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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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壤之别。正义左顾右盼,真是说不尽地得意,大丈夫千载一时,正应在他的今日了。
  这一天路成章忽传出话来,叫他到内宅有要紧的事面议。他赶紧随着内役,来到路成章的秘密休息室。成章正躺在烟铺上过瘾,两个小厮轮流给他烧烟。他深深请了一个安,垂手侍立在烟榻旁边。著者写到这里,有人问我:那时候不是已经改了中华民国吗?请安是满清的一种旗礼,难道中华民国还能够通行吗?我回答他:你说这话,真正是书呆子,不但没入过官场,只怕连官场的历史你也不曾听人说过。请安诚然是满清的旗礼,然而流行已久,官场中小官见了大官,或是听差的下人见了他的主人,或是主人的亲戚朋友、同寅同事,依然还是要行这请安的礼。这是什么缘故呢?彼此身份悬殊。假如作揖,自己就先觉着僭分,并且也显着不美观。要鞠躬呢,这时候鞠躬的礼还不甚普遍,在行礼的人就有点生硬不惯。因此还是请安的占大多数。当民元之时,总统府中的高级官吏还亲眼看见他们请安,上行下效,其余更可想而知了。霍正义本是微贱出身,他当然脱不了听差的习气,何况以一个侦探头儿,到了堂堂都督的面前,他除去请安之外,还敢行什么礼!请过安后,在一旁侍立着敬听吩咐。路成章也不言语,仍然呼啦呼啦地吸他的鸦片烟,一连吸了四五大口,才把烟枪放下,坐起来呷了两口热茶,笑嘻嘻地对霍正义说道:“这真是喜事,你的机会到了,早晚一定升官。”正义听他突如其来地说了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忙掉过脸来向成章正式地请示道:“都督吩咐的话,卑弁听不明白,但不知有什么喜事,还求都督的示下。”成章笑着从自己烟盘子里拿起一张电报来,递给正义,说:“你看这个,自然就知道了。”正义接过电报来,却白瞪着两只眼,一个字也不认得,为难了半天,高高举着电报向成章低声道:“都督你老人家叫我看电报,还不如打我一顿屁股板子倒来得爽快呢!”他这两句话一回,把路成章同两个烧烟的童儿,全引得哈哈大笑。成章伸手把电报接过来,说:“这也难怪,你如果再认得字,这个中华民国更装不下你了。听着吧,我念给你听:
  西安路督,速令霍正义回京,有要差。府印。”
  路成章念完了,问正义道:“你听明白了没有?”正义躬身回道:“卑弁听明白了。大概是总统府的电报,叫卑弁到北京去吧。”成章道:“正是。你的意思怎么样呢?”正义忽然跪在地上,连连给成章叩头。成章发急道:“你这是什么毛病?有话只管讲,磕的哪一门子头呢!快起来吧。”正义道:“卑弁有一言上禀,都督要是准了我就起来,如果不准我,我只有在这里跪一辈子。”成章道:“我一定准你,你起来吧。”正义又连连磕了几个头,说:“谢谢都督!”他这才立起身来,侍立在旁向成章说道:“总统调我到北京去,固然是要抬举我,然而我断断乎是不能去的,无论如何求都督婉言回复总统,就说我去不了,想来总统也决不至因为这一点小事,同都督为难。”成章道:“你这话太奇了,在旁人巴结着想总统来调,还巴结不到手,你怎么倒往外推呢?”正义道:“回都督的话,卑弁有三种理由,决不能到北京去,无论如何得求都督替我开脱。”成章道:“什么三种理由?你可详细地说不说,如果说得近乎情理,我一定替你想法子。”正义道:“头一样,卑弁伺候都督多年,恩重如山,我情愿跟随一辈子,决不想再到旁处去;第二样,我在西安,难得同事的人都能互相帮助,如亲兄弟一般,到旁处去,纵然我一个人肯尽力,左右帮不上忙,孤掌难鸣,也断然不会露脸:第三样,项大总统那个老头儿,听说很难伺候,卑弁是一个粗人,在他跟前不定哪一句话回错了,就许担不是,我实在没有这个胆量敢去试验。”成章哈哈大笑,说:“你不用说了,一言以蔽之,你就是怕老头子收拾你。这个你只管放心,项大总统决不是翻脸无情的人。他生平最念旧。你只要规规矩矩的,好好当差,绝不会亏你的。”正义又连连请了两个安,说:“卑弁始终就是不离开都督,不怕招恼了大总统,把卑弁的功名差事全都革掉。我情愿给都督当一名长随,早晚伺候你老人家,也情甘乐意,北京是决然不能去的。”成章见他这样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点头,说:“我姑且给你顶一顶看,倘然顶不回去,你只好赶快进京。老头子的脾气,谁还敢接二连三地顶他呢!”正义请安谢了,慢慢地退下去。成章立刻叫秘书上来,口授意思令他拟了一个回电,即刻拍至北京总统府。
  却说项子城正在灯下阅看公事,见有西安来电,知道必是为霍正义的事,忙抽出来观看,见司电生已经译好了。上面写道:
  北京大总统钧鉴:正义在病假期中,未能承命即刻北上,请宽宥,病愈即行。成章叩佳。
  在路成章这样措辞,明明是不敢说正义不去,却拿病来搪一搪,只把第一关搪过了。总统一日万机,哪有工夫顾这些事,慢慢地自然就付之淡忘了。他的打算未当不妙,无奈时候赶得不对。项子城此际正在严防奸细,力遏乱萌,心热如火之时,他看定北京的侦探没有一个上驷之选,恨不得霍正义即刻就来到眼前,把北京窝藏的汉奸一律搜剔干净,好不至妨害了他的大选。如今见路成章竟回了这样一个电,老头子看见了,那心中的无名业火立时高起三千丈来,按捺不下。此时国务总理已经换了段吉祥,项子城用电话将他叫来。一见面,便叫着他的号说:“瑞芝,你看路成章是存了什么心,居然敢同我顶起来!这种人予以方便之权,将来恐怕靠不住的。你赶紧想一个妥当的人,把他调换下来,不要再耽误时刻了。”段吉祥对于项子城的话,向来是不敢驳回的,唯独这一回,觉着情形过于突兀。他一面连声答应着“是是”,一面偷眼看总统的神气,果然有一种急怒的样子,知道必是有一种邪火。他同路成章平日感情很好,当这吃紧关头,当然得替他想转圜的法子。所以停了一刻,等项子城的怒气略微平息了几分,然后从容问道:“总统这样震怒,不知路成章办了什么错事,可否请总统明白吩示,吉祥也好量其轻重,施以相当的惩罚。”项子城一手拿着电报,向段吉祥说:“这件事说起来,本不算大,不过他这样顶我,于情理上太说不去。大概你也知道,当年成章任侦探局长时,他手下有一个著名的侦探叫霍正义。此人随他多年,今年他还保为陆军上校,是经你核准的。我前天同云雷谈及此人,他说北京城中很缺少这样一个侦探,假如有正义在京,乱党决不至潜藏密布。我说这事很容易办,当时叫秘书厅给成章拍去一个电报,叫他派霍正义即刻来京。我想这原是不要紧的一件事,成章当然不至有什么旁的可说。没想到他来了回电,竟敢托词正义有病,非等病好了不能前来。你想他这不是有意同我顶撞吗!这一点点小事他尚不肯服从我的命令,将来遇到缓急吃紧之事,他这人还能靠得住吗?所以我把你叫来,想一个适当人,把他替换下来,省得将来怄气。”吉祥微微地笑了一笑,说:“成章不知好歹,竟敢驳总统的电谕。本来褫职也不为过,不过据吉祥想,他从前的为人确还不是这样子,这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许霍正义胆小不敢前来,故而推病,也说不定。假如总统为这一点小事免他的职,未免叫部下将士看着寒心。到底也不可无一种相当的警诫。吉祥倒想出一个法子来,但不知总统肯容纳否?”项子城道:“你既有法子,一定很好,不妨快快说出来,我就依你的法子去办。”吉祥道:“上次总统叫秘书厅去电,仅仅叫正义来京,并未说明委他什么差事,似乎不足以表郑重,所以他把事情也就看轻了,也就托病不遣。如今总统可以叫秘书再去一个电报,就说总统有面谕,委霍正义为公府一等侦探,委令已经缮好,并盖有大总统金印,着霍正义速来谢恩,不得有误。至于他病不病的话,可以一字不提。成章如见着这个电报,一定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立刻打发霍正义即日起程。就是当真有病,他派专人护送,也把正义护送前来,不敢再耽延一刻了。倘然这封电报,再不能发生效力,那可真是夜郎自大,目无尊上,总统再褫他的职也不为晚。”项子城点点头,说:“你这法子很好,也不必我传令了,你下去告知秘书长,就叫他这样办吧。”吉祥领了总统的谕退下来,便到秘书厅去寻梁世翼,告诉他如此这般。世翼怎敢怠慢,立刻照这一套话给西安去电。吉祥回到自己家中,又详详细细拍了一封长电,告知成章,总统怎样震怒,怎样叫自己入府,要即刻褫他的职,自己怎样婉转进言,怎样再发电报,叫成章速速派霍正义来京,千万不要再碰钉子。倘然碰丢了官,可别怨我不照应你。这两封电报同时拍到西安。成章正在烟榻上过瘾,一口鸦片尚未吸净,他的贴身小厮旺儿,慌慌张张拿进两封电报来,说:“秘书长叫送来的,北京要电,请都督快看。”成章按过来看了一遍,立刻“哎呀”一声,吓得昏了过去。要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才不才才人逢厄运 刺中刺刺客过凶星
  路成章因为一时大意,竟听了霍正义的话,替他告病,把大总统的成命顶回。他以为这是不要紧的一件事,哪知竟犯了项子城的忌讳,几乎把都督失掉。幸亏段吉祥给他说好话,算是保全了暂时的功名,一方面总统去严电责问;一方面段吉祥去私电关照。成章正在吸烟过瘾,同时接到两封急电,也顾不得再吸了,放下烟枪,接过电报来,就烟灯底下先看总统府秘书厅的电报。只见上面写道:
  西安路督:主座见复震怒,正式行文用印,调霍来京,速命起程,迟恐连带获咎。公府秘书厅印。
  成章只看了这一张电报,尚未看到段吉祥的那一张,他的魂灵儿早已吓至半空,“哎呀”了一声,立刻昏晕过去。两个伺候烧烟的见都督这样,也都吓得不知所措,一个跳上床去扶成章坐起,替他蜷腿捶背。一个赶紧跑到内宅,将太太公子全请过来,说都督得了紧痰绝,请他们快去看看。大家一听这话,哭天喊地跑过来,才一进烟室,见成章已经醒转过来,坐在烟榻上瞪着两只眼睛,一迭连声地叫把霍正义快快给我锁了来,千万别放他跑了。此时参谋处、副官处、秘书处各重要人员也都先后赶到。一见成章这种样子,仿佛是得了神经病。这些人里边就是秘书长心里明白,他便越众当先,来到成章面前高声说道:“都督不要着急,霍正义早经传到了,他现在门外伺候着呢。”成章瞪着眼说:“快把他绑进来!”副官长答应一声,随着秘书长出来,问道:“您果真把正义叫来了吗?”秘书长笑道:“我早知道必有这一出把戏。正义现在秘书处等着呢。你对他说,无论如何请他暂时受一点委屈,这是给都督治病,无可奈何。我们两个人担保,决不至有什么危险。都督真杀了正义,他无法去对总统,这不过是出气吓吓他。”说到这里,又附在副官长耳边,告诉他如此这般,到时候自然就有台阶儿了。两人去了不大工夫,果然把霍正义五花大绑,绑进都督的吸烟室。众人向一旁闪开,副官长把正义推到成章面前。他双膝跪下,向上叩头,说:“卑弁霍正义特来都督驾前请罪,求都督笔下超生,保全卑弁的性命。”一壁说,一壁又连连叩头。成章一见正义,眼都气红了,握着拳头向烟盘子上一敲。因为用力过猛,连烟灯烟盒子,全都震落地上,稀里哗啦地摔成一片。大声骂道:“混账东西,你把我害苦了,我不砍你的头,留你何用!快拉出去,拿脑袋来见我。”副官长答应一声,拉着正义就要往外走。正义哭着喊着的只是不动,说:“方才你同秘书长担保都督决不杀我,如今都督才说两句气话,你就要拉出去砍头。咱两人无仇无怨,你这不是拿我的命开玩笑吗!”副官长笑着说道:“没要紧,如果砍掉了你的头,我也赔上一颗。你先不要沉不住气。”说着将正义拉出室外,附在他的耳旁告诉如此这般:“你就在这里听声气,到了成功之时,我只大声一咳嗽,你就赶紧跑进来向都督谢不斩之恩,这出戏就算完全唱整了。”正义笑道:“多谢多谢,你可快着一点,别叫我在这里傻等。”副官长答应着,仍回都督的烟室。他一拉秘书长,两个人同到都督面前一齐跪下,说:“都督请息雷霆之怒。正义虽然获罪,死有余辜,但念他平日当差非常谨慎,而且立过不少功劳,求都督网开一面,先饶过他这一次吧。”成章余怒未息,仍然瞪着眼向他两人说道:“你们不知道,这小子太可恨了!总统头一次来电调他,他本应当即刻起程,哪知他不但不走,反而画眉巧嘴地愚弄我,叫我迎头碰总统的钉子,几乎把都督耍掉。若非段总理暗中关照,我此刻早已革职大吉。这样的东西还能够留他吗!”副官长道:“他的这种行为诚然可恨,但是都督也要原谅他。他不肯到北京去,完全是舍不得离开恩主。这种犬马愚忠,都督若把他杀了,岂不叫其他部下寒心!”副官长这几句话,说得成章默然无语。紧接着秘书长又问道:“都督杀霍正义,可是奉着总统命令叫杀的吗?”(按:这两句话竟成为后来的谶语)这一句话问得成章毛骨悚然,连忙摇摇头,说:“总统不但未叫杀,还叫他即日到北京去呢!”秘书长道:“既然这样,都督更不可以杀他了。其实杀了他也不是什么重大的事,不过这个时候不对,叫总统知道了岂不说你老人家故意同他怄气!这一层嫌疑更不好解释了。”成章道:“我就是不杀他,他也未必肯即日到北京去啊!”成章才说到这里,副官长高声咳嗽了一声,正义倒捆着二臂从室外跑进来,跪在成章面前连连叩头,说:“卑弁谢都督不斩之恩,卑弁情愿今天就起程进京,决不再叫你老人家担了半分不是。”成章到此时,也正好借着台阶儿就下,说:“得啦!你们三个人都起来吧。”三人一同起来。副官长给正义松了绑绳。成章叫秘书长拟电报,一面回复总统,说霍正义已于奉电之前一日病愈启行;一面回复段总理,谢他特别关照。又吩咐副官长亲眼监视正义,无论如何必须今日由西安起身,又赏了正义五百块路费。这一场乱糟糟火热热的活剧,到此才算完全闭幕,成章的病也好了。可怜霍正义,受了这一场惊恐,得了五百块钱路费,赚了个当日起解,不准逗留。副官长在后面督着他,在家中收拾了几件衣服,一个软箱,当日带着太阳,便雇了一辆轿车,从旱路直奔洛阳,然后再换车进京。副官长不放心,又派了一名护兵沿路上伺候他,其实是监视着,恐怕他路上耽延,或出旁的主意。正义也明白,面子上还得知情感谢。因此正义在路上一天也没有耽搁,水陆并进,不到十天便到了北京。此时总统府的侦探局,附设在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局长是袁家骏。正义当然得先去报到。袁局长见他来了,面子上很表示欢迎,并且当时就领他去见总统。项子城也满面春风地慰劳了他几句,又嘱咐他:“好好在京当差,眼前便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非你莫办。你下去可先谒见赵总理,一切就听他的命令好了。”正义答应一声“是”,随袁局长退下来,低声问道:“请示局长,赵总理不是放了直隶都督了吗?这样我还得到天津才能见他。”袁局长笑道:“赵总理现在北京呢,你何必跑那远的道儿!到西四牌楼他的公馆自然就见着了。”正义谢了袁局长的指教,一个人去寻赵秉衡。
  阅者看到这里,一定说项子城叫他两人见面,必是为陈美珍私逃的事,叫正义到天津踩缉。其实内幕却又大大不然。原来当时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而且这件事里边牵掣的人又太多。项子城为永久消灭证人证物起见,同赵秉衡秘密商议,此事非霍正义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因此千方百计把他调来。要不然,仅仅为一个陈美珍,何至这样小题大做呢!若问这件事是怎样一个起因,作者一支笔难说两处事,只好倒叙一番,也好使阅者彻底明了。原来项子城知道民党中人,在上海租界设有机关,专心一意地为对付他个人。他心里很以此事为虑,特特将赵秉衡唤至自己私室,同他商量防患未然之法。秉衡说道:“这件事不能不用辣手段了,古人说得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民党中人虽然为数甚多,然而内中最有机谋、最善调度的仅仅就是宋樵夫一个人。此人年纪虽轻,而智略比何人全大。当今年春天内阁改组,我曾向总统建议,无论如何不放他出京,派他一件优差,把他软禁在京城以内,他就是有主意也没地方去施展。哪知后来他高低秘密离京,跑回广东去,纠合同党中人,事事与总统为难。如今只需剪除他一个,以后自然风平浪静,再没人捣乱了。”项子城道:“你的主意固然很好,但是要实行去也恐怕很不容易呢!”秉衡道:“事情并不难做,秉衡一个人就可包办。不过我长久蹲在北京,这个事可办不了。”他说到这里便附在子城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子城点头,说:“很对很对!这件事我就完全托付你,你下去听命令吧。”秉衡告辞下来。未出两天,公府便发表一道命令:“冯国华着调为江苏都督。直隶都督着赵秉衡补授,此令。”赵秉衡外放了直隶都督,在不知底细的听着很觉诧异。因为秉衡是大总统的股肱心膂,一刻也离不开的,此次何以突然外放?有的说秉衡恩宠已衰,这次外放无形中便是遭贬。有的说总统见秉衡家境不丰,特放到外省去,正所谓暗中调剂,也叫他捞摸几个钱,早晚仍然还调回来的。
  不提众人议论纷纷,却说赵秉衡自外放都督之后,一天也没停留,便走马上任。他到了直隶都督任上,别的事倒不甚注意,第一就是要物色一个精明干练,同黑暗社会接近,能驾驭一班流氓光棍,可以指挥如意的人物。果然过了不多日子,就被他采访着了,此人姓黄名显宗,本是前清时一个候补道,后来到了民国,又改为简任职分发直隶委用。他面子上本是一位老官僚,又兼他能书善画,还会作几句诗,便又兼上一份名士的招牌。其实骨子里,他却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流氓,什么这个帮,那个会,全同他有交际往来。在各会中也是良莠不齐,不见得全是安善分子。他便利用内中的败类,插圈弄套,吃事讹人。自己公馆中俨然成了一处万恶渊薮。赵秉衡是何等精明的人,当年他在天津做巡警总办时,所有天津的黑幕他是至纤至悉,无一不知,又兼他手下养着一班侦探,全是有经验阅历的老手。所以他到了天津,未出半个月,黄显宗的种种情形早就有人报告给他。他不动声色,反倒特特下了一道委令,委黄显宗为督署秘书。显宗受宠若惊,接到委令立刻便上院谢委。秉衡特特把他请到内花厅,见面之后,显宗当然是逊谢再三,说:“蒙都督栽培,职员才疏学浅,恐怕不能当此机要重任,以后还得求都督随时教训,显宗自当勉效涓埃。”秉衡满面春风,着实地奖励了他几句,两个人倒是越说越投机。后来秉衡忽从抽屉中取出十几件公文来,说:“你看看这个,应当怎样办理,好代我拟批,这也是你们秘书应有的责任。”显宗接过来,自己还以为都督是有意试验他的学识手笔呢。哪知翻开一看,把脸全吓白了,立刻手足无措,浑身乱颤,要没有椅子托着,几乎就吓倒在地。原来这许多公事,一半是告他的呈文,一半是调查他的报告书,把他勾结匪类,残害善良,种种劣迹差不多全都和盘托出。这一来,可把显宗真吓坏了。秉衡却冲着他嘻嘻地冷笑。显宗此时哪里还坐得住,连忙站起来朝着秉衡双膝跪下,说:“职员罪该万死!只求都督笔下超生。”秉衡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问道:“显宗,你是愿意领打,还是愿意领罚?”显宗道:“请示都督,是怎样领打,还是怎样领罚呢?”秉衡道:“你要领打,我按军法处治你,当时把你绑出去枪毙。”这几句话才说完,显宗吓得软瘫在地上,咕咚咕咯地直磕响头,说:“这样打法,职员可实在不敢领。”秉衡道:“你既不领打,当然是要领罚了!实对你说,领罚是叫你戴罪立功,如果把事情办好了,不但前罪一笔勾销,我还可以保你一个现任道尹。”显宗一听这几句,又如涸鳞得水,枯木逢春,立刻有了生气,连忙叩头道:“都督有什么差委,职员赴汤蹈火,破出这一条性命去,也必给都督办成。”秉衡道:“这样好极了,你起来坐下说吧。”显宗叩谢了都督方才起来。秉衡叫他把座位搬到自己面前,两个人用最低的声音谈了有一刻钟。显宗道:“这件事并不甚难,职员在上海方面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此人姓殷名桂生,乃是黑社会中一个头目,从前在安徽做过知县,因被参革职,他便流落在上海,专结交各路有名的英雄豪杰。一方面对于官府,他也极力联络历任的上海道上海县,租界的会审公堂,以至各工部局,各国有名的法官律师,全同他格外要好。外边的朋友,无论做了什么案作,只要投到他家里,隐藏起来,便可以安然无事,因此大家全在他手里纳供奉。他家里平日养着许多打手,谁要得罪了他,他略一示意,便有人出来结果对方的性命,替他出气。因此无论哪一界,只要提起殷桂生来,没有不害怕的。职员跟他是同乡,从前又在安徽同寅,彼此很是要好。都督说的这件事,除去此人再没有第二个能办了。不过他肯办不肯办,还没有十分把握,纵然肯办,也怕他要提出什么条件来要求职员应许,不知都督可能代表总统完全做主否?”秉衡笑道:“我既然托你,当然可以完全做主。并且我预先还可以告诉你,他如能将此事办成,愿意做官呢,不出两个月,准保总统下令,放他一个简任职;愿意得钱呢,太多了我也不敢应许,十万块钱一准可以从我手中擎领。至于事前,当然也得用几个钱,你问他用多少,我可以从银行指拨。”黄显宗见都督这样慷慨允许,心中十分满意,说:“既然这样职员下去就办,都督静候好音吧。”秉衡点头说“好好”。
  显宗退了下来,当时就用密码电拍与殷桂生。第二天便接到桂生的复电,说:“此事关系太重,我本不敢贸然去做。但是既有总统密令,第一将来无论出了甚样纠纷,得求总统保我生命的危险;第二未下手之前,必须先募死士,钱少了谁肯冒这个险!最低限度得求都督先拨三万元;第三事成之后,我也不想做官,请都督赏我十万元。这十万元也不是我想下腰肥己。因为我在上海,造的孽太多了,久已就想归隐故乡,闭门忏悔,只因我手下养的游民太多,要不把他们遣散了,我是一步也离不开上海。将来有了这十万元,我按大小股份分给他们,叫他们各奔他乡。我仅仅留上一两万元,拿回家去买几亩薄田,了此一生。我半世游侠,得了这样一个好结果,总算出于都督之赐,也不枉我最后效了这样大力。请你把我这意思说给都督,如承金诺,复到即行。”显宗拿着他这一封回电去见秉衡。秉衡看完了,哈哈大笑,说:“殷桂生真不愧是一位英雄,我真佩服他。所要求的这三个条件,我可以完全应许,请你给他复电,最好早早下手,愈速愈妙。三万块钱,我拍电给镇守使署,叫他面见镇守使支领,省得从银行汇去,露了马脚。”显宗答应下去,立时便给桂生去电。三万块钱果然未出三天,就过付清楚了。
  桂生从他手下的豪客中,选了一个姓吴的,叫吴伯雄,此人枪法极准,百发百中,送他五千块钱,请他包办这件事情。吴伯雄慨然应许。也是活该出事,正在他们定好计策之后,宋樵夫随着华自强从广东到上海。他们下船之时,吴伯雄挤在人群中观看。两人下船后,步行走过码头,华自强在前,宋樵夫在后。吴伯雄特特把华自强放过去,对准了宋樵夫的腰间便是一枪。枪子儿略低一点,从腰下正贯入他的小腹,樵夫“哎呀”一声,说:“不好,我中枪了!”自强听见枪声,忙回头观看,见樵夫弯着腰,捧着肚子,皱着眉头,像是着了重伤的样子。连忙过去扶了他,又招呼左右随从,赶紧招呼一辆汽车来,把樵夫搀上去。自己陪着一直送到医院医治。却说码头一旁的巡捕,听见枪声,大家蜂拥过来。有一个眼快的,早看见吴伯雄向人丛中奔跑。他的脚力非常之快,从后面追上去,同吴伯雄嘴尾相连。他向前一探身,用两只手抱住了伯雄的腰,连伯雄的胳臂挤在背后,恐怕他还过手来掏枪。伯雄此时见有人抱住他,便下死力挣扎,两个人全都摔在地上。紧跟着后面的巡捕也追到了,大家七手八脚把吴伯雄用绳子捆起来,摸他的衣袋中,一支七星子手枪还在里面藏着,当时也叫了一辆汽车来,连人带枪一直押往工部局。工部局因为是谋杀重案,不敢停留,只略略地问了几句,便送至公堂开审。也是活该,因为一支手枪当时不曾扔掉,要想抵赖是很难了。于是吴伯雄慨然招认,是受殷桂生驱使行刺宋樵夫。
  这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公堂的法官全知道殷桂生是上海天字第一号的大流氓,手眼通天,爪牙四布。因此不敢派法警去传,恐怕他闻风远遁,特特派了两个外国高等包探,带着八名法警,到他家里连传人带搜赃。也是桂生太大意了,他虽接到吴伯雄被擒的信,却认定了伯雄决不至往外咬他,纵然有一个意外,公堂中他有的是朋友,也必然有人给他送信。万没料到出其不意,来了两个外国包探,带着八名法警,一直闯进他的家中,先把他上了法绳,紧跟着又一搜,连黄显宗的复电一齐搜出来了。这一来可真把桂生吓坏,硬着头皮只可随他们到公堂打官司。所好的是公堂中外法官,差不多都同他有交情,面子上的公事固然不能不办,至于饮食起居,却是一点罪也不会受着。不过黄显宗的复电既被抄去,闹得通国皆知,连赵秉衡带黄显宗,全都成了案中要犯。公堂一样行公事到天津,添传这两个人,好根寻此案的起因。幸而是赵秉衡真有智略,一方面运动外国公使,授意上海公堂替赵、黄、殷三人开脱,把罪过全坐在吴伯雄一人身上,一方面密电上海道同镇守使,多多地许给吴伯雄家中银钱,叫他翻供,把罪过全归到自己一个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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