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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剑风流-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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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佩玉叹道:“难怪姬苦情走入那死屋之前,要说:一个人死了,比活着快乐得多,原来他这句话里,竟别有深意,只可惜那时没有人听得憧而已。”

姬灵风冷冷道:“只可惜别人都认得你是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不错,我虽可装死,但容貌却是瞒不过别人的。”

高老头也不答话,却悠悠道:“上天造人,虽然贤愚不等,却永远不会造出一个完美的人,姑且不论人的内心,单以外貌而论,纵是人所公认的美男子,他的面容也还是免不了有些瑕疵的,从古到今无论男女,绝没有一张脸是十全十美的。”

他目光凝注着俞佩玉,缓缓接道:“譬如说你,你也可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了,但眉毛未免稍浓,眼睛未免略小,鼻梁还未能通天,嘴的角也不算太好。”

俞佩玉也不如他怎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只有苦笑着呐呐道:“晚辈怎能算得上是美男子。”

高老头道:“人之内在若有缺陷,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但外貌上的缺陷,却是可以弥补的,我久已有心想创造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只是要想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却也非易事,你总不能将一个缺嘴歪鼻的人,造成绝世的美男子。”

他灼灼的目光,又移向俞佩玉脸上,缓缓接道:“你谈吐风度,都已可算得上是合於十全十美了,面貌的瑕疵,也不难补救?我寻找多年,终於找着了你。”

俞佩玉大骇道:“前辈难道想将我改造成……成美男子麽?”

高老头微笑道:“做一个美男子,已有许多好处,能做一个绝世之美男子,好处更多了,譬如,世间的女子至少已不忍再伤害他,他……”

俞佩玉大声道:“无论如何,晚辈对此刻的容貌,已很满意。”

高老头也不理他,微笑着接道:“别的好处我暂且不去说他,那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此之後再也没有人认得你是俞佩玉了。”

俞佩玉愕了愕,呐呐道:“但……但如此容貌岂非更引人注意?”

高老头道:“别人震慑於你的容貌,对你其他的事,反而不会留意,这样你言谈举止中纵有破绽露出,也没什麽关系。”

俞佩玉默然半晌,长叹道:“既是如此,晚辈只有从命。”俞佩玉抬起头,只见谢天璧仍在痴痴的瞧着那蜡像,姬灵风面对石壁,对这一切事似乎都不闻不间。

他叹息一声,终於不再言语。

黝黯的地道,突然光亮了起来。

高老头已出去了一趟,取必了食物和水,以及许多根蜡烛,两面铜镜,烛光映在铜镜上,光亮倍增。

俞佩玉躺在床上,高老头将一方浸湿了的麻布,盖起了他的脸,他只觉一股药味扑鼻,知觉立刻麻木。

晕迷中,只听高老头缓缓道:“你好生睡吧,等你醒来时,便已是空前绝後,独一无二,第一个十全十美的美男子了。”

  口口口

俞佩玉也不知沉睡了多久,醒来时,脸上潮湿缠着麻布,七天後方自解开,高老头凝注着他的脸,就像是一个画家在瞧着自己的精心杰作似的,目光中充满了骄傲与得意,喃喃道:“这张脸……又有谁还能自这张脸上找出丝毫瑕疵?自然单只这张脸也是不够好,自然,还有别的,而你……”

他用力拍了拍俞佩玉的肩头,笑道:“你恰巧自童年的家教中学会了温文与儒雅,又自屡次出生入死的险难中学会了从容与镇定,若非已经历过许多次死亡威胁,已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是再也不会有你这种脱的……”

姬灵风突然冷冷道:“不错,这一切加在一起,的确已足以令世上任何一个少女着迷,我能有这样的属下,何愁大业不成。”

高老头怔了怔,道:“谁是你的属下?”

姬灵风悠然道:“俞佩玉,自然还有你。”

高老头瞧着她,就像是瞧着什麽怪物似的,瞧得呆住了。

姬灵风冷冷接道:“你们若不肯听命於我,我立刻就可以揭穿你们的秘密,叫你的心血完全白费,叫俞佩玉死。”

高老头长长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你快出去对人说吧。”

这一次姬灵风却不禁怔了怔,道:“你……你要我去向别人揭穿你的秘密?”

高老头瞧着她,微微笑道:“你不会去说的,是麽?你外表虽然凶恶,其实心地就比你自己想像中还要善良,我从小瞧你长大,怎会不了解你。”

姬灵风呆了半晌,突然往外冲出去,但还未行出几步,竟又扑倒在石壁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高老头轻抚着她的肩头,叹道:“好孩子,你未免将一切事都看得太简单,要知道你纵想做恶人,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候做恶人甚至比做好人是要困难得多。”

俞佩玉站了起来,只觉脸上痒痒的,他刚想伸手去摸,但高老头已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叁日之内,还摸不得,最好也莫要沾水。”

俞佩玉道:“难道我还要在这里等叁天?”

高老头笑道:“你若已等不及了,就出去吧,只要小心些也就是了……其实就连我也等不及想要别人来瞧瞧你,让普天之下的人都知道,这绝世之美男子,终於诞生了。”

旋开了那蒲团,天光照上了俞佩玉的脸。

高老头又用力一拍他肩头,笑道:“你还不出去?”

俞佩玉道:“我……我就这样出去麽?”

高老头笑道:“你为什麽不这样出去?要知道,从此以後,你已不必再怕见任何人,从此以後已没有人认得出你。”

俞佩玉瞧了谢天璧一眼,只见谢天璧不住的喃喃道:“死人流汗了……死人不见了……”

俞佩玉只觉心里一阵惨然,拉起谢天璧的手,叹道:“前辈你……”

姬灵风突然扭回头,道:“你不必管他,既然是我将他逼疯的,我自会照管他,在这“杀人庄”里没有人会过问我的秘密,也没有人会找到他的。”

俞佩玉道:“姑娘自己难道还要在这“杀人庄”里耽下去?”

姬灵风冷道:“我为何不能耽下去?”

俞佩玉道:“但那姬葬花……”

姬灵风冷笑道:“他若知道我未死,一见我的面,只怕就要远远逃走,就算借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来找我麻烦的了,自然更不敢来问我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哭声顿住,顷刻间便已恢复往昔的骄傲,目光也已恢复鸷鹰般锐利,冷冷的瞧着俞佩玉道:“你为何还不快走?难道要等我改变主意。”

高老头微笑道:“看来你还是快走的好,女人的主意,的确是很容易改变的。”

  口口口

俞佩玉走出了那纸阁,阳光,照在他雪白的衣服上这衣服自然也是高老头为他准备的。

他穿着新的衣服,以新的姿态,重又回到了杀人庄,这世界似乎也正以新的面目在迎接着他。

初升的阳光普照下,就连这阴森恐怖的“杀人庄”,都充满了花香鸟语再也闻不出半分血腥气。

俞佩玉走到小溪旁,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只见溪水中一个风神如玉的美少年也正在瞧着他,这少年看来彷佛是俞佩玉,又彷佛不是俞佩玉,这少年的眉目虽似俞佩玉的,但却又不知比俞佩玉的好看多少。

若说俞佩玉的眉目乃是粗胚,这少年的便已经精制,这少年若是幅名家图画,俞佩玉便是俗手临摹的赝品。

俞佩玉也不觉瞧得痴了,喃喃道:“这难道就是我麽……俞佩玉呀,你要记得,这面目不过是你暂时借来用用的,你切莫忘了自己。”

突听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俞佩玉馀悸犹在,仍不自觉地闪身掠到假山後,只见几个人谈谈说说,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笑道:“江湖传言,将这“杀人庄”说得那般神秘,简直好像是魔宫地狱似的,今日看来倒也普通得很。”

另一人道:“你不想来杀人,也不会被杀,只不过是来吊丧的,“杀人庄”在你眼中看来,自然普通得很。”

第叁人笑道:“其实我来吊丧是假,想来见识见识这“杀人庄”倒是真的,若不乘这机会来,我走进“杀人庄”,还想活着走出去麽?”

几个人谈笑而过,俞佩玉心念一动,也跟了过去。

还未走到正厅前,便已瞧见前面挤着一大群人,俞佩玉被挤在人丛里,简直什麽也瞧不见。

只听一人道:“他死的虽不光荣,但丧事倒风光得很。”

另一人道:“这还不是瞧他爹爹的面子。”

俞佩玉忍不住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含笑道:“各位吊祭的,却不知是那一路的英雄?”

那人皱着眉回过头来,满脸不耐烦的神色,但瞧了俞佩玉一眼後,面上竟立刻露出了笑容,道:“兄台原来还不知道,咱们此刻吊祭的,正是当今武林盟主之子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原来是他。”

那人一挑大拇指,赞道:“俞放鹤究竟不愧为武林盟主,他儿子死了,他非但毫不追究,还说:“这不肖子若是活着,我也要为世人除害,但他既已死了,我念在父子之情,少不得要来吊祭於他”,他如此仁义,江湖中谁不相敬,是以那俞佩玉活着时虽不光荣,死後倒风光得很。”

另一人笑道:“兄台瞧来眼生得很,不知高姓大名?”

俞佩玉淡淡笑了笑,道:“在下俞佩玉。”

那人当真吓了一跳,但瞬即失笑道:“江湖中同名同姓的人,可倒真有不少,只是瞧兄台的人品风采,又比那俞佩玉高明多了。”

俞佩玉微笑道:“只怕也未必高明多少。”

说话间,人丛突然两边分开,一个风尘绝代的美妇人,在无数双眼睛的凝注下,神态自若地走了过来。

俞佩玉认得她正是那名震天下的海棠夫人。

只见她手挽着一个少女,身穿黑衣面蒙乌纱,虽然瞧不出她的神色,却可听到一阵阵轻微啜泣声,自乌纱中传了出来。

俞佩玉瞧不着她的面目,已知道她是谁了,他心头一紧,全身都似已麻木,竟不觉瞧得痴了。

海棠夫人若有意,若无意,含笑瞟了他一眼,那少女却始终低垂着头,独自啜泣,谁也不瞧。

海棠夫人这眼波一瞬间虽有风情万种,俞佩玉却也茫然不觉,他眼中除了这少女外,也再也瞧不见别的。

只听群雄窃窃私语。

有人道:“这位姑娘据说就是俞佩玉未过门的妻子,她方才在他灵前,不但哭晕了叁次,而且还将一头有丝,生生剪了下来。”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阵刺痛,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告诉她自己还没有死,叫她莫要伤但是,这时海棠夫人与林黛羽已走过去了,俞佩玉终於也将那满心伤痛,咬牙忍住,只听又有人叹息道:“俞佩玉有这样的父亲,又有这标致的妻子,若是好自为之,谁不羡慕?只可惜他自己偏偏不争气……”

纷纷议论间,突听一人大声道:“俞佩玉是我的朋友,他生前是好是歹,不去管他,但他死後若有人谈论他的是非,被我听到,却放不过他。”

喝声中,一人大步走了过来,满面俱是悲愤之色,分开人丛,昂然而去,是那义气当先的好汉红莲花。

俞佩玉眼瞧着自己的未婚妻子和生死至交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竟不敢相认这岂非是世上最令人断肠的时刻,他纵然勉强忍住,也不觉已热泪盈眶。

幸好这时谁也不会去留意他神色的变化,只因当今天下最受人注意的人物天下武林盟主俞放鹤已走了过来。

他虽然也是满脸伤痛之色,跟在他身後的一群人,步履也俱都十分沉重,只差没有流下泪来。

俞佩玉瞧见此人,但觉心胸俱裂,但此时此刻,他心中无论是悲伤是愤怒,也全都得忍住。

人丛渐渐散了,每个人走过时,都忍不住要多瞧他两眼,似乎都在惊异着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美少年。

俞佩玉茫然木立了许久,突然瞧见了姬葬花的脸,也正在瞧他嘻嘻的笑,这张脸看来虽是那麽天真而无辜,但此刻俞佩玉却只觉比毒蛇还要可怖,他正想远远走开,谁知姬葬花竟向他走了过来。

俞佩玉心头不觉一寒:“难道他已认出了我?”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转身狂奔,只有站在那里等着。

姬葬花竟笔直走到他面前,抱拳笑道:“这位兄台好出众的品貌,在下好生倾慕,不知兄台可否能让在下稍尽地主之谊,到庄里略用两杯水酒。”

他言语诚恳,笑容温柔,看来正是盛意拳拳,令人难却,若是换了别人,必定坦然无疑,随他去了。

但在俞佩玉眼中,这温柔的容貌,正无异魔鬼的面具,他话说得越动听,居心越不可测。

俞佩玉只觉背脊发冷,强笑道:“庄主盛情,在下却不敢打扰。”

姬葬花笑道:“兄台若不答应,便是瞧不起在下了。”

他竟拉起俞佩玉的手,往庄院里拖。

这只手冰冷而潮湿,就像是毒蛇的红舌,俞佩玉又是恶心,又是惊恐,正不知该如何摆脱他。

突听一个少女的语声娇笑道:“这位客人我家夫人已先约好了,庄主就放过他吧。”

一只白玉般的小手伸了过来,有意无意间往姬葬花脉门上轻轻一划。

姬葬花竟不能不立刻松手,只见一个身穿着水红轻衫的少女,正歪着头在瞧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顽皮之色。

姬葬花咯咯笑道:“小泵娘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谁麽?”

那翠衫少女嘻嘻笑道:“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吗?”

姬葬花道:“我正要问她是谁?”

那少女眨了眨眼睛,悄悄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讦害怕,她就是海棠夫人。”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俞佩玉瞧着他远去,刚松了口气。

又听那少女笑道:“你瞧着他,难道还舍不得他走,要跟他去不成?”

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也不瞬的瞧着俞佩玉,俞佩玉倒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少女又道:“你可知道他请你去,是为了什麽?”

俞佩玉微笑道:“倒还不知。”

那少女吃吃笑道:“他请你去,只因他从未杀过你那麽好看的人,所以想杀一个试试看是何滋味,以我想来,杀你这样的美男子,的确是要比杀那些丑八怪够刺激得多。”

俞佩玉笑道:“你也想试试麽?”

那少女大眼睛一转,娇笑道:“我虽然也想试试,却又怎忍不得了手?”

她眼波流动,哈哈的笑着,突然塞了张纸在俞佩玉手里,娇笑着转身奔去,奔出数步,又转过头来道:“傻小子,还站在那里发什麽呆,快打开纸来瞧瞧呀,艳福已经从天上掉下来了,你还不知道?”

俞佩玉怔了半晌,但闻手掌中已飘来一阵阵醉人的香气,正和海棠夫人身上所带的香气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展开了信笺,只见上面写着:“今夜叁更时杀人庄外,花神祠前,有绝代之名花与百年之佳酿相待於月下,你来不来?”

第七章 海棠夫人

叁更未到,俞佩玉已到了花神祠外。

他依约而来,既非为了那绝代之名花、更非为了百年之佳酿,而是为了那迷雾般的乌纱,乌纱里一双清澈的眼波。

月光下,只见凄凉的花神祠前,不知何时已移来了一片花海,百花丛中,白玉几畔,斜倚着一个身披轻纱的美人。

花光月色,映着她的如梦双眸,冰肌玉肤,几令人浑然忘却今夕何夕,更不知是置身於人间,还是天上?

但俞佩玉却只觉有些失望,纵有天上的仙子殷相待,却又怎及得他思念中的人眼波一瞬。

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百花间传了过来,道:“你既已来了,为何还不过来?”

俞佩玉大步走了过去,淡淡笑道:“刘伶尚未醉,怎敢闯天台?”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如此名花,尚不足以令你未饮而醉?”

俞佩玉道:“在下未知夫人为何相召之前,还不敢醉。”

海棠夫人笑道:“如此明月,如此良夕,能和你这样的美少年共谋一醉,岂非人生一快……这原因难道还不够!你难道还要问我是为了什麽?”

俞佩玉微微一笑,走到海棠夫人对面坐下,自斟自饮,连喝了叁杯,举杯对月,大笑道:“不错,人生几何,对酒当歌,能和夫人共醉与月下,正是人生莫大快事,我还要多问什麽?”

他本非豪迈不羁的人,但一个人数次自生死关头闯回来後,对世上一切事部不禁要看得淡多了。

人生不过如此而已,他又为何要苦苦束缚自己,别人看来很严重的事,在他的眼中看来,却已是毫无所谓的。

海棠夫人凝眸瞧着他,突然笑道:“你知道麽,我对你的兴趣,已越大了。”

俞佩玉笑道:“兴趣?”

海棠夫人眼波流动,道:“有关你的一切,我都觉得很有兴趣,譬如说……你是什麽人?从那里来的?武功是出自什麽门派?”

俞佩玉叹道:“一个四海为家的流浪者,只怕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夫人的这些问题,夫人你说是麽?”

海棠夫人嫣然道:“你年纪轻轻,又能经历过多少事?怎地说话却像是已饱经沧桑,早已瞧破了世情似的。”

俞佩玉悠悠道:“有些人一个月经历过的事,已比别人一生都多了。”

海棠夫人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说得很好,但至少你也该说出你的名字,是麽?”

俞佩玉微一沉吟,道:“在下俞佩玉?”

海棠夫人笑声骤然顿住,道:“俞佩玉?”

俞佩玉道:“夫人难道觉得这是个不祥的名字?”

海棠夫人展颜一笑,道:“我只是觉得有趣……俞佩玉自己参加俞佩玉的丧事,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麽?”

她明星般的目光紧盯俞佩玉。

俞佩玉神色不变,淡淡笑道:“司马相如,蔺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虽然有个俞佩玉死了,但却还有个俞佩玉是活着的。”

海棠夫人一字字道:“你能确定自己不是那死了的俞佩玉?”

俞佩玉大笑道:“夫人难道以为我是鬼魂不成?”

海棠夫人微笑道:“我第一眼瞧见你,便觉得你有些鬼气。”

俞佩玉道:“哦?”

海棠夫人道:“你像是突然一下子自幽冥中跃入红尘的,在你出现之前,没有人瞧见过你,也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

俞佩玉道:“夫人莫非已调查过在下?”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会对你这样的男人不感兴趣的,我究竟也是一个女人,是麽?”

俞佩玉笑道:“夫人岂只是女人而已,夫人乃是女人中的女人,仙子中的仙子。”

海棠夫人道:“但你却对我全不感兴趣,我走过你面前时,你甚至连瞧都未瞧我一眼,这岂非有些奇怪麽?”

她笑容虽是那麽妩媚,语声虽是那麽温柔,但在这动人的外貌下,却似乎有种刺人的锋芒,足以刺穿人世间一切秘密。

俞佩玉暗中吃了一惊,强笑道:“夫人艳光照人,在下怎敢作刘桢之平视?”

海棠夫人柔声道:“你眼睛只是盯着我身後的一个人,但她脸蒙黑纱,你根本瞧不见她的面目,你那样瞧她,莫非你和她早已认识?”

俞佩玉道:“她……她是谁?”

海棠夫人娇笑道:“你莫想瞒我,我早已觉得你就是死了的那俞佩玉,你可知道,到目前为止,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瞒得过我的。”

这名动天下的海棠夫人,眸子里的确似乎有一种足以洞悉一切的魔力,俞佩玉勉强控制着心里的激动,淡淡笑道:“世上只怕也没有什麽人能忍心欺骗夫人。”

海棠夫人道:“你呢?”

俞佩玉道:“在下究竟也是个人,是麽?”

海棠夫人咯咯笑道:“好,你很好。”

她突然拍了拍手,花丛间便走出个人来。

梦一般的月光下,只见她深沉的眼睛里,凝聚着叔不尽的悲哀,苍白的面靥上,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这深沉的悲哀与忧郁,并未能损伤她的美丽,却更使她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她看来已非人间的绝色,她看来竟似天上的花神,将玫瑰的艳丽,兰花的清幽,菊花的高雅,牡丹的端淑,全都聚集在一身。

刹那间俞佩玉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连呼吸俱都停止。

海棠夫人凝视着他,绝不肯放过他面上表情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指着花丛中走出的林黛羽,一字字道:“你再瞧瞧,认不认得她?”

俞佩玉举杯一饮而尽,道:“不认得。”

“不认得”这虽然是简简单单叁个字,但俞佩玉却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说出来的,这叁个字就像是叁柄刀,刺破了他的咽喉,这叁个字就像是叁团灼热的火焰,滚过了他的舌头,烧焦了他的心。

明明是他最亲切,最心爱的人,但他却偏偏只有咬紧牙关说“不认得”,世上又有什麽比这更令人痛心的事。

明明是他世上剩下的唯一亲人,但他却偏偏只能视之为陌路,世上又有什麽比这更残酷的事。

酒入咽喉,芬芳的美酒,也变得说不出的苦涩,人生本是杯苦酒,这杯苦酒他只有喝下去。

海棠夫人转向林黛羽,道:“你可认得他?”

林黛羽苍白的脸,没有丝毫的表情,冷冷道:“不认得。”

明明是他未来的妻子,但却当着他的面说不认得他,这叁个字也像是叁支箭,刺入了俞佩玉的心。

海棠夫人终於轻轻的叹了口气,道:“若连她都不认得你,你想必就不会是那死了的俞佩玉了,再说……一个人若连他未来的妻子都不愿相认,他纵然活着也等於死了。”

俞佩玉的心的确已死了,仰首大笑道:“夫人说的好,容在下敬夫人叁杯。”

他自斟自饮,转眼间已喝下了数十杯,甚至连林黛羽的转身走回去时,他都未回头去瞧她一眼。

海棠夫人笑道:“你醉了。”

俞佩玉举杯道:“人生难得几回醉?”

海棠夫人幽然道:“不错,一醉解千愁,你醉吧。”

俞佩玉喃喃道:“只可惜这几杯酒还醉不倒我。”

他却不知他酒量虽好,这百花佳酿的酒力却更异乎寻常,他全身飘飘然似已凌风,竟真的醉了。

只听海棠夫人柔声道:“醉吧,醉吧……置身在此险恶的江湖中,若连醉也不能醉时,人生就真的太悲惨了,下次你若还想醉,不妨再来寻我。”

醺醉中,他彷佛觉得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高高矮矮的人影,每一个人的面目都是那麽狰狞可恶。

他又彷佛听见海棠夫人道:“这俞佩玉只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各位总该相信了吧。”

江湖原来竟真是如此险恶,对每个陌生人的来历都不肯放过,若不是海棠夫人,俞佩玉的麻烦只怕还多着哩。

俞佩玉心里只觉对海棠夫人说不出有多麽感激,他努力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含含糊糊连自己都不知说了些什麽?

他只听得海棠夫人又道:“这少年今日既是我的客人,终生便都是我百花宫的佳宾,今後若是没有什麽必要各位最好莫要麻烦他,现在也让他好好睡吧。”

  口口口

俞佩玉醒来时,花香,月色,什麽都没有了,熹微的暑光,已笼罩着大地,远处不住有啁啾鸟语。

接着,他便瞧见一条婀娜的人影,自乳白色的晨雾中,踏着残落的花瓣,飘飘走了过来。

她的来临,彷佛为大地带来阵清新的气息,她目光闪动着的光亮,也是明朗而纯真的,既不是海棠夫人那样的锋芒,那样的媚艳,也没有林黛羽那样的悲哀和忧郁,这复杂的世界在她眼中看来,似乎也是单纯的。

她瞧着俞佩玉,曼声道:“迷途的燕子呀,你终於醒来了麽,这世上有那麽多甜美的泉水,你为什麽偏要喝酒?”

这甜美的话声,听来真有如歌曲。

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人生的烦恼,云雀姑娘自然是不会懂的。”

姬灵燕垂下头,突也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道:“你可知道昔日那无虑无忧的云雀,如今也有了烦恼?”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你又会有什麽烦恼?”

姬灵燕目中竟流下泪来道:“云雀的窝里,已流满了鲜血,她已不能再耽下去了,可怜的云雀,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突然拉住俞佩玉的手,颤声道:“求求你,带我走吧,无论到什麽它方,我都跟着你。”

俞佩王心念一动,大声道:“你怎知道我是谁?为什麽要跟我走?”

姬灵燕道:“我认得你这双眼睛,你的眼睛是那麽善良,又那麽勇敢,就好像燕子一样,和任何人都不同,我又怎会忘记?”

这痴迷的少女,竟不觉有种出奇敏锐的观察力,人人都能瞧出的事,她也许瞧不出,但人们全都瞧不出的事,她反而可以瞧出来的,这也就是她为什麽总是听不懂人类的话语却反而懂得鸟语。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你知道,你是不能跟我走的,我要去的地方,到处都充满了凶险,每个人都可能伤害到你。”

姬灵燕道:“有你保护着我,我什麽都不怕了。”

她痴痴的瞧着俞佩玉,目光中充满了哀求,也充满了对俞佩玉的信任,面对着这麽双眼睛,又有谁能忍得下心?

俞佩玉终於长叹道:“你若要跟着我,我实在也无法拒绝你,只是……我连自己都不知是否能保护自己,又怎知是否能保护你?”

姬灵燕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肯答应我的……”

俞佩玉在前面走,她就在後面跟着,也不管俞佩玉要去那里,其实俞佩玉自己又何尝知道自己要去那里?

他茫然走着,心里正在盘算着去向,突听衣袂带风之声响动,四个人自晨雾间掠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四个人身手矫健,来势迫急,无一是弱者。

俞佩玉瞧得清楚,这四人赫然竟是那恶霸化身的王雨楼、林瘦鹃、宝马神枪,以及茅山西门无骨。

王雨楼当先一步,目光知炬,道:“是俞佩玉麽?”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正是俞佩玉,各位是谁,有何见教?”

八只恶毒的眼睛,都在瞧他神情的变化,但他却完全声色不动,只因他已经过了太多可惊可怖的事。

世上实在已没有什麽事能吓得倒他。

王雨楼哈哈一笑,道:“俞公子初入江湖,便能蒙海棠夫人有眼,自然是大有来历,在下等不揣冒昧,乃是想来请教请教公子的武功的。”

俞佩玉突然仰天大笑道:“原来海棠夫人昨夜对各位说的话,还是不能令各位相信,原来各位竟要逼我施展本门武功,来瞧瞧我究竟是否那位死了的俞佩玉!”

他故意说破他们的来意,王雨楼居然也是面不改色,微微笑道:“近来江湖中易容术颇为盛行,公子想必也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在下是否经过易容,各位难道瞧不出麽?”

王雨楼含笑道:“易容之术,千变万化,在下等正是因为瞧不出,所以才不能不分外仔细,但公子只要略施武功,在下等立刻告退。”

俞佩玉目光灼灼,说道:“却不知死去的那位俞公子怎会令各位如此不安。他死了各位竟还不放心。”

王雨楼面色果然变了变,厉声道:“公子赐招之後,就会知道的。”

语声中他掌中剑已平刺而出,剑法老练,四平八稳,一招“龙抬头”,竟真的是王雨楼本门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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