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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剑风流-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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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虽未明说,但厅堂上的江湖客眼里不揉沙子,焉有听不出来之理,大家都不禁对杨子江起了怀疑。
杨子江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下只因叁日前才和唐老前辈分手,听得他忽然暴毙,就动了怀疑,一个好好的人,既未受伤,亦无病痛,怎麽会一回到家就忽然寿终正寝了呢?”
他故意将这『寿终正寝』四个说得分外尖酸,目光四扫,看到大家面上神色又改变了,才接着道:“在下与唐老前辈虽是初交,但也不愿让他含冤而死,是以才特地来瞧个究竟,阁下若是我,难道不会这麽做吗?”
这番话说得也是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唐守清长叹了一声,黯然道:“阁下神目如电,在下等不但感激,而且佩服,只不过,本门子弟成年的壮丁在五百人之上,能用这种铁蒺藜的也有一百叁十人左右,骤然间只怕很难查得出谁是凶手,但愿阁下将此事交给在下等处理,日後在下等必对阁下有所交代。”
杨子江冷笑道:“唐家的事,本不该由我这外人来插手的,只不过,阁下说的这番话,却难以令人心服。”
唐守清道:“在下说的俱是实言……”
杨子江道:“实言?那麽我问你,唐老前辈可是死在他私室中的?”
唐守清道:“这……”
杨子江道:“他若非死在自己的私室之中,那麽他中了暗器,各位便早该知道了,又怎会等到在下来多嘴呢?”这句话说出来,唐守清只有承认,道:“不错,他老人家的确是在寝室中仙逝的。”
杨子江道:“那麽找再问你一句,能用毒蒺藜的一百叁十人中,能走入唐老前辈私室的,又有几人呢?”
唐守清词锋虽利,此刻也不禁为之张口结舌,无话可答,俞佩玉这才发现杨子江口舌之利,竟不在武功之下。
只见唐门子弟俱都垂下了头,谁也不敢去瞧唐琪一眼,但他们越是不敢去瞧她,反而等於告诉了别人,能随时进入唐无双私室的,不过只有唐家的几位姑娘而已,他们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才不愿说出来。
於是除了唐家本门子弟之外,一双双的眼睛都已瞪在唐琪身上,那种眼色实在比什麽话都要令人难堪。
第三十二章 飞来横祸
平日精明练达,能言能辩的唐大姑娘,此刻身蒙杀父之嫌,已是脸色惨白,全身颤抖,木然站在那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丛中忽有一人大声道:“他的亲生女儿难道也会杀他吗?”
这句话听来虽似在为唐琪辩护,其实却无异已将罪名加到唐琪身上,大家扭头去望,看不出这句话是谁说的。
杨子江冷笑道:“煮豆燃萁,烛影摇红,一个人为了权势,本就什麽事都做得出的。人丛中又有一人大声道:“你难道说唐大姑娘为了要做掌门人,所以不惜杀死她亲父亲,你这话又有谁会相信?”
这句话说出来,更将唐琪一口咬得死死的,他虽说『无人相信』,其实不信的人只怕很少。
杨子江冷笑道:“唐大姑娘若是心中无鬼,为何不让别人查看唐老前辈的死因?唐老前辈遗体收殓时,她难道没有看到那中毒的徵象?”
满堂吊客俱都为之哗然,似乎已认定了唐琪必是凶手无疑,就连俞佩玉和朱泪儿,也不能不信了。
俞佩玉心里暗暗叹息,只因他心中别有感触:“唐琪若真是为了争权夺门而杀父,那倒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因这『唐无双』就正是杀死她真正父亲的仇人。”
杨子江锐利的目光已瞪在唐琪脸上,厉声道:“唐大姑娘,到了此时,你还有什麽话说?”
唐琪瞪着他,一字字道:“你真要我将真相说出来。”
杨子江冷笑道:“你敢说出来麽?”
唐琪厉声道:“好,这是你逼我说的。”
她长长吸了口气,还未将话说出来,唐琳忽然大声道:“这件事应该让我说才是。”
这忧郁的少女平时就很少说话,今天更是从未开口,谁也想不到她竟在如此重要的关头忽然开口,而且说出来的话更是耸人听闻,连俞佩玉都不免吃了一惊,猜不到她究竟要说什麽?
唐琪望着她,也是满面惊疑之色,道『你……』
唐琳铁青着脸,道:“先父临终时,只有我守候在他老人家身旁,所以他老人家的死因,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杨子江讶然道:“你?”
唐琳道:“我。”
杨子江皱眉道:“难道是你害死唐老前辈的麽?”他不禁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唐琳实在没有谋杀父亲的理由。
李佩玲这时拉住了唐琳的手,柔声道:“你只怕是因为悲痛过度,所以理智有些不清了。”
唐琳道:“我神智清楚得很,这件事我本也不想说的,可是现在,我若再不说,大姐的冤枉就再也洗不清了。”
唐琪愕然望着她,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感激。
唐琳道:“那天晚上,夜已很深,大姐和大嫂都已睡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和爹爹去说,就起来去找他老人家。”
杨子江道:“你想起了什麽事?”
唐琳冷冷道:“那是我们的家务私事,你也要管吗?”
杨子江笑了笑,不再说话。
唐琳道:“谁知道我还未走到他老人家门口,就听见他老人家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我正在奇怪,这麽晚了,爹爹屋子里怎麽会有客人?他老人家休息得一向很早的,而且,只要有客人来,我们都会知道,除非他不走正路,而是由外面偷偷溜进来的。”
杨子江冷笑道:“唐家庄答戒森严,就算有人想偷偷溜进来,只怕也很困难吧。”
唐琳道:“非但很困难,而且根本无此可能。”
杨子江道:“既然如此,那位客人又是怎麽进去的呢?”
唐琳道:“爹爹的屋子里,有条秘道直通到外面,那人想必早已和爹爹约好,是爹爹自己将他往地道中接过来的。”
她竟将如此秘密的事都说了出来,大家虽然还不知道她的下文,但已不觉先对她相信了叁分。
唐琳道:“我本不愿偷听爹爹的秘密,但既已来了,又不想就这麽回去,正站在外面犹疑时,突听爹爹道:“你我虽是忘年之交,但这件事关系实在太大,我不能不分外谨慎,你要知道,唐家庄的暗器从未借出给别人。”“杨子江道:“这人居然是来向唐老前辈借暗器的麽?”
唐琳道:“当时我也觉得这人实在太不知进退,竟来强人所难,只听他跟爹爹说了许多话,还是非要爹爹将暗器借给他不可。”
杨子江道:“他说的是些什麽话?”
唐琳道:“他说,他要做的这件事,关系很重大,若是事成,大家都有好处,他又说,爹爹既然不肯出面,至少也该将暗器借给他。”
杨子江道:“唐老前辈被他说动了麽?”
唐琳道:“没有,爹爹虽是一庄之主,但祖宗的家法,他也不敢违背的。”
杨子江道:“暗器既然没有借给他,那麽,杀死唐老前辈的人也不会是他了。”
唐琳道:“我听他还在不停的游说,生怕爹爹被他打动,就闯了进去,因为我知道有了第叁个人在旁边,他就无法再说了。”
杨子江道:“他见到你进去了麽?”
唐琳道:“他又不是个瞎子,怎麽看不到我,看到我进去时,他虽然有些吃惊,但居然还是不肯死心。”
杨子江道:“他认得你?”
唐琳点了黜头,黯然道:“就因为我认得他,所以才没有对他起防范之心,谁知他竟乘我没有注意时,将我身上的铁蒺藜偷去了一枚。”
杨子江目光闪动,冷笑道:“原来此人还是位妙手空空儿。”
唐琳叹道:“他的手脚的确很快,非但我全未觉察,连爹爹都没有注意到。”
杨子江瞪着她,厉声道:“你到你自己爹爹的屋子去,还带着暗器干什麽?”
唐琳道:“本门子弟,暗器从不离身,连睡觉时也带着的。”
杨子江道:“这难道也是你们祖宗的家法。”
唐琳道:“正是。”
杨子江道:“他就用从你身上偷去的那枚毒蒺藜,将你爹爹杀死的?”
唐琳黯然的道:“他临走时,爹爹送他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身作揖,却乘势在爹爹胸前一拍,谁也没有想到他手里竟还藏着暗器,更未想到他只不过为了爹爹不肯将暗器借给他,就下了如此毒手。”
她说到这里,大家已不觉信了七分。
因为这件事虽然未必完全台情合理,但大错铸成,她也要负很大的责任,自然不会说假的。
杨子江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那人杀了唐老前辈,你是在旁边亲眼瞧见的了。』
唐琳道:“不错。”
杨子江忽然怒喝道:“你既然亲眼瞧见,为何直等到现在才说?”
唐琳垂下头,凄然道:“因为……因为他就是我未来的夫婿,爹爹本已将我许配给他了。”
这句话说出来,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有的惊讶,有的惋惜,有的同情,但对这件事却更深信不疑,因为若非被逼,谁也不会将这种秘密说出来的,俞佩玉更不禁暗暗叹息。
他实在也未想到这件事其中还有如此多曲折。
唐琳流泪道:“我见他竟敢真的下毒手时,本来当时就想和他拚命的,但禁不住他苦苦哀求,我的心竟被他说软了。”
杨子江冷冷道:“女生外向,有了丈夫,本就不会再将父母放在心上,世上大多数女人都是如此,这倒也怪不得你。”
唐琳流泪道:“求求你莫要说了,我也知道我该死,可是我後悔时已不及,因为我当时既没有说出来,事後就更不敢说了,爹爹入棺时,也是我抢着替他老人家收殓,因为我是怕他的伤痕被人发觉。”
杨子江道:“如此说来,这件事和你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关系了?”
唐琳道:“他们根本全不知情。”
杨子江冷笑道:“好,有勇气,算你有勇气,竟将这一笔烂帐全都算在自己身上。”
唐琳流泪道:“这本是我一人的罪孽,自然应该由我一个人承当。”
杨子江道:“但你那未婚的夫婿是谁呢?难道别人都不知道?”
唐琳道:“这本是爹爹为我们私下订的亲,准备到我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再宣布的,谁知……谁知我的生日还未到,他老人家就已……”
她痛哭失声,再也说下下去。
杨子江厉声道:“你还准备再为他隐瞒下去不成?”
唐琳掩面痛哭,也不说话。
但大家已纷纷怒喝道:“那杂种究竟是谁,姑娘你若再不说,何以见老庄主於九泉之下?”
唐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忽然抬起头来,指着一个人道:“就是他。”
口口口
谁也想不到她指的这人竟是俞佩玉。
俞佩玉更是做梦都想不到,他还以为唐琳指的是自己身後面的人,但唐琳已接着道:“就是他,俞佩玉!”
这句话说出,唐门子弟已怒吼着向他围住,一双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都在瞪着他,就像是一群已发了狂的野兽,恨不得将他立刻吞下去。
俞佩玉这一生虽已遭受到无数次冤屈,也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令他震惊,意外的事。
但却没有一件事比这次更令他震惊的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分辨,竟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大厅中又起了骚动,有的怒喝,有的谩骂。
有人道:“想不到这??害死了唐老庄主後,还敢到这里来,这??的胆子倒真不小。”
有人道:“看他长得倒也斯文秀气,想不到却是个衣冠禽兽。”
也有人悄悄道:“若不是这麽英俊的美男子,唐二姑娘又怎会被他迷住呢?”
朱泪儿自然也被惊得怔住,这时才大叫起来,道:“绝不是他,你们一定弄错了。”
她疯狂般冲入人丛,扑到俞佩玉身旁,紧紧抱住了俞佩玉,嗄声道:“他绝不会做这件事,何况,两天前他根本不在这里,还远在数百里外,怎能分身到唐家庄来杀人?”
唐守方厉声道:“你怎知道两天前他还远在数百里外?”
朱泪儿道:“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的。”
唐守方道:“你是他的什麽人?”
朱泪儿大声道:“我才是他的妻子。”
唐守清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只怕也上了他的当,被他利用了。”
朱泪儿嘶声道:“你……你们为什麽不相信我的话了为什麽要冤枉好人。”
唐守清叹道:“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如此,他既能欺骗别人,迟早总有一日会欺骗你的。”
朱泪儿道:“他欺骗过谁,你说。”
唐守方怒道:“他既然已和唐门结亲,却又在外面勾搭上你,这种无义的恶徒,你还要为他掩饰什麽?”
朱泪儿道:“但他根本没有和你们家的人订亲。”
唐守清道:“你怎知道?”
朱泪儿道:“我当然知道,我自从认识他之後,就和他寸步未离。”
唐守清目光闪动,道:“你是什麽时候认识他的?”
朱泪儿大声道:“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因她和俞佩玉相识还不到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之前,俞佩玉究竟做过什麽,她的确不知道。
她现在才发觉自己对俞佩玉根本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别的事俞佩玉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
就连这名字是真是假?她却不知道。
唐守清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看到她神色的变化,柔声道:“小姑娘,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躲开些吧。”
朱泪儿道:“你们……你们想怎样?”
唐门子弟一个个脸色铁青,俱都闭起了嘴。
其实他们下必回答,大家也知道他们要怎麽做的。
这俞佩玉谋害了他们的家长,他们还会放过他麽,他们早已将见血封喉的唐门暗器扣在掌心了。
此刻俞佩玉被数十人围住,只要他们暗器出手,俞佩玉就算肋生两翼,也未必见躲得开的。
俞佩玉长叹一声,黯然道:“不错,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走开吧。”
他知道自己此刻已是生死一发,不愿再连累朱泪儿了,何况他也已看出连朱泪儿都对他起了怀疑之心,不再像以前那麽信任他。
朱泪儿咬了咬牙,忽然道:“无论怎样,我知道这件事绝不是你做的。”
俞佩玉苦笑道:“你知道又有什麽用了你说的话,他们根本不信,除了你之外,又有谁还能证明两天前我根本不在这里。”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嗄声道:“就算有别人知道,但天下又有谁肯为我俞佩玉作证呢。”
朱泪儿眼泪已流下面颊。只见唐琳也已挤人了人群,咬着牙道:“俞佩玉,你莫要怪我,我……我也是情不得已,才这麽样做的。”
俞佩玉凄然一笑,道:“你很好,很好……”
唐琳流泪道:“但无论如何,你死了之後,我也无颜再活在世上……”
朱泪儿忽然大喝道:“你这恶毒的女人,将他害成这样子,你还有脸跟他说话。”
喝声中,她已向唐琳扑了过去。
唐琳既未招架,也未闪避,凄然道:“很好,我们大家都一起死吧。”
一句话未说完,朱泪儿已握住了她的咽喉。唐守清想过去分开她们,但却被唐守方按住。沉声道:“家门遭此不幸,出了这种事,你还不让她死?”
唐守清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唐琪木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死,也没有过来劝阻之意。
群豪纷纷喝道:“俞佩玉,你还有什麽话说……唐家的弟子们,快动手吧,我们都等着将这恶徒的心,来血祭唐老庄主的英灵。”
俞佩玉负手而立,已什麽话都不愿说了,因为他知道对这些已愤怒得失去理智的人们,无论说什麽都没有用的。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大笑道:“俞佩玉呀俞佩玉,你当真是流年下利,糊里糊涂的就变做了杀人的凶手,看来还不如死在我手上,也免得此刻含冤受气了。”
他一个人的笑话声,竟将几百个人的呼喝声全都压了下去,大家都不禁抬头去望,才发现杨子江不知何时已又跃上了大厅的横梁,手里拿着壶酒,嘴里咬着个果子,正吃得津津有味。
唐守方厉声道:“他含了什麽冤,受了什麽气?事实俱在,你难道也想替他狡辩麽?”
杨子江冷笑道:“事实俱在?在那里?又有谁瞧见他杀死唐老庄主的?”
唐守方道:“二姑娘方才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
杨子江也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就凭一个女人说的话,你们就要定人家的罪,这简直是在儿戏人命。”
唐守方怒道:“你难道认为二姑娘说谎?”
群众纷纷大喝道:“二姑娘焉有说谎之理?”
杨子江道:“不错,她这麽做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我也猜不透她为何要说谎?但我却知道她是在说谎。”
唐守方怒道:“你知道?你知道什麽?”
杨子江道:“我知道他前天晚上的确不在唐家庄,的确远远在数百里外。”
唐守清冷笑道:“就凭你一个人说的话,又怎能令人相信?”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说话无法令你们相信的,那麽我就只好不说话了。”
这句话刚说完,突听『喀嚓』一响,接着就是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大厅的横梁竟已被生生折断,整个屋顶带着惊心动魄的声音向众人头顶上压了不来,大厅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呼声,群豪纷纷夺门而出,有的人武功稍弱,竟被踩在地上,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
唐守方、唐守清等人只觉一块块木石带着劲风向他们打了不来,只有先求自保,曲肘??
臂,护住头脸,但还是难免被压在灰土瓦砾堆中,唐守方一条腿更已被压在折断的梁木下,疼得满头冷汗。
他还是在嘶声大呼着道:“莫放走了那俞佩玉,守住门户。”
但这时大厅中已乱得一塌糊涂,那里还找得着俞佩玉。
唐守清厉声道:“他只怕已乘乱逃出去了,追!”
喝声中,一群未曾受伤的唐家子弟已随着他往外城冲,但还未冲到门口,已又有一片瓦砾夹杂着灰土向他们迎面打了过来,力道竟是强劲绝伦,泥沙隔着衣服打在身上,仍是火辣辣的发疼。
只见杨子江笑嘻嘻的站在门口,悠然道:“追什麽?你们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话麽?若是再不信,看来我只有将唐家庄的屋子都拆光为止了。”
口口口
最混乱的时候,俞佩玉只听得杨子江在身旁道:“这里有我应付,你们快冲出去,沿着街走,自然有人接应……”
他话未说完,俞佩玉已一手拉起了朱泪儿,一手挟走了已晕了过去的唐琳,随着人潮往外面冲。
他并没有费什麽力气就已冲到门外,因为杨子江一直在前面阻路,只听大厅内外俱是呼声震耳。
本来坐在外面喝酒的人,被里面的人潮一冲,也纷纷四散而逃,桌子也被打翻了,杯盘碗盏,全都『哗啦啦』跌得粉碎。
有的人鞋底较薄,一脚踩在碎瓷上,立刻疼得抱起脚鬼叫,但刚叫出来,他自己又已被人潮冲倒。
冲倒了之後,想再爬起来,就难如登天了,就算不被活活踩死,骨头至少也要被踩断七八根。
有的人还带着孩子,本是想来白吃一顿的,全家就可都不必开伙了,谁知便宜没有占着,反而受了大罪。
於是惊呼声中,又响起了妇人小孩的哭声。
来的完全是江湖客,那麽混乱的局面也许就会好得多,但此刻一加上唐家庄左近的街坊好友、叔叔伯伯,才真的天下大乱了,有些人平时本来很镇定,但被这麽一吵,也吵晕了头。
只有俞佩玉久经患难,此刻还能保持冷静,目光四下一扫,立刻拉着朱泪儿向左边一条小道奔了过去。
朱泪儿道:“我们为什麽下沿着街走,那里岂非有人接应麽?”
俞佩玉沉声道:“杨子江虽救了我们,但他的话还是不可听信,此人心机深沉,行动难测,救我们必非好意。”
朱泪儿道:“不错,我实在也猜不透他为何不杀我们,反来相救。”
奔上这条小路後,人就少了,因为人越在混乱之中,就偏偏越会往人多的地方逃,根本已分不出那里是安全之处。
有人就算明知前面是个火坑,但瞧见大家全都往那里逃,他也会不自由主随着大家一齐逃的。
因为他这时理智已失,已完全没有自信。
只见前面林木扶疏,居然甚是幽静,纷乱的惊呼似已距离得很远了,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这里是什麽地方?”
俞佩玉道:“唐家的私宅。”
朱泪儿吃了一惊,失声道:“我们逃走还来下及,怎麽能到他们家去呢?难道真要送上门去让人家宰麽?”
俞佩玉道:“我们只有这条路走,纵然冒险,也只好试一试了。”
朱泪儿想了想道:“你认为他们家的人都在前面,所以这里一定防守空虚?”
俞佩玉还未说话,突听一人厉声道:“站住!你们还想逃得了麽?”
口口口
厉喝声中,已有十几个劲装少年,自右面的树林後一掠而出,为首一人瘸着左腿,腿上鲜血还未乾透,居然是方才还被压在横梁下的唐守方,此人竟像是铁打的,腿虽已被压断,身子却仍枪??般站得笔直。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又是你,你怎麽阴魂不散,又跟到这里来了。”
却不知唐守方本非特意来的,他只不过因为前面的路被杨子江挡住,所以想从後面绕出去,谁知歪打正着,竟在半路拦着了俞佩玉。
人的命运,有时的确很奇妙,但『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其中的意境,只怕也唯有已过中年的人才能领会吧,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是绝对体味不到的。
朱泪儿只说了两句话,唐门子弟已四下散开,将他们围住了,只是心中显然还有顾忌,是以还未曾出手。
朱泪儿眼珠一转,已知道他们是投鼠忌器,生怕伤了俞佩玉掌握中的唐琳,当下笑道:“唐无双根本不是我们杀的,你我本来井水下犯河水,只要你们放我们过去,我们就将唐姑娘还给你们,这交易如何?”
她以为自己这几句话说得已很够『老江湖』了。
谁知唐守方却像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忽然叱道:“毒砂!”
这『毒砂』正是唐门暗器中最霸道的一种,力量虽不能及远,但在一丈六七之内,只要毒砂撒出,就很少有人能逃得出它威力笼罩之下,无论谁只要挨上一粒,若无华陀刮骨疗毒的手段,一个对时伤口就要溃烂,叁天之内就必死无疑。
唐守方果然不愧为『铁面阎罗』,竟已决心要将唐琳作替罪之羔羊,要她陪俞佩玉的葬了。
唐门少年子弟中,本有下少人在私心恋慕着唐琳,但唐守方一声令下,竟没有人敢迟疑违抗。
刹那之间,十几双戴着特制麂皮手套的手,已伸入了腰畔的毒砂囊,等到他们的手再伸出来时,毒砂就将漫天撒出,俞佩玉和朱泪儿周围十丈力圆之内,都将在这一片毒砂的威力笼罩之下。
但这时俞佩玉已忽然向左边冲了出去。
他已看出方才唐守方无情令下时,左面有两个少年面色大变,眼睛望着唐琳,目光中满是凄恻不忍之色。
他知道这两人必定对唐琳很痴情,下手时必定有所不忍,只要他们出手时稍有迟疑,俞佩玉就有希望冲出去。
这虽然很冒险,但他已别无选择的馀地。
他果然冲了出去。
但他却忘了这一掠之势,还未脱离毒砂的威力范围,唐家子弟的毒砂自他身後发出,他们就更难防避。
就在这时,突听唐琪大呼道:“住手。”
呼声中,她和李佩玲已双双赶了过来,後面还跟着七八个穿劲装的丫鬟,每个人都是满身尘土。
唐守方厉声道:“快发毒砂,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唐琪也厉声道:“不能发。”
唐守方顿足道:“发。”
唐琪也顿足道:“守方,你难道真想要二妹的命麽?”
唐门子弟手虽已伸出,但一个个俱是左右为难,也不知该听什麽人的话好,这时俞佩玉和朱泪儿已冲出数丈开外。
唐守方嗄声道:“姑奶奶,你若再顾念私情,唐家就要被你毁了。”
李佩玲忽然道:“这件事你们都不要管,我保证他们绝对逃下了,你听我这次话绝不会後悔的。”
她平时素来不说话,所以说出来的话就特别有份量。
唐守方跺了跺脚,道:“好,我就交给你们。”
他们一面说话,一面还是在往前追,而俞佩玉手里抱着个人,路径又不熟,所以还是未能将他们甩脱。
这时唐守方一挥手,唐家的少年子弟已跟着他退了下去,只剩下李佩玲和唐琪继续往前追。
以俞佩玉和朱泪儿的轻功,本来也许能逃过她们追踪的,怎奈这时前面路已尽了,几间屋子挡路,屋後却是一片矗立的山壁。
俞佩玉只想乘早脱身,本不愿和她们动手的。
他既不愿伤了她们,也怕缠战之下,又被困死,但此刻情势却已逼得他非动手不可了。
谁知到了这里,唐琪和李佩玲竟远远站住,不再追赶。
唐琪还挥了挥手,似乎要他们快逃。
俞佩玉怔了怔,似乎想说什麽,但终於还是什麽话都没有说,拉着朱泪儿,冲入了那一排屋子。
只见屋子里陈设精雅,古色古香。
朱泪儿摇着头道:“杨子江救我们,我已经想不通了,谁知这位唐大姑娘也救了我们,这倒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俞佩玉道:“世上本多出人意外之事……”
朱泪儿忽然冷笑道:“唐二姑娘居然会害你,只怕你也未想到吧。”
俞佩玉叹了口气,什麽话都不说了。
唐琳犹自晕迷未醒,他将唐琳放在椅子上,就立刻四下搜索起来,朱泪儿也不知他在找什麽,忍不住道:“这又是什麽地方?”
俞佩玉道:“唐无双的私室。”
朱泪儿又怔了怔,讶然道:“唐大姑娘既救了我们,我们还不趁机快自後山逃走,却跑到唐无双的私室里来找什麽?”
俞佩玉道:“找出路。”
朱泪儿道:“出路?这里怎会有出路?”
俞佩玉还未说话,朱泪儿已见到那张木榻的湘妃竹枕移开後,下面竟露出一道黑暗的地道。
朱泪儿眨着眼道:“原来这里真有条秘密的出口,难怪这位唐二姑娘说你是由秘道进来的,她说谎的本事倒真是有板有眼,活灵活现。”
俞佩玉苦笑着,又走过去抱起了唐琳。
朱泪儿冷笑道:“我看你真是连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不如素性用根绳子将你们两人绑在一起反而好些。”
俞佩玉已走下地道,忽然回头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闭上嘴。”
朱泪儿怔了怔,眼圈都红了。
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俞佩玉板着脸对她说话。
地道中黑暗而阴湿,俞佩玉摸索着当先带路,走了很久的一段之後,他才叹了口气,道:“现在你要说话,就尽管说吧。”
朱泪儿的嘴闭得紧紧的。
俞佩玉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世上只有唐琳一个人能洗清我的冤枉,所以我一定不能让她死,一定要带着她走,这道理你明白了吗?”
朱泪儿还是闭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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