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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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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同大家对于他这种主张,极端赞成。随后又商量应提的条件,宋樵夫想出八大条件来,样样全是与民党有利,而且不露痕迹。后来又说到代表的人选上了,樵夫说道:“这倒是一个难题了。我们党中人才虽多,到底说到折冲尊俎,随机应变,实在还寻不出这样一个人来。大家要知道,我们同项子城办交涉,是很不容易的。他那北洋系中,全是些老官僚,口蜜腹剑,八面玲珑。民党一班青年,岂是他们的对手?随便用一点愚弄小手段,就把我们愚弄到里边了。必须也寻一位老官僚,而且擅长外交的,才能够上代表资格。不知总统意中,可有人吗?”孙文略一思索,说我想出两个来了:一个是熊长龄,一个是伍廷芬,你看这两人怎样?樵夫道:“这两人既是民党,又做过官僚。论资格全去得,但是熊长龄还不如伍廷芬,因为长龄并不曾做过大官,而且对于外交更是门外汉。伍廷芬在满清做过侍郎,又做过驻外公使,精通好几国的语言文字,对于交涉条约非常娴熟。而且他又上几岁年纪,经验阅历,更非熊长龄所及。总统如委任他当代表,足能同项子城支柱一气。据我想,代表人选,便决定是他好了。”汪杜鹃同白重光,也一致赞成,于是南方代表便决定伍廷芬。大家已然有了成议,汪杜鹃忙修了一封书,交北京随来的护卫带回。又封了一千元的谢仪,赠给这四个人。四人谢了,然后带着信回上海,转赴北京。到了北京先到项子城府第销差,并声明有要信面呈。项子城立刻把四人叫上来,询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然后将信拆开,仔细看了一遍,向四人一摆手,他们便退下去了。然后传请赵秉衡、阮中书、杨志奇、唐绍怡,一同到宫保密室,有要事商议。少时四个人全到齐了,项子城把汪杜鹃的信取出来,叫他四人传观。看罢了,阮中书是最好发议论的,他便首先说道:“恭喜宫保!看这信上的意思,南方是降服软化了,大总统一席不用费力,便可轻轻移到总统肩上了。”项子城摇摇头说:“你看得太容易了。人家信上分明写着,还得经过会议,提出条件来,彼此磋商好了,正式成立一种协约,然后才能说到总统的问题上。哪有三言两语,就成功的道理呢?”杨志奇冷然问道:“宫保的心怀,于大总统之上,还有再高的目的没有呢?”杨志奇突然这一问,把项子城问得半晌答不上来。那三个人听了,也都为之愕然一怔!只有赵秉衡轻轻地点头,隐微中表示一种赞成佩服的意思。唐绍怡直着两只眼睛,忘其所以似的,不住用手指敲着桌子。阮中书虽然爱说话,但因杨志奇所说的话,关系太重大了,自己也不敢胡乱插言。大家只用眼看着项子城。要知项子城怎样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书呆子大发勤王论 革命党偷递决斗笺
杨志奇凭空问了这一句,在座的人,全都愕然表示一种惊诧的意思,只有赵秉衡略为镇定。志奇用目向四下观看,自己也懊悔这句话问得太冒失了。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可平心静气,敬候项子城的答词。到底项子城真是老阅历家,他听了这一问,当时虽觉着刺耳,面上略一红晕,转眼又恢复常态,只微微一笑,反过来问志奇道:“你说在总统以上,还有什么大志,这话我很不了解。民国的总统,便是至尊极贵,难道还有太上总统不成?但不知你说这总统以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何妨明言无隐呢?”子城这几句话问得很厉害,把一位足智多谋的杨志奇,窘得满面通红,张口结舌,急切答不上一句来。还是赵秉衡替他解围,叫着志奇的号道:“杏园你虑得未免太远了。如今只说眼前,咱们大家先把总统地位,替宫保稳住了,这便是一劳永逸的根基。至于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说一步,暂时似无顾虑的必要。”大家听秉衡这样说,全都一致赞成,志奇也只好唯唯诺诺。项子城问大家道:“如今第一步,是先开南北会议。既开会议,就得派全权代表,还得择适当地址。这两个问题,是至关重要的。据我想,开会地址最好是在天津,不知你诸位以为如何?”唐绍怡首先摇头道:“这事恐怕做不到吧。”项子城问道:“怎样做不到呢?”唐绍怡道:“天津乃北洋门户,是北方的势力范围,他们民党中人,焉肯自投罗网,跑到天津来,受北方的监视呢?在我们,如果要提出天津来,他们一定要提出南京,这个地点,便解决不开了。”项子城道:“依你的意思在什么地方好?”唐绍怡道:“据绍怡推想,这个地点既不可偏南,更不可偏北,要寻一个适中的地方才好。但是适中地方很不易得,无己而求其次,只有上海,还对付着可以用的。”项子城大笑道:“上海岂不又偏近南方吗?上海如果可用,怎见得天津就不可用呢?”唐绍怡道:“宫保可不要这样说,上海决非天津可比。这两处虽然全有租界,可是性质却迥乎不同。天津接近北京,从来就受中央权力的笼罩,而且前有李文忠,后有宫保,全是不惧怕洋人的,所以天津租界,有名无实,要想借租界做护身符,是很不容易的。至于上海,却大大不然,各国租界,俨然就是外国的领土。不止中国官府权力,休想侵入分毫,而且外国的势力,直可及乎租界以外。如今南北会议,最要紧是,要使南方的势力全都无处行使,然后才能平心静气地商议问题。上海虽在南方,可是民党的势力却不能在上海租界行使,如在租界以内开会,是再平稳不过的,与我北方并没有丝毫不利的地方,宫保还有什么可虑的?据绍怡看,就是在上海最好了。”项子城道:“你说的固然有理,但是就这样做去,未免太老实了。你张口提上海,他一定不认可,还得要百方刁难。若我们先提天津,最后落到上海,作为一种让步的条件,免得他们得步进步。你们想,这样不比直提上海好吗?”众人一致赞成,说宫保所虑果然周密。开会地址,就是这样决定了。至于代表,究竟派何人相宜,还得请宫保自己斟酌。项子城想了想,便指着赵秉衡道:“你辛苦一趟何如?”趟秉衡躬身答道:“秉衡受宫保知遇,无论何事,只要派在我身上,全是不能辞的。唯独这件事,却另当别论。并非是秉衡畏难,也不是才力不及,因为其中有两种不相宜:一者秉衡是北方人,于南方的言语不甚通。要在会议席上,连对方说话全听不明了,如何还能说到议事?要处处借重翻译,无论舌人传话,全不可靠。纵然靠住,以本国人同本国人会议,还要用翻译,也未免太以笑话了。再者秉衡嗜好甚深,这是不敢瞒宫保的。将来出席会议,未必能按时刻准到,岂不耽误事吗?有这两种原因,所以秉衡决不敢贸然承命,还求宫保格外原谅才好。”项子城听他说的很有道理,也不便过于勉强,便问道:“既然你不肯去,便由你保荐一个人,作为替你去吧。”赵秉衡道:“宫保何必另外想人,眼前就有很合格的人,宫保为何不派他去呢?”他嘴里说着,便用手向那人身上一指,说:“这不是好代表吗?”大家顺着他的手看,原来指的是唐绍怡。项子城大笑道:“你保荐的果然不差!他本是广东人,又在上海住过多年,南省方言,他没有不通晓的。并且办交涉议条约,是他的专长。当初我在朝鲜时候,一切外交,全是靠他办。后来我在北洋任上,他以海关道兼洋文秘书,也很帮了我几年。如今这折冲尊俎大任,更是非他莫属了。”唐绍怡再三推让,说:“这一次的交涉,关系太重,非从前北洋时候可比。宫保还是另简贤能吧,绍怡实在不敢担承。”项子城道:“咱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也用不着客气。我看你可以胜任,一定能胜任。你就赶紧下去预备预备。明天我去见皇太后,同她说明议和的意思,当天就可以降旨。后天你把随员选择好了,三五天便可到上海去。办事愈速愈妙,千万不可迟延。”唐绍怡连声答应,大家辞别项子城,各自退下。
第二天早晨,子城进宫,面见皇太后,述说革命军如何猖獗,如用兵对付,难操必胜之权。莫若同他议和,既可免去人民涂炭,亦可保全皇室尊严。在朝廷饵之以官爵,料想该党中人,也不难俯首就范。只需简派一位有口才的全权代表,慢慢同他们磋商条件,一定能够折冲尊俎,较比用兵力讨伐,实在稳当得多。皇太后本是没有定见的,而且最怕打仗。如今听项子城说,可以不用兵力,能保全皇室尊严,真是喜出望外。忙问项子城,何人可胜全权代表的责任。项子城回奏:“现有前外交部侍郎,奉天巡抚唐绍怡。此人系西洋留学生,精通外国语言文字,历办外交,卓著成绩。而且效忠于皇室,一心靡他。如以此人充当代表,必能折服党人,输诚内向,挽回劫运,保我皇家。臣已议定派此人前往,不知皇太后圣意如何?”太后道:“卿既看此人能够胜任,一定不会错的,你就下去拟旨好了。”项子城下来,当日便发表了一道上谕:“唐绍怡着赏给尚书衔,派为全权大臣,磋商和议事宜。钦此。”这一道旨意发下来,唐绍怡一面谢恩,一面寻项子城请示方略。项子城道:“这一次和议,性质与寻常不同。在我们这一面,必须漫天要价,才压得住大家的口面。第一步保留皇室,必须多多争持几天。民主共和四个字,千万不要从口中答应下来。你只管放开胆子,同他们争,不怕闹决裂了,我自有法子挽回。这是大关目,你千万要记住了。再者你此番到上海,不妨多带几个随员。随员的人选,最好满汉各占一半。我这里已经有了四个人,两个旗人,两个汉人,你自己再物色四个,也要两旗两汉。我这里有很大的作用,你不要看轻了。”唐绍怡诺诺连声,又说这八名随员,不妨全由宫保指派,绍怡也可省却一番手续。项子城笑道:“你不要错会意,我并非要揽这种权,因为将来这些人,全有关系。你自己如果没有相当的人才,最好去见老恩王,请他推荐一两个人。这是最要紧的一个招数,务必要做到。”唐绍怡答应下去,即刻去见老恩王,物色随从人员,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项子城既简放唐绍怡为全权代表,心中打算:他此番去,关系很重,必须有几个得力人员帮他。这种人才,我夹带中固然不少,但是必须加以考量。自己坐在屋中,想了一刻,随喊谢大福:“快去把陈师爷请来,我有要事面商。”大福答应一声,去请陈师爷。阅者请猜这陈师爷是谁?原来就是项子城此番来京,在半途上遇着的陈学潜。学潜戴上帽子,随着大福一同来至上房。这是宫保一个人养静的地方,错非谢大福,别人也不敢擅自进来。大福先进去,回说陈师爷已经请到。项子城便亲自迎出来,笑道:“仲翁请里面坐。”学潜进至屋中,项子城拱他在上首椅子上坐下,然后问道:“这几日仲翁看什么书消遣?”学潜道:“宫保宅中,有一部前四史,字迹很大,学潜眼力不济,看洋板书是不中用了,看这部书对付着不甚费力。这几天的工夫,才将王莽传毕业。学潜很不明白,当日班孟坚是一种什么居心,却费尽九牛二虎的气力,替那样穷凶大憝,作了上传,还要作下传,至纤至悉,全要描写出来,使奸雄须眉毕现,这又是何苦呢?”在陈学潜,这一套话本是无意说的,哪知项子城虚心生暗鬼,却疑惑学潜是有意讥讽他,便用话岔开,说:“那些陈编断简的事,我们还讲他做什么?兄弟今天请仲翁来,是有一事相托,必须你老先生辛苦一趟,这事才圆满。”学潜忙问是什么事?项子城便将南北议和,各派代表在上海会议的事,约略说了一遍。又说全权大臣派定唐绍怡,全权之下,还有八位随员,将来也能出席会议,责任是很不轻的,非得老成望重之人,恐怕不能胜任。兄弟才想到,仲翁是我中州名士,并且平日乃心王家,此行必能折服民党,博最后的胜利。兄弟已将你的名字填入随员之首,就请你赶紧预备预备,好定日期赴上海。因为期限太促,不能久待了。项子城这一席话,总要算非常委婉。哪知陈学潜听了,脸上颜色忽然惨变。突然问项子城道:“宫保说的这南北会议,可是同革匪去会议吗?”项子城道:“现在民党已经据有数省,他们所借口的,也是为民请命,我们似乎也不可再以土匪目之。况且这一次议和,原出于皇太后懿旨。她老人家也是不忍人民涂炭,所以才想出这委曲求全的法子来,难道说我们做臣子的,就不知道爱惜人民,一定总得扩大这内战吗?”陈学潜冷笑了两声,说:“晚生说一句斗胆的话,这事就怨宫保处理不当。”陈学潜这种说话,在彼时要刨除他一个人,只怕可着中国,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了。不要说项子城手下的人,没有敢这样说的,就连堂堂清室,什么皇太后、摄政王诸人,也未必敢说项子城一个不字。如今陈学潜居然张口敢说项子城处理不当,这个人的胆,总要算特别不同了。然而这个人的呆气,也要算独一无二了。他说了这种话出来,项子城却丝毫不动气,反倒和颜悦色地问道:“仲翁,你说我,我很乐意受教。但是怎么处理不当,还要求你明白指示才好。”陈学潜冷笑道:“宫保怎么倒请教晚生呢?晚生说话冒昧,实因不知宫保意旨何在。如今宫保既不耻下问,晚生倒要请教宫保了——宫保是否尚承认皇清朝廷是中国全国的主体?”项子城道:“这是自然。如今还是大清一统,并未改玉改步,谁敢说朝廷不是全国的主体呢?”陈学潜道:“宫保既知朝廷是全国主体,然则革命党窃据国土,称兵犯顺,我们是否应当认他为叛逆?”项子城道:“若单就朝廷这一面设想,固然也有此一说。”陈学潜道:“我们既知道他是叛逆,为什么要同叛逆议和?再说议和这一层,如果发于王大臣个人的意思,在暗地里同他们接洽,饵之以高官厚禄,赦罪招降,这是出于在下的意思,代宣朝廷德意,网开一面,也未为不可;岂有以朝廷君主之尊,却低声下气,同反叛去议和?只怕可着世界,也没有这样自轻自贱的皇帝。再要说,这事果真出于皇帝的意思吗?如果真是皇帝的意思,那么我们做臣子的,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宣统皇帝,才六七岁,说一句罪过话,还是无知无识的孩童,他哪里懂得同革命党去议和。这明明是出于宫保个人的意思,一只手如何能掩尽天下人的眼目?宫保以一身系全国之安危,举措不可不慎。如今无缘无故地同反叛去议和,这事叫外省人民知道,一定发生出许多谣言,说朝廷势穷力蹙,不得已向革命军去求和,便是无端给革命党长了许多威风,给皇家灭了不少锐气。这是何苦呢?”项子城听学潜发了这一套议论,心中虽然含着很大的不痛快,面子上却一点不肯发露出来,反倒赔着笑脸问道:“仲翁责备兄弟的话,实在恳切之极,兄弟拜受昌言,理应铭诸肺腑。但是依着仲翁的高见,必须怎样才可以上保皇室,下保人民,得一个两全之道?”陈学潜见宫保不但不怪自己冒言,还这样虚心下问,便认定项子城还是忠于清室,并且大度包荒,肯向自己领教。他老先生便倾囊倒箧地大发议论,说道:“宫保肯受尽言,休休有容,真不愧为社稷之臣。学潜敢不竭尽所知,仰酬知己?如今学潜有一事请教宫保,就是目前的革命党,虽然猖獗,到底要同咸丰时的洪、杨,彼此互相比较,是否有长毛的势力大呢?”学潜这一问,在项子城心里,早就明白他底下想说什么话了。并且对于这个问题,项子城也很有折辩的余地。他偏偏不肯,却故意要引长陈学潜的话,便直然答道:“革命党如何能同洪、杨比较呢?洪、杨据有十几省的地盘,手下雄兵百万,猛将千员,而且在南京建都,根深蒂固,直然同北方成了一种对峙之势,岂是目前的革命党所能比拟的呢?”在项子城这样说,分明是将话柄递给陈学潜,所以学潜不假思索,便大笑道:“宫保既这样说,为什么当日朝廷不同洪、杨议和?洪、杨有这大的势力,纵然不能统一中国,似乎南北分立,步六朝的后尘,总不难了。为什么后来一败涂地,连尺地寸土也不能占有呢?难道说当日的朝廷不怕洪、杨,今日的朝廷反倒怕革命党吗?”项子城道:“天下事也不能一概而论。当年同治中兴,是什么时代?如今是什么时代?当年对付洪、杨的,是什么人才?如今还有什么人才?这事岂能够相提并论呢?”学潜冷笑了一声,说:“宫保这话又差了。要论时代,当年同治登极,不过才六七岁,是两宫皇太后训政。如今宣统登极,才三四岁,是摄政王监国。同是一个幼主冲龄,国家多难,怎见得同治可以中兴,宣统便不能中兴呢?至于说到人才,当年的曾、胡、左、李,及一班中兴功臣,固然是不可多得,但要据学潜观察,如今有宫保一个人,也足能与中兴功臣并驾齐驱。只要宫保肯以全力效忠皇室,对抗敌人,那些革命党,决不至如洪、杨之根深蒂固,猝难扑灭。但看人力如何罢了。”学潜这些话,明是一步紧似一步。项子城却沉住了气,毫不形诸颜色,反倒开诚布公地向下追问,说:“仲翁这样高看我,我自己口问心,实在有些愧不敢当。要说到效忠皇室,兄弟自己还信得及,我是有一分力量,尽一分力量,有十分力量,尽十分力量,绝不敢少有退缩。但不知仲翁的意思,除去议和之外,还有什么高明法子,能够使革命党屈服,使朝廷再建中兴之业,这兄弟倒要虚心领教了。”陈学潜道:“宫保一再说领教的话,晚生如何承当得起。晚生不过就心之所安,发为狂论。至于能否适用,还得宫保斟酌。据晚生想,目前的时局已经糟到这般地步,我们做臣子的,只有抱定勤王两字向前做去。至于成败利钝,非可逆睹。不过对付革命党,决不能有和之余地。就是将来他真个兵临城下,我们收拾余烬,背城借一,也得同他拼一个你死我活。何况他们不过是虚声恫吓,要真讲到兵力,那些毫无纪律的学生兵,怎能同我北洋劲旅相见于疆场?宫保只有放手做去,不必游移。这就是晚生一得之见。至于怎样调兵遣将,分路进攻,宫保自有权衡,晚生也不能仰赞万一。”项子城听他发了这一大套议论,忙拱手致谢道:“承教承教!这样看起来,随员这一席,仲翁是决然不肯俯就了。”学潜道:“宫保如派晚生到前敌参赞军务,晚生决不推辞。要说议和去当随员,只好请宫保另选高明,晚生就敬谢不敏了。”项子城听他说得这样决绝,知道勉强也是无益。便笑道:“仲翁既不愿俯就,兄弟也不便勉强,只好等有出征的机会,再借重高才吧。”说罢,便端起茶杯虚让一让,学潜立刻起身告辞。
项子城送他至门外,然后回到屋中,自言自语道:“世界上竟会有这样腐儒,难怪他受穷一辈子了。”随又喊谢大福:“你到外交部请参事金国安,急速到我宅中,有事面商。”谢大福答应一声下去。他哪里肯自己去跑,便打一个电话到外交部参事厅,请金参事说话。金国安听说是宫保宅中来的电话,哪敢怠慢,忙自己去接。知道是宫保叫他,连说:“就去就去!”吩咐套马车即刻坐上,如风驰电掣一般,来到宫保住宅。原来这位金国安,便是本书第三四回中所叙的那个留学生。他在东洋结识了日妓田子,受她家的美人计,花了四五千元,居然把田子买到自己手中。田子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回国时候,居然将她母子一同带回。到了天津,却不敢公然带到家中。一者因为他父亲金友益家教很严,并且当了十几年的红候补道,从来未置过姬妾。自己才二十几岁,要公然带妾回家,他父亲知道了,一定要驱逐出门,说不定还送自己的忤逆,因此绝不敢这样冒昧。再者他的妻子洪氏,是北洋候补道洪长泽之女。洪长泽在北洋赚钱很多,家中的公子小姐全是娇生惯养,脾气很大。自从娶过之后,这位洪小姐事事节制着国安。未留学之前,在天津时候,国安每逢出门,必须带着太阳回来。如果回来晚了,他父亲这一关倒还好过,唯有妻子洪氏却不肯容情,当时便正式开庭,严厉审讯,差不多就要施用肉刑,加以体罚。因此国安在他夫人面前非常规矩,季常之惧是久经养成,不是一天了。他如今从国外带了这个宝贝来,如何敢叫洪氏知道。到天津这一天,便先将田子母子安置在日本旅馆。过了几天,在日本租界租了一所楼房,两楼两底,另外有厨房茅厕,雇了两名女仆,一个做饭,一个哄孩子。他每逢下班之后,便先到小公馆坐一刻,然后才回大公馆。至于星期,便在小公馆盘桓一日,对家里只说外面有应酬,好在就是给他拉车的一个人知道。拉车的大马,国安引为心腹,每月必格外赏他一二十块钱,因此大马守口如瓶。有时候回来晚一点,大马还能帮着他圆谎。就这样过了二年,居然瞒得非常结实,家中并无一人知道。这一年金友益病故在天津,国安丁了外艰,扶尸棺回他杭州原籍。洪氏自然得随他回家,田子领着四岁小儿,仍在天津过度。国安在银行里,给她存了三万块钱,月息八厘,每月有二百四十块钱,足够她过日子用的,他便安然回杭州去了。在家里居了一年的丧,恰赶上项宫保调任外务部尚书、军机大臣,便想起国安来,给浙江巡抚去了一封电报,调国安到北京有要差相委。国安本是热心做官的人,焉肯三年守制?何况又牵挂着田子母子,如今有了这样机会,真是天假其便,赶紧回电说即刻起程。却对他母亲同洪氏说:“我无论如何得行三年之丧,非服阕之后,不能出仕做官。不过项宫保脾气太大,我如果回电拒绝他,说不定要招出反感来,所以必须亲自走一趟,当面辞谢,免得他不乐意。我这次晋京,多者百日,少者两月,一定折回杭州。因为天津还有父亲置的许多产业,也需就便清理清理。你们娘儿两位,在家中谨守过度,用不了三个月,依然就可以团聚了。”他母亲听他说得这样恳切,当然深信不疑。洪氏却一定要随同走,说就便到天津住娘家,一年多未同父母见面了。国安说:“你身上现穿着孝服,怎好去住娘家?况且岳父的官运,正在蒸蒸日上,你穿着丧服回家,他老人家见了心里一定不快活。莫若等服满之后,我带你一同到天津,咱们便在那里长住,也省得往来奔波了。”洪氏听他说得有理,只好作罢。国安只带了一个随身小厮,名叫庆儿的,一同北上。到天津之后,先在日本租界同田子住了一个星期,然后才到北京去。临行时候告诉田子,俟等我在北京有了差事,便接你到北京。国安到京第二日,便去禀见项宫保。宫保见了他,很欢喜,说:“我那部中条约司里边,缺一个精通东文东语的,我想你在东京留学多年,对于东文东语,一定是非常娴熟了。因此调你到北京来,先派你在条约司东洋股郎中上行走。今天公事便可下来,明天你就到部任差吧。”国安道:“学生受宫保特达之知,理应效力。只是身丁外艰,才过一年,若遽然出来任差,恐怕于国家功令、个人孝思,全说不去。还是请宫保收回成命吧。”项子城大笑道:“你这人太固执了。我派你是差事,并不是现任职官,与丁艰不丁艰有什么关系呢?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到差,决没有人说你闲话。”国安方才的话,本非出于本心,不过是面子话,自占脚步。宫保这样一说,他当然没的再辩,连忙请安谢过委。宫保见他应了,心中很是高兴,说:“你就好好当差吧,除应领郎中薪俸之外,每月我贴补你二百两银子。将来起服之后,本司的掌印郎中,我一定给你补实了。”国安又再三致谢,方才告辞退下。果然当日便下了部委,第二天便到外务部任差。他见差事已经定了,便在前门外延寿寺街租了一所房子,是一座小四合瓦房,旁边还有车门马号。他人口少,住着非常合适。特派当年给他拉车的大马,到天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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