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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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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去就是了。”瑞方迟迟疑疑的,仍不敢去。踌躇了一会儿,说:“张将军,我实在不能去,求你多多原谅吧。你好好地替我回复,我将来到了成都,决然不亏负你。你想升官,我可保你参将;你想得钱,我替你筹上一万八千,总可以对得过你了。”在瑞方算计,以为饵之以高官厚利,必能搪过此关。哪知道这几句话,更触了成功之忌。他立刻颜色更变,冷笑了两三声,喝道:“瑞方你快住口!你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拿着满清的官位,来愚弄我们汉族。你要知道,姓张的是汉族好男儿,今年要杀尽满奴,取斗大金印,岂能再受你们的愚弄。你要知趣的,快快随着我走,还可以保全你们的体面。你要花言巧语,赖着不走,可别怨我不留面子。”成功说这话时候,真是声色俱厉,把一位钦差大臣,早吓得软瘫在椅子上,哪里还能动得一动。颤声说道:“张将军,你们难道真要我的命吗?我前天曾对你们说过,你我全是汉族,我同满清,还有杀祖之仇呢。要排满革命,我是极赞成的。你们如果杀我,岂不是自残同种吗?张将军,求你高抬贵手,莫算这笔账吧。”瑞方说得这样可怜,张成功要略微心慈一点,也自然软化了。哪知他充耳不闻,向随来的兵士发令道:“你们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瑞方架到庙里去,不准迟延。”一声令下,出来两个身量高大、看样子很有气力的兵丁,抢上来,从椅子上将瑞方拉下,脚不沾地,便架出行辕。成功并传令,所有从辕里无论随员师爷,以及厨房小厮,一律绑起来,带到大佛寺发落。可怜这些人,藏没处藏,躲没处躲,只可束手就擒。这些大兵在后面赶着,如同赶猪一般,直赶到大佛寺去。沿路之上,看的人越聚越多,只见两个大兵,架着一个五十多岁连鬓胡子的人在紧前面,后面随着一群人,俱数绳捆二臂,还有二三十个兵丁,全扛着快枪,在后面监视着,一同向前行走。大家也看不出是怎么一回事情,还认着是捕获了什么大盗。有那好事的便也随着,想看一个水落石出。人是越聚越多,转眼已来至大佛寺。却见寺门前雄赳赳地立着不少大兵,也都握着枪,瞪着眼,如临大敌一般。张成功在前面指挥着,把架来的人,一齐拥入庙中。跟着看热闹的人,却有些胆怯,不敢进去了。
  成功领着这些人,一直来到庙后边很大的一座院落中,乃是老和尚枯木养静参禅的所在。内中只有五间很大的北房,房子也是明着,并无暗间。此时杨得胜同着两个营长、三个师爷,还有十来个护兵,俱在院中等候。护兵也有持手枪的,也有拿短刀的,顶有两个,每人手中一柄背宽刃厚的虎头刀,尤其凶恶可怕。成功进来,得胜先问道:“钦差来了吗?”成功道:“已经架来了,在门外呢。”得胜连忙自己迎出来,见瑞方坐在门外地上,吁吁喘气。其余被捆的,排班站住,全是低着头,不发一言。得胜忙过去,先朝着瑞方,深深地请了一个安,嘴里还说道:“请大帅安。方才张成功举动粗鲁,冒犯大帅,请看在末弁身上,饶恕他吧。”瑞方才受了张成功一场霹雳闪电,惊魂兀自未定,如今却又遇着杨得胜,这样驯顺谦恭,更觉闹得方寸中毫无所主,干瞪两眼看着得胜,却答不上一句话来。得胜又笑道:“请大帅后边坐,末弁有几句肺腑之言,要向大帅禀告。”瑞方到此时,才点一点头,想要挣扎起来,却有些挣扎不动。得胜吩咐两个架他来的兵丁,说你们好好搀扶大帅,到后院坐。兵丁把瑞方搀起来,才要向里架,瑞方说且慢,杨将军你既优待老夫,怎好意思将老夫手下的人一律上绑。请你高抬贵手,暂时先放了他们吧。杨得胜笑道:“我倒把这事忘了。”立刻吩咐兵丁,将绑来的人一律放开,先请到营房里暂候,要从优招待。各兵丁应了一声,立刻把这些人放了,一律拘到营房去。然后得胜随着瑞方,一同来至后院。兵丁把他架到禅堂中一条板凳上坐下,得胜过来立在他面前,突然高声问道:“大帅你既自己承认也是汉族,为何又想私自逃跑,足见你是心虚胆怯了。今日趁大家全在这里,你到底是满人是汉人,务必痛痛快快地说个明白。要不然,全军的弟兄们全认着我有意袒护你,全把我看成汉奸,我能担得了这嫌疑吗?”瑞方到此时,自知是九死一生,索性把心一横,问道:“你怎么见得我要逃跑呢?”得胜哈哈一阵狂笑,说我不给你一个证据,你也断然不肯承认。来来来,你们把夜里擒着的两个人,一齐带上来,同他对证对证。不大工夫,早从外边拉进两个人来。瑞方不看犹可,看了又是心惊,又是难过,眼中的痛泪,早倏地流下来。你道这两个人是谁?原来正是瑞锦同小厮二黑。瑞锦一见他哥哥在这里,便大声说道:“哥哥,咱弟兄两人认命吧,旁的话不要说了。”瑞方哽咽道:“哥哥是自己找死,原无的怨,可怜六弟你,无缘无故,却被我拉了来,赔上一条性命。哥哥口问心,实在对你不过。但不知你因为什么,却被人家获住,这也算冤家路窄了。”瑞锦道:“我原意本不愿走,怕的就是这一着。果然人家在四面八方全有埋伏,我们走了没有半里路,就被人家擒住了,一直牵入庙中。杨统领他们本认得我,见面问我因何而跑?我对他说,因为无钱开发军饷,是奉了哥哥之命,特往湖南去迎孙委员。他偏不信,说你就是到湖南去,也应当白天走,为何白天不走,却要夜里走呢?我说白天走,恐怕你们看见,疑惑我是逃跑,因此才黑夜走,所为避人眼目。杨统领说,既然这样你更是逃跑了,还有什么赖的。我说你一定说我逃跑,我便是逃跑,任凭你们发落吧。他又问我,钦差走了没有,我说钦差怎能走呢?你太小看人了。他当时便派兵把钦差的行辕围住,不许放走一人。兄弟就料到了,今天哥哥是得到这里来的,决然放你不过。”瑞方听瑞锦唠唠叨叨,说了这一大套,生怕把杨得胜招恼了,眼前便要吃亏,连连向他使眼色,意思是止住不叫他说。哪知瑞锦的话越说越多,瑞方只得拦道:“算了吧,不要说了,我已经全明白了。”瑞锦道:“哥哥你还怕谁不成吗?咱弟兄,在阳世间多说一句是赚的,再想交谈,只怕得到阴曹地府去了。”瑞方听这话,益觉刺耳动心,但是又无法止住他不说。高低还是得胜过来,向瑞锦道:“你可以休息休息吧,我同大帅还有要事相商呢。”瑞锦到此时,方才止住不说了。
  得胜立在瑞方面前,问道:“末牟有一事请教大帅,务必请大帅做一切实的答复,千万不可支吾搪塞。成则行,不成则止,一言便可以定局。末弁也好回复本军的弟兄们,省得他们终日捣乱。”瑞方道:“杨将军有何见教,自请实话实说,没有不好商量的事。”得胜冷笑道:“这事并没有商量余地。大帅要仍抱着商量主意,那就不必说了。”瑞方道:“不商量也可以,到底是什么事呢?”得胜道:“这事也没有什么难办的,就是今天这时候,请大帅拿出十万现洋来,我们大家做盘费,开回湖北,也省得在路上搅得大帅不安。大帅领着众位随员,自行到成都去,好在相离甚近,也无须我们保护了。大帅要认可呢,眼前就把银子分兑,大家从此分手,另图后会。将来末弁等到了湖北,如有寸进,决然忘不了大帅体恤之恩。”瑞方听他说完,只是白瞪着眼,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得胜又催道:“到底怎么样,肯不肯,自请快说。”瑞方道:“杨将军,我们到这时候,还有什么不肯的。不过我手中有钱没钱,也瞒不了你。你诸位如果能候一候,早晚孙委员到了,他纵然借不到十万,五万块钱是一定有把握的。借到了,我连一块全不要,就请你杨将军尽数提去,回湖北的盘费,是足够用了。”得胜不待他说完,便冷笑道:“这样你是没有十万块钱了,直截了当地回复我,不就完了,何必绕脖子呢?大帅你要知道,天下事全是出自情愿,不能勉强的,你既不肯拿钱,我也绝不怪你。我们此次想回湖北,是万不能空手回去的。末弁想同大帅商量,要暂借一宗物件,俟等到了湖北之后,再原物奉还,不知大帅肯借不肯?”瑞方道:“不知杨将军要借什么物件,自是我所有的,便慨然奉上,决不吝惜。”得胜哈哈一阵狂笑,说我要借你项上的头颅,到湖北见我们李统领,做一种进见之礼。弟兄们还不动手,等待何时?得胜的话才说完,早跑过两个兵来,从板凳上把瑞方揪下,一个人牵着发辫向前一拉,那一个高举虎头刀,向下一落,只听咔哧一声,红光崩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地上,死尸也随着向前一扑。此时旁边站的瑞锦,也不害怕,也不悲哀,两双眼睛,直要努出眶外,如恶魔癞狗一般,直扑过去,要同得胜拼命。得胜向旁边一闪,忙向左右兵士一比手势。仍是那两个兵奔过来,把瑞锦按住,也是一刀杀死。得胜吩咐,寻两领芦席,把他弟兄两人,先卷起来,暂埋在庙后柳树底下。两颗头颅,放在盆子里边,用石灰埋上,省得腐烂了,不易辨认。兵士答应一声,如法办理。然后得胜到前面办公室中,吩咐把瑞方的随员仆从叫过来,当面问话。少时张金铭、万有鉴、二白、二黑,另外还有一个厨夫、一个执帖回话的门役,全带到得胜面前,听候发落。众人战战兢兢的,一齐跪倒在地,大呼统领饶命。得胜平日,本认得张、万两个随员,知道他们全是汉人,并非旗族,便和颜说道:“张、万两位观察,不必害怕。我今天杀瑞方兄弟,是为我们汉族复仇,并非有什么私怨。你二位虽做满清的官,却全是汉人,我们同种同类,万没有自相残害之理。你二位愿随我们回湖北呢,咱们早晚便可一路同行;如愿各回家乡,也自请随便,我每人并可送你二十元的盘费。你二位快请起来,坐下谈话吧。”张、万两人,异口同音,先谢了得胜不杀之恩,然后说愿回家乡,因为我们全是文人,跟随统领也无可效力,倒不如及早还乡。如果家乡有什么机会,倒可以帮助我们汉族,也独立起来,倒可壮一壮声势。得胜听了,果然拿出四十元来,送给张、万两个人,立刻放他们走了。这两人如死囚遇赦一般,便连夜逃出资州城。二白、二黑,因为全是旗人,俱被得胜杀了。厨子及看门的,是由资州衙门派来听差的,得胜把他们也一律释放回城。
  得胜将一干人全发落完了,然后召集军事会议,向大家宣布:“我们如今杀了钦差,便是背叛朝廷,除去回湖北之外,别无旁的路可走。请大家议一议,我们是立时折回呢,还是少候一候呢?”罗秋士起立答道:“我们回去得不可太快,一者湖北革命,不过得自耳闻,究竟是什么情势,必须先派一两个人回去采一采。探明白了,可归则归;如不可归,我们便攻入资州城,先饱掠一回,然后分头四散,各回老家。就算是兵变了,残害钦差,抢掠一逃,连统领也随着不知下落,便轻轻地把这一场是非脱过去了。我们如明目张胆地回湖北,倘然要有一点参差,那时再想跑,如何来得及呢?再者孙委员还不定哪一天回来,我们如果走了,这一笔财,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统领请想一想,我这话可是吗?”得胜及在座的军官,无不鼓掌赞成,说到底是秋翁的策划,果然面面俱到。到底谁告奋勇,能先到湖北走一趟呢?话音未了,只见第三营营官高长捷挺身出来,说末将不才,情愿讨这项差使,先回湖北看一看。紧跟着又有第一营的哨长陆永明也起立发言,愿随高营官一同前往。得胜笑道:“高、陆两位肯去,再妥当不过了。事不宜迟,今天你二人便要起程。请罗师爷发给你们盘费,早去早回,千万莫在路上耽搁。”二人答应了。得胜又嘱咐本军的人,暂时不要宣布杀害钦差的事,并叫罗秋士传谕寺中和尚,也要严守秘密。神不知鬼不觉,把一位大钦差谋害了,外边还不知道这一点影子。杨得胜对知州说:“因为时局不靖,钦差在行辕中,倘或保护不周,出了旁的岔子,谁担得起啊!所以劝钦差,暂且搬至大佛寺中,同军队住在一起,大家好尽保护之责。”知州谭正斯,明知这里边有问题,但是惧怕军队,也只好装聋装哑,应当怎样供给,仍旧派人送至大佛寺中。其实里面的消息,早沸沸扬扬,传遍资州城了。
  过了几天,大佛寺中,忽来了一个做小生意的。肩上背着一个木柜,手中擎着一柄摇铃,来至寺中,高声叫道:“卖香胰子、花灵水、手巾袜子,各样杂货俱全。”大兵一看见,便全围上了,问了这样问那样。叫卖的非常和气,要的价钱也很公道。卖了几样,然后背着木柜出庙。从此以后,这卖货郎天天必来庙里走一遭。过了几天,不但军人全熟识了,连庙中的和尚,也认识了一大半。尤其同他要好的,是本庙的知客僧月空。什么缘故呢?原来这月空是一个青年和尚,长的相貌既美,谈吐应酬又文雅又和平,在本庙中总要算一个出色的僧人。可是有一样不好,他不守清规,专好同左近一带不规则的妇人勾搭。他见这卖货郎的物品,多半是妇女欢迎的,便也跑过来打听价值。货郎一看他这神气,便料他不是一个安分的和尚,偷偷地送了他一盒香皂、两瓶花灵水,还有香粉、牙膏之类,也每样送了一点,并不向他要钱。月空得到这便宜,说不尽的欢喜,向他再三致谢,并应许给介绍买卖。过了两天,月空向他说:“这庙的前边二里多路,有一个小村子,名叫五柳店,我的娘家便住在那里。你明天晚饭后,到那里去,我能替你卖不少的货。”货郎笑道:“师傅肯做成小人多赚几个钱,那是再好没有的了。但不知师傅的娘家贵姓,住在村子哪边,小人去了,好容易打听。”月空道:“你进了村子,一直走,在尽东头一个篱笆门外,有一株桂树,还有两三株垂杨柳。那一家姓汤,你打听桂花汤家,没有不知道的。我准在那里候你,千万不可失信。”货郎道:“这是赚钱的事,我还能忘记吗?”
  第二天晚饭后,他果然背了不少的货,照着月空说的方向,寻至五柳店。才一进村子,便有许多狗追着咬他,他一边吆喝狗,一边向前行走。来至东头,不但看见桂树,桂树底下还立着两个人,一个正是月空,那一个却是妇人。虽然乡村打扮,却涂脂抹粉,很有几分姿色。一见货郎来了,和尚先打招呼,说这里来,你这位大哥,真不失信。又朝着妇人说:“五嫂,你看怎样?我不冤你吧。”妇人笑了笑,说你让他里面坐吧,在外边看货,回头街坊家姑娘嫂子全围拢上,我们倒不得挑了。月空点点头,随把货郎让至篱笆门内,一个院子当中。月空道:“这里又宽阔,又明亮,叫他把柜子打开,你拣心爱的挑上几样吧。”货郎随把柜子放在院的当中,笑着对妇人说:“奶奶喜欢什么,随意挑选。我们买卖人,但求多卖几样,决不扯谎要价。”说着将柜盖揭开,但见里面花花绿绿,十分好看。妇人看了这样,又挑那样,问货郎道:“这是桂花皂吗?多少钱一块?多少钱一盒?”货郎道:“这是从汉口贩来的,真正地道法国皂。我们原本还要两块钱一盒,这位奶奶要买,只算两块二毛钱,要一块是八毛,这是实在的价钱,少一个也不能卖的。”妇人道:“呦!好贵的胰皂,我从来没听见说过。我们平常用的桂花皂,两毛钱一块,也是香喷喷的,你难道一块就顶人家四块吗?”货郎道:“奶奶说的,那是中国桂花皂,要论香味,比这个可差得多呢!这是法国巴黎造的,那是中国上海造的。奶奶不信,请先拿一块用去,如果同那个一样,我情愿奉送,不要你一块钱。”说着果真拿出一块来,双手交给和尚,说师傅自请拿去,转交给奶奶用,过几天再给钱,假了包管退换。和尚笑嘻嘻地接过去,果然递给妇人,说你留下用吧,不要管真假好坏,横竖用不着你还钱。妇人笑着收了,又挑了两瓶芝兰香水、两瓶爽身粉、两瓶生发油,另外又挑了半打丝巾、一根绣花腰带。通共算了算,是六块四毛八分。和尚当时便要给钱,货郎笑道:“忙什么,先放着吧。等小人哪时起身到旁县去,再向师傅讨钱,在你老手里存着不好吗?”月空见货郎这样诚实,益发欢喜,说难得你这样和气,咱们见了多次面,我还不曾打听你贵姓呢。货郎道:“小人姓李,是南京的人,常在湖北做生意。如今湖北不安静,因此贩一点货到四川来,沿路叫卖,不过是借此糊口。如今遇着师傅,格外照顾我,我心里感激极了。但不知师傅庙里住的什么军队?”月空叹气道:“不要问了,我们出家人吃十方,如今来了这些军队,反倒吃我们,这真是吃到十一方了。要如果是我们四川军队,也还罢了,偏偏是湖北的。什么护送钦差大臣,现在钦差大臣也没有影儿了,他们仍然赖着不走,眼睁睁要把我们这庙吃空了,也不知造了什么孽,才遇着这一群恶鬼。李掌柜你看,这不是天外飞来的事吗?”月空说罢了,却见货郎面色惨白,两眼发直,问道:“钦差为什么没了影儿,到底上哪里去了,师傅可知道吗?”月空略一迟顿答道:“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到外边乱说,不然说差了,可要吃苦呢。”货郎道:“小人一个做生意的,说这些做什么。我们不过闲谈,师傅自管说,没要紧。”月空叹道:“说起来惨得很呢。我们出家人最慈悲,偏偏遇着这种事情,吓得我六七天不曾睡觉。”货郎听他这样说,益发急了,连连催问:“到底钦差怎么样,难道是被军队害了吗?”月空道:“咳,不要提了!这位钦差,我也曾见过四五次,倒是长得又福厚,又慈善,一部连鬓胡须,很有威严,谁想到落到这般结果。”货郎到此时更急了,说我的师傅,你倒是说什么结果啊,怎么专拉扯这没相干的话呢?月空道:“你何必这样发急?你越急我越不说了。”货郎又再三央求,月空才说道:“咳!好好的一位钦差,被他们架到后院禅堂,三句话不投机,硬把脑袋砍掉了,鲜血流了一地。”月空还要往下说,只听哎呀!扑通!那旁边的货郎,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已经背过气去了,吓得和尚同妇人手足无措。两个人将他扶起坐下,盘好了腿。月空低声唤道:“李掌柜,醒醒,李掌柜,醒醒。”唤了好几声,方才悠悠气转,哇的一声哭出来,紧跟着大放悲声,哭得十分凄惨。月空忙拦道:“你先不要哭叫,街坊听见,怕不招出是非来。”货郎听他这样说,才勉强止住,仍是抽抽噎噎地痛泪交流。月空道:“看你这种情形,一定同那位钦差有什么关系。你实话实说吧,要不然,我可拉着你到军营告发。”货郎到此时,忙给月空跪下,说:“师傅慈悲,救了我的性命,便是保全了钦差的尸体。实对你说,我并不是生意人,我乃是钦差属下的武巡捕李虎臣。”月空连忙一把将他拉起说:“原来是李老爷,恕贫僧眼拙,连日多有简慢,快快请到屋里坐吧,这院中不是讲话的地方。”说着把柜子替他提起来,妇人打起帘子,向屋里让。
  虎臣随他们进来,见屋中收拾得很干净,并无旁人。月空让他坐下,又叫妇人烧水沏茶。然后问虎臣道:“李老爷,怎么不随钦差同来,你个人又扮成货郎模样,究竟是什么缘故呢?”虎臣道:“一言难尽。”随将当日在武昌时如何分手,后来因姨太太得病,又折回汉口,怎样请何仙姑,后来何仙姑怎样被杀,自己怎样被捕,怎样扯谎逃回汉口,详细对月空说了一遍。月空很赞叹说:“照李老爷这样忠于故主,只怕可着中国,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了。”妇人也催问道:“后来姨太太怎么样呢?”虎臣叹道:“她自己也受上罪了。我从武昌逃至汉口,实指望寻她去,先要几个钱,好赶了来搭救钦差。哪知她的来历,已被革命军查出来了,将所带的银钱衣物,一律没收。将她这个人,也暂时寄押在女监中,听候将来发落。我得着这个信,也不敢到佛照楼去了。幸而在武昌时候,陈哨官给了我五十块钱,原是预备到南京做盘费的,我只得改作到四川的盘费。继而一想,这几个钱,未必够用,而且当这革命时代,倘然露了形迹,叫人知道是瑞方的随员,便有性命之忧。索性将这五十块钱,全买了洋广货,置了一个木柜,放在里边。沿路之上,随走随卖,一处也不敢停留,一直赶到了资州,才打听着钦差确在这里住着未走。我原意本想一直投了去,是小店的主人对我闲谈,说钦差被军队架到大佛寺去,到如今不曾放出来,也不知是死是活。我听了,便到大佛寺探访。访了两三天,不曾看见钦差身旁一个人。我又不敢打听。后来师傅叫我来五柳店卖货,我便预备向师傅探听一个详细。如今师傅全对我说了,可怜我那十几年的恩主,一旦竟落得身首异处,叫我心中怎能不难过呢?”说着又哭起来。月空劝道:“你哭一阵子也活不了,倒是以后你打算怎么样呢?”虎臣听他这样问,立刻跪在地上,朝着月空大磕其头,说鄙人有一件事,拜托师傅,无论如何,得求师傅成全才好。月空忙扶他起来,说我们出家人,以方便为本,自能够尽力的事,一定帮忙,就请你对我说吧。虎臣道:“我们主帅死了,不知尸首现埋何处?”月空道:“这个我倒知道。他的身子现埋在寺后边柳树底下,首级却用盆子盛着,就放在后院禅堂里边。你打听这个,莫非想搬柜回京吗?这可做不到,千万不要碰这钉子。我听说,他们统领早晚还要拿首级到湖北擎功呢,谁敢到他面前索取钦差的头颅啊。”虎臣道:“明明索取,当然是做不到的,但求师傅指引,我知道他首级在哪里,偷偷盗了出来,连夜离开这地方,他们就不答应,也没有法儿了。师傅无论如何,得帮我这个忙。”说罢又连连请安。月空很踌躇地说:“这事我可不敢应你。他们见丢了首级,一定要同本庙捣乱,我又是一个知客僧,怎能脱得这干系,你这不是向火炉上抬我吗?”虎臣还要向他央求,忽听门外有人喊叫:“别放他走了,我们看看。”三人吓得面面相觑。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杯酒成功只身逃窜 海关遇险绝处逢生
  李虎臣正在央求月空和尚替他设法之时,忽听外面有人喊叫,倒把屋中的三个人吓了一跳。虎臣本来心虚,生怕被人看出破绽来,大大不便,忙问妇人,可有藏身地方没有?妇人笑道:“你不要藏了,我听这喊叫的声音,好像是街坊李小四。他多半是娘子派了来看洋广货,你一藏躲倒不好了。”妇人说着,便迎出去。不大工夫,果然同进一男一女来,说说笑笑地进了屋子。看那男人,像是个地痞模样,妇人却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见虎臣便问道:“你这货郎,为什么只在一家卖,也不出来给大家看看。”虎臣忙笑着答道:“这位奶奶不要见怪,因为这里还不曾挑完,一俟挑罢了,都要到街上去的。好在奶奶到这边来,你老喜爱什么,就请随意挑选吧。”妇人果然不客气,挑了两块香皂、一瓶香水,问虎臣多少钱。虎臣道:“一共一块八毛。”妇人朝着那男子道:“你给钱吧。”男子向虎臣说:“你先记一记账,后天来取。”虎臣连声答应道:“可以,可以,奶奶还挑什么不挑?”妇人同男子全笑了,说这个掌柜的真和气。你一定发财,我们也不挑旁的了。说着便扬长而去。月空向虎臣道:“李老爷,你真是久走江湖的人,怎么一见面就知他是光棍无赖,这样轻轻应付过去,别提有多妙了。要不然,他们又得吵得四邻不安。”虎臣道:“我也为顾全师傅。要不然空吵一阵子,逼得师傅揽到自己身上,白耽误半天工夫,又是何苦。我们有这工夫,还谈正经事呢。师傅只要成全我,将钦差的首级盗出,我情愿把这洋广货送给奶奶一半,下余的变卖了,做我回上海的盘费。我到了北方之后,也决不忘师傅的好处,将来他们瑞家,一定还要特别酬谢呢。”虎臣说了这一套,果然打动了妇人的心。她在旁边也帮着撺掇,说道:“也费不着你什么,那不是行方便呢。”月空很踌躇了一刻,方才低声对虎臣说:“你要盗取首级,打算明拿,是万万做不到的。我倒有一条计策,你如果肯依着去做,保管可以成功。但是到手之后,必须急速出境,这资州是多一刻也住不得的。”虎臣忙问什么计策,我无不可以应允。月空附在他耳边,告知如此这般。虎臣赞道:“果然好计,保管手到拿来。但是目前虽然遮掩过去,将来发现了,岂不要连累师傅。”月空笑道:“这一层你倒不必虑,我早有打算了。”虎臣道:“这样我先走吧,明天午后,一准在庙里见。”月空道:“好好,明天一定候着你。”虎臣背起木柜来,告辞出门。仍然摇动手铃,在村中卖了几样,方才回店。
  第二天午后,他仍然到大佛寺,在寺里前前后后,叫卖工夫很久。月空忽然招手叫他,把他叫到一间屋子前边,说:“你先把木柜放下,我告诉你:我们这里赵绅士家,要在本寺给他娘念寿经,宾客很不少,这一天用的胰皂手巾很多,你能够贱卖,我们可以多留一点。”虎臣忙将柜子里的货,取出不少来,给月空看。月空挑好了,算一算价钱,共计三元八角。月空吩咐小和尚,先存在后院家具库里,然后对虎臣道:“你先记一记账,过几天再拿钱吧。”虎臣道:“我的师傅,这可办不到。”月空道:“岂有此理,凭我们这大庙,难道坑你不成吗?”虎臣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货郎并不是信不及师傅,更不是怕宝刹坑人,实因为没有店钱。今天已经欠下五日的不曾付清,要再没有钱给店家,就要向外赶了。赶人不算数,还要扣留货物做押包。师傅请想,我们一个小买卖人,当得起吗?师傅如果大发慈悲,这庙里有的是闲房,暂借给我一间,权且安身,这货钱就是不给,我也乐意,但不知师傅肯不肯?”月空听了,很踌躇地说:“这事我可做不得主,一者我上边还有方丈大和尚,必须他应允了,才敢留人住下;二者庙里现住着军队,你虽是一个生意人,究竟行踪不明。我要把你留下,倘然统领知道怪下来,我担得起吗?”两人正在说着,早有军队的两个哨官、两个司务长,在旁边听不过了,便对月空发话道:“你这和尚,也太不行方便了。人家说得这样可怜,你们又有的是房子,叫他住几夜,算得什么?还值得拿我们军队来顶门。就让统领知道,他也不管这闲事。至于你们方丈,终日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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