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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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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母子在屋里说着话,床上躺着吸烟的同地下站着两个候补的听了这些话,全有点动心。这就应了戏台上的话:事不关心,关心者乱。金人铭举着象牙枪吓得直打哆嗦,烟也吸不好了。偏偏江豆子又赶了来,也要忙着吸烟,叫金人铭将枪让给他。人铭没好气,说:“你死到头上,还要过瘾呢!”江豆子吓了一跳,说:“你这是什么话,怎么无故咒人?”金人铭道:“你别做梦啦,你来的时候,难道没看见城头吊的是什么东西吗?”江豆子说:“我瘾得要命,哪里还顾得向城上看?我那拉车的小奎,一气便把我拉到这里,我进门就吸烟,当然看不见城上有什么东西。你快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金人铭把吊炮的情形对他说了,江豆子胆量更小,不觉叫了一声妈,说:“这样倘然选不出他来,我们岂不都变成炮屎啦吗?”人铭说:“这事谁有把握?只好碰大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应该遭劫,还能逃得开吗?”江豆子连连摇头,说:“人没有自趋死路的,我不管你,我决不能向炮口里钻。”他说完这话,便朝着德氏深深一揖,说:“老大娘,老伯母,您只当积德修好,容我在您家里躲避一天,我情愿送您十块钱买点心吃。”德氏眼皮一翻,心说这是肥猪拱门,我得多敲他几个。想到这里,便正颜厉色地说:“这个我可不敢,选举是国家大典,我把投票人关在家里,这事叫大总统知道了,脑袋砍下去,腔子还得扛枷呢。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江豆子急了,从十元直添到四十元,德氏方才勉强应允。金人铭倒是有点胆气,说:“我过足了瘾,便去出席投票,不犯着花冤钱。”江豆子却随着德氏,跑到人家的卧室去藏躲,自以为万无一失了。
哪知过了没有十分钟,外面叫门之声如擂鼓一般。德氏隔着门问是谁,外面说,我们是参众两院的茶房,特来寻科长科员有紧急公事。德氏将门开了,忽地闯进七、八个人来,全是灰布棉袍,青布马褂,说话多半是天津口音,一进门便直奔烟房。德氏道:“你们倒是干什么的,怎么硬往人家住房屋里跑啊?”内中有一个说道:“你开私馆,这便是营业不正,怎么还敢拘留议员?误了大选投票,你担得起吗?”说着直闯进屋中,见王大混子同武二哥哥正在地上来回打转,每人揪着一个,大打耳光子,说:“你们身为两院议员,这是什么日子,还在这里吃大烟,不去办正事。你们看一看,天都快到晌午了,离开会就差两个钟头了,你们还在这里自由什么?”说着便有两个人将王大混子、武二哥哥押解着,仿佛押囚犯一般,一直押回议院。这里只剩了金人铭,还在床上躺着想再吸一口,早有两个人过来,说:“金先生,走吧,今天是投票选举总统的日子,不是吸烟的日子。等过了今天,可以放开量地吸一个饱,请你先到议院投票去吧。”金人铭一看这神气,光棍不吃眼前亏,连忙将烟枪一放立起身来,说:“好好,我这就走。”来的人说:“先等一等,你还有一个姓江的伙伴呢,他到哪里去了?”人铭向旁的屋子一努嘴,大家都明白了,立刻分出四个人来,要到隔壁的屋子去搜,德氏用胳臂一横,说:“慢着,那是我儿媳妇的屋子,她生了小孩,还没有满月呢,你们怎这样不讲理啊?”这些人也说得好:“我们不管产房不产房,我们是来寻议员的,你既窝藏着议员,就得许我们大家搜。”说罢便一拥而上,进了塔氏的屋了。他们住的原是三间西厢房,一明两暗,当中一间是厨房,南间是烟房,又是德氏的卧室。北间是恩多两口子住着,江豆子藏在北间,以为这是人家小媳妇的闺房,当然无人敢入。哪知道这一群人心里是有根的,他们自金、江两个议员从家里起身之时,就在后面跟定了,一直跟到德氏门前。他们早经调查明白,这两位大议员每天必到这里来过瘾。甚至连王大混子、武二哥哥,他们也都认得。
这些人本是奉了祝子琴的命令,在午饭以前,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七八百议员一律送入众议院,预备开会投票。内中有宿妓的,便到妓院去;有在俱乐部赌钱的,便到赌窟去抓;有鸦片烟瘾太大,不能起床的,便堵在他门外吵嚷,必须把本人叫起来,赶紧到院,不误投票。除去规矩议员按时到院的,用不着他们以非常手段对付,其余多半要受他们一种威迫。尤其是这一天各站岗的警察,对于保护议员,都不肯十分出力。凡议员同这些公民冲突起来,总是帮着公民,说议员的不是。本来北京的警察是训练出来的,人人有一条苏张之舌,他们面子上,虽不敢公然说议员的不是,但是高调是要唱的,什么大选就在今日,时光一刻千金,诸位今天如不早到院去,有负人民期望。这几位公民前来督促着,正是看得重您,你就急速前去,不必迟疑了。异口同声,警察嘴里,都是这样说话。闹得那些滑头好玩的议员,也都没有法儿了,只可乖乖地到议院去。偏偏金、江这两位大议员,竟闷在烟馆里不出来,这如何能躲得过?他们原是派好了的,跟金人铭的是两个,跟江豆子的也是两个,另有四个人是看守议院,专查两院议员,在大选这一天不能尽职,他们便实行干涉。最重要的议事科科长科员,临时却不知哪里去了,他们如何肯答应?问本院的守卫警察,全说不知道,后来问到一个当茶房的,此人姓史,因为他天性邋蹋,大家送他一个外号,叫屎里混。他原是伺候议事科的茶房,素常日子很受武二哥哥的气,张口就骂,举手就打,直不拿他当人待。积威之下,屎里混当然是敢怒而不敢言,不过他心里,总也存着一种报复的念头。如今无意中遇着这几个假公民,向他打听王大混子同武二哥哥的下落,屎里混说:“你几位问他做什么?”这几人便回说:“我们大家全是公民,今天特来监督大选,却看不见议事科的重要职员。他们每月三百二百地拿着薪水,今天到了大选之期,如何重要,却躲起来不肯露面,这样的职员还要得吗?”屎里混一听,心说好好,这可到了我报仇的机会了。遂对那些人说道:“我的公民老爷,您要知道那王科长同武科员全是鸦片烟鬼,今天一早就出去过瘾去了,遇巧了午后三点都不准回来。他们不到场预备一切,看今天这大选会怎样开法。”这些人一听急了,说:“你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过瘾吗?”屎里混用手一指,说:“您出门向东走,就在这象坊桥街上路北,门牌七十二号,有一家姓恩的开私烟馆。他们全在那里抽烟,准能见得着,要去晚可就怕他们走了。”这些人一听,立刻选出四个胳臂粗、力气大的马上加鞭,到七十二号去寻。恰恰同金、江两位议员身后跟的合在一处,一共是八条好汉,正好对这四个人,两个架一个,也能把他们架到议场。先用诈语将门诈开,敬了王大混子、武二哥哥每人两个耳光子,脚不沾地,把他们架回众议院。可怜王大混子连一口烟也不曾吸着,三行鼻涕两行泪,勉强回议院办公。心里只恨武二哥哥松奸坏,早晚非报复他不可。哪知武二哥哥的瘾,也不曾十分过足,连走路都没有气力。多亏有两位架着,要不然,就得跌倒在地。
不提这两位职员被人架走,却说金人铭把一两膏子已经吸了八钱,他的瘾过足了,丝毫没用费话,站起来说一声走,两个护卫他的公民,也脚尖随定了他的脚跟,说着便一直闯入北间。见屋中冷清清的并没有一个人,一张床上挂着一架半新不旧的粉红洋布帐子,帐帘垂着,并未打起来。内中一个鲁莽的抢上前去便要揭帐子,德氏高声喊道:“慢着!我儿媳妇正搂着小孩睡觉呢,你们难道还要强奸民妇吗?”哪知这位莽大夫满不听,一伸手便把帐子揭开。见帐子里有一床花棉被,花棉被里裹着一个人,据德氏说,这就是她的儿媳妇。那四人说不成,我们得看一看,德氏说看不得,她没穿衣服,难道赤条精光的,真叫你们看模特儿吗?内中一个说,没要紧,模特儿我们也一样看。说罢抢上前去,将棉被一揭,这个戏法儿变得真快,哪里有二十多岁的小媳妇,正是三十多岁穿着西装的一个大男人。德氏也跑了。正所谓光棍不吃眼前亏,江豆子再想装死是装不成了,只得爬起来,说:“你们几位怎么这样逼人太甚?我是害肚子疼,才吃过药,在这里忍一刻,并非有意逃席。”公民哈哈大笑,说:“好一位议员!好一位国民代表!你害肚子疼,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何跑到人家小媳妇屋里藏着?难道那个老太婆说她儿媳妇生了小孩,生的就是你吗?”可怜江豆子被人家骂得一语答不上来,只可垂头丧气,随着他们走出屋门。迎头遇见金人铭,人铭看着他冷笑,说:“四十块钱白花了,依然还得出席,这是何苦呢!”江豆子也不理他。
大家离了德氏家中,一同到众议院来,却见众议院门前围了许多人,言词嘈杂,秩序纷乱,仿佛像打架似的,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大家挤上去看,原来是门口挂的牌示,被公民摔碎了。警卫长立在大门前,对许多公民演说,说:“诸君不要误会,本警卫长有多大胆子,敢阻拦诸位主人翁前来监视大选。只因本院议长唐先生以今日为大选之期,理应严肃,如果放进许多闲人来,于议场秩序必有妨碍,所以特特吩咐本警卫长悬出牌示,所为限制闲杂人等不准随便出入。至于诸位尽可自由,本警卫长绝不敢滥使权力。”众公民依然是不依不饶的,非面见唐议长请他答复不可。此时唐议长也不知躲到哪里,哪敢出头露面。本来这件事也怨他过于鲁莽,他因为自己是议长,今天大选理应早早出席,八九点钟他就到议院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许多长袍马褂的人把一座议场全包围了。他心里也明白,这是项子城派来监视大选的,但是面子上太不成体统了。尤其是夹杂着许多本京的游民,甚至连一件长大衣裳全不穿,跑了来逛议院。唐议长看在眼中,心里老大的不痛快。他来至办公室,便把警卫长张清臣叫来,说:“你看这议院围了人山人海,怎么也不干涉干涉,任着他们的性儿胡闯呢?”张清臣躬身回道:“议长圣明,请想这些人全是有来头的,警察如何敢干涉他们?倘然干涉出是非来,岂不是给议长添烦吗?”唐议长皱眉道:“这个我也明白,不过有来头的,我们可以许他自由;那没来头的多少也要有一点限制才好。”张清臣道:“人是太多了,谁有来头,谁没来头,哪能够一望而知呢?”几句话问住了唐议长,有点拐不过弯子来,他沉吟了一会便强词夺理地说:“这也不见得,最好挂出一个牌示来禁止闲人。那些没来头的见了牌示,自然就不敢向里乱闯了,这岂不是顶好的一个法子吗?”张清臣还有意要驳他,后来一想犯不着啦,等牌示悬出去招出麻烦来,我便往他身上推,倒看他怎样应付。张清臣因为存了这种私心,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便自己写了一张牌示,哪知才挂出去便出了麻烦,本来在大门站岗的警察,谁知道这内中层层黑幕,他们就知道执行上司的命令,见警卫长悬出这样牌示来,便信以为真,在大门以前实行阻止闲人,不许擅入。自然本京的闲人,专为逛议院来的,当然可以阻止住了。至于那一班奉天承运的假公民,正在趾高气扬,谁肯听这一套,他们仍然是昂然直入。警察过来一拦,说:“慢着点,你们没看见牌示吗?怎么还向里硬闯呢?”这几十位假公民,正在兴滋滋大摇大摆向里走着,被警察迎头一拦,如何不气?大声喝道:“什么东西敢拦我,牌在那里?拿出来我看!”警察见他们这样横,也不肯示弱,大声回道:“你怎么出口伤人?这是有尺寸的地方,要看牌示,没长着眼睛吗?”内中一个不服气的,过去将虎头摘下来,朝着门前的石墩,咔嚓一声,摔成了好几块,说:“这些东西,只能吓吓毛贼小偷儿,怎么竟拿来吓中华民国的主人翁?”警察一见摔了牌可急啦,过去当胸一把将那人揪住,说:“你搅扰议场,得随我去见警卫长,送你警察厅至少罚你三个月苦力。”这一把尚未揪住,早被人家包围起来,上头一拳,底下一脚,将警察打倒在地。一吆喝,又来了二三十个公民,全是灰布棉袍,青布马褂,一个个腆胸叠肚,精神非常整齐,过来问什么事。摔牌的从头至尾一说,大家异口同声,便说摔得好,摔得对,净摔牌不能算完,咱们得寻那出牌示的人,质问他为什么阻拦大家,不叫进去。
正在吵嚷着,张清臣已从里面出来,原来当那个警察被人打倒之时,他的伙伴早已拔步飞奔,跑至警卫长办公室中。张清臣正在端坐看报,见这个警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吁吁直喘,不觉诧异问道:“什么事?你这样慌张。”警察回道:“现有许多公民在议院门前,把牌示也摔碎啦,连警察也打伤啦,口口声声还要见警卫长。请示您是见他们,还是不见他们?”张清臣心里有底,知道是健身社的同人都来到了,自己毫不犹豫地随着警察出来。老远就看见乱哄哄的,议院门前全挤满了。警察高声喊道:“警卫长出来啦,闲人闪一闪,不要挡着路。”这些人如同没听见一样,依然围了一个风雨不透,高低还是张清臣自己说:“众位公民先生,不要动手打警察了,这事全由警卫长负责。我有几句话同诸位先生说,请暂时压音,不要再嚷了。”清臣这几句话,果然有效力,大家轰的一声散开,都脸朝着清臣,倒听他说些什么。清臣先用眼望一望,见这一群假公民中有两个认识的,正是陆福通、车福上这两人,是健身社的小头目。上次阻拦凌、许两个议员不能登车,祝子琴给他们记大功一次,又由小队长升为中队长,一个人管着六十个公民。张清臣曾受祝子琴之约,在惠丰堂饭庄吃过一回饭,同那些大队长、中队长,都换过名片认得他们。祝子琴请张清臣也是为说明底细,将来大选时,这一班假公民自由出入,不致发生龃龉。清臣是多年的老官僚,乐得做人情,满口应许。不料今天阴错阳差,却出了这一场是非。他看见车陆两人,心说既有熟人,这事就好办了。满脸含笑,朝着车陆两人拱一拱手。这两人也笑着朝他点头。清臣说:“诸位先生,千万不要误会!凭我一个警卫长,有多大胆子,敢拦阻中华民国的主人翁,不叫进院来监视大选?实在因为本院议长唐先生,见来的人太多了,内中分子复杂,恐怕与大选秩序有妨,因此才吩咐兄弟我出了那一道牌示。其实也不过是纸面的文章,只限制一班无知识的下等人,至于诸位乃是关心大选的爱国志士,本警卫长欢迎还来不及,哪有拒却之理呢?”张清臣油腔滑调地说了这一大套,自以为总可压住他们的口面了,哪知内中还有几个非面见唐议长不可。清臣又再三解劝,怎奈这些人是得理不让人,清臣又不好意思真去请唐议长,相持了足有一刻钟,恰赶上参议院的汪议长来到,这才给解了围。汪立堂是一位辩才无碍的博士,他到门前下了马车,一看这种情景,心中早明白了八九。没等张清臣向他回话,他便对大家演说:“今天选举总统,是国家大典,理应公开。诸君在旁监视,不可人太多了,于做事的手续上,不能无妨。据兄弟想,倒有一条最妙的法子,可以两无妨碍。”众人一听都高兴了,忙问议长有什么高明主意。立堂笑道:“我这法子极其捷便。是不问公民不公民,只问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凡是穿灰布棉袍、青布马褂的,今天允许有自由出入之权。这样一限制,凡闲杂人等自然进不来了。这岂不是最简便最容易的好法子吗?”众人听了,全都鼓掌赞成。这一幕摔牌的话剧,才算告一段落。
汪议长洋洋得意地走进议院,先到办公室中同唐议长晤面,述说方才和解了事的情形。唐议长面子上虽不便反对,但是心里总有点闷闷不舒,说:“事已至此,我们只求着候今天这一场敷衍过去,哪里顾得许多。只要不出岔子,便是如天之福。看神气,恐怕议场要变成战场也说不定呢。”汪立堂只摇摇头,说:“但愿平平安安地选出项子城来,天大的祸事,也可以云消雾散。要不然,我们想出议院的门,都恐怕不容易呢。”正谈着闲话,议事科长王大混子上来请示什么时候开会散票。汪立堂看一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说:“你就赶紧预备吧,一点钟准开会,比往常提前一点。”王大混子烟瘾不曾过,迷迷糊糊的,手捧着议员名册,才走出议员办公室,被地上一口黏痰滑了一个跟头,仰面朝天,摔得不能起来。多亏夫役将他搀起,架至议事科中,半晌缓不过气来。他的责任,只好暂由武二哥哥代庖。汪唐两议长草草吃过早饭,预备到议场出席。先问茶房:“议场上来了多少议员了?”茶房回说:“已经有四百上下,但是议场上的人数已经过千。”唐议长问:“这话怎么讲呢?”茶房道:“坐着的是议员,立着的是公民。每一个议员背后,也有立着一个的,也有立着两个的。议场上的警卫,谁也不敢阻拦。议员多有说话质问他们的,全都碰了钉子。少时两位议长到议场去,自然就知道了。”唐议长听了皱眉,他对立堂说:“我先到辩论席上去,好在今天你是主席,可以晚一刻也没要紧。”立堂明知道他这是一种油滑手段,不愿随着自己到议场去,招那些假公民注目,故此先走一步,在辩论席上一忍,等到散票时候,草草投过票,便可以溜之大吉。这种打算,未尝不是。偏偏他才一进议场的门,议席中有几个议员,便高声喊叫起来:“唐议长到了,有了主席人啦!”一壁喊着,还一壁鼓掌表示欢迎。这一来,真把唐议长气坏了。心说:我这里躲还躲不及,怎么明喊出来,非架我上台不可呢?自己真是进退两难:有心不登主席台吧,人家既喊出来,怎能放弃责任;真去做一位临时主席吧,倘然被公民围住,受了窘,又实在有点太不合算。后来急中生智,一直奔到主席台上,向大家演说道:“今天是大选之期,照例由参议院议长主席。本议长此来责任也仅止系于投票,并无其他事故。诸位安心等候汪议长吧。”
他演说完,向大家一鞠躬,便慢慢退下。他的脚踪儿尚未来到辩论席前,早有两位穿长袍马褂的公民,雄赳赳气昂昂地随在他的身后。他一看心说不好,这两个人,看神气全是有武力的练家,倘然言语不合,被他们打几下,真是有冤没处诉。他正在战战兢兢的,有些胆怯,内中一个居然向他发言,说:“足下就是唐议长吗?”唐议长只得答了一声是。那位假公民,便正颜厉色向他说道:“足下身为议长,当然是议员的表率。但不知今日贵议长选举何人,我们大家很愿一闻其详,求您提前发表吧。”这几句话,真把唐议长窘苦了。他只得用很和气的态度向那两人回道:“议场的规矩,向来在开会时不准谈话。鄙人既身为议长,岂敢自乱其例。这一层务必求二位格外原谅,恕我不能答复。”这两位公民听他这样说,不觉冷笑了一声,说:“我们要求的事,仅止两三个字,说出口来就能使我们满意。议长却说了十来句,并不对题。假如议场上不准说话,议长说了这许多句,岂不是自乱其例?要是可以说话,就请你告诉我们一个人名,并用不着做长谈,这还有什么隐蔽的吗?”唐议长被这几句话,问得无言可答,迟疑了有三分钟,方才正式答道:“选举何人,投票之后当时揭晓,诸君自然知道。本议长决不能在投票之先,发表人家的姓名,这是法律所不许的事情。望二君千万不要强人所难。”公民将脸一沉,说:“议长这话,说得很没道理。我们当公民的,盼望大选,如大旱之盼云霓。好容易到了今天,恨不得早一刻知道谁人当选,也可稍慰大家望治之心。况且在外国选举总统,一切都是公开。我们中国,当然也不能独外此例。议长是这一院的领袖,比如你要投谁的票,其余议员也当然随着你投。所以我们只问你一个,其余便可以类推,你偏偏要这样深闭固绝。你就不想一想,要没有我们公民,如何能选出议员?既没有议员,如何能推举议长?你对于外国人可以严守秘密,对于中华民国的主人翁,有什么秘密可言?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也不见得于你议长的尊严有损,何必说什么法律不法律呢?”唐议长被他们逼得没有路儿了,说:“你二位既然关心大选,目前可以当选的人,当然也在你们意计之中。凡是众公民大多数所倾望的,本议长当然就是举他。我们彼此心心相印,也用不着再说了。”这两个公民听唐议长这样说,似乎不好再向下追问,便故意由自己揭开,说:“目前救时人物,当然要推项子城项大总统。唐议长既知尊重人民的意思,当然是选举他了。”这时候唐议长尚未答言,忽听议员席中有一人骂道:“项子城什么东西!”只说了这一句,以下不再说了。他这一句,算是给唐议长解了围。他身旁的两位公民,立刻把眼睁大了,仿佛像走狗寻狡兔一般,随着声音便冲过去。大声问道:“方才是什么人说话?请你再说一遍。”哪知问了两三遍也问不出人来,当时议场里这些公民,一个个把眼睛瞪得滚圆,还有几个摩拳挽袖,仿佛要寻着这个骂项子城的人,立刻抓过来,就应当活活打死。
正当这空气紧张之际,忽听一阵掌声,原来是汪立堂走进议场。一班议员早已等得不耐烦,好容易盼他到了,全体鼓掌表示欢迎。骂项子城的人,也借此脱了一场灾难。汪立堂到了主席台上,睁眼一看,乌压压把一座很大的议场全塞满了,连站一个人的空地都寻不出来了。也真整齐好看,每一位议员身后,必有一两位保镖的,紧紧贴在议员的座位上,直然同野台子戏棚的底下差不多了。可怜这五六百议员,想要喘一口大气,都有点不容易。甚至连主席台上,也堆得满满的。汪立堂本是滑头,他一看这神气,心说今天这一关,实在有点不大好过。最好是快投票,快揭晓,早早打发他一走,省得怄气。再说这个议场里,气味熏蒸,中人欲呕,如何受得了。他先对大家演说:“今天选举总统,必不负诸君的期望,不过投票一切手续,也非常繁杂。诸君监视只管监视,但总要腾出一点空地来,好叫议员得以自由,写票投入票匦之中,也好早早揭晓。要不然,可就要耽误时间了。”汪立堂这几句话,果然发生了一点效力,这些公民居然散出有二三百去。然而在议场上,还不下七八百之多。武二哥哥领着议事科几个职员,挨着座位散票。他的大烟瘾不曾过足,怕了不下这一幕差事来,又狠狠地吞了两个大烟泡儿。瘾倒是挡回去了,只烧得他五脏如焚,脑袋嗡嗡的,仿佛要涨裂。强自支持,挨着座位送票,好容易把票散完了。于是一班议员,个人拿着一支笔,预备书写个人意中要投的人物。这时候每一个议员的身后,全有两只大眼瞪着,看到底书写何人。有那决定投项子城的,当然不怕身后人看;若于项子城之外,属意他人,可就有点畏首畏尾,不敢下笔了。在他们一迟钝,身后便有人催,说:“你打算写谁?要胡乱投人,我们只有在议院门外候着你。”这一吓唬,居然有害怕投项子城的;可也有拿着笔,立起身来,走出议席之外,要到票匦前面去写票。公民也随在后边说:“选举大总统,是光明正大的事,为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的,难道还怕人看吗?”
内中有一位西藏议员,名叫阿旺喜,乃是一位喇嘛。他不会书写中国字,按议院的规矩,原可以请人代书。不过他请的这个人太不妥当了,此人姓胡名教韩,生平专好玩笑胡调,不说人话,不办人事。阿旺喜偏偏请他代书。他提起笔来,问阿旺喜投谁,阿旺喜说着不自然的中国话:“投心贼臣。”胡教韩明白他说的是项子城,却故意开玩笑,在票上写了梅兰芳三个字。他以为没人看见,哪知身后边的冒牌公民,早就看清楚了。这位公民心思既狡,手段也辣,他不动声色地随在胡教韩后边。胡教韩不敢把这张票交与阿旺喜,怕人看见,说:“我替你投吧。”阿旺喜点点头。胡教韩努力挤到前边,来至票匦旁,手拿着票才要向匦中投递。冷不防身后一人,从肩膀后伸过手来,乘他要投之时,轻轻一抄,便将那一张梅兰芳的票抄到手中。紧跟着一扯胡教韩的衣领,说:“咱们是在这里说,是到外边去说?”胡教韩别看他性好胡调,却是一个混混出身,很明白此中的诀窍。他见把柄已经到了人家手中,这事要吵嚷起来,一者阿旺喜一定不答应;二者犯了议会的规章,须受惩罚。究竟这两样,他还不十分担心。最担心的,是这个风声如果传到项子城耳中,说不定就许想法子对付他,这是顶危险的一关。他想到这里,只好向对方用一种滑稽态度,说:“这位大哥,咱们到外边谈一谈。”这位假公民手段也很不弱,他却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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