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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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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着手儿笑道:“你知道什么?连二爷全上了我的当了。你要知道,我们二爷虽是西洋的脾气,随说随办,可是他还有一种毛病,是贵人多忘事。说得虽然好听,转眼也许忘了。必须有一个人,用反话来激他,他再也不会忘记,立时便能鼓勇前进,把事情办得停停妥妥。”子青这一套掩饰之词,居然说得头头是道,面面俱圆,不但堵住花莺莺的嘴,使她无话再说,并且把瑞琦哄欢喜了,说:“到底子青真是我知己,怎么把我平日的性格,全揣摩得这样到家呢。来来来!快去叫几部胶皮车,咱们三个,这就到紫竹林洋行买车去!”
此时,花莺莺已经叫了一桌晚餐来,留他两人吃晚饭,说索性等吃过饭,再去看吧。瑞琦却执意不肯,说还是先买车,后吃饭,吃下肚去,也觉着香甜。大家知道他那阔少的脾气,是一时高兴,无论谁也不准拦阻的。只得叫了两三辆很干净的胶皮,三人一齐跳上,转眼拉到英租界一个大洋行里。好在瑞琦的英国话是很好的,不必用翻译传达,可以同外国人讲交易。这位英国大班名叫克老治,在中国多年,华语说得很好。偏偏今天用不着了,两人讲了有半个钟头英国话。克老治对瑞琦拿出格外欢迎巴结的态度来,吩咐西崽,端出上品的牛奶糖果,请他三人随便吃。瑞琦又向花莺莺说:“方才同克老治已经讲好,有一辆上好的轿式汽车,只用四千六百块钱,便讲妥了。并且由克老治亲手教给我怎样开,怎样住,怎样拐弯抹角,情愿尽义务,不取分文。明天午后,钱车两交。先在英租界跑马场练习好了,然后再开入中国地。”花莺莺听了,自然是非常高兴。瑞琦又到行后边,亲自看了一回车,然后叫李子青拿出票夹子来,点了二百块钱钞票作为定钱。然后出门上车,一同回花莺莺的下处,胡嘈了一阵,方才回德义楼休息。第二天老早就起来,便要子青一同到下边行里去取车。子青道:“我的二爷,你何必这样心急?从来洋行的规矩,不到下午两点钟,不能开门的。咱们这早去,难道给人家看门不成?”瑞琦道:“不然咱们到花莺莺那里去吃早饭。”子青大笑道:“二爷许是欢喜糊涂了,不然怎会说出这样外行话来?他们吃下处饭的,哪一个不是午后一点起床。一个头得要梳到三点以后,早饭四点吃,我们这时候去,人家还做梦呢,岂不是自讨无趣吗?”瑞琦道:“这可难了。到行里你嫌早,到下处你也嫌早,我们难道就瞪眼等着吗?”子青想了想说:“这样吧,咱们坐黄牌电车,到海关去看轮船。看罢了,再坐电车回北大关,然后改乘红牌电车,在河东绕个圈子。等到了老龙头,再改乘蓝牌电车,到法租界广隆泰去吃烤鹅,也到了吃早饭时光了。吃过早饭后,咱们再到英租界取车,用电话招呼花莺莺,一同去乘坐。二爷请想,我这个法子可好吗?”瑞琦拍掌大笑道:“老李,真难为你想出这排空驭电的法子来,我们半天工夫,差不多就要把天津游遍了!可惜还漏下环城的白牌电车,要不然再唱一出《杀四门》,岂不更妙!咱们说话就走,别耽误工夫了。”二人出了旅馆,跳上黄牌电车。果然照着子青所说的路程,挨次走了一遍。及到法租界广隆泰下车,恰恰天交正午,二人进去吃了一回烤鹅。因为烤的工夫很大,等吃完了,天已交三点,两人跳上黄包车,一直拉到英界洋行。克老治正在专诚等候,并迎头告诉瑞琦:已经替他寻好了一个汽车夫,名叫大马,从前是给英国领事开汽车的。因为领事卸任回国,又换了别人,所以他也随着下了工。克老治把他荐与瑞琦。瑞琦正在用人之时,当然是欢迎极了。大马过来,给瑞琦子青请了安。克老治吩咐他,把汽车开出来,预备一同到跑马场去练习。瑞琦说,慢着,等我招呼一个人来,一同乘坐。便借洋行电话,同花莺莺谈了两句,叫她即刻就来。花莺莺答应了。哪知等到五点以后,她方才跑来,头上只梳一条大辫子,也未曾擦粉涂脂,淡扫蛾眉,更显着娇娆漂亮。瑞琦迎头埋怨道:“你为何不快来?叫我们等到这般时候。你看看天都黑了,还能到跑马场去吗?像你们这种懒人,世界上真少有。”花莺莺道:“你看一个电话,把人家赶勒得连头全顾不得梳,反倒招你这闲言碎语一大片。天黑了,坐夜车兜风不更有趣儿吗?”子青道:“你们二位不要互相抱怨了,咱们坐车要紧。”
大马将车开出来,三个人一齐坐上。瑞琦定要请克老治一同游一游,克老治情不可却,便同大马并肩坐在车前,一转眼便风驰电掣地开下去了。在英德两租界,兜了一个大圈子,瑞琦吩咐开到利顺德饭店,请克老治吃夜饭。克老治对他说:“这车子虽卖给你,但是眼前还得用本洋行的符号名义,才能在租界通行。要不然,租界以内,生人的汽车是不能开的。”瑞琦问他,必须怎样,才能在租界通行呢?克老治道:“我们英租界的规矩:是得先挂号报名,定期由工部局考验;开车的人,须亲自驾驭汽车,在工部局指定地点跑上一趟,工部局看了,认为合格,不致发生危险的,当时便能发给执照;要有特别开得好的,工部局还赏给银牌,作为一种褒奖;若开得不熟悉,决然不准通行。只要把英租界这一关闯过,其余别的租界,全好办了。”瑞琦听了,哈哈大笑道:“原来这样。你看我不出十天,定把银牌领到手中。”克老治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暗发笑:你就有过人的聪明,十天也学不会开汽车。大家吃过了饭,瑞琦吩咐子青,将皮包打开,点了四千四百块钱,交与克老治,算是钱车两清。又赏了大马十块钱,叫他把汽车开回租界,寄放马车行里。本来瑞琦的为人,虽系纨绔子弟,却具有绝顶的聪明,凡一切玩笑场中吹弹拉唱,无一不精。自从在天津置了汽车,便终日拉着花莺莺、李子青在租界里兜风跑圈子,他本人却并肩同大马坐在前边,所为学习开车的法子。跑三天,他就全看会了;到第四天,他硬要自己开。大马道:“二爷自己开,我省一点气力这是极好了。不过在租界之中,不比在咱们的地面上,开汽车的人,全经他们考试认可的。要贸然一换人,巡捕就要出来干涉。二爷是有身份的人,若被他们拦住,面子上似乎不大好看。还是小人先开几天,俟等经过考验之后,就不妨了。”瑞琦听他说得很有道理,便改变方针,先在租界以外开,顺着四马路的电车道,足跑一气。始而花莺莺还不敢坐,生怕电车同汽车撞在一处。后来开了两趟,非常平稳,一切转弯抹角,无不控纵如意,花莺莺同李子青这才放了心。大马却非常惊讶,说:“二爷真是圣人!当初我们学开汽车,三个月的工夫还不曾毕业。如今三天工夫,二爷就学会了,要不是圣人,能够这样儿吗?”又过了两天,便在英租界工部局请求考验。恰赶上报名的人很多,到试验这一天,瑞琦驾着汽车,在马厂兜了几个圈子,真有六辔在手,一尘不惊的神气。连英国人看了,全都非常佩服,夸他是驾驭汽车的老手。试验过了,一共九个人,及格的七个,不及格的两个。瑞琦在七个之中,列为第一,英工部局特奖给银牌一面。从此,瑞琦善驾汽车的名儿,各租界中无不知道。他本人也格外高兴,终日驾着花莺莺、李子青,及娘姨大姐等,在天津大跑汽车,把迎接他爹尸首的事,早抛在九霄云外了。
这一天,从河东意奥各界跑车回来,才进了花莺莺下处,就见看门的汪八迎着说道:“二爷快请屋里坐吧,有一位北京的大人,在这里候您老多时了。”瑞琦听了,不觉一怔。心想:我在天津,北京并没人知道,怎么会有朋友来呢?莫不是我那五叔跟踪寻了来?但是,我五婶肯放他出门吗?他心里狐疑着,已步入花莺莺妆阁,才一进门,就见一个人迎上来,握了他的手,哈哈大笑。说二弟你在这里真乐啊,却把愚兄搁在北京,几乎没有吓杀。瑞琦也大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五哥来了。”二人一说一答,阅者便可知道此人必是崇晋五了。晋五又同子青执手为礼,说:“三弟你太不对了,既陪着二爷来逛天津,为何也不知会愚兄一声?难道怕添我一个人的嚼过吗?”子青道:“五哥,你为何说话就歪?我何尝不愿拉你同来。因为二爷有急事,我们走得仓促,想知会你也来不及了。难道老帅的事,你还不知道吗?”晋五道:“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此次来,一者是为安慰二爷,不要过于悲伤;二者是北京真住不得了,特来天津躲避一时。”瑞琦惊讶问道:“怎么北京住不得了,莫非新发生什么事故吗?”晋五道:“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你竟自不知道?难道连报也不曾看吗?”瑞琦道:“谁有工夫看报,你就快快说是什么事吧,哪有这些啰唆呢!”晋五道:“你忙我偏不忙,我从北京坐火车到这里,整整半天工夫,还不曾吃什么呢。你快快叫饭给我吃,咱们一边吃一边说,你看不好吗?”瑞琦道:“这有什么难办的,来呀!”汪八一听呼唤,连忙进来问道:“二爷有什么吩咐?”瑞琦道:“你快到南市全聚德,叫他开一桌八块钱的席来,外带烧鸭一只,越快越好。”汪八答应一声,扭转头来连蹿带蹦地便去了。果然不大工夫,菜已送来。瑞琦拱晋五上坐,他自己同花莺莺对面相陪,子青却在下面打横。瑞琦敬了他一杯酒,说你可打开话匣子吧。晋五连喝了两杯,又拣可吃的菜,上紧吃了几箸,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你知道,咱们满人中的金梁玉柱善辅善公爷,昨天被人用炸弹炸死了。”瑞琦一翻眼皮道:“他吗?早就该死!”这一句话,崇晋五听了,非常刺耳。要放在旁人身上,他早说出不好听的来了。无奈瑞琦是他的饭东,他就是吃了狼心豹胆,也不敢在瑞琦眼前说一句横话,只得把气硬压下去了,却含笑问瑞琦道:“辅公怎样得罪了二爷,二爷却这样恨他?”瑞琦哼了一声道:“那样给一家一姓当恶狗的东西,若不早早死了,中国还有实行立宪的那一天吗?”晋五道:“这样看起来,连二爷也是民党了。”瑞琦道:“你不要管我民党不民党,你快说善辅是怎样死的。怎么他死了,就会把你吓到天津来呢?”晋五道:“这话说起来很长了。自从项子城专政之后,他心里就憋着一肚子郁闷,偏巧咱们满人,自摄政王爷以下,全是脓包,眼看着权臣跋扈,竟想不出一点法子来,只有忍气吞声,受人家的气。辅公爷实在看不过了,他手下还有两团禁卫军,两个团长,一个是满人,一个是汉人,满人名叫隆治,汉人名叫张世裕。这两人,全是辅公部下的健将。他因项子城专权,想不出对付的方法来,心中郁闷已极,便在私邸中召隆张两位大将,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在辅公的意思,是专对付项子城一个人。哪知这位隆团长,横挑是非,硬说北京的汉人没有一个可靠的,必须剪草除根,才能保住满清的天下。辅公问他斩草除根是怎么样的办法?隆治脱口而出,说咱们把禁卫军两团人一律调齐,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将九城关闭,挨着家地搜杀。凡是汉人,一律枪毙,专留满人,看他们还有什么法子捣乱。辅公一听这话,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连自己亦觉着太过分了,便低头思索,半晌不能作答。迟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用眼望一望张世裕。这分明因为世裕是一个汉人,方才隆治说的话,过于冒昧,难保不触动世裕的反感,所以审颜观色,倒看看他的神气如何。却见世裕和颜悦色的,绝没有一点愤慨的表示。辅公心里,才觉着安定了许多,便含笑向世裕道:张将军你看老隆多半是有神经病,要不然怎会说出那样话来?本爵就是糊涂,不至糊涂那个分际。辅公这话,本是要探一探世裕的口气。你看张世裕真真不愧是汉奸,他当时答得更好。”瑞琦听到这里,忙追问道:“他怎样回答的?你快讲给我听。”晋五道:“他说公爷怎说他有精神病呢?他这主意,实在是斩草除根,直接痛快,是再好没有的了。团长虽是汉人,平日受皇家豢养,感公爷知遇,但知以身许国,不懂得什么叫满汉。况且汉人中出了一个项子城,团长时时刻刻引以为恨。如能杀掉他,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公爷自请放开手做去,有用团长的地方,一声令下,马上加鞭,决不能有半点含糊。”天下事也是有定数的,凭张世裕这一套话,竟会将辅公蒙住,信以为真。便立刻将他引为心腹,把怎样屠杀汉人的计策,彻始彻终,全同张隆二人商议好了。张世裕又献计说:“这件事第一得要机密。目前项子城有十营拱卫军,分驻在他的宅第左近,轮流着负保护责任。我们这件事,如果做得不机密,被他们知道了,只怕画虎不成,反倒被人家暗算了,那才不值呢。”辅公道:“你这话很有道理。但是我们得用什么法子,才能制服他们,不至反抗呢?”世裕想了想,说:“这件事必须同一个人商量,只要他赞成,不要说十营拱卫军,就是有千军万马,他也有法子能对付得下。”辅公忙追问是谁。世裕说:“还有谁呢?便是咱们禁卫军的全军总教练官长印都统。他乃是中国陆军第一位人才,又恰恰是旗人,又是公爷的心腹。公爷把他叫来,这件事完全托付他去办,难道还有舛错吗?”辅公鼓掌赞成,说:“你荐的这人,真乃恰合孤意。事不宜迟,你这就去寻他,只说我有紧要事,同他商议,快去快去!”世裕奉了公爷的命令,即刻去寻印长。这一来可就糟透了。瑞琦忙问是怎样的糟法。晋五道:“我们从前认着印长是满清的忠臣,原来这小子是天字第一号的汉奸,他早就投降项子城了,连张世裕也跟他是一路货。这两个东西,不知暗地里捏弄些个什么,把咱们那位辅公蒙在鼓里。今天也开秘密会议,明天也开秘密会议,直开了两三天,还议不出所以然来。人家项子城那边,可全都布置好了。也不知那个凶手是项子城派的不是。论人物可真漂亮极了,年纪也就在二十七八岁,剪发分头,穿一身很讲究的洋服,还坐着一部崭新的马车。”
崇晋五说到这里,瑞琦突然问道:“那刺客是你的朋友吧!”这一句不要紧,连晋五的脸全吓白了,忙拦道:“二爷低声些,你这是什么话啊?”瑞琦笑道:“你既同刺客不是朋友,为何知道得这样细呢?”晋五道:“原来是为这个,内中也有一点缘故。因为辅公随身的卫队,有一个头目名叫斌升的,同我是近邻,又是很要好的朋友。当时他也被炸,不过受的伤很轻,我到他家去望看,是他抵面对我说的。要不然,我怎能知道得这样详细呢?据他说,这一天辅公又到禁卫军司令部去开会议。原定的是一点开议,三点散席,连天都是这样。那位刺客先生,大约是全采访明了。这日午后,将到三点,他就坐着车来了。下了车,自己掌着名片,到门房叫回事。恰赶上斌升在门房坐着,接过名片来看,见上面只印着三个字,是彭国珍。”瑞琦听到这里,脱口说道:“原来是他啊!”晋五忙问道:“二爷认得他吗?”瑞琦道:“不要废话,你快说以后是怎一回事情?”晋五道:“斌升拿着这名片,却不肯上去回,只对他说,公爷没在府,你改天再来吧。那人偏不肯走。他说我同你们公爷,是至好的朋友,他打电报招呼我来的,指派我在禁卫军充当参谋,我今天非见他不可。当时门房大家,知道公爷军学朋友很多,也许是招呼人家来的,便把他让到临街大客厅里,等候着公爷回来。天下事全是命该如此,假如辅公回来,要有人迎头把那名片给他看一看,说不定也许躲闪开了。偏偏这时候斌升拿着片子,不知到哪里去了。恰赶上公爷已经回府,马车到了门前,他跳下车来,便昂然而入,正从临街大客厅前经过。此时斌升拿着片子,要赶上来回话,哪知厅里的客人已经等不及了,一步蹿出来,喊一声大哥,便过来同公爷握手。公爷冷不防看见他,仿佛看着怪物一般,立时颜色惨变。说也奇怪,却又不急速躲避,反倒迎上去同他去握手。大家见了,认定他们是朋友了,便围拢着看。但听公爷低声问他道,二弟来此何为?我们离别十年,不想今日还得相见。公爷的话才说完,只见那少年忽然把眼一瞪,厉声说道:‘十年不见,大哥一变至此。小弟今天来,特为践当日同死之约。’说罢只见他一回手,从衣裳口袋里掏出一个光亮亮的东西来。大家看到此处,情知不妙,抹头就跑。哪里跑得及,但听轰然一声,惊天动地,满院黑烟四塞,对面看不见人。斌升是被震落的瓦片,将头颅打破。其余护卫门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此时连宅里人全惊动了。大家出来一看,见少年已经炸得血肉模糊,肢体残碎。再看公爷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右腿已被炸断。真好惨啊!”瑞琦听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若问所笑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倡共和京都报敢言 保君主宗社党开会
崇晋五说了这一大套,在他自己想着,瑞琦听了,一定要咨嗟叹息,替满清可惜那金梁玉柱。再不然,一定要痛骂彭国珍,不应残害多年的老友。哪知瑞琦听了,竟自哈哈大笑。晋五忙问道:“二爷为何笑起来?难道说这件事还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吗?”瑞琦道:“难为你也是在德国留学七八年的,连这件小小的历史,全不知道。瞎说了半天,直然是少所见而多所怪嘛!”晋五道:“二爷,你先不要责备我。你得知道,你留学的地方,同我留学的地方,性质迥乎不同。你在美国,人家那是共和的鼻祖,真正言论自由,集会自由,不受丝毫的拘束。我留学是德国。德是君主国家,名为立宪,其实是开明专制。所有防范革命的手段,非常之严,随便开一个会,全得递四五道呈文,有一处批不准,这个会便开不成。至于革命党人,尤其不准入境。你何时听说革命党中,有一个德国留学生吗?”瑞琦道:“怨不得五哥的奴隶性这样深呢,原来是在奴隶国家、奴隶学堂毕业的。”晋五道:“你先不要开玩笑,到底说一说,内中有什么可笑的历史?”瑞琦道:“我是在美国时,听一位革命党人亲口对我说的。他说,彭国珍同善辅在东洋留学时,两个人年岁相同,相貌相同,并且在学校中的成绩,甚至身上穿的衣服,无一不同。彼时留学的人,全认着他两人是亲兄弟,哪知连姓全不同呢。两人好到极点,便提倡要仿照当年刘关张桃园结义。人家结义在桃园,他们结义,却跑到东京小金井樱花园中,朝着老天爷叩拜宣誓,结为异姓兄弟,同心协力,兴汉灭清,不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来,但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去,将桃园盟文,略微变通了变通。从此,两人益发亲密。后来善辅回国,才露出本相来,把彭国珍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即刻回国,把善辅炸为碎粉,才消胸中之气。倒是善辅识趣,给他去了一封信,很说得娓娓动听,并应许从此以后,决不残害民党。国珍的气,才略略平复了一半。近年善辅利令智昏,竟完全变了卦,对于民党分子,一点也不留情。听你说,索性连北京的汉人,全要斩草除根,这也就难怪国珍不肯留情了。我想他两人当年的交好,竟会有今日的结果,实在令人可笑,所以禁不得笑起来。这种人有什么可惜的,也值得你这样张大其词吗?”晋五又喝了一杯酒叹道:“看起来,满清的天下,是没得希望了。常言说,人心既去,天道难回。如今也不必管南方、北方,只这一个小小京城,便是榜样。除去我们旗人,吃钱粮度日的,生命所关,还不会改变心志,其余无论商家住户,各界人民,口口声声,全都要赞成共和。其实共和是个什么物儿,根本上他们也满不知道,却偏要随着摇旗呐喊,发那种无谓的狂热。这种愚民,说起来还不十分可恨,最可恨的,是有两家报馆,终日在纸篇上大吹大擂,把共和民主平等自由说得天花乱坠,把君主专制贬得一文不值。在辇毂之下,竟敢发这种狂言,闹得满城风雨,人心动摇,真真是可恶极了。”
瑞琦忙问:“是哪两家报馆?”晋五叹了一口气,说这两家报馆,性质绝对不同,主张却是一样。瑞琦笑道:“这话怪极了,性质既然不同,主张怎么会一样呢?”晋五道:“你哪里知道?这两家报馆,一家是《国风新闻》,一家是《京都日报》。《国风新闻》本是日出两大张,一种文话大报;《京都日报》却是日出一小张半的白话小报。哪知他这小报的力量,比那大报却高出十倍,差不多北京的人心,全被他这一张小报给说变了,真比三千毛瑟还厉害呢。但是他们那主笔同经理人,也太无味了。人家《国风新闻》主张共和,赞助革命,为的是大洋钱。一篇社论,一条新闻,真能一千八百的换钱花。终日坐马车,吃大菜,住班子,置新衣裳,也对得起自己那一支笔。至于《京都日报》里边,经理同编辑穷得没裤子穿,也不懂得去运动革命党,弄几个钱花花,偏偏要饿着肚子,提倡共和,赞助革命。请你想一想,这种人不是冤蛋吗?”瑞琦道:“你倒不可这样说。照人家的行为,才是真正纯洁高尚的革命呢。至于《国风新闻》,不过是些高等流氓,打着排满革命的旗号,好骗钱花,哪里值得一论呢?本来老同盟会中的分子,也过于杂乱。在当初创始之时,党规未尝不敢肃,党员也还知道自爱。后来每况愈下,那些下级党员,直然变成了一种强盗结合:越是有品行有操守的人,越不能容;越是下三烂,拆烂污,明劫暗骗,生抢硬夺,满嘴不说人话,一肚子奸盗邪淫的人,越能出风头,在党里奉为大将。那《京都日报》的几位,当然同他们联不到一处了。但是我久居北京,还不会注意《京都日报》里边,居然会有这样出色的人物。五哥料想知道他们的底细,你何妨详详细细地说给我听呢?”晋五嘴里咽着饭,说:“我吃饱了,还得回旅馆睡觉呢,要陪着你说到天亮,那可真办不了。今天只好把他们高高供起,等明天我吃过早饭,破出一天工夫说给二爷听,今天晚上,就求您饶了我吧。”瑞琦道:“岂有此理,你正说到热闹中间,为何打住不说呢?莫不成还要卖关子吗?”到底崇晋五是打算卖关子不卖关子,作小说的实在不知道。可是作小说的,决不想着卖关子,使阅者诸君心里发闷。咱们暂且把这一位阔少、两位骗子手,全高高地供起来,直然把《京都日报》的人物,痛痛快快,请他们揭幕登场。
原来在前清时代,北京城风气开得最晚。直到庚子拳乱之后,两宫由陕西回銮,励志变法维新,北京城这才有创始的日报。但在那个时代,名目虽说维新,骨子里仍是守旧。因为慈禧太后,根本上本不赞成变法,不过为时势所迫,面子上不得不敷衍迁就,好粉饰中外人的耳目。至于她的本志,就抱定了活一天乐一天。其实未来的局面,她早已看清,明知自己万年之后,大清朝的宗社,一定要支撑不住。可是你要叫她放弃大权,由光绪皇帝自行亲政,把国家着实地整顿一番,那却万万休想。这是什么缘故呢?一者因为贪权好利,天性万不能移;二者因为她手下的几个宠臣,全是光绪的冤家对头,生怕还政之后,保不住他们的首领,所以活一天就得庇护他们一天;三者因为同光绪的母子感情,也过于恶劣,终身衔恨刺骨,决不能使她有舒心如意的一天。有此三种原因,所以宁可瞪着眼睛,坐视祖宗艰难缔造的基业付之东流,也决不能回心转意。果然,她崩逝之后未足三年,便出了这意外的变故。追原祸始,总不能不归咎于慈禧了。因为这样,所以北京的舆论,也不能不受这种势力的支配。那些开始创行的日报,大半全含些半官性质,非如此不足以图存。仅仅有一足以图存、仅仅有一个敢说话的《京话日报》,落叶归根,还把总理彭翼仲发往新疆效力。那时候创始的文话大报,只有朱琪办的一个《北京日报》。白话小报倒是存有两三家:最早的是《京话日报》,其次是《正宗爱国报》,再次便是《京都日报》。这三家小报,在北京城的势力,确是非常大。因为九城内外,各商家,各住户,差不多家家全要看一份小报。价值非常便宜,上面载的新闻,却又不少。尤其是本京地方新闻,消息非常敏捷。不怕是昨日晚夜发生的事情,次日早晨便能详详细细地登在报上。而且稍有关系的事,一志再志,三志四志,甚至连载十几天,必要把始末根由,收场结果,原原本本地登出来给大家看。所以小报的销路,非常之广。自《京话日报》被封之后,只剩了《正宗爱国报》同《京都日报》两家,其余还有一两家,等诸自郐而下,不足数了。这两家报,要论销路,以爱国为第一,它每日总能销三万上下。可是敢说话,有价值,却要推《京都日报》。它每天约销七八千份。可是看《京都日报》的,大半是中上等社会知识界中的人。因为它这报虽系白话,做得却并不俗,可称得起是短小精悍,雅俗共赏。而且演说那一门,尤其是言中有物,字字生动,真能替商民说几句公道话。因此,上北京城稍有知识的人,提起《京都日报》来,没有不赞成的。
可是这个报在当初组织之时,也未见得十分出色,全是后来由两位有思想的人慢慢演进,而造成的一种价值。《京都日报》的发起人,便是四十几回中打奏案的何益三。他自组成此报,便身为总理。办了两年多,不见发达。有人建议,说你所约的那几位编辑,实在不够材料,要想谋发达,非另请有学识有手笔的人来做编辑,是万万难求进步的。何益三倒是肯听话,决然于北京几个报混子之外,另请高明。此时恰有一位印刷界的朋友,名叫萧玉成的,对他说:“你要想请主笔,我意中恰有一位。此人在旧学中,是举过优的医生;在新学中,是出洋留过学的学生。年纪不大,而且又有新闻的阅历。因为那印字馆中,曾承印过通报,这位先生便是通报的编辑。他就住在我们馆中,彼此盘桓了有半年多。我从旁冷眼观察,见他编辑,又敏捷又有条理。一个桌子上,堆半尺多高的稿件,他目阅手批,笔挥墨染,只需一个钟头的工夫,便整理得井井有条,改写得停停妥妥。要说到做文章,更是下笔千言,倚马可待,而且文言白话,无一不精。至于他的品行,更是洁身自好,从不会交过一个污烂的朋友。可是他的性情,却非常和平,无论对待什么人,从不曾有疾言厉色。照这样的新闻记者,在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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