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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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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衣侍卫正要上前拿我,安锦却先一步来到我身边,看似无意地挡在我身前。“拙荆冒犯公主,理应受罚。微臣愿替拙荆受这掌嘴之罚。”
  我看着安锦的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车前挂着的宫灯发出幽黄色的光线,夏之倩的神情在这片幽黄中显得变幻莫测。“安郎,你确定要维护她?”
  “是。”安锦说得从容不迫。
  夏之倩完全收起了之前刁蛮任性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下升起,跟元宵齐齐打了个哆嗦。
  安锦揽住我的肩,与我靠得很近。元宵的大头被夹在我们之间,它左右瞅了瞅,似认清形势,示好地在安锦腿上蹭蹭。
  “请公主看在微臣的薄面上,不要再难为拙荆。”安锦忽然又开口,音色依然带磁,却微微泛了凉气。
  夏之倩垂下眼,似在思考。顷刻之后,她缓缓绽开一个有如春花开放般的笑。“好。”
  依然有些说不出的寒气,如毒蛇攀在我的脚上一寸一寸往上爬。然而安锦放在我肩头的手心像替我罩上了一层铁甲,无论这毒蛇怎样攀爬,也入不了我的身体。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安全感。
  夏之倩转身,头也不回地在踩在车夫的背上进了马车。朱门一关,遮住了她明艳矜贵的脸。两名车夫驱使着四匹白马,掉转了马头朝皇宫的方向而去。红衣带刀侍卫收了兵器,整齐划一地跟在马车后,小跑着离开。
  我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冷汗。元宵低鸣一声,如同脱力般趴在我脚下。
  安锦似乎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他要责备我不该带着元宵闯下祸事,却听他轻声道:“吓坏了?”
  我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声。“刚刚让元宵咬那匹马的时候,可没见你害怕。”
  我有些委屈地辩驳道:“我原本是想让它逃走,谁知它会错了我的意。”元宵呜呜地抗议了两声,继续趴在地上装死。
  他又叹了口气,放在我肩头的手紧了紧。“走罢,我们一起回家。”
  安锦难得上门一次,受到了异常隆重的招待。爹爹和大哥在前厅跟他说话,连小妹也凑到他身边,姐夫姐夫地叫个不停。
  娘亲偷偷把我拉到后院,塞给我一块手帕。我展开看了看,是上好的鲛绡,中心绣了一朵红蕊白瓣的小花儿,极似梨花。只是梨花通常为五瓣,这朵花却只有四瓣。
  这种四瓣花名为遥花,十分少见,唯有在杞国的南方才能见着。这“遥”字与我名字的暗合,想必是娘亲做女红时牵挂着我,特意绣了这么一方手帕。我欢喜地将手帕看了又看,十分宝贝地藏进怀里。
  娘笑得神秘兮兮。“娘知道你不擅刺绣,特意帮你绣的。喜欢么?”
  我猛点头。“娘真好。”
  “等会儿回去之后,你把这手帕送给女婿,就说是你自己绣的……”娘叮嘱道。
  “嗯。嗯?!”我回过神来。“送…送给他?!”
  娘恨铁不成钢地瞅了我一眼。我终于明白过来,娘亲要我把这饱含寓意的手帕送给安锦,以表情意。这等小儿女之间互诉衷肠的情趣竟然还要娘亲亲自教导,令我很有些汗颜。
  我在心中想象了一下自己娇羞着将手帕塞进安锦怀里的情形,浑身恶寒,决定阳奉阴违,把这手帕留着自己用。
  归家的时候,安锦破天荒地拉了我的手。我心中忐忑,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在月光下走了一小段,他的手心渐渐捂热了我的手指。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不禁有些荡漾。虽然今日之事根本上还是因他而起,但他后来的表现实在可圈可点。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向他示个好,表达表达对他保住了元宵命根的感激之情,他却停住脚,抬头朝四周看了看。
  我有些紧张,以为他要趁无人之际寻点野趣。谁知他悠悠道:“还记得这儿么?”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处正是当年我拒绝他表白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小路,一模一样的月光。他注视着我的眼,令我一阵阵心虚。
  “当年……为何要拒绝我?”他问得很认真,仿佛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绕了许久。
  我低下头,喃喃道:“我只是想让家人过得好些。”
  “就这样?”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哭笑不得。
  “也许——”我努力想了想。“大概因为我们两个太熟悉,想到要嫁给你,我总觉得不自在。”
  “那现在呢?”
  经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觉悟。自从跟他成婚以来,只顾着堤防他心里那只时不时伸出爪子的猫,之前预想的不自在倒是全然没有发生。也许是习惯成自然?
  我想得出神,安锦也没再说话,只是又执了我的手继续往家里走。快到卧房的时候,他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我的手。“早些安睡。”他刚要走,我想也没想,拉住他的胳膊。
  他回头,挑眉看我,轮廓优美的脸庞在月色的勾勒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留下来吧。”我想我此刻的表情大概十分恳切。“我怕黑。”
  这个理由实在厚颜至极。然而安锦并未揭穿,平静地接受了我的邀请,淡定的作风令我钦佩不已。
  两人抵足而眠,我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睡不着,事实却正好相反。他睡在外侧,呼吸轻缓,头发披散下来,伸延至我的鼻端。我嗅着他头发上清新的皂角香,眼皮一阵赛过一阵地沉。是以他开口说话时,我已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
  然而他说起七公主,我立刻清醒了过来。
  “七公主平日骄纵任性,做事不择手段。她故意在我面前羞辱你,不过是想看看我的反应。”他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得一字不漏。“我本想装作不在意,也好让她今后不再针对你。谁想到……还是不忍。”
  我很想问他,就这么得罪了公主,后不后悔?谁想鼻端发酸,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今后可能还会有麻烦,你要当心。”他侧过身去,留了一个修长的背脊给我。
  我挪了过去,抱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我不怕她。”我看着他背上轻薄的白色中衣,浮想联翩。“你——喜欢她么?”
  他翻过身来,将我按进怀里,许久才说:“傻妖怪。”
  我不知怎地就放了心,眼皮儿又开始往下垂,像沾了浆糊,越来越黏。安锦的手在我后背轻拍着,像一首韵律舒缓的催眠曲。
  这一夜睡得极好。我模糊地记得自己做了个阳光明媚的梦,梦里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夏天,我和安锦结伴去树林的小溪边捉青蛙。天气热得要命,我满头大汗,看见波光粼粼清可见底的溪水,光滑斑斓的鹅卵石,兴奋地脱了小褂便蹦了下去。溪水清凉得很,才到我的胸口,我一面儿玩水,一面儿招呼安锦快点儿下来。
  安锦有些犹豫,但在溪水的诱惑下还是脱了衣服,慢吞吞地下了水。他的皮肤白白嫩嫩,就像刚出炉的细面馍馍。我俩在水中捉着小鱼,朝对方泼水。我故意与他嬉闹,却趁他不注意在水下把他的裤子给一把拽了下来。正要鼓掌欢呼嘲笑他时,无意中往下一瞄,顿时伤了心,不住地抹眼泪。
  安锦慌了神,连忙拍着我的后背,问我究竟怎么了。
  我往他两腿之间一抓,哭丧着脸说:“锦哥哥,你身上长了条肉虫子。”
  安锦涨红了脸,慌不择路地提上了裤子,最后支支吾吾地向我解释说那不是虫子。
  由于我与大哥自记事起便已不在一处洗澡,那便成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种名为小…鸡…鸡的生物。虽然安锦安抚了我许久,我依然固执地认为他得了重病,大概是活不长了。
  最后安锦拖着我的手,保证他不会有事,又给我买了好几个不同馅儿的糖饼,这才令我破涕为笑。
  这个梦做得很长,很完整。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保持着微笑,嘴角湿润,似淌过可疑物体。
  安锦大概醒了有一会儿,脸色暗红,神情看上去很有些窘迫。
  我清咳了一声,顺手擦了擦唇角,尽可能地做到不动声色地问:“我说梦话了?”
  他摇摇头。
  “抢被子了?”
  他摇摇头。
  我淡定了,放下心来,忽然觉得右手手心处灼热非常。松开手,挑起被子瞧了瞧,登时无地自容,索性蜷着身子背过身去逃避现实。“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安锦的声音有些低哑。“只是习惯使然。”
  如来弥勒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哪位都可以,行行好带我离开这尴尬的人世吧!
  安锦悉悉索索地起身穿衣,我痛定思痛,决定再厚颜一回,从外衣里翻出娘亲绣的手帕,看也不看地塞到了他怀里,然后钻进被子两耳不闻被外事。
  静默了许久。我以为他就这么走了,钻出被子欲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见他的脸近在咫尺,表情很奇异。
  “是你绣的?”
  我本想点头,又鬼使神差地摇了头。“是娘。你也知道,我不会绣这样的东西……”
  他盯着帕子上的遥花看了半响。“以后别再绣了。”

  第七章 故人段常

  爹和娘来到燕丰之前,居住在杞国南方的一个小镇,与南瑞国相邻。据娘亲说,我出生的时候正逢遥花开,满园子幽香袭人。她心有所感,为我取名为“遥”。我私下里以为事实十分可疑。以娘的个性,全无可能伤春悲秋触景生情,多半是懒得想名字,顺手拿来就用了。
  虽然我不甚在意那遥花与我之间的联系,但安锦那句话实在有些扫兴,令我闷闷不乐。安锦见我脸色不佳,似乎想解释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终于将手帕妥帖地收好,又提议散朝后带我一同去东街吃早点,我才稍稍开怀了些,倒头又睡。
  这一觉睡得舒坦,一直到过了辰时才起。婆婆深居简出,很少离开她的房间。新婚时我照规矩晨昏定省,却被她冷着脸拒绝,还训诫我今后没得到允许决不可踏入她的地方。而公公每日平旦便已起身去了书斋准备开门,于是家中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丫鬟婆子做着活儿,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我乐得无人管训,每日睡至自然醒。雀儿打了水进来,将竹帘挑开,金黄色的阳光便沿着窗溜了进来,暖意融融。雀儿朝外望了望,欢喜道:“又是个晴天。夫人,早膳想喝粥还是用饭?”
  我正在洗漱,冲她摆了摆手,拿一旁的手巾擦过脸后才道:“我要去宣武门,等夫君散朝后一道去东街。”
  雀儿神采跃跃,凑上前问:“大人昨晚宿在这儿吧?”
  我点点头。
  她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猥琐。“难怪大人今天出门比平时晚了不少。夫人真厉害,要么不出手,一出手便令大人险些误了早朝。”
  我谦虚道:“一般一般。其实我还未尽力来着。”
  雀儿脸上的猥琐化作崇敬,我看得神清气爽。
  梳妆换衣之后,雀儿向我汇报了近些日子卖画的进账。之前杨柳堤上那一副“黄昏双美图”以一百两的高价让工部宋大人的儿子,也就是抢了我大哥准媳妇的那个纨绔子弟给买了去。这位宋公子是出了名的男女通吃,听说买了画之后,集合同道中人开了个醇酒美画赏鉴会,把这幅画堂堂正正地挂在堂里供人观摩。而这画像中安锦的姿态衣着一传十十传百,再次刮起了一阵仿效的热潮。尤其是那点我无意中落在他眉心上的墨滴,使得眉心痣在燕丰城开始渐渐流行起来,但凡少年青年甚至壮年公子,有事没事总爱点上一颗,还有歪诗云:“月下柳生千行诗,不及安郎眉心痣。”
  想到一堆男人对着灼衣的画像想入非非,我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琢磨着下次得特地叮嘱晒月斋的陈老板,接单子卖画的时候也看着点儿人。
  除此之外,雀儿还带了陈老板的口讯,说又来两笔新单,请我尽快去一趟,商议之后再做计较。
  等雀儿说完已近辰时末,我嘱咐她先去晒月斋传个话,自己则收拾收拾,匆匆赶往宣武门。
  这是自嫁给安锦以来,我第一次等他散朝。杞国的早朝时间定在卯时初,大半的官员都是空着肚子赶到太和殿,不那么讲究的,下了早朝再在宣武门外的路边小店里买些点心;稍讲究些的,便回家用过正式的早膳后再去所属的机构署事。
  安锦向来不在家用早膳,多半是在路边的小店解决的。这一年多以来,除了新婚那夜的圆房,我并未尽到丝毫做□子的义务,心中颇有些愧疚。但转念一想,安锦他除了赚钱养家之外,也没有尽到铺床暖被嘘寒问暖的义务,于是又平衡了。
  听得远远传来勤政鼓的三声响,我赶紧退到路边。青袍官员们次第而出,井然有序,有些还在谈论公务,声调或低沉或爽朗,夹杂着各方口音。大杞国规定四品以上的官员必须参加早朝,官袍颜色可区分品级,四品三品着青,二品以上着朱或紫,退朝时按照品阶由小至大依次出门。安锦身居二品,我踮着脚望穿秋水,一直到官员们快要走完才望见远处他独秀于林的身影一只。
  我以为无论如何要矜持一番,不可让他觉着我等得这般迫切,于是背过身对着路旁的小摊专注地看了半响。小摊的老板终于忍不住,提醒我道:“这位夫人,咱这包子是鲜肉馅儿的,要不来点儿?”
  我摆了摆手,继续盯着蒸笼上的包子看。“不用了,我不爱吃包子。”
  老板的脸色似乎很不好看。他还未说什么,身边的老板娘先发了话:“不买还看那么久?难不成你看上了俺家男人?!”
  那老板娘系着围裙,左手挥舞着擀面杖,右手叉腰,圆脸上沾了些许面粉,模样十分凶悍。
  我吞了口唾沫,期期艾艾地说:“大…大嫂子,你想多了。”
  此时身后一声唤。“阿遥。”安锦已来到我身旁,有些惊讶地问:“你不是从来不吃包子?”
  我苦了脸。卖包子的夫妇盯牢安锦,大惊失色,显然是把他认了出来。那老板脸色发白,哆嗦得很厉害,连连赔不是道:“安大人,都是俺家婆娘不懂事,无礼开罪了夫人,请大人饶恕!”他一面说,一面拉那老板娘,示意她赶紧认错。
  老板娘的气焰短了三分,却仍然有些不服气。“就算是安大人的夫人,也不该乱瞧别家的男人!”
  安锦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我欲哭无泪。
  老板发急,抬手就往他老婆手臂上拍了一下。“你个傻婆娘,人家安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安大人的夫人会瞧上我?你个不长脑子的傻婆娘……”
  凶悍如斯的老板娘,此刻竟然红了眼眶。
  真是恩爱的一对夫妻。我竟然有些羡慕。无论那男人再怎么粗鄙,再怎么丑陋,在他的女人眼里,就是无人能及的一朵奇葩。思及此处,我忍不住偷偷朝安锦看去。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特别好看,我越看越想看,越看越欢喜,仿佛心中那粒油盐不进的老姜疙瘩破天荒发出了一颗新芽。
  安锦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红。他右手微握举至鼻端,清咳了一声。“不要紧。老板,给我们来二十个包子。”
  安锦的心情似乎好得不同寻常。先是买了二十个平日里我和他均不爱吃的大肉包,接着又把肉包分给了街边蹲着的小乞儿。乞儿们得了肉包,开心得满街乱窜。我对他的这番善举摸不着头脑,旁敲侧击地问他是否快要被升阶提俸,他只是笑而不语。最后被我问得烦了,他才无可奈何地在我头上敲了一记,叹了口气道:“傻阿遥。”
  最近他很喜欢说我傻,偏偏每次这么一说,我的心就成了下锅的面片儿——软作一团。这样不好,不好。
  东街的早市被称作“点心市”,但凡能叫得出名字的吃食都能在这儿找到。我吞了两张春饼,一碗豆浆后尤觉不足,又瞄上了不远处的槐叶冷淘。那店里生意红火,早已排了老长的队。安锦被我磨得没办法,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排队,那身紫色官袍在一片灰衣布裙中格外显眼。店主亲自出了门请他进去,他却摆了摆手,说夫人叮嘱过不可以权谋私。
  我在不远处看着,笑得前仰后合。跟安锦出来这么一次,那些关于我们不和的谣言想必都不攻自破。我暗自盘算着与他和好之后要如何逐个击破地掐断他身边那些千姿百态的烂桃花们,想得踌躇志满,斗志激昂。
  正在这时,我无意中发现一名故人。
  这名故人身旁跟着一位美妇人,妇人的怀中还抱了一名大约两岁红袄女童,一家三口坐在路边吃馄饨,亲密无间。
  我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那名故人,正是我十六岁那年结出的断袖桃,段常段公子。我思量了一番,看来是我们和平道别之后他最终认清了自己的取向,回到了娶妻生子的寻常道上来。
  我有些感慨。若他在与我相识之前便认清这一点,说不准现在坐在他身边抱着孩子的那妇人就是我。然而我想象了一番,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般场景。只能说姻缘这东西果然玄妙得很,哪怕当时我认真考虑过要与他共结连理,现在回顾,却觉得这段过往确然只是我这颗树上抽的一杆旁枝,开不了花结不了果。
  安锦仍在队伍中艰难地朝前挪动着,不时回头看我是否还在原处。我深感欣慰。
  段常一家子吃好了馄饨,付了钱起身,不偏不巧正好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我本想低头装作没有看到,视线却与他碰了个正着。只见他神色微讶,跟身边的妇人说了句什么,便朝我走了过来。
  那妇人站在原处,在他身后朝我展开一个友好的微笑,我亦回了笑,向她点头示意。段常坐到我身边,坦然道:“许久未见。”
  我与他寒暄几句,才知道他的确是在与我分道扬镳之后不久便成了婚,娶了个家世相当的官家小姐。夫人贤惠,弹得一手好琴,两人很快如胶似漆,又生了个宝贝女儿,过得很是惬意。
  他知道我嫁给了安锦,称赞他年少有为风采绝伦,胜出自己许多云云。我谦逊道:“他不过也就是长得好看些罢了。”
  段常连连摆手,直说我实在过谦。“杞国史上还从未有一名官员能在入朝三年之内升到二品高位,安大人实属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说罢,他又略带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做他的夫人,想必也不轻松。”
  我倒觉得轻松得很。
  我们又闲聊片刻,他便起身告辞。我瞧了瞧他等待在不远处的妻女一眼,忍不住多嘴规劝了他一句:“如今有佳儿美妇,千万别再去玲珑馆了。”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怪异,犹豫片刻之后,他才道出原委。
  原来他竟不是断袖。那日去玲珑馆,是稀里糊涂喝醉酒被人拉进去,只待了片刻便出来了,谁想到这么巧被我撞见。后来他本想跟我解释,却看我并不伤心难过反而像有几分解脱的样子,才明白我其实并不那么喜欢他,只得悻悻离去。
  我很意外。段常带着他的妻儿离开后,我还久久未回过神来。原以为是他负了我,却没想到是我自己散了这段姻缘。虽然谈不上遗憾悔恨,却有所觉悟。原来男人有时比女人更需要被爱的安全感,一旦失去这种感觉,他们可能会选择离开。
  那么安锦是不是也一样?
  我低头努力地思考这个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安锦正站在我身前不远处,眉头越来越紧。

  第八章 纳妾无门

  安锦将手里的面条放在我面前。在风里站得久了,他的唇色略略发白,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凌乱了几许。我回过神来,见他脸色不太好,忙拉他坐下。触到他的皮肤时,凉意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
  “很冷是不是?”我将他的手捧在手心里捂着,呼了一口热气。他替我排队买冷淘,我替他捂手,投桃报李报得心安理得。“今年的春天特别冷,看来会有个凉夏。”
  他的神情稍稍舒缓了些,从筷筒里拿了双筷子递给我,状似不经意地问:“刚刚那个——”
  “是段公子。”我瞅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继续往下说道:“我爹上司家的儿子。”
  “我知道。翰林院段修撰的二公子段常,现任刑部五品主事,年方二十五,已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特别用力。
  我钦佩无比。难怪段常称赞安锦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原来他只消看一眼便能知此人来龙去脉,官职品阶,甚至连婚否都了然于心,真不愧是掌管全杞国官员聘用考核的吏部侍郎。
  大约是我这钦佩的目光太过直接,他竟然别开了眼,似乎有些尴尬。“我只是……”
  “我懂的。”我拨动着筷子,哧溜哧溜地刨了一筷子面条下去,碧绿微凉的槐叶面入喉,舒爽一片。“难怪你升得这么快,是不是所有官员的身家资历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呆了呆,埋下头喝了一口豆浆。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了之前与段常的对话,对他的妻女大加赞赏。“当年我还以为他是个断袖,谁想到如今连女儿都有了,夫人也很美貌……”
  安锦笑了一声。“慢些吃,当心呛着。”
  我说得兴起,将冷淘吃了半碗下去,渐渐觉得撑得慌,剩下那一半是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了。安锦主动挪过碗,稀里哗啦吃了个一干二净。我看着空空如也的面碗和掏出丝帕优雅擦着嘴唇的安锦,感到十分满足。
  然而我又看了一眼。丝帕上没有绣遥花,不是我送给他那一方。
  我如狼似虎地盯着他手上的丝帕看,安锦慢条斯理地把丝帕叠好又放回了袖中。于是我继续如狼似虎地盯着他的袖子看,到最后他大概终于忍无可忍,举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送我的,在这儿。”
  我立刻收回如狼似虎的眼神,朝他柔情似水地一笑。他打了个寒颤。
  用过早膳后,安锦先将我送回安宅,才步行去了吏部办公署。我从前面进了安宅,换了身衣服又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雇轿子去了晒月斋。
  雀儿和陈老板已经等了有一阵子,见我终于来到,不约而同地露出欣喜的神色。陈老板命人取了蜜饯瓜果招待雀儿在外间候着,自己则挑开帘子,请我去内室商议。
  陈老板本名陈奇,字画偶,据说在行业内相当有名。他年过中年孑然一身,无妻无子,终日与书画相伴,乐在其中。虽然长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实际上却精明能干,善于经营,生意做得相当大,不仅在杞国各地有分号,甚至连西凉和南瑞的书画业都有触及。
  尽管如此,他时常称自己先是一名“画痴”,然后才是商人,想与他做生意,需得是知情识趣的风雅之士,否则免谈。
  对于这一点,我表示出了极大的怀疑。既然如此,何以安锦的画像会让宋家那个纨绔给买了去?
  陈奇面露歉意,讪讪道:“失误,是失误。”
  我明白,做生意最不可得罪的便是为官当权者,也怪不得陈奇,所以只嘱托他今后但凡安锦的画像只接受定制,不再另外加绘。若是碰上纨绔好色之徒,直说元宵十三公子休笔不画了便是。
  陈奇知道此番理亏,赶忙应诺,也顺道提及了另外的两张订单。这两张单与安锦无关,却都来得有几分离奇。
  其一是东宫殿下派人上门,要元宵十三公子入宫为他的一名舞姬作画。没错,正是那位新婚之夜妃子跟人跑了的绿帽东宫。这位东宫平日自诩风流,豢养了不少姬妾,据说那些姬妾个个貌美且各有所长,在起凤殿里一字排开,十分壮观。我以为他会被人撬走了老婆,也不是没有道理。
  说到第二张单,陈奇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是否还记得,两年前在晒月斋遇到的郑或郑公子?”
  我心中咯噔一响。陈奇解释道:“郑公子与我素来有些生意往来。他此番来信,托我——”他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其实是托你——”
  “他想要什么?”
  “他说,想要一幅夫人你的画像,聊寄相思。”陈奇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皱眉。虽然两年前,我的确与他投合,也动过那么一些心思,但自从他走后至今,从未有只字片语,也未曾有丝毫口讯传来,我只当他家逢变故,早已将我抛诸脑后,当时还黯然神伤了一阵子。谁想到两年之后,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了。
  “他不知道我嫁人了么?”
  “知道。郑公子说了,虽然无缘与夫人共度余生,但对夫人的心意未变,只求夫人赐予画像一幅,以慰这些年的相思之情。”陈奇一面说着,一面看我的反应。
  我嗤笑了一声。“画偶,你我相识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性?往事已矣,不如相忘于江湖。替我把这句话转述给他便可。”
  “夫人,当年的事,郑公子也不得已——”陈奇还想劝告,被我摆手止住。他向来善于察言观色,见我没有让步的余地,便也不再继续劝说。
  至于第一张东宫的单子,倒是为难得很。他指名道姓要元宵十三公子进宫画画,若是换个别的人去,万一被他从画风细节处看出端倪,可是个不小的罪名。难不成还真让我进宫画画?这么一来,我的身份多半暴露无遗,实在太冒险。
  我思量了半天,让陈奇想办法推了这张单子。陈奇一脸苦大仇深状,意思是得罪了东宫,不亚于拆了他的晒月斋。我只好安慰他东宫为人还算得仁厚,应当不会为这点小事难为他。他唉声叹气,神色颓唐地喝了一盏茶,答应试试看。
  到最后,两张单一张也未接。雀儿听说之后颇有些失望,我宽慰她几句,一同起身回了安府。
  谁想刚一回府便遇上一桩闹心事。工部宋夫人,也就是那纨绔的母亲偕同媒婆上了门,要为宋家的三小姐提亲,说是愿嫁与安锦做妾。
  我十分胸闷。这宋家是跟我八字不合哪还是不合八字哪?他家儿子抢了我大哥的准媳妇儿,他家女儿又要来抢我的相公,难不成我家挑的人都是香饽饽,大家都来抢?
  宋家也算的名门,名门闺秀主动要做人妾室,实在令人费解。宋夫人基本当我不存在,跟婆婆倒了半天的苦水,说小女儿对安锦死心塌地,又说安锦的确人才出众,对她那小女儿也挺上心,否则也不至于自降身价主动提亲。最后顺道还暗示我与安锦成婚一年有余尚无子息云云。媒婆也会来事儿,趁机将那宋家三小姐吹了个天花乱坠。若不是碍于婆婆冷着脸坐在上首,我真想操起门后那把扫帚,将这两人直接扫地出门。
  婆婆的眉头越皱越紧,我心中不禁有些忐忑。婆婆不喜欢我,该不会被她们说动,真想为安锦纳个妾?
  谁知婆婆最终揉揉额,冷冷地瞥了宋夫人一眼,声调平淡。“这事儿我管不着。由他们自己决定。”
  看到宋夫人和媒婆吃瘪的样子,我心中大快。婆婆瞥了我一眼,便称疲倦回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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