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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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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看病来,还是为给少王爷说媒来了?’恒春不明白他这话,说给少王爷说媒是正事,看病不过是带脚儿。李先生听了,便正颜厉色地说道:‘既然如此,请你走吧!我的女儿早就有了人家。常言说一女不嫁二夫,请少王爷再另寻佳偶吧。’恒春听了一愣,忙回道:‘不对啊!前天少王爷来,你家太太亲口说的,尚未曾许给人家。怎么两天工夫,又会有了人家了?’李先生道:‘这一层你倒不必操心,实对你说,我家女儿不能给人做妾,不要说七房,就是二房也不成功。这乃是我家辈辈的戒律,不能由我破坏。’恒春听罢,气得冷笑道:‘好好好!你留着吧。将来准不给人做妾,你那才对得住我。’说罢一拂袖子去了。过了没有三天,太医院的堂官,把李先生请到自己私宅,恳切地向他说:‘如能将女儿许给兴大爷,不出一个月准把他补太医院五品医正。’仍然被李先生驳了。因此兴大爷恼羞成怒,才想了这个抢的法子。方才我出去打听,恰赶上这致美斋管账的先生同李先生住一个院子,他又好谈,因此详详细细全对我说了。依我劝少将军,你不必管这闲事,一者与咱们无干,二者他父子的势力谁抗得了。就以宗室论,虽然你同他全是亲支嫡派,论谱系你比他晚着两辈呢!他是爷你是孙,你一动他,便担一个小犯上的罪名,那是何苦呢?”善辅听了,意思是又要发气,赶紧又捺住了,只叹了一口气道:“怎怨汉人主张革命呢?可恨老天不生我为汉人,偏生我于满族,还生我于天潢贵胄之中,真叫我毫无生气也。”说罢,不觉潸然泪下。
善从见他如此伤心,连忙算清了饭账搀他出去游玩破闷,他只是无精打采的。是日正赶上大栅栏广德楼演唱夜战,二人便前去听戏。一进门正赶上明娃娃演《铁冠图》,把一位有道无时的崇祯皇帝,形容得有声有色,感慨激昂。善辅看了,益发触动他的心事,指着台上低声叹道:“只怕你就是吾光绪皇上一个小影也。”演完了《铁冠图》,紧跟着是元元旦的《取金陵》,侯喜瑞去赤福寿,忠肝义胆,至死不渝,形容得淋漓尽致。善辅又叹道:“元末尚有如此忠臣,只怕我满清将来未必有也。”继而一想,或者我善辅是满清未来的赤福寿也未可定。善从见他自言自语的,仿佛中了魔一般。要想劝他几句,又不知从何处劝起,后来恰赶上路三宝、水仙花唱《双摇会》,罗百岁同王长林去街坊的和事佬,朱素云去相公,把多妻的苦楚形容尽致。善从乘势笑道:“少将军,你看这出戏真好,把纳妾的人作践苦了。人总说纳妾是寻欢买乐,照这样看起来,哪是买乐,简直是买罪嘛。可笑那兴大爷,已经有了六房妻妾,还要再讨七房。只怕将来的罪孽,比《双摇会》还要难受几倍呢!”善辅道:“本来也难怪,从皇上就开了这种恶端,一个人却有三宫六院,这个妃那个嫔,娶了一大堆。怎怨那富贵人家不跟着他学?假如能照东西洋,就是一君一后,再也没有人敢纳妾。兴大爷他本是一个王爷崽子,有上七八个侧福晋,原不足为奇,不过抢夺良家女子,实在说不下去。明天我倒得看一个水落石出。”善从要拦他,又怕他犯了龙性,反倒非此不可。心想明天必须想个法子将他诓回家去,但求别闯出祸来,把他双手交还给老将军,便没有我的事了。主意打好,又随看了几出戏,便催善辅回店安歇。
二人睡了,偏巧昨晚善从在致美斋,因为茵陈酒好,他一个人喝了七八壶。当时倒不觉怎样,等睡着了,酒力后发。那茵陈本是温暖舒气的,因此越睡越沉,越睡越甜,直到早十点钟还未起来。善辅八点便起床了,洗脸漱口吃点心,诸事已毕,把黄带子系在腰间。现在已是八月,天气清爽,他穿了一身厚布洋服,外边却罩了一件宁绸单衫,脚登皮靴,头戴小草帽,皮夹里装了几两银票,轻轻地把门带过去。走到柜房,告诉账上先生说:“我有事出门,今天不定回来不回来,要是大爷醒了,请他自己吃饭,不必候我。”先生连声答应着,善辅迈大步直出店门去了,也不雇车,信步游行,进了观音寺街,遛遛逛逛,不知不觉,已到李铁拐斜街。进了街,便奔大外廊营,留神细看,果然路东第三门门外挂着一个牌子,是太医院李寓。菩辅点点头,心说一定是这一家了。只见他双门紧闭,自己一想,这天还早得很,他们未必这早来抢亲。再者致美斋的先生,既与他同院居住,一定叫他们躲避开了。纵然来抢,也未必能抢到手。继而又一想,不妥不妥,那兴大爷的势力,谁人不怕。致美斋先生未必敢泄露机关,我既来了,必须要看一个真假虚实。正在思索,忽见把着外廊营口儿有一个小茶馆带饭铺,善辅笑道好了,我何妨到这茶馆去喝茶,有什么动静,必须从我眼前经过。遂缓步进了茶馆,茶博士过来笑道:“大爷喝什么茶?”善辅道:“沏一壶香片吧。”少时茶沏上来,善辅自斟自饮,两眼却不住向街上瞧看。只见南来北往,车马纷纭,全是由此经过,却未有停留的。
坐了有一个钟头,心中好不耐烦,正待要走,忽见由李铁拐斜街来了两辆车,全是紫拖泥黄缰。车上坐着一个女人,看样儿是一个当仆妇的。那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少年。善辅在前八九年同载兴也见过几面,如今却认不清了,到底他心中先有成见,所以模模糊糊的还认得三分。只见随着车的有七八名短衣的卫士,这车一直赶进外廊营,到李家门前停住。善辅倏地立起身,把钱袋交给茶博士,说一声回头算账,大踏步出了茶馆,来到李家门前,自己远远地靠在西边墙下凝神观看。只见随来的人上去打门,少时门开了,出来一位五十上下岁的先生,身穿蓝洋绉夹袄,慈眉善目,像一个行道的模样。善辅心里说,这一定是那李子鹤了。只听他向卫士道:“恒老爷!你今天来有什么事?”那人说道:“今天王府设宴赏桂花,老福晋传旨,叫请你的太太同妞儿一同进府去赏桂花,故此套车来接。老福晋恐怕不恭敬,特派少王爷亲身来迎。”说到这里,载兴已经下车,李先生只得请安,只说请少王爷安。载兴却嘻嘻地笑着说:“老李!我上回到你家里,回去对老福晋说,你的太太妞儿怎样好法,老福晋很欢喜,今天特备车来迎接她母女进府宴赏桂花,并派我亲身来接。你快请他们出来上车吧。”李子鹤听了,只是摇头,脸上早气得变了颜色。迟顿了片刻,才正颜厉色地对载兴道:“谢谢太福晋,谢谢贝子爷,拙荆同小女乃是村野之人,不敢擅进王府,恐怕失了礼仪,罪过不小。请贝子爷回去,善为辞谢,我们心领就是了。并且拙荆同小女,现在尚未梳洗,也不请贝子爷家里坐了。”说罢扭头便要进去。只见载兴一把将他揪住说道:“老李!你太不通情理了。今天好意来请你们赏花,你倒推三阻四,当面给我不下台。你要知道,我今天既套车来,便不能空回去。王妈!你进去,将他家太太妞儿搀出来上车,倒看这老头子敢怎样?”那车上的老妈子果然跳下车来便往里走,随来的侍卫,也要跟着进去。李子鹤到此时可真急了,一手揪住载兴,大声说道:“你要做什么?你倚着王府的势力,还敢抢人吗?我今天这老命不要了,咱们一同去见老王爷。”说罢揪着载兴要走,哪知一闪身子,王妈同侍卫早乘势抢进门去。李子鹤急了,撒了载兴,又要去拦阻王妈。哪知载兴一使眼色,又过来一个侍卫,将李子鹤横住,不叫他进门,李子鹤便同这个侍卫撞头。已经闹得天翻地覆,街坊四邻全都出来观看。站岗的巡警却远远地望着,不敢向前。善辅此时早气得眼中出火,鼻里生烟,实在捺不住了,一个箭步蹿过来,将载兴披胸一把揪住,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欺压良善。人家好好的女儿,你便可以凭空抢劫吗?”出其不意,倒把载兴吓了一跳。左右侍卫见有人出来打不平,把他家少王爷捉住,这些人狐假虎威的,哪里肯饶?一窝蜂似的全朝着善辅打来,善辅也不回手,只提着载兴的身子,去搪大家的拳脚。这个一拳,打在载兴眉上,那个一腿,踢在载兴背上,把个载兴踢打得大嚷大叫,骂道:“瞎眼的东西!怎往我身上打啊。”众人见打不着少年,自己的主子反倒吃了苦,便从车上取出支车棍来。意思是有了兵器,便可以将少年打倒。善辅见前后二人,各举着木棍向自己打来,他不慌不忙,一手掐住载兴的脖子,一手揪住载兴的裤带,仿佛提弄婴儿一般,把他横着举过头顶,转着圈儿去迎那木棍,众人一见谁还敢打。正当此时,忽听院内又哭又喊,原来是王妈同侍卫恒春,扯着李家的姑娘硬往外拉,她母亲也阻拦不住,只有大声哭喊。李子鹤被大家圈住,不许他进家,他也是哭喊撞头。善辅见侍卫拖着一个女子出来,才拖至门前。他一手揪着载兴,另只手飞过去,在恒春脸上便是一掌。恒春猛然被打,哎哟了一声,一松手,那女子没命地又跑进家去了。王妈见恒春挨了打,自己也不敢再去拖了。这里恒春被打,又见他家爷被人揪住,他便扑过去要打善辅。善辅等他过来,只一抬脚,把他踢出有两丈远去,趴在地上不能起来。
此时巡警不敢再看着了,连忙吹哨,召集了十几个来,意思是要帮着载兴这一面捕拿善辅。善辅对大家说道:“他们倚仗王府势力,凭空抢人家的女子,我是路见不平,奋拳相助。既然你们警察来到,这事就好办了,请你们把抢人的人们同遭抢的事主,同我这抱不平的证见,一同送到警署,有话我们到那里说去就是了。你们要怕王府的势力,想着倚强压弱,诬陷善良,实对你们说,我的势力也不在王府之下,到那时你们可不要后悔。”善辅这一套话,居然把巡警唬住了。再说大家见善辅的气度,也委实不小,谁敢碰这钉子。只好转过脸来,朝着李子鹤说道:“李先生,倒是怎么一回事?你要实话实说,可不要信口诬赖好人。”李先生发急道:“警爷!你不是在旁边看着来吗?无缘无故,要抢我家闺女。若非这位少爷出头阻挡,此时人早被他们抢走了。你当巡警的,不来保护我们,反倒说便宜话。这事下得去吗?没有旁的说,我们到区里打官司吧。皇上家也得说理啊!”巡警道:“既然如此,请你们三位上区吧。”载兴此时被善辅揪住,始终不肯放手。他想要挣扎,又怕吃亏,听说上区,他倒愿意。心想一上区,区官认得他,当时便把他放了,反而把少年同李先生扣住,说他们串通一气,殴打亲贵,至不济也罚他们两个月苦力。主意打定,便承认一同上区。巡警押着大家,奔石头胡同第二区署。
却说这个区官,姓英名杰,是镶黄旗满洲旗人,为人极其精干。平素专怕兴大爷在他这区里闹事,所以兴大爷走到哪里,他先派两个便衣巡警在后面跟着,一举一动,随时报告。今天闯了这个大祸,英杰早知道了,只是这少年不知是谁,未免心内着慌。预料这少年来头也不小,这场是非只怕有些棘手,不大好办。正在着急,忽见巡警回话说,大外廊营岗警领着兴大爷许多人上区来打官司。老英一听,早吓出一身冷汗,心里只恨那巡警好糊涂东西,你怎不在外边设法了结,却给我带到区里来,这事叫我怎么处啊!想了半刻,忽然计上心来,便传话在后厅讯问。叫先带李子鹤,及至李子鹤进来,英杰让他坐下,含笑问道:“李先生你乃是一位儒医,读书明理,况又当着皇上家的差使,诸事总要忍耐一些。你同兴大爷平日若无来往,他焉能凭空到你家去接人?你纵然不去,也应当好言对答,何至竟打起来,难道不怕失了官体吗?”李子鹤一听这话,分明是袒护载兴,反倒派他的不是,心中益发气了。冷笑道:“区长倒会说现成话,你家里也有大姑娘,你能叫她陪贝子爷睡觉去吗?怕你也没有这大的度量吧?”英杰道:“倒是怎么回事?你先不要骂人,有话请讲。”李子鹤便把当初怎样给老王爷治病,兴大爷怎样到他家里送谢仪,怎样看中他女儿,怎样派侍卫来求亲,怎样被他驳了,今天套车硬来抢人,多亏少年出来阻拦才未被他抢去,从头至尾对英杰说了一遍。英杰问道:“这个少年你可认得他吗?”李子鹤摇头说不认得。英杰便请他在下面等候,叫过一个亲信巡警来,嘱咐他下去,向那少年要一张名片来。巡警去了不大工夫,拿上一张白纸铅印的小名片来,英杰接过来一看,吓得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片子上印的名字是善辅,下边一行小字是字揆卿,宗室正白满洲人;上首一行小字是待袭镇国公,现任辅国将军。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奖给步兵少尉衔。英杰看了一两遍,忽然想起来说:“这不是前七年走失的那位少将军吗?对呀!他是铭贝子的侄儿,荣将军的少爷,一人兼挑两门。所以片子上印着待袭镇国公,现任辅国将军,这官衔也对了。但是他为何贸然钻出头来便闯了这个大祸?如今这两人的势力,可称旗鼓相当,我敢说谁一个不字啊?然而我不出头,却又无法下台,这篇文章可怎么做呢?好好,有法了,我先给外城总厅去一个电话,请示厅长。这支蜡烛,也不要净叫我一人坐,再找一个分劳的。”想罢便叫电话,同外城巡警总厅厅长朱子嘉对口地谈了一回,朱子嘉一听,也是为难。想了想,忽然想起巡警部尚书来,恰是这两个人的老长辈,莫若请他出来处分这件事吧。
原来该部尚书是敬亲王,敬亲王也是亲支近派的宗室,同恩亲王是再从堂的兄弟,同善辅那一门略远一点,他现为民政部尚书,还兼宗人府宗正。按前清皇室的规矩,无论宗室觉罗远支近派,俱归宗人府管辖。宗人府的堂官全是亲王,或贝子贝勒,或辈数大,或年纪长,才能得这差使。可一个宗人府中,堂司各官俱是旗人,唯独府丞却是一个汉缺,因为府丞专管宗室官学,好比宗室中请的一位公共的老夫子,所以不用满人,却用汉人。要论宗人府的规矩,也是很严的,无论你王公贝勒,只要犯了法律,送到宗人府中,宗正坐大堂问讯,得跪下听审。府里有龙头棍,就是王爷也一样挨打。也有监狱,宗室犯法,也一样收监。所以朱子嘉想到这两个人非交宗人府是无法办的。当时便给敬亲王通电话禀知一切,他也不说抢人不抢人,就说二人因为口角斗殴,区里排解不了,只得请王爷处分。敬亲王听了,勃然大怒,说这还了得!堂堂贝子国公在街上打架,成何体统?立时派宗人府差役拿黄绳把二人缚来,听候发落。差役哪敢怠慢,立时骑马跑出前门,到外右二区去传载兴善辅,立刻到宗人府听审。二人正在区里大闹,嗔着区长不发落,也不放行,区官忍气吞声,只是不理。少时宗人府差役到了,拿出宗府传人的法牌,二人见了俱吃一惊,因为法牌上有一道上谕,是当年世宗宪皇帝(雍正)训饬宗室的旨意,特刻在法牌上,以为后代子孙之戒。这二人见了只得跪下。差官传敬亲王的谕,带他二人到宗人府听审,虽然带着黄色的法绳,到底不过是个形式罢了,怎敢真向贝子国公的脖颈上套。好在有现成的车,每人坐上一辆,一直拉到宗人府。立时敬亲王坐了大堂,把他二人带上来,追问情由。载兴如何肯认,只说奉太福晋命,接李家母女赏花,那李医生口出不逊,当时侍卫与他争论,善辅却出头干预,将侍卫踢伤,还将我的脖颈抓伤。以宗亲论,他是晚辈,明明小犯上,求堂上做主。及问善辅,善辅从头至尾,将昨天在致美斋看见的情形,同今天所遇的事故详细回明,并说现有李子鹤作证。敬亲王平素知道,载兴倚仗父势无恶不为,今天一听前后情形,心中早明白了。便把惊堂木一拍,大声喝道:“载兴!你身膺显爵,不知自爱,硬敢抢劫民女,似这种无法无天的勾当,立应斩决。你快快从实招来,本爵愿念宗亲面上,暂寄下你这颗头颅,从宽发落。你要狡赖不招,我便请出御棍,先责打你一顿,看你招也不招?”载兴听说要打,早吓得魂不附体,颤声回道:“我我我招,求王爷不要生气。”便将怎样起意谋抢人家女儿一一说了。敬亲王骂道:“该死的东西!这还了得!”吩咐左右先把载兴收在宗府狱中,听候发落。
左右把载兴带下去,然后退堂,传谕叫善辅到后堂相见。善辅立起身来,随着敬亲王的侍卫来至后厅密室中,侍卫打起帘子,让他进来。他才一跨入,举目观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他父亲溥荣同他伯父溥铭,还有他义兄善从,全在这一间密室里坐着。他连忙紧行几步,跪在他父亲同他伯父面前说:“孩儿回到北京,一时贪玩,未曾先到家中给二位大人叩安,实在罪该万死。求二位大人念孩儿年幼无知,多宽恕吧。”说罢,连连叩头。这老弟兄两个,一人拉他一只手,将他拉起来,喜欢得两眼流下泪来。溥铭道:“七年工夫,你居然长成大人了。”回头又对溥荣道:“你爷儿两个,既然定计去求学,为何事前不告知我一声?空叫我赔了许多眼泪,这是应当的吗?难道还怕我泄露了不成?”溥荣连忙赔不是道:“大哥不要见怪。当时本想对大哥说,恐怕大哥舍不得放他走,所以才始终瞒住了。这以后叫他常去侍奉大哥,管你叫父亲,管我叫叔父便了。也算赎一赎我们的罪过。”溥铭一听,乐得手舞足蹈。少时敬亲王也出来,善辅又重新磕头见过。大家提起载兴抢人的事来,善从道:“昨天晚上,我看少公爷那神气就是要打不平,我处处提防着,偏巧今天又起晚了。我起来一找人,人是没影儿了,向店里打听,店里说出去得很早,今天不定回来不回来。我便猜着一定是上外廊营去了,赶紧的追了去,已经打在一处了,我只得远远地哨探。好在知道少公爷的拳脚,绝不至吃亏,后来见一同送往区署,我实在无法,只得回府禀报一切。后来老公爷给警厅去电话询问,才知道把案子移归宗人府了。因此两位老人家一直到宗人府来求情,王爷应许关照,又留他二位在府里等候。父子相逢,真是大喜大喜,只是苦了兴大爷。老王爷知道了,只怕不肯甘心,总要求王爷从宽发落,不要因此生了恶感才好。”善从这一席话,说得父子三个俱都点头,反倒向敬王替载兴求情。敬王余怒未息,说我必须惩治他一番,万不能轻轻放他。除非他老子向我说好的,保他从此以后永不滋事,方才有商量的余地。大家正在说着,忽见侍卫拿进一封信来,说是恩王府派人来的,立等爷的回话。敬王把信拆开看了,向侍卫说道:“你告诉来人,我没有工夫到他家去,王爷如有要事,请他到宗人府来商量。”侍卫答应去了,敬王骂道:“老眊昏聩的东西,他养了这种逆子,自己不知愧悔,反倒拿出族长的身份来压迫我,叫我到他府里去商量。有什么可商量的?我明天拉着这老东西去见太后,到底请示请示,当王公贝子的,便可以有抢人的权力吗?”说着把来书交与溥铭等观看,见上面也未写什么事,只说请敬王到他府里有要事面议。溥铭道:“依着王爷的意思怎么样呢?”敬王道:“我断定他少时必然到宗人府来,他如果来了,我向他提出三个条件,他要完全应允我,便开放载兴。他如有一条不依,我豁出同他面圣,倒看一看谁的理长、谁的理短?”
众人正在议论之际,果见侍卫上来回道,回爷的话,将才恩王府侍卫处打来电话,说是请爷在宗人府暂候一候,他家王爷马上前来拜会。敬王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回电话请他快来。”侍卫答应下去,少时恩亲王坐着轿子,来至宗人府一直到后厅,与敬王相见。溥铭一班人全回避了。敬王同他周旋了几句,自己偏不肯先说载兴的事,恩王实在憋不住了,只得含着笑脸,向敬王说道:“老弟今天没有气着吗?”敬王故意笑道:“有什么可气的事,劳吾兄挂念。”恩王道:“不是别的,今天你侄儿在外边闯祸,听说已经送到宗人府来,劳吾弟审讯一番,岂不要生气吗?”敬王假作诧异道:“怎么是我侄儿?我实在不知道。就知道咱们宗室中,出了抢人的案子。及至把人犯解到来,并未问他名字,只将事实问了一遍,他俱都照实招了。平日我同侄儿轻易会不着面,所以不认得他,照这样说起来,倒多有得罪了。但是以长兄的家教素严,怎会做出这样事来?真真令小弟不解。”恩亲王听他当面抢白自己养了这种儿子,也只得忍气吞声,反倒柔声下气地向敬王讨情:千万给留一点面子,别叫太后老佛爷知道。谁知敬王此时反倒翻转面孔,对恩王冷笑道:“大哥!你是做了多年军机、深明国法的人。常言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假如你我的孩子,要可以抢掠民女,这天子辇毂之下,离官逼民反,也就差不多了。若是关系国家安危的事,小弟全能曲从兄命。唯有这事,必须按宗法办理,不妨将载兴惩治以后,再惩治小弟,以解吾兄之恨,那全能做得到。只是目前要叫我枉法徇情,那是决然做不到的。”敬王这一席话,把一位年近古稀的恩王,说得满面红涨,低头不语。沉吟了许多工夫,只见他老眼中流出泪来,向敬王连请了两个安,哽哽咽咽地哭着说道:“老弟!你以为我是溺爱儿子吗?像这样不肖之子,我有什么可爱的?只是我今年七十岁了,总算做了二十年太平宰相,朝里朝外没有不敬重愚兄的。如今老了,却丢这个面子,叫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人世?老弟你只当可怜愚兄这一条老命,但求不宣扬出去。至于载兴那小子,杀剐责罚,一听老弟处治,我决不袒护。”说着又连连请安。敬王一面还安,一面拉他坐下说道:“大哥!既然说到这里,小弟设法消灭,决不叫太后知道就是了。但是小弟有三件事,须求大哥应允。”恩王一壁道谢,一壁请教这三件是什么事,敬王不慌不忙地说出来。要知恩王能否依从,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遇荒旱老父乞哀怜 传书信阍人遭申斥
敬王的三个条件是什么呢?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向恩王笑道:“大哥,你请坐下,不必着急,听小弟仔细对你说。头一件,载兴如此胡闹,北京城这地方是不能再容他住了,莫若请旨派他为护陵大臣,把他安置在西陵易洲。一者免得他再惹祸,二者也省得大哥担心,你想这个主意如何?”恩王连忙应道:“使得使得。明天就请你入奏请旨就是了。那第二件呢?”敬王道:“第二件是咱们同族中的溥铭、溥荣,你可知道?”恩王道:“他们是亲弟兄,溥铭现袭固山贝子,溥荣为镇国将军。他们两个人全是御前侍卫,彼此既同族又同朝,怎么不知道呢?”敬王道:“这两个人倒是很有志气的,我们弟兄真当愧死。”遂将暗派善辅出洋留学的话,详细述说一遍。恩王也觉着惭愧,说假如载兴早送他出外游学,何至坐在家里,闯这大的祸呢?敬王道:“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小弟想铭、荣二人,全当的是穷差事,这次善辅留学,耗钱很多,大哥久任军机,囊中富有,似乎应当替他们垫出这笔款来,为国家,为宗族,全是义不容辞的。小弟意思,请大哥拨五万银子,给溥铭、溥荣,作为菩辅此番留学之费,大哥可赞成吗?”恩王听了,沉吟不语。敬王一看,知道他是舍不得,便冷笑道:“大哥把金钱太看重了。目前载兴这事是遇在小弟手中,假如这宗正差使是一位穷而且贪的王爷当着,大哥要想打通了关节,开释载兴,只怕十万头未必做得到吧!如今只叫你拿五万,还是面子上的钱,你难道还吝惜不成?”恩王听这话,知道不应许是过不得关,只得狠一狠心,勉强地答应了,又问他第三件。敬王道:“第三件更是大哥分内应做之事。善辅留学回来,才堪大用,求大哥专折保荐一番。咱们宗室中有了干城之才,也是你我弟兄之福,料想大哥必然是赞成了。”恩王连声答应说:“做得到。”这三件事完全应了,然后敬王把溥铭、溥荣、善辅爷儿三个叫出来,见了见恩王,当面谢过赏赐栽培。恩王虽然心中不乐,面子上只得勉励了几句话。敬王又把载兴提出来开释,并叫他具了一张永不抢人的甘结。又叫荣将军具了一张保状,这件事才算完全平息了。第二天敬王便上了一个折子,请旨派载兴为守护西陵大臣。奉旨准了,载兴只得耐着气儿,到易洲去看坟。
恩王也只得具折保荐善辅,留学七年,才堪大用。太后见了,很是欢喜,当日便召见溥铭、溥荣、善辅三人,问了问留学的始末。善辅一一奏对,深慰慈怀。第二天便传旨把陆军部满尚书宝安升为体仁阁大学士,铁木贤升了陆军部尚书。所遗陆军部侍郎一缺,即以善辅补授。钦此。善辅得了陆军部侍郎,这个消息不出十日,早传至海外。被他把弟彭国珍知道了,除惊愣之外,又顿足大骂:“好一个诡诈的满奴,七年工夫,竟把我蒙在鼓里。”自己越想越气,便写了一封信,寄与善辅。善辅接到信,拆开阅看,只见上面写道:
【书谕善辅满奴知悉:尔以爱新氏遗种,潜来海外,留学陆军。隐尔满名,冒我汉姓,窥视吾党机密,与吾汉族好男儿,联金兰之好,口谈革命,志报满清。此番回国,攫得军部职权,誓必与吾党为仇,歼我同志,发我隐私,使吾铁血团在国内无立足之地。以保尔家之宗庙社稷,以杀尽吾汉人。然尔之计亦左矣。尔只一身,吾汉族无名英雄,成千累万,将左挟手枪,右提炸弹,以与尔一人相周旋。尔之命如朝露耳!大丈夫做事,磊落光明,不为鬼蜮。特驰檄告尔,尔其慎之。
彭国珍具】
善辅看罢,叹道:“天生瑜而何生亮?既生亮,又何生瑜?我与国珍老弟,也要算一时瑜亮。但老天为何不生我为汉人,或者生国珍老弟于满族!我二人可以抱一个宗旨,建一样事业,岂非美满完全,毫无缺憾?偏偏使我们为一满一汉,遂令手足之亲,变成胡越。他这封信,明明恨我已极,但我也不能不复他一信。”自己精心用意,斟酌又斟酌地写一封回信,用双挂号寄至东京。此时国珍住在小石川区大冢町一个下宿中,正同宋樵夫闲谈。忽见报进一信,拆开念道:
【国珍如弟手足:阅大札如读陈琳之檄,汗透重衣。弟为汉族男儿,以大义责备,兄知罪矣。所惜者,弟不能谅兄之苦衷耳!兄亦知满人昏暴,揆之天理民心,万难长久。若令兄生于汉族世家,则磨顶毁身,以殉革命事业,亦不甘居弟后。乃上天偏生兄于满人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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