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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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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进了院门,早将宝芬及这几个官员吓得一愣,因为看见帘子是黄的,这葫芦中不知卖的是什么药。才走到帘子外边,忽听可忠大声说道:“我大清历朝列圣列后俱在厅中,宝芬还不进去参谒。”这一声,恰好似半天空中一个焦雷,直把宝芬吓得魂胆俱落。原来这项家是世代簪缨,当日项甲三为中兴名臣,项文诚公葆侄,最得先朝宠任。到了项子城,更是名满中外,宠冠百僚。自咸丰以来,三朝皇帝,全有御赐的手书。东西两宫皇太后,也有御赐的福寿字。更有三朝皇帝驾崩后,颁赐的纪念衣同赏的各种玩物,满满的将五间正厅,全陈挂得无一毫隙地。在前清君主时代,凡做官的,见了先朝手泽,及皇帝曾经服御的衣服玩物,必须行二十四拜的朝参大礼。如今可忠故意戏弄,将宝芬诓到正厅,给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要当场出他的大像。宝芬又是一个旗官,对于这些礼节,尤其不敢疏忽。当时硬着头皮,整一整衣冠,又拦住随员县官,说:“你们的品级,还够不上在厅内行礼,只在厅外叩头吧。”说着他便蹑足潜踪地侧身进去。见当中悬的是文宗显皇帝御书,两旁是两宫皇太后御书,以下便是穆宗毅皇帝、德宗景皇帝的御书。宝芬到此时,也不敢仰头细看,连忙跪在地上,一起一拜地行那大礼。可忠本是有意同他开玩笑,地上喷了许多水。多少年未曾洒扫,土是很厚的了,用水一浇,全和了泥。可怜宝芬穿着一身簇新的实地纱袍褂,在这泥水中拜了二十四拜,这一身袍褂沾了许多黑滋泥,淋淋漓漓,直往下流汤儿。拜完了又双腿请安,方才退出。他心里无名孽火虽然高三千丈,却又不敢发作。一发作便担了欺君之罪,只得忍气吞声,反倒央告可忠,说:“这正厅既是先皇先后御笔陈列之所,我们做臣子的,怎敢在这里住着?无论如何请老哥方便方便,另替兄弟预备卧室。不怕是一间半间,全可以将就,这里是万不敢住的。”可忠见他怪可怜的,便把正厅旁边一所住宅,让给他住。可是每日早晚,宝芬仍得到正厅磕头请安。他又不敢派自己的家人进厅洒扫,只得暗中在项宅夫役手中,花了一百元钱,才将这泥水扫净了,另外替他预备了一块垫子,这才不脏衣裳了。过了两天,项宫保的回电已到,说自己现在辉县居住,因为足疾甚剧,不能回原籍来,请中丞到辉县走一遭,情愿扫花以待。宝芬见了这电报,如同得了赦旨一般,当日便起身到辉县去了。他生怕宫保说回来,叫他在这里候着,正在五六月天气,早晚磕头礼拜,实在是受不了。所以他得着回电,多一天也不肯住了,匆匆地又跑至辉县。
  这辉县是山清水秀,风景绝佳。河里的游鱼,历历可数。虽然在河南省,却大有江南的风味。因此,致仕的官僚,多在此处购地建屋,作一个世外桃源。当时有五个总督,俱在此地建筑别墅,所以大家特送了一个徽号,叫作五总督地。唯有项子城的别墅,尤其宽阔精雅:内中有河流,还是活水;土山也是天成的,并不用人工制造;山上的树木很多。项子城住在园中,同他一位契弟,名叫子阶的,终日种菜灌园,赋诗饮酒,倒也十分快乐。这一天接到他侄儿可忠的电报,诉说宝芬已经到辉县来。子城微微一笑,对子阶道:“六弟,你知宝芬这次东颠西跑,一定要同我会面,是什么意思?”子阶道:“这有什么难知道的,他不过奉了朝廷旨意,特来监察四哥有什么举动,好预备收拾我们罢了。”子城叹了一口气道:“这真应了‘黄钟毁弃,瓦缸雷鸣,正人匿迹,才夫高张’的话了。他这次来,你我还得有一番做作,好遮掩耳目。这也是为避祸计,不得不然。”说罢将家人叫上来,吩咐如此这般,宝大人来时,你们要依照我的话办理,不得有误。回头又向子阶商酌好了,二人另换了一身衣服,到河边上了船,吩咐管船的撑到山后。原来这道河紧抱着山,山后边港池分歧,大有湖泊的形势。这时候正在五六月间,芦苇丛生,芰荷并茂,绿沉沉一望无际。小船隐在里边,很不易寻觅。当时项子城兄弟二人荡进港去,择了个极深邃的地方,将船泊住,取出钓竿来,稳坐船头,向河中钓鱼,暂且不表。
  却说宝芬到了辉县,知县李光典将他迎进衙门,先预备酒饭款待,然后请示大帅到哪里去?宝芬问项宫保的别墅离此多远?李光典说:“就在南门外二三里路。”宝芬叫预备轿子,派李光典引路,去拜会宫保。李光典立刻传轿。无奈轿子是蓝的,巡抚大人怎肯降级去坐。后来还是某师爷出主意说:“杠房里的魂轿,全是绿的,何不借来一用?”一句话提醒了李光典,立时派差人去传杠房,将魂轿抬来借用。哪知轿衣已经十多年没换了,虽然是绿的,却早已变得乌黑。李光典见了,只是咧嘴,想不出法子来。后来高低由布铺里借了一匹绿粗布,将轿子围起来,对付着请抚台大人坐了。知县陪着,一直来到项氏别墅。差人递上帖,看门的许顺忙跑出来,在宝芬轿子前边请了一个安,回道:“宫保在园子内,请大人进来会吧。”宝芬下了轿子,李光典也随在后边,进了园门。许顺在前引路,曲曲弯弯,引至一所楼房前边。许顺道:“宫保就在这里住,请大人少候一候,我进去回。”说着便敲门,从里面出来一个家人,许顺将来意说了。那家人忙过来回说:“宫保弟兄两位,吃过午饭便驾小船钓鱼去了,现在并未在楼中。大人要寻访,你到山后湖边,芦苇丛中,柳阴树下,必能见着。这里面现在无人,只有家人在此看守。”宝芬听了,似信不信地又问道:“宫保何等身份,岂能自己去钓鱼?你这话只怕靠不住吧。”家人又回道:“大人如果不信,先请进楼来,自己访查一番,就知道家人不敢说谎话了。”宝芬真不客气,果然信步游行。进了这一所院落,四面是矮矮的红墙,院里的地基很不少,足有四五亩见方。当中是五楼五底一所楼房,前后左右,俱是花畦菜圃。还有几株葡萄架、藤萝架、塔松、洋槐、垂杨柳,树木很多的。宝芬也都无暇细看。一直奔这楼房,推门进去,里面静悄悄并无人声。宝芬叫看楼的家人带路,自己同知县款步上楼。原来五间楼是三明两暗,当中三间明着,陈列一张极长的白木桌子,四围有十几把椅子,也是白木的,不曾上过漆蜡,也没有围桌椅披。桌上只摆着一具棋盘,围棋黑白子还在上面放着,看神气是残棋未终。再走至里间,只有破破烂烂的几部书,陈列在案上。一张破竹床,已经七短八缺。一架白夏布的蚊帐,看神气足有十年开外,已经变深灰色了。帐子里放着几件破烂衣服,什么粗布大褂子,法兰绒小褂子,高腰袜子,床前还放着一双破皂鞋。宝芬见着鞋袜,以为宫保在床里睡觉呢,连忙凑了过去。哪知才到床前,一股酸臭之气直冲鼻端,真乃从来未有之奇臭。宝芬哎呀了一声,觉着五脏六腑,立刻往起一翻,哇地吐了一地,将方才在县署中吃的酒席,倾肠刮肚,一丝也不曾存留。此时只苦了李光典,随在身旁,又不敢动。床里边放出来的臭气,同床外边吐出来的臭气,又腥又酸,给他闻了一个饱,原来项宫保平日脚气很重,终年流脓流水,他又永远不肯洗足,脚上的臭气,穿着靴鞋袜子便能闻出老远去。他如今将鞋袜全脱在这里,这个气味怎能好闻得了。活该宝芬倒霉,撞入这臭阵里边。他那样好修饰讲清洁的人,怎能忍受下去,所以刺鼻棘腹,吐了一地。家人忙倒一碗凉茶水,给他漱过口。他一刻也不敢再停,便匆匆下楼去。又吩咐家人,领着他去寻宫保。家人回道:“我的大人,宫保此时不定荡入哪个港汊去了,叫家人哪里去寻他?”宝芬正没好气,喝道:“胡说!横竖宫保总出不了这个园子,怎见得没地方去寻他?分明是你脱懒。我不看宫保面上,将你带回县衙,从重责罚!”家人也不敢再说了,只得在前面领路,顺着河流,在芦苇丛中乱找。山前已经钻到了,哪里有宫保的影儿。虽然遇着两只小船,全是看园家人,前来摘莲摸藕的。宝芬向他们打听宫保现在哪里,一个回说不知道,一个回说在山后边呢,杜若洲一带去寻,或者能见得着。倒是李光典有主意,忙招手唤道:“舟子,你荡过来吧,我们借你这只船去寻宫保,如果寻着了,情愿谢你两块钱,”舟子果然将小船荡过来,三人上了船,晃晃荡荡的,还有点载重。舟子只得轻轻地撑着,向山后边荡去。东寻西觅,在芦苇丛中,足有一点钟工夫,也不曾寻见宫保。后来还是家人出主意,说你吹一吹哨子吧,宫保在那边,一定也吹哨相应,我们闻声去寻,自然就容易了。舟子果然拿出苇哨来吹。不大工夫,远远也有苇哨的声音。家人道:“好了好了,宫保有了下落了,我们只顺着这声音去寻吧。”舟子撑着船,只向那边柳阴深处荡去。果然荡过那一片垂杨,远远看见一只小渔船,系在依山傍水的一行芭蕉树下。船上稳坐着两个渔翁,戴笠披蓑,在那里垂钓。若问这两人之中,是否有项宫保,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六月披裘中丞受贿 三军演戏贝勒登场
  项子城是日早得着探报,知道宝芬一准前来,故此调兵遣将,全预备得停停妥妥。可怜宝芬携着李知县,在这炎天暑地中,大唱游园,山前山后,湖左湖右,来回跑了足有十几里路,连热带累,早已汗透重衣。一身亮纱袍子,全沾在肉上,不能透风。后来亏李光典雇了这只渔船,直撑到山后边,吹起哨子来,有人应声,这才知道项宫保隐身之处,原来在一株芭蕉树下。既有了目的地,那渔船益发撑得快了,不大工夫,已来到那个小船的旁边,此时宝芬瞪着两只眼睛,寻觅项宫保,偏偏他同宫保又不曾会过,所以无人介绍,并不认得。李光典虽然来过两次,全都挡驾未见,所以他也不认得。两个人白瞪着眼,见那只小船上坐着两个乡下老头子,年纪在五十开外,头上戴着箬笠,身上披着蓑衣,赤着足,盘膝坐在船头。每人手中拿着一根钓竿,在那芭蕉阴下,凝神定志地钓鱼。宝芬见了。他以为这是乡下人来钓鱼,便高声问道:“喂,你那两个乡民,可曾看见宫保吗?”问了一声,那边连头也不曾抬。宝芬急了,又大声呼唤,知县李光典也帮着叫起来。那边一个老头儿方才慢腾腾地抬起头来,向这边船上望了一望。宝芬同他一对眼光,不知不觉地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平视。到此时他心里才疑惑着,这便是宫保?本来项宫保的相片到处都有,就是没同他会过的,可以一望而知。怎奈他自下野以后,把连须胡子满留起来,乱蓬蓬的,同画上画的钟馗差不多。又兼他终日在园中汲瓮灌园,循河垂钓,风吹日炙,将从前雪白的脸,罩了一层黑油。身上穿的衣服,全是毛蓝粗布,家做的青布单梁鞋,又肥又大。他光着脚,也不穿着袜子,猛然看去,直是一个多年种地的老农,谁还能辨出是宫保来?所以远远看着,宝、李二人谁也不认得。及至一对眼光,宝芬才觉出来,乡下农民眼光中哪有这样的威棱,一定是宫保了。但是宫保何等身份,怎儿穿出这一套衣服来,未免太失身份。他心里狐疑着,那边却问请:“这位长官,打听宫保做什么,你莫非是要会他吗?”宝芬道:“本院是河南巡抚,特来拜会宫保,有要事相商,没想到园中寻了半天,不曾寻着。你们要知道宫保在哪里,快些指引指引,省得本院着急。”只听那边哎呀了一声道:“原来是大公祖驾到,治晚真真该死。你为何不早送个信来,愚兄弟也好在家迎候。这样不速之客,却叫我怎样接待?”说着已经跳过这边船上,同宝芬握手。此时却把李光典吓慌了手脚,一面整整帽子,一面掏出手本,抢行几步,高高举着手本,自己唱名道:“辉县知县李光典,给宫保叩头。”说着便跪下去。冒冒失失的,倒把子城吓了一愣,忙用左手一提,从地上将李知县提起来,真仿佛鹰提燕雀一般。笑道:“老父台行此大礼,却不是故意与我为难?连朝廷全矜恤我的足疾,放我回山,你怎么一定要叫我陪着你跪拜,这太也不近情了。”李光典平白吃了这一碰,马屁不曾拍着,倒拍到马脚上了。只得忸怩答道:“卑职参见宫保,是应该的,怎敢当宫保还礼呢?”子城笑道:“岂敢岂敢。你是我们河南父母官,我又在你的治下,怎敢失礼。”
  此时项子阶也过来了,又同二人见礼。子阶在江南做过多年的州县官,清廉爱民,大家都管他叫“项青天”。后来过班道台在省城候补,恰赶上项宫保回籍。本来官情如纸薄,两江制台同子城本是盟兄弟,子阶奔了去,本希望得一两份优差,岂知他哥哥这一开缺,制台便不肯买这笔账了,面子上极力敷衍他,一见着便是老弟长老弟短,把老弟叫得非常亲热。又说:“你我是自己弟兄,用不着客气。我必替你拣选一两份又清闲又肥美的差事,因为你多病,也好安心地将息将息。”岂知口上春风,实惠不至,等了两三个月,哪有一点声息。子阶也明白了,便请了半年假,回籍省亲,陪着子城,倒着实享了几天清福。这次在辉县园中,登山玩水,很有佳趣。宝芬来访他哥哥,他当然也得过来会见。
  怎奈船小人多,晃晃悠悠的,直要翻船。子城笑道:“咱们舍船登岸吧。”大家全赞成这话,一个个步上湖岸,在芭蕉树下休息。宝芬乘势刺探子城的口气道:“老前辈这次回籍,晚生很抱不平。两宫晏驾,幼主登基,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老前辈两朝柱石,反倒投闲置散,真真令人不解。”子城听了这话,吓得变貌变色,低声说道:“大公祖快不要这样说。我们做臣子的,世受皇恩,无论朝廷怎样处治,全是感激涕零,难道还有不足的意思吗?再说治晚足疾甚剧,步履艰难,难得王爷这样体恤,准我回籍养疴。这正是殊恩旷典,优待老臣,我再存一点旁的意思,便是天地鬼神,也不见容。”子城说到这里,很表示出一种义形于色的神气来。宝芬不觉暗暗赞叹,项宫保真不愧是一位纯臣!怎么王爷这样糊涂,还一定要扳他的差头?子阶插嘴道:“家兄足疾很厉害,连行路全得有人搀扶,在外封疆,还可以将就两年,若在朝中充军机大臣,实在是虐政了。虽说他赏有二人肩舆,但是到了内庭,依然还得走路,他如何能行。王爷叫他回籍,正是格外成全,天高地厚。如今优游林下,真乃天赐之福。大公祖既来到舍间,当此溽暑酷阳,多多住上几日,也领略领略山野风味。咱们何不到湖中水阁上,畅叙幽情。来来来,叫他们换一只花船来,咱们四位荡湖为乐。”说着取出一管箫来,呜呜地吹了几声。只见远远的由芦苇丛中撑出一只花船,船面上的舱房,俱是玻璃透明窗户。船头上悬着一块匾额,是黑地银字,近了才看出来,是“小沧海”三个字。宝芬赞道:“这名字起得又新颖又阔大,我们驾这出游,真要小沧海了。”
  船拢到岸边,宝芬先跳上去,然后由子阶架着他哥哥,慢慢上船,李光典也随着上来。这船里设置很完备,正舱当中,放着楠木方桌、楠木小椅子,桌上放着粉绽的茶盅、盖碗。那一边放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坐褥靠枕。项宫保朝着宝芬拱一拱手笑道:“这半天公祖太劳苦了,在床上倚一倚吧,治晚因为足疾,不能久坐,我们大可以卧谈。”宝芬也不客气,便同项宫保对面躺下。项宫保絮絮叨叨的,只说乡间的风景怎样好,这园里出的野味怎样香。少时荡至荷花丛中,子阶随手取了不少莲蓬、菱角之类,献与两位客官,请他们尝新。
  宝芬此时想要探刺宫保究竟有无野心,只是张不开口。自己无话可谈,便想起被可忠戏弄的事来,一五一十全对宫保说了。宫保很抱歉地劝道:“公祖不要生气,小孩子家,太不知道规矩,等治晚见了他,一定请出家法来,重责一回。”宝芬又说到实地纱袍褂,是从杭州定织来的,一场跪拜,沦于泥涂,言下颇露惋惜之意。子城道:“这也难怪公祖,本来我们宦场中人,衣服是不能不考究的。”这一句话,打入宝芬心坎,立时将宫保引为知己,彼此谈起衣服的问题来。子城道:“这个问题,不要小看了,常言说得好,三辈子仕宦,也晓得穿衣吃饭。不要说旁的,就以皮衣服说吧,公祖的皮衣服一定很齐全了,治晚说出两样来请教公祖,不知可曾见过没?”宝芬被这一问,不觉冷冷地答道:“晚生别的事不敢说有研究,至于皮衣,却是专门学问,下自滩羊,上至海龙、倭刀、玄狐,差不多全有几件,不知宫保要问的是什么?”子城哈哈大笑道:“这几样俗套,治晚问他做什么?”宝芬很诧异的,心里说:怎么连玄狐全看成俗套了?到底他们项宅是世家,经多见广,与众不同,我倒得请教了。想到这里,不觉蓦地立起身来,朝着宫保请了一个大安,郑重地说道:“晚生好比井底之蛙,求宫保赐教,不要客气才好。”子城见他这样,不觉好笑,你们旗人,对于军国大事要肯这样用心,国家也不至糟成这样了。一面想,却一面请他坐下,笑道:“治晚所说的衣服,也并没有什么新奇,就是金丝猴、银丝猴两种,公祖一定全见过了?”宝芬一听这种名词,便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忙追问道:“什么金丝猴,还有银丝猴?怪呀,晚生活了四十八岁,金丝猴的衣裳虽然不曾见过,这种名词倒是耳熟已久。至于银丝猴,不但不曾见过这衣裳,连这名词也不曾听说过。宫保既然见教,一定有这衣裳,何妨取出来,也叫晚生饱一饱眼福,今生今世,总算没有白来。”子城道:“你不要忙,听我细细告诉你。金丝猴这种衣服,统起吾们中国来,不过只有几件。大内有三四件,老恭王有一件,现下老恩王有一件,其余就不知道了。我有一件,还是那一年出使朝鲜,大院君送给我的,我始终不曾穿过。本来是一件圆领宽袖的袍子,后来改作了一件皮袍子,只挂了一个山东土布面子,放在箱子底,每年晒一晒,却不曾穿。”宝芬在旁边可惜道:“这样好东西,宫保却留着不用,太可惜了。”子城道:“这往后更用不着了,布衣蔬食,终老林泉,何必再糟蹋这样珍贵之品。”宝芬乘势逼一句道:“宫保年逾知命,精力犹强,朝廷一定是要起用的,怎么会终老林泉呢?”子城摇头道:“不中用了。当年强国的雄心,早就消磨净尽了,如今唯有闭门种菜,以饯余年。兴国大业,只能望之诸君,老夫得为一盛世老农,余愿足矣。”说罢又哈哈大笑。宝芬又追问:“金丝猴的来历,承宫保指教,晚生受益良多。还有那银丝猴呢?宫保何不一气说清,晚生也好顿开茅塞。”子城道:“这话说起来很长。还是先伯文诚公当左帅平西之时,总管粮台,随同出征在新疆地方。正赶上雨雪连绵,天气非常寒冷,大有堕指裂肤之苦。先伯身体素弱,哪里禁得起这样酷寒。彼时带的皮衣服倒实在不少,什么猞猁、倭刀、海龙、玄狐,全穿遍了,哪里济得一点事。后来实在无法,只可派人在本地收买御寒的皮衣。买了几件,也都寻常。高低是一个喇嘛僧,秘密对先伯说:‘钦差要寻御寒衣服,除非是这庙中主事的大喇嘛,他有一件银丝猴僧袍,乃是无价之宝。这件袍子尺寸很大,要披起来,连头带脚全裹在袍子里边。不要说在屋中不知寒冷,便是卧在山坡雪道上,可以安然睡觉,睡醒了还要出汗。’先伯听说有这御寒衣服,自然要托这说话的喇嘛僧出银去买。喇嘛僧却摇头摆手,连说不成功不成功,这件东西乃是大喇嘛心爱之物,无论花多少钱,也是买不来的。先伯很为难,说照这样,可怎么好呢?喇嘛僧秘密献策,说除非钦差能应我一件事,我便能将这东西取了来。先伯道,只要你能取来,无论什么事,只要与人无害,我便能帮你做成。喇嘛僧道:‘小僧出家,并非出自本愿。只因此地人全在僧籍,大喇嘛看中了谁,便强迫叫谁出家,无论何人,不敢违拗。小僧先代,本做过尚书,只因得罪皇上,远戍新疆,万里荷戈,来至此地。后来尚书死了,无力还家,后代子孙便在此落户,已经四五辈了。虽然沦为贫贱,却仍然辈辈读书。可怜到了小僧这一辈,却被大喇嘛硬要去为僧,小僧引为终身恨事。钦差大人,如能开天地父母之恩,将小僧拔出僧籍,并将我一家老幼带回中原,小僧情愿将那银丝猴皮袍盗出来,献与钦差大人,作为进见之礼。’先伯听了大为赞赏,说难得你这样有志气,真乃下幽谷而升乔木,不管此物能拿来与不能拿来,本官必将你带回中原,并将你全家一同带去。喇嘛僧再三致谢,方才去了。
  这一天晨光始动,喇嘛僧领着他的父母,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前来谒见先伯。先伯当时接见,才知道银丝猴皮袍已经随他带来。先伯喜出望外,忙取出细看,是一件黄哔叽僧袍,里面挂的皮桶,其白如银,毛头甚厚,平结在一处,如天衣无缝,分不出丝缕来。用针挑出猴毛一根,足有六七寸长,扯直后一放手,它仍然缩回去,团结在一处,并无丝毫痕迹。先伯看了,爱不释手,立时披到身上。不大工夫,觉得一股温暖之气透入肌肤,直沁心脾,霎时间连五脏六腑全和暖起来。其实这件衣服,我也曾披过一次,到底它那暖性与众不同,真当得起和平深厚四字。至于金丝猴,就未免来得暴一点了。”宝芬又问那喇嘛僧后来怎样安置呢?子城道:“此人姓陈名国华,后来由先伯委了他一个押运委员,把头发也留起来了。他的家眷,却派了四名护兵,护送着来到我们老家,叫家人带他找了一所房子,暂为安置。直待西夏已平,陈国华也保了知县,归河南候补。他还做过一任辉县呢!不信,请李老父台回去查一查县志,那历任知县姓名录中,准有此人。他报的却是浙江籍。”李光典忙接着说道:“不错,果然有这么一个人。”
  宝芬到此时,一个脑子里满贮的是金丝猴、银丝猴,恨不即刻向子城将这两件衣裳要过来,披在身上,才如了他的志愿。自己却又张不开口,后来实在急了,只得老着脸说道:“常言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到底老前辈府上世代簪缨,所以才有这种稀世之宝。晚生真是寒酸措大,哪里看见过这样好东西。今天也是天假之缘,可以饱一饱眼福了。”子城摸着胡子笑道:“公祖真是有福不在忙。那一件金丝猴皮袄,恰恰存在这辉县园中,我这就差人取来,请公祖赏识赏识。”说着由子阶发出暗令,叫了一个家人来,正是从前伺候庄中堂的小兴儿。子城吩咐道:“兴儿,你到园北后楼十三号,寻六姨太太的使女秋鹃,叫她开开皮衣箱子,将箱底上那件金丝猴粗布面皮袄取出来,用包袱包好,即刻送到凉亭上。快去快去。”说着将随身带的一把小钥匙交给他。小兴儿答应一声,扭头去了。不大工夫,果然将衣裳取来。子城亲手打开,提出来给宝芬看。只见金光闪烁,照眼生致。又用手担着毛儿给宝芬看,说:“你看这毛儿,其细如丝,其柔如脂,其黄如金,一根毛足有七八寸长,却不散不乱。这真是无价之宝!”宝芬看了又看,除啧啧称羡之外,更答不上一句话来,意思间恨不得即刻将这件衣裳披到身上,才算如了心头之愿。子城何等精明,哪有看不出的道理,故意说道:“咳,这件衣裳也算事非其主了。我是一个傲啸烟霞隐居避世的人,还穿这种衣服做什么?可惜遇不着一位衣服知己。这件衣服如果遇着知己,我情愿双手奉送给他,决不吝惜。”此时宝芬真忍不住了,朝着子城深深请了一个大安,嘻嘻笑道:“老宫保,老前辈,老世叔!你老人家既然想替这件宝贝衣裳寻一位知己,小侄便好毛遂自荐。别的事小侄不敢担承,要说给衣服做知己,小侄却自信可以当之无愧。老世叔如肯把这件衣裳赏给小侄,小侄拿回家去,一定要朝参夕拜,鲜花供养,特给它做一只金丝楠的箱子,好收藏这件金丝猴皮袄。老世叔请想,总可对得过这件衣裳了。”子城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老公祖何不早说,我直接痛快地送给你就完了,何必绕这许多弯子呢?”宝芬发急道:“老世叔,为何这样公祖公祖的叫个不住,这不是有意折寿我吗?”子城只得改口叫他的号道:“叔芳,你不可误会,谁叫你做了我们省的行政长官呢?我怎敢对本省长官失了礼仪!”宝芬道:“我们旗人没有那些讲究。你们这一群汉杓子,总是酸酸款款,叫人肉麻。”几句话将子城兄弟同李光典,全招笑了。
  宝芬乘势往子城手中把皮袄接过来,便想往身上披。子阶忙拦住道:“我的大中丞,你怎么六月披裘?再说你一身的汗,尚未落下,披在身上,岂不把这件衣服糟蹋了吗?”宝芬停住手,却很踌躇的,意思间还是想披一披。子城便替他出主意道:“我们携来的有雨衣,你先把雨衣穿上,然后再穿皮袄,就不怕汗了。”一句话提醒了宝芬,连说妙极妙极。此时李光典巴结上司,情愿尽长班的责任,先取过雨衣来,替宝芬穿好,然后将这件又肥又大的金丝猴,披在宝芬身上。宝芬的身材本比项宫保高三寸,只是没有项宫保魁梧,披起来略微的短一点,却也对付着可以穿得。子城在旁边看着,心中好笑。这三伏的天气,一件金丝猴皮袄披在身上,真可称亘古未有之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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