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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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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晚间,重光来访他们。璧人说:“白天我太冒失,可是仲达也未免过于小心了。”重光道:“这却难怨他,一者王府的密探很多,全知道我是哑巴,如今说出话来,他们一定要当作侦探材料暗中报告;二者宝成木厂的主人吴伯曹,是著名的汉奸,人家全管他叫无不糟。这次我装哑巴进去绘图,他便由嫉妒而生猜疑,三番五次,叫他手下人去试探我,到底是真哑,还是假哑。幸亏我装得很像,不曾露一点破绽。他仍然不信,暗中又派人尾随,秘密监视。我如今简直成了私人了,你们说可笑不可笑。”璧人道:“照这样,你岂不是白寻苦恼。”杜鹃道:“我们实行革命的人,哪样事不得坚忍?不要说这一点小小不自由,便是绑赴市曹,断头流血,也决然不能皱一皱眉头。”重光听杜鹃当着璧人肯说出这样话来,知道璧人一定是入了铁血团同盟会,不觉喜出望外,握了璧人的手赞道:“好青年,大英雄!我们这次来北京,总算没有白来,目的一定是达到了。”又问杜鹃:“你同璧人可议出什么实行的法子来?”杜鹃道:“谈何容易呢?我们今天约你来,开一个三头会议,我提出三个问题来,请你二位表决一下子,我们也好入手实行。”重光道:“你直说吧,不必绕弯子了。”杜鹃道:“头一个问题,是目的。我们这革命,就广义说,是革满清的命;要就狭义说,是先革满清重要人物的命。我们必须先有一个人作目的,然后才能矢不虚发。但是人的范围很宽,我们究竟先拿谁开刀祭旗?预先也要有一种成算。请你二位先将满清重要人物数一数,我们权其轻重,先定出一个目的物来,然后再议进行的手段。这便是第一个问题。”重光道:“这个问题,得要请璧人解决,因为他生长在北京,凡是满清重要人物,差不多他全能彻始彻终知道他们的历史。谁的罪孽深重,谁的关系重要,谁是我们汉族的大障碍,全都瞒不了他。最好请他述说大概,我们再加以选择,自然就有了良好的目的了。”杜鹃很赞成这话,便催璧人快说。璧人道:“这话要说很长了。要论满清这一帮亲贵,差不多全是酒囊饭袋,除去唱两口二黄腔,摆一摆王爷架子之外,并无片长足录。然而内中也有两个不可轻视的,第一便是镇国公陆军部侍郎善辅。此人曾留学过日本陆军,文韬武略,无一不优。而且少年英发,敢作敢为,对于国家的潮流、世界大势,他全能了如指掌。对待我们汉人,是表面拉拢,暗中防备,却不露痕迹,可称是亲贵中第一流人才。除去此人之外,要属敬亲王了。这位敬王,虽然上一点年纪,却是精明干练,有担当有魄力。在北京做了四五年民政部尚书,所有这一点警察成绩,全是他一个人手造的,在亲贵中,也要算是铮铮佼佼了。其余自然要数铁木贤,此人虽没有多大学识,然而同汉人作对,却要数他的志向极坚。凡别人不敢做的,他全敢做。他手下那个谋士龙子春,尤其厉害,笑里藏刀,不动声色,便能够要人的命。项子城在我们汉人中,总要算一个大人物了,到底受了铁木贤的暗算,其余就可想而知。满人中的人才,不过就是这几个。其余如恩王拉同,虽然做了多少年军机,除去搂钱之外,并没有旁的本事,那是完全不足虑的。摄政王现处的地位,是满人中领袖。他胆小不能有为,心细不能得当,专好卖弄小聪明,是一个无用废物。不过他的地位太高,大家不能不在他身上注意。这就是亲贵中实在情形。小弟虽然知道得不详细,然而论其大概,也不过如此。至于先从谁身上下手,还得请二位长兄详细研究一番。”重光道:“照你这样说,我们先收拾善辅,将膀臂给他去掉,虽有首领,也就不足为害了。”璧人连连摇头说:“要去善辅,谈何容易!他现以陆军部侍郎兼管禁卫军,出门的时候,护卫森严。他那府门前,多少军警荷枪鹄立,昼夜不息,只怕活神仙也下不去手。勉强作去,赔上性命倒不要紧,闹一个打草惊蛇,徒劳无功,倒叫以后的人无从着手了。据小弟看,善辅可以先放他一步,等将来有了机会再说。我们目前,且寻一个大头脑,拼一下子,你二位想是不是?”杜鹃笑道:“别看璧人年轻,他却有一些老练的意思。本来我们的目的物就在摄政王载沣。俗语说得好,擒贼擒王。这许多日子,我们种种机遇,也全都与他相近,这正是天假之缘,岂可轻轻放过?据我想,咱们的目的,就决定在他身上吧。也不必再游移了。”白、胡二人点头称是。
  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杜鹃便又提出第二问题。第二问题是什么呢?便是实行的手段。重光道:“手枪、炸弹,我们随身带着全有,到底是用哪一样,还请杜鹃大哥决定。”杜鹃道:“灵便自然是手枪。但手枪的性质,犹如博浪之锥,必须一击而中,才算达到目的。倘然击不中,或者击中了,未中要害,便是白耗了若许精神,自赔上一条性命,可实在有点不值。据我想,还是用炸弹较比稳当些。不过是明用是暗用,却要煞费斟酌呢。”璧人忙问道:“明用是怎么样?暗用是怎么样?”杜鹃道:“明用,比如我是被炸者,你是炸人者,你只需将炸弹藏在身边,俟等我经过你的眼前,你掏出炸弹来,向我面前一掷,这炸弹立时就开花了。我的身子纵然不成齑粉,也要四分五裂。这就叫作明用。可是明用得要会用,要不会用的,自许炸着旁人,决然炸不着目的人。”璧人问这是什么道理呢?杜鹃道:“这个道理,与出猎时开枪打兔子是一种道理。比如你在围场之中,看见一个兔子,想要用枪打他。你的枪口若对准了他的身子,照直线打去,保管你打不着。因为你枪一发声,那兔儿便向前一跳,容你的枪弹到了它原卧之地,它的身子已经蹿出去了,你必定打一个空。抛炸弹也是这种道理,因为那些阔人的舆马,全都飞快,同野地的兔儿是一种性质,所以也得用同一手段。”璧人同重光不禁大笑道:“杜鹃兄的妙喻,也要算形容尽致了。那暗用却是什么道理呢?”杜鹃道:“暗用就是暗算手续,比明用麻烦得多。第一得先调查那目的人每日准经过什么地方,或是准住什么地方,然后下工夫布置。最要紧得要敏捷巧妙,不露一点痕迹,不令人注意,却将这炸弹隐藏在容易触发之地。等不到三天五日,那目的人的脚踩到这炸弹的机关,必有接触爆发之时,神不知鬼不觉的,便将性命送掉了。这叫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过这种法子,得多耗时日,然而可是极稳当,自己又担不着危险,可以从从容容地早点逃开。这就叫作暗用。不知你二位,到底赞成哪一种手段?”重光道:“我们但能暗用,何犯上去明用呢?小弟说这话,并不是怕死,一者明用没有暗用稳便,二者我们有用之身,也要爱惜。”璧人也抢着说道:“重光兄的话,一点也不错。我们并非怕死,得要死得值,得要达到目的而死,那才不委屈呢。”杜鹃道:“这话是极了。我们有用之身,也不犯上葬送在无用之地。暗用炸弹四个字,便算解决了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便是实行这手段的种种步骤,必须预先全研究好了,然后照着步骤去做,庶不致凌乱序次,招出旁人注意来,致命全功败于垂成。如今我们的机遇,总算很好。璧人的如意馆,便是我们一切进行基础。又有重光可以借着绘图为名,随着到摄政王府侦探消息,遇巧了,将炸弹放在府中,岂不更是近水楼台?不过种种方法,也要临时变通,并不是死于句下的。”重光道:“这层我们全理会得,只是有一个问题不好解决。我住在表兄陈友云家里,他是一个在官有功名的人。倘然事机不密,我们碎骨粉身,无的可怨,若叫友云受了牵连,我舅舅跟前只有他一个,真将性命卖到菜市口儿,我总觉着对他不起。因为他并不是我们同志,我们此番到京来,承他饮食招待,临完反要了他的命,我扪口问心,实在说不过去。不知杜鹃大哥以为如何?”杜鹃道:“你所虑得很是。我们民党中人,更要讲道德。果真连累了他,便是有意害人,为道德所不许,这件事倒成了一个问题了,不知璧人老弟可有什么法子保全陈友云吗?”璧人想了片刻说:“我也没有什么妙法,最好先请重光离开友云家里,将来就是犯了案,不是从他家里抓出来的,也担不着窝主的干系。我们纵然被捕,架不住咬定牙关,不拉出一个人来,他们也没有法子胡乱罗致。”重光道:“就是这样,我回头便告诉他,家里有信来,就说家母知道我在北京,写信来叫我即刻回去。这是他最赞成的事,我即日便能脱离开了。咱们再商量怎样实行那暗杀手段,谁为主要分子,谁为助手,在何日举行,在某处下手,尽就着今晚上解决了吧,别一再迁延误了大事。”杜鹃道:“日子是不能定的,我们看机会行事,哪天有了机会,哪天就可以下手。好在炸弹现有两枚,全是德国克鲁伯炮厂制造出来的。别看形势不大,力量却很不小,方圆十步之内,全可以炸成片段。”他说着顺手取过手提包来。
  他这手提包是一个箱子式的,长有一尺三寸,宽有六寸,高六寸五分。看外表,是一个整皮子的,打开看,里面是西洋花布。杜鹃把里边藏的信件,全抓出来,只剩了一个空提包,给璧人观看。说老弟你看,这不是空的吗?又翻过来掉过去,敲打着给璧人看,说老弟你可看出一点破绽来了吗?璧人掂了一掂,摇摇头说:“看不出来。”杜鹃又递在他手中,璧人接过来,啊呀了一声,说这物件好沉重啊!杜鹃道:“在这一点,等我拿出来给你看。”说着又接过来,先将皮包里边的花布扯开,靠左边有一小孔。杜鹃从身边取出一宗物件,是不大的一根钢签,钢签上还有锯齿。杜鹃拿着这钢签,对准皮包里的小孔,插进向外一拧,只听叮咚一声,那皮包外边的皮子,从下面翻起一块来,四周相等,整整齐齐,高矮有一寸二分。现出底上是一个洋铁的匣儿,匣儿的头上,也有机关。将机关开开,然后将匣儿抽出,见里有两个光华灿烂、夺人二目的东西,卧在这匣儿中间。两旁放着一把镊子,一把剪子,也全是西洋的,锋利无比。杜鹃随手拿出一个来,给璧人看。璧人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意思间还有些胆怯,不敢接。杜鹃笑道:“无妨,这是有机捩的东西,不将机关捩拧紧,是炸不开的。”璧人接过来看,像是鸭蛋形的墨盒子,却是扁圆没有棱角,一头上也有两个小孔。杜鹃指点他说:“这两个小孔,一个是上紧的,一个是松开的。比如用的时候,只将下面这孔伸进钥匙去,拧到十三转,便不要拧了,如果再拧,他自己便要炸裂。拧过十转之后,要碰着强有力的东西,他便能炸开。如果不用了,用钥匙伸入上面孔中,也拧十三转,再向石头碰撞,他也不会炸了。这乃是德国的出品,极其厉害。孙中山在德国,定制了二十四个,是奉德皇威廉二世允许的。要不然,无论何人,无论花多少钱,他也不敢私造。凡是造出来的,全得呈与厂监过目,收入陆军部军械库中,中山到德国,曾面谒威廉,谈及满清的淫暴,汉族革命的宗旨,威廉十分赞成。因此乘势要求,要造二十四枚炸弹,专预备炸满清亲贵。威廉慨然允许,当时便写一道手谕,交给中山,并叫从廉定价,只收工本。厂监路德中将,很有面子,只收了一万五千马克。中山得着这种利器,不肯轻易使用,务必要一弹收一弹之效。所以只分给我名下两枚,其余铁血团中人物,也有得一个的,也有得两个的。头一个发的利市,便是吴恶木。五大臣出洋时,他用了一个。可怜五个人中,不曾击死一个,却白白将恶木的性命送掉了,说起来实在可怜可恨。”
  璧人道:“原来炸五大臣的吴樗,同大哥也是一党啊!”杜鹃道:“怎么不是呢?他回国时候,我正在神户,亲自送他到船上。他慷慨悲歌,大有荆轲去秦掉头不顾的意思。可惜他只携带了一枚炸弹,假如多有两个,彼时的几辆火车全要成为齑粉,那五个满奴害民贼,当然也没有逃生的余地了。”璧人道:“这个热闹,小弟当时确曾目赌,真好险啊!”重光忙问道:“你知道详细情形吗?何不说与我们听听。”璧人道:“详细情形,我虽然不尽知,可是彼时景况,到如今追想起来,还历历在目呢。吴烈士手段未尝不妙,可惜时间太匆促了,因此他那弹子,并不曾伤着,只震坏了几块玻璃,将瑞方、载泽的头颅碰伤,其余却不曾损着分毫。吴烈士他在当时,本扮了一名茶房的样式,穿着月白布长衫、白袜青鞋,还带着高提梁红缨凉帽,安着一条假发辫,很有个听差的样子。他老早便混到三等夫役室中,众人并不曾注他的意。后来五大臣到了,正在头等车内,同一班送行的人周旋。吴烈士却怀着炸弹,从三等车要闯入头等。把门的军警,认着他不定是哪一个大臣的跟班,所以不曾拦他。他眼看就要进去了,偏偏此时有瑞方一个随身家人,名叫李虎臣的,从里面出来。此人在军界多年,又长于武技,瑞方作湖北巡抚时,拔为武巡捕,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对于瑞方真是一秉忠心,始终不贰。瑞方便提他做了随身侍卫。还有一个姓夏的,在上海唱过戏,手底下很快,瑞方夸他是当代的黄天霸,也叫到身边,同李虎臣一同听差。这两个人既有武艺,而且心思精细,知道目前革命的潮流,他主人又是一位满洲大员,所以时时小心,处处经意。凡是面目生一点的人,决不肯容他到瑞方面前。也是吴烈士不该成功,所以才遇着这个对头。李虎臣一照面,见他眼生,便横住不叫他进来,问他是谁的跟人?吴烈士仓猝间,不能回答,略一停顿,才答道:‘是瑞大人的长班。’在他的意思,以为那四个全是京官所用的人,必然也是北京的,唯有瑞方做了好几年外任,他的左右,外省人当然一定不少,所以才这样回答。哪知正是回答错了。李虎臣本就注他的意,如今听他说话口音既是南方人,又冒充瑞方的跟人,益发疑惑他是革命党了。便下狠劲啐了一口,说:‘呸!你是哪方的匪徒,敢来冒充跟人,希图行刺。还不束手就擒,等我用力吗?’说着便要伸手去抓吴烈士。吴君到了此际,知道机关已破,再想闯进去,是不容易了,只有拼命一掷,更无他法。急忙从怀中掏出炸弹,站在三等车门外,向头等车门里掷去。李虎臣眼明手快,见他掏出炸弹来,也不敢向前抓他去了,一个箭步,从头等车门内便窜到站台上,足有十几步远近。忽听得呼然一声,如天塌地陷一般,立时黑雾黄烟,充然四塞,把几辆车全罩住了。站台左右的人,都吓得迷了本性,只望四下里乱窜乱撞,也分不出东南西北来。当时站台上离得近的,也有炸伤,也有炸毙,连李虎臣也被炸伤左腿,爬伏在地上,哪里动弹得一步。此时军警全闻声而至,一个个托着枪,如疯狂狾狗一般,将几辆车团团围住,硬要搜捕刺客。可怜无辜被累的,足有二三十人,俱被军警用绳捆住。步军统领同左右翼总兵,还有内外警察厅丞,俱都跳上车,向五大钦差问候。只见泽公同瑞方,全都血流满面,倒将大家吓了一跳。忙上前仔细看伤,原来是玻璃碴的,并非中弹,这才放了心。公爷是大发脾气,痛骂军警无用。各官只有诺诺连声。瑞方冷笑,问大家可曾捕着刺客没有?众人齐说捕着了。瑞方说带过来我看。众军警将捕的人,拥至瑞方面前。瑞方见了,哈哈一阵狂笑,说:‘你们快快将这些人放了吧,内中一个刺客全没有,徒然累及无辜,这是何苦呢?’众人面面相觑,还有些不信。瑞方道:‘凶手已经死了,这些人全是送行同看热闹的。你们不信,可看那一边。’说着用手一指。众人眼光随着他的手向南一看,果然车的南边道上,横着一个死尸,已经把下部全炸没了,上半截身子,却完完整整,面目惨白如雪,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原来军警只顾搜北边的站台上,却忘记了南边的车道。瑞方为人精细,当李虎臣阻拦吴烈士,不放进门之时,他已经就注上意了。后来吴烈士被李虎臣问穷了,李虎臣想过去抓他,吴烈士见事机破露,急不能待,即刻掏出炸弹来。李虎臣生怕着手,连忙向站台上窜去。吴烈士见他耸身,认着是向自己来,手中的炸弹,不知不觉便向头等车室里边打去。哪知心慌意乱之际,未曾打准,正打到门框上,就炸了,炸弹却落在南边车道上。当才炸之时,药力很猛,所以吴烈士下半部俱被炸烂。站台上的人,也炸坏了十几个。吴烈士站得靠南,所以倒在南边车道上。李虎臣窜得很远,所以不曾丧了性命。瑞方彼时听见他二人说话,所以知道刺客必是此人。待炸过之后,他虽然受有轻伤,正在惊慌之间,也不觉得疼痛。他倒是关心李虎臣,认为此次必被人炸毙了。好在玻璃窗全震得粉碎,他便探出头来,向南北了望,见吴烈士已炸在车下,他便放了心,知道不致再有二次炸弹发生。只是没看见李虎臣,总不放心,便又向北细看。此时军警正在围拢捕人,他看着好笑,刺客已经安稳长眠去了,他们却大惊小怪,胡乱拿人。少时军警长官上来,所以他迎头先问这一句。
  众人见刺客死了,也都放心,知道再无凶险。瑞方又指挥他们,去寻李虎臣。在站台那边,将他寻着了,只得觅一块门板,将他抬至医院养伤。瑞方还替李虎臣讹了两千块钱。他向步军统领同警察厅丞说,你们是管什么的?堂堂钦差奉旨出都,你们会把刺客放上车来。若非我那巡捕李虎臣迎头把刺客拦住了,我们大家性命便全葬送他手里。五位大钦差被炸,你们做警察长官的自己想一想,应当担什么罪名?项上吃饭的家伙,还能长得牢稳吗?!可见我那李巡捕,是你们大家的救命恩人。他如今因公被伤,这一笔养伤费,难道还能出在他的身上吗?众人被瑞方一拍,只得彼此商量,由提督衙门同警察厅各担一千元,作为公送李虎臣的医药养伤之费。其实他的伤并不重,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平复如常,安然出院了,却白得了两千块钱。在瑞方不过是慷他人之慨,自己并不拿一文钱。其余那四位钦差,都感念他的好处,也有赏三百的,也有赏二百的,他又白得了一千块钱。这一次惊天动地的炸案,算是作成李虎臣发一笔小财。可怜吴烈士枉自送掉了一条性命,所有目的人,一个也不曾死,却白白炸死了十几个看热闹送行的人。这就是当日实在情形。”杜鹃听璧人说完。不觉流泪叹道:“可怜恶木兄,那样磊落英雄,却落了这样一个结果!虽说是那五个满奴命不该绝,到底也是明用的坏处。假如预先将炸弹安放在头等车内,一触即发,我想那五个人也决然逃不出手。由这上看起来,可知明用不如暗用了。我们即将第二问题决定了,明天便要进行第三步。事不宜迟,总以早下手的为妙。”杜鹃说到这里,又伏在白、胡二人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二人点头会意,方才分手,各回家中安歇。
  次日早晨,重光对友云说:“家母知道我在表兄家里闲住,很思念我,昨天来信,叫我即刻回家。小弟想要今日夜车便走,特向表兄表嫂辞行。我这一回湖北,再到北京,不定得什么时候了。两三个月,承兄嫂格外优待,小弟心里的感激,嘴里也说不出。唯有祝兄嫂福禄绵绵,表哥官星高照,将来我再到北京,表哥便做到民政部侍郎,那才如了小弟的心愿呢!”重光这一套言不由衷的话,倒将陈友云说得十分欢喜,忙回答道:“好好,不枉你在北京住了这许多日子,居然将气质全变化了。姑母盼子心切,我是早知道的,不过你初来北京,我怎好催促你回家?你要错会了意,还许说我怕耗费,容不得你呢。如今你既发于自动的想回家,这正是你孝思,我也不便再留你住。今天晚上我陪你到厚德福吃一吃河南菜,权当给你送行。恰好广德楼又有夜戏,咱们包一个厢,请你听一听小穆子、金丝红、梅兰芳三个人的二进宫,张喜福、康喜寿的八大锤带断臂,明娃娃、水上漂的南天门,这都是极好的戏。别看他们岁数小,唱念作无一不精,咱弟兄两个开开心。将来你再到北京,可以奉侍姑母,也来逛一趟。我如果侥幸做了民政部侍郎,咱们大大借个地方,唱堂会戏,也叫姑母老人家开颜一笑,那才算如了我的心愿!”重光拦道:“吃饭、听戏可以不必了。一者我同表兄是骨肉至亲,用不着那些浮文客套,如果这样一办,反倒显出我们疏远了;二者表兄在宦途中,应酬是多的,到了晚上更是一刻千金,千万不要因为应酬表弟,反倒得罪了旁人。今晚就在家中添一点菜,作为给我送行,我夜间还要赶车呢。好在无多少行李,也不用人送,吃过饭歇一刻,雇一辆人力车,便到西车站去候车。表兄有什么应酬,自管请便,千万不必照应我,咱们后会有期吧。”说到这里,又深深作了一个揖。友云见他说得这样至诚,也不便再闹客套,说:“既然这样,我就依实了。只是夜间上车,我派家人送你去好了,省得自己招呼行李。”重光笑道:“我有什么行李?不过一个手提包,哪里用得着人?再说小弟是旅行惯了的,有人迎送,反倒觉着不自在。这派人去的话,也取消了吧。”友云也只得依他。又谈了几句闲话,仍旧坐着轿车出去应酬。重光收拾了收拾,吃过晚饭,辞别表嫂,一个人提着皮包,出门而去。出了琉璃厂西门,方才雇了一辆人力车,拉到西四牌楼太平街宝兴木厂。寻着舒仲达,只说在表兄家住着,来回不便,因此搬出来,一者进府时候可以不误,二者有个清净地方,也好绘图。舒仲达正在发愁,嫌他绘得太慢,如今见他自己投奔了来,真是喜出望外,如同得着宝贝一般。忙接过提包来,握了重光的手,哈哈大笑道:“重光兄,你真不愧挚诚君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舒仲达真是该走幸运,才遇着你这样的好朋友!你住在我厂子里,保管叫你事事遂心,受不着一点委屈。我把你安置在内账房,这是我养静的屋子,无论是谁不能轻易进去,你看书绘图起稿,无论做什么,连一个苍蝇也不敢到你眼前去嗡嗡。你哪时想吃饭、喝茶、用点心,桌前有一根走铃,只需轻轻一扯,便有茶房或徒弟赶紧过来伺候。你从今天,便安心住在我这里,闲了我陪你去逛一逛三海,比在令亲家里住着可强得多了。你白天乐意出城去玩,你尽管随便,哪时用钱,在十块以内,账房可以随便支取,多用自管向我说,我全可以替你周转。”重光听他唠唠叨叨说了这一大篇,无非是牢笼自己,好替他赶紧绘图,便也索性顺水推舟,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从此便住在宝兴木厂。
  第二天晚饭后,雇了一辆车子,一直拉到国民关汲汉卿家,寻觅汪杜鹃、胡璧人谈话。恰巧汉卿也在屋中,见了重光,大笑道:“白二哥,你为何撒谎搬出敝东家来,难道你们这么至亲,还闹什么意见吗。”重光道:“你不知道,我实在有种种难处。我那表兄友云,天性悭吝,你是知道的;更有我那表嫂,尤其刻薄,在他家住着吃两顿饭,全不得舒服。这样艰难日子,我实在过不了,只得撒一个谎,迁到外边来,倒还赚一个逍遥自在。”汉卿点头叹息说:“亲戚实在不如朋友!你如不嫌窄狭,简直搬到杜鹃一屋里住。早晚两顿饭,我还能供给你几个月,岂不比住店强吗?”重光道:“谢谢吧。我已经搬到宝兴木厂去了。”汉卿道:“这样也好,我那表兄确乎比你那表兄开展得多。”四个人谈了一会,汉卿告辞,仍回博文斋去了。这里只剩他三人。杜鹃说:“明天我就要下手了。这两个宝货,我身边只能携带一个,那一个交重光老弟带去,相机行事,不要以有用利器,掷诸无用之地。”说罢拨开提包底层,将两枚炸弹取出来,又仔细看了看。然后交给重光一枚。重光取过来,放在一个皮袋里边,这皮袋是抽口的,专为装炸弹用。重光收藏好了,杜鹃又递给他一把钥匙,问重光:“开上的诀窍,你可记清了吗?”重光笑道:“这是在海外练习熟了的事,还用大哥嘱咐吗?咱们就此分手,各奔前程。如果能逃出北京这座龙潭虎穴,咱们或在天津,或在上海,总可以会得着面。倘然逃不出去,警察厅、提督衙门、法部监狱,全是咱们会聚之所,也只好尽人事听天命吧!”说到这里,随同汪、胡二人握一握手,便头也不回地去了。杜鹃很叹息了一回,说:“重光为人,虽鲁莽一点,却是粗中有细,做事很有担当。履险不惧,失败不悔,照这样的男儿,也要算难能可贵了。”璧人道:“我们先不要说他,明天进行的方法,大哥能否照着我所说的那样去办?”杜鹃道:“老弟那法子,实在千妥百妥,怎能不照着去办呢?”璧人道:“既然要照办,咱们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明天好早早起来。我先用电话通知他们,省得临时又约不齐。”杜鹃道:“好极好极!老弟就请休息去吧。”璧人回房安歇。
  果然次日早晨,他头一个起来,漱口净面已毕,他便跑到上房汲家去打电话。汉卿因为生意发达,所以在家中备了一份电话,为的是随时可以接洽买卖。璧人跑过来摇一摇机子,便说道:“我要二三零六。”略一停又问道:“你是龙宅吗?”里面应道是是。璧人又说道:“喂,四爷起床了吗?”里面应道:“才起来,洗脸呢。”璧人又说道:“你快告诉他说,胡璧人请他说话。”里面应道:“是是,原来是胡三爷,您略候一候,敝上就来了。”璧人略停了一会,听里面问道:“是三弟吗?”璧人道:“是的,三哥才起来?今天杜鹃请你在隆福寺街便宜坊吃烧鸭子,准早饭十二点。吃过饭,东安市场吉祥园听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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