒了不少。

  麻木的双腿开始恢复知觉,微微一动,便万针刺骨般尖锐地痛,我膝下半点也动弹不得,只好支起上身窘然道:“下臣失礼……”

  他面色变换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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