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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衍神术-第2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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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不过几日,哪怕生死之交,也不过如此。

“法华城,某会回来的!”

苏伏低声自语,罢了再未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岂料身后荒山突地涌出来数百个僧,有些生面孔,有些熟面孔。有些禅师,有些罗汉。有个老和尚,连眼皮都满是褶皱,却撑起眼眶,用着一双浑浊的双目,望着死人似的望着他,单就他的眼神,就令人不寒而栗。

他唤作法慧,是举着屠刀的和尚。

苏伏目中杀机几欲凝固,耳畔依稀响起公孙楼话语:“惧!真界山水,在下未历万分之一,若在此前死去,必留悔恨……”

“今番已是功行圆满,剑君出去以后,切记要守好此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艰难地按捺住杀机。先生不能白死,玉印不容有失,没有二话,曼珠沙华疏地探出,在虚空斩落,有剑光吐出,打散围涌而来的和尚。

躲过法慧一次重击,他御使剑光冲过缝隙,直往远空冲去。

……

“这方天地,终归不在法尊心里。”净慧一击,公孙楼便化齑粉。干枯的手掌终是没能留下苏伏,复陇回袖中。垂眉敛目,低声说道,“佛门大乱,便是法尊所期冀的么?”

“九世善人,莫说本尊,”孔黎讥笑道,“你又如何?这方天地,真在你心里?只怕相反罢!以你修持,三圣秃驴一个念头,便可成就佛陀。可你的归宿,却是与苦海相生相死,就不怨吗?”

“无量吾佛!佛是仁爱、慈悲、光明,贫僧既入修罗禅道,怎敢奢求佛位。无论世间诽我谤我,彼岸便在脚下,心有定境,何处不是归宿。”

净慧望了望脚下,在底层里,有两道紧紧锁住他脚的莫名力道。他想了想,又道:“法尊此番犯下滔天大罪,却是为何,你明知这二人逃不出蜃楼,偏要他们送命在此。便是拦下贫僧,又有何用?”

“他们死不死,与本尊何干?本尊隐忍五千载,方才等到今日……”孔黎连自己生死都不在乎,又怎么在乎别人生死,他低沉地笑着,“不如此做,怎消本尊心头之恨!”

“法尊罪不容恕,本该处死。方才阿难尊者向佛祖求情,并着贫僧告知法尊,庄嬛施主已转世成人……”

孔黎微微一怔,旋即眯眼道:“当年三妹,便是死在满口仁爱慈悲的你等手下,本尊亲眼见她体魄、灵魄、魂魄一并化为齑粉,如今却来说甚么转世之身,真是可笑。”

净慧不语,点指虚空,竟有景致生成。却是一片冰天雪地的银白世界,在漫天的风雪中,一艘穿梭在风雪之中,玄铁打造的飞楼船,异常醒目。

“咯吱咯吱——”

一连串银铃般笑音自上传出,孔黎定神凝望,便见一个二十左右年纪的姑娘,孩子气地张开双手,围着一个盘膝打坐的男子,扑棱着手翩翩舞动。

“仲谋哥哥你快看呀,这里的雪花好美呀,要是太渊城也天天下雪,那该有多好呀……”

男子睁开眼睛,温煦笑着:“太渊城若是落雪不断,你便不会认为它美了。”

“为什么呀?”姑娘眨着可爱的大眼睛,满脸都是疑问。

“旧景若如故,新景何入眼。旧景若敝履,新旧复交替。”

孔黎呼吸微微急促,双目之中流露出缅怀、痛楚、怜爱。正当他看得出神,光幕疏地消失不见。

“阿难!”一声恐怖咆哮,溶洞霎时被火光覆盖,火光中依稀凝成一张脸,愤怒而狰狞,“谁敢动她,本尊必教他生不如死!”

愤怒、决绝、铿锵的话语,在这溶洞连绵不休地来回震荡着,一遍又一遍地震荡,竟导致剧烈的地动山摇。

“孔黎,汝太放肆了……”

一道金光自顶壁缺口落下,震动立止。火光发出咆哮,左冲右突地挣扎,却被金光死死压制,火光渐渐蜷缩,最终凝成沐浴在火焰之中的异兽,其双目猩红如血,死死盯着金光投下处:“阿难,你有本事便杀了本尊……”

“公约不可破,便是破,也不可由佛门破。”一个惶惶音声自顶壁落来,“孔黎,劝汝安分守己,莫要误人误己!”

孔黎脸色变幻难定,终是一声怒骂,收回了锁困净慧的法力。

净慧低头双手合十,道:“无量吾佛,尊者且入苦海小居,待罪满百载,小僧再请您出来。”

苦海终于彻底洞开,无尽的罪业轰然爆发开来,法华城金光大放,将欲四散的罪业压回塔内。

孔黎阴冷地望了一眼净慧,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纵身跃入苦塔。

净慧伸出干枯的双手,缓缓地引导罪业尽入苦塔,遂将塔门暂时封闭。做完这些,他方才踏出一步,便是这一步,便已来到冰云之上。挑目四望,浑浊的老眼睁开一半,便是睁眼的动作,已附了神通,有微光湛湛。

然而欲追踪之人,已然不在追踪范围之内。

那点黑暗之力,已是数十万佛徒佛子邪念汇聚而成,若是丢失,佛门必将大乱,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之追回。

不容他多考虑,正待一脚踏出,冰云上空宝幢、宝塔、古刹等等虚空突地烟消云散,一道青光突如其来,好似一个圆盖,将数万僧梵唱寸寸下压。

净慧吃了一惊,感应着此气息,心念微转,便即明白前因后果。不由双手合十,身上漫出金光,与青光重重地撞在一处。

二大力灵层面圆满之力,在城上碰撞,毁灭性的余波,将四方冰云吞噬殆尽。

冰云不见了,大雪却仍在飘落。暗沉的天穹,不知何时缀上了星辰,闪闪发亮的繁星,铺成了星辰海,洒落的星光,使整个法华城亮如白昼。

“雨上双飞燕,涧下花离人。行途却看,陌上欢客离愁。心似漓江水,东流无歇时。谁道相思,堪得花落雨收。”

一声低吟漫唱在星辰海下流淌。城中所有人,包括不由自主止了梵唱的和尚们,都抬起首,视线定格在星光之下,那一袭淡白色宫装下,那一抹惊天动地的倾城丽色。她的美,已然不属凡间,这世上所有的赞美词汇加在她身上,都无法描述她的美的万分之一。

她的眉宇间蕴着一抹无可言述的寂寞,纵她身后星辰海,也无法照亮,所有人心头便都沉甸甸的,亮如白昼的法华城,竟似也黯然失色。

她撑着一支伞,这伞玉树为骨,玉叶为面,上点缀几朵淡蓝色的梅花,伴着几朵雪花,也是说不出的冷清。

“谁道相思,堪得花落雨收……”

城中所有凡人,都好似陷入魔怔,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念。

雪花好似众星拱月,围绕着她纷飞乱舞,她在雪中,又不在雪中。这是一个,比雪还要寂寞的人。

“宫主何来?”净慧禅师一开口,顿使所有人自“魔怔”中醒来。

此人正是南离宫宫主,青华夫人楚玉环。

楚玉环淡淡地瞥了一眼禅师,道:“本宫座下,有两个弟子日前来访,如今身死灯灭,禅师有何话说?”

“佛门圣地,岂容妖女玷污,杀了便杀了,你待怎的?”禅师未语,却有另一个禅师乘坐莲台腾空,向着楚玉环冷冷道。

这女人一出场,便将祷念破坏,幸好苦海门已闭,不然必要酿成大祸。

未见楚玉环动作,但见星辰海投下一道青光,径自打在那禅师身上。先见金光漫涌,与其对抗,然抵挡不了数息,金光倏然也化为了青光,倒卷回去,那禅师顿时七窍流血,栽落在地,竟是气息全无,死透了。

“师兄!”

底下又有数个禅师乘坐莲台上来,其中一个发出一声悲呼,复狂喝一声:“妖女纳命来!”

声未落,人已来到楚玉环上空,几道伏魔令随着“卍”字打落,这神通却是针对妖灵一类。

楚玉环玉指轻弹,有一道玄之又玄的青光自她指尖激射而出,在半途突地散碎,绕过伏魔令,嗤嗤嗤地洞穿了他。

其尸体紧随他师兄栽落,只一个照面,便有两个禅师陨落,整个法华顿时噤若寒蝉。

“一命换一命,宫主可息怒了么?”

第993章太阴玄星,般若菩提(下)

“禅师之言毫无道理,此二人因冒犯本宫而死,偿命,偿谁的命?”

楚玉环惊心动魄的容颜微微漾出笑容:“莫不是以为本宫来此,就只为以命抵命?”

净慧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个佛号,道:“此间事可否容后叙,贫僧有要事在身,无暇奉陪宫主。”

语罢往虚空踏出一步,身形便即消失不见。

楚玉环将玉手一翻一压,星辰海明光大放,四方空域顿时为星力覆盖。消失不见的净慧,复又出现在原处。

“无量吾佛!待贫僧回转,定以命偿之,请宫主让开!”最后一言,已带了些微冷冽。

“本宫要杀人,还需你来偿?”楚玉环语中目空一切之态,尽显无遗。其语未落,纤纤玉指点指虚空,宛若拨弄琴弦,星辰海涌动起来,一道清冷月华突地投落下来,天上居然出现了一轮圆月。

月华照在整个法华城,身上但有佛力者,尽都发觉体内气血僵滞不动,面皮不由涨得通红。

玉伞微微转动,一道肉眼难见的波纹自虚空泛开,整个法华城内,未归家的凡人都动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家走去。而那些面皮涨得通红的和尚,都不由自主地对着同门痛下杀手。

“青华宝盖……快逃出城去……啊……师弟你竟对我下此狠手,莫不是早对我怀恨在心?”

“不……不是的……师兄你听我说……他……他自己动的……啊啊……”话未完,已惨遭毒手。

“该死的南离宫妖女……”

整个城陷入一片混乱,血腥四处蔓延,惨叫、惊叫、怒骂……全然无用,楚玉环止动念,法华圣地,便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无量吾佛!”

净慧眼见如此,心知无法善了。佛印倒悬,喃喃念道:“菩提无相生,苦海无相灭……”

其身形忽闪忽闪,几近透明状,踏出一步,佛印击出,当即粉碎了星域与青华宝盖的气机勾连,其身半面金光璀璨,半面黑气沸腾,尽皆冲天而起。

其身后半尊明王像,半尊修罗像,一金一黑的手掌,轰然拍击而去。

这一击非同小可,几乎占据力、法、灵三个层面的全部空间,竟无一丝破绽可觑。

楚玉环淡淡的细眉微微挑起,凝脂一般的玉指倏地捻了法印,月华之力骤盛,令漫天星辰一起投下青光,没有破绽,那便击出一个破绽。

青光狂野地按落,层层铺盖虚空,四目之内,尽是青光,无半点佛力痕迹,使苦塔发出震动,使净慧不得不退却半步。

便是这半步,青光抢得大势,反扑回去,将金光与黑气同时压落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此次交锋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见净慧踏出一步,明王与修罗同时粉碎,其身被莫可名状的力道压落在地,干枯的双手撑在头顶,好似有甚么重物压着他一样。

净慧的手段,乃其自创《般若菩提渡心经》,却是逊色《太阴玄星锁星劫》一筹。

金光乃是其佛法修持,黑气则是苦海黑暗之力。其费了数千年功夫,才令禅心定境稳如磐石,半点尘埃不染,邪念入心,只如流水淌过。

如今这一切在楚玉环面前,却是土崩瓦解般地粉碎。

而楚玉环对于一击没能杀死净慧,却颇是不悦:“挣扎什么,反正要死两次,不如利索一些,本宫可没有闲情同你玩耍!”

净慧面色一红,气息忍不住翻涌,竟喷吐出一口血来。他禅心定境稳如磐石,自不会受其言语影响,只是随着她的话语,其压力激增。

“宫主莫不是故意拖延老僧……”轻轻地咳了两声,“法台、法华大乱,固然对宫主有利,可事后宫主却要承受本门报复……无量吾佛,只怕无法善了……”

“拖延!”楚玉环冷笑一声,“禅师速速去死,二次以后,你求本宫,本宫都不会逗留半刻。”

苦海出现异动,她又怎会不知。只要她不承认,佛门便无可奈何。南离宫与佛门剧斗,只在门下弟子之间,若是由她出手,佛陀以下,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若要杀她,至少要两个净慧与三大佛陀之中一个。而若是杀不死,或者杀死以后,都有许多麻烦。

她是萧南离道侣,楚渡之女。剑斋与妖神宫绝不会沉默,只怕到时便是一场惊世大战。

净慧的心,七窍玲珑,讲的是禅意,不惹世俗尘埃,不沾七情六欲,故无争胜之心。若是往常,他倒也懒得争持,今时不同往日,二者总要有个胜负。

“无量吾佛……”

他突地松手,顶上无匹星力压下来,其法身立即血肉模糊。任由星力肆虐,其盘膝落座,口中却讲起经来。

他口中的经文,不过是寻常的《伽蓝经》,与祷念时所念相似。过不多时,其身涌现浓厚的黑暗之力,暴烈地将星力推开。

“般若无相,心似菩提……”

其干枯的表皮突地充盈起来,立起的同时,身形节节拔高,佝偻的背倏然挺直,竟自一个八十年纪的老翁变作了四十年纪的壮汉。

目若鹰隼锐利,臂能开山裂石,其一脚踏出,已来到半空,掌作手刀状,重重地劈落。

虚空裂开,发出极为刺耳的尖锐声。看似千钧巨力,实则只在法这一层面登峰造极。其有所不擅,必有所擅。

楚玉环敏锐察觉个中微妙,细眉挑起,夷然不惧,竟是不躲不避。其身在虚无之间徘徊,星辰海随她闪现,法华城一会亮,一会儿暗,令人半点摸不透。

只有身处其中的二人知晓凶险。

“太阴,玄星,锁星劫……”楚玉环的躯壳,在一次凝实后,突地檀口微吐。

太阴便是月华,玄星便是星辰海,锁星劫便是造就青华夫人这一别称的由来。此道大成,凡其到处,星辰海随行,凡其视线所及,一切灰飞烟灭!

黑暗在青色的月华下冰消雪融,半点痕迹也不留,便连那净慧禅师,也消失在天地间。

“锁星劫,运命亦难奈何……”惟留一声似惊叹又无奈的低语。

第994章如血残阳,残阳如雪(上)

狂风在耳边呼啸,呼呼的声音,逼得他脑颅几要涨裂,却已无余力隔开。

数不清杀了几个和尚,黑衣都染成暗红,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即使风驰电掣,亦丝丝地钻入鼻中。

一路逃过来,最初的追兵有数百个,现如今仍有数百个。敢来追杀的,皆是苦行僧,沉默坚忍,哪怕看着同门被杀,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杀死苏伏,成了他们惟一心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苏伏落在一处山岗,眺望远空,似乎没有追来。未敢大意,本识仍笼罩里许范围。方才十数次杀出重围,重又御剑,总有追兵能绕到前头阻截。灵气虽不虞枯涸,精、气、神却在源源不断消耗,突围愈来愈吃力。

更有老和尚法慧,总觉他非寻常禅师一流,故屡次突围,半数心神警惕于他。

取出玉印,只见黑气消去一个角,冰冷一笑,只怕已有果报落在法台、法华两宗弟子身上,想此他心中略微畅快。

收起玉印,便开始打坐。

没有很久,恢复一些气力便起身,剑光裹了他,仍向无尽海方向而去。

他将剑光压得很低,这不是为了躲避和尚,愈是高空处,冰云愈是浓厚且凌冽。在此时刻,他无法浪费一点一滴的精神去激发灵气护体,因为那点气力,可能成为剥夺他生机的最后一根稻草。

低空处,稍微好受一些,凝神也更容易一些。

左右四方,数千里范围,皆是一片绵延的雪山。依稀记得雪山后,有个小山村,那是他踏上蜃楼群岛遇到的第一个村落,只要越过这片雪山,其后数千里,都是平坦的野地,以御剑之速,应可逃过和尚们围追堵截。

飞了一会,尽管低空,前方却有一大片冰云,阻住了去路。

不得已下,只得再将飞剑压落,冰刀般的寒风,凌冽地刮过暗红的衣袍,却好像直接割过体肤一般,妖体也不由生疼起来。

尽管凝了一百零八天元真罡,已然脱胎换骨,没有灵力护体,还是抵受不住极西之地的冰寒。

穿过浓浓的冰云,视线重又清明,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与冰云接壤的雪山。上面落着一株株雪松,大半枝叶被落雪覆盖,将它染成了银色。

雪松绵延数十里地,密密簇簇地分布着。寒风凌冽难止,这些雪松的枝干,却仍然笔挺有力,顽强地与酷寒斗争。

苏伏微微分神,眼前突地模糊起来。心神猛然提起,按落飞剑,凝神倾听周遭动静。

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也不知何时止了。

少顷双目恢复,只见头顶冰云不知何时变幻了性质,令他灵台频发警兆。心头微冷,剑印挥斩一片剑气,没入冰云之中,却连一丝波澜也未激起,宛若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本识探去,也像似陷入泥石流,非但无法明辨其质,几乎难以自拔,心神像似要被吸入到不可知之地,费了好大劲才收回本识。

不止眼前如此,左右但凡目力所及之冰云,尽变幻了性质。除此雪松林,竟再无前路可走。虽有退路,可后方却是法华宗,如何能退?

“好大阵仗!”眼见法华如此大张旗鼓,苏伏不禁冷笑一声,向着雪松林里淡淡喝道:“藏头露尾之辈,还不出来?”

雪松林间,转出数百个和尚,在苏伏的前方分布着,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而后,雪花从天而降。如泥海般的冰云,凝结了少许的冰花,开始往下落,一点点一滴滴,好似它的眼泪,悲嚎的寒风,好似它的哭声,也不知为谁送葬。

苏伏的脸色就好似冰花一般苍白,双目寡淡,如一泓淡水,清澈又安静,另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嘲弄。他用力撕扯,将身上血衣扯下,从容地披了件月白长衫。

新月如故,不知悲喜何来。

此时心绪安宁,躯体略显透明,好似要与这银白世界融为一体。

“花落枝未残,微雨洗清秋,一切都很好……”望着雪花漂落,苏伏重又沉入前番未尽的体悟里。

顿悟、灵光一现、福至心灵等,皆是修士不可多得的机遇。时光虽然短暂,他这一路走来,却见了太多太多。

“你已犯不容恕之罪,若就此随吾等回去,自禁苦海百载,可容你活命。”

群中分开一个大胡子禅师,约莫明达菩萨境界,手中挈着一柄与密道之中那个守卫一般无二的锡杖,共有六个圆环,随着他动而动,发出叮叮铛铛的脆响。

并不悦耳,却清脆的音声,传得很远很远。

“人这一生,总有愚蠢的时候。”苏伏的声音,虚无缥缈,就好像从九重天上落下来,传得很远很远,“若总是做一些聪明的事,岂不是很无趣?先生走过多少山水,才领悟这道理。所以他选择死,而让我活下去。因为我,总是喜欢做些聪明的事……”

“你们是杀人的人……”他的双目突然变得锐利,“我也是……”

音声未落,原地却失去了他身影,止留一道深深的脚印。

大胡子禅师旁边有个铁塔似的罗汉,不知何时附了天眼通的他,斜跨两步,利用他那高壮的躯体来挡。

一声轻笑,苏伏突进的同时,探手入虚空,握住曼珠沙华的剑柄,呛锒一声清越的鸣啸,人未见,只见寒芒,鲜血顿时喷洒长空。

这罗汉分成了两个,像似讯号般,大胡子禅师怒目一瞪,法体运力,锡杖携裹风雷之势重重地砸下。

曼珠沙华横在头顶,铛地一声重击,苏伏借此向后滑行,途中右手持剑,与左手剑印交互舞动,沿途又有三个和尚倒在血泊中。

苏伏的速度快如鬼魅,场中禅师,害怕伤害同门而束手束脚。

身形未止,侧边突有一道“卍”打将过来,依稀听见九字真言。

苏伏侧向挥出一剑,卷动几片雪花,宛若月华碎片,嗤嗤地将那和尚脑颅洞穿。身形一起一落,便落在冲来的和尚群中。

曼珠沙华左刺右挑,动则有剑气如影随行,将击来的佛力撕碎,左手剑印随意挥洒,总有剑光在不经意的角度,将人斩成两半。

一时如入无人之境,所有和尚都没有他的一合之敌,一个晃眼的功夫,便有数十个和尚倒在雪地里,热烫的鲜血与融化的雪水汇聚成河。

“拦住他!”

大胡子禅师又惊又怒,眼见苏伏破开包围圈,宛如猎豹般窜入雪松林,所有试图拦他的人,往往眼睛一花,就莫名其妙地横尸在地。

“哼!”

其右脚重重踏地,方圆数百丈内,突地发出一阵地动山摇,无匹巨力,莫可名状地将苏伏探出体外的本识震碎。

但有本识,便是剑域。本识被震碎,不止剑域粉碎,苏伏面如金纸,哇地吐出一口心头血,金色的血液,滚烫如火,将雪地融出一个大坑。

“想跑?”大胡子禅师冷笑一声,跟着踏出一步,身形穿梭了虚空限制,斗然来到仍自站立不稳的苏伏身后,锡杖作了劈山状,眼见要砸中苏伏。

苏伏难看的脸,却闪过一抹诡笑,身形突地诡异撞入大胡子禅师怀中,嗤的一声闷响,曼珠沙华洞穿了他的心脉,搅动几下,鲜血自伤口出炸出来,喷得他满脸都是。

“下辈子投个好胎!”

冷漠地撇下这句话,身形闪了几闪,便已甩开残余的和尚。

跑出数里,脚下一软,竟不住地往前翻滚,前面正有个坡,直直地翻到坡底,又忍不住吐了口血,本识遭此重击,已是强弩之末。为突这重围,他付出的代价委实太大太大了。

强忍着钻心的剧痛,硬生生将本识再度探出,追兵很快来到,他无法停留半刻,强撑着起身,复又往前疾奔。

然而没有数里,前方松林复又涌出数百个和尚。此次无任何聒噪,领头禅师面无表情地率先杀上来。

苏伏的眼前一片血红,他拄剑而立,如风轻吟:“今夜剑光,分外明亮,诸位以为是也不是。”

语声方落,红河乍起,与当头击来的禅师撞在一处,僵持数息,后者惨叫都未发,便化作了齑粉。红河宛如雪漫千山,以苏伏为锋矢,又如苍龙出水,沿途所过,数百个和尚与数百棵雪松尽都化为齑粉,偏偏不伤一片雪花。数百个罗汉,其中甚有二个禅师,便如此折在红河下。

红河乍然消失,苏伏自空摔落,向前滚着去,撞在数十丈外的一棵雪松上。识海、道体、法体内外的每一处,都在不断地发出咆哮,每一个细微处,都在传递着一份无与伦比的痛楚,枝干上沉甸甸的雪砸落在他身上,差点令他痛晕过去。

凭着坚韧意志,他站了起来,勉强辨认了方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没有多远,他又顿在原地。前方等待他的,仍是和尚,一个和尚。一个他,便胜过千军万马。

他的名字唤作法慧,他是个举着屠刀的和尚。

第995章如血残阳,残阳如雪(下)

“玄帝大驾法华城,有失远迎,到今日方才得见真面目,好手段。”法慧的声音很轻,却在讥讽苏伏藏头露尾,有失身份。

苏伏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法慧更是在音声落下时,袖袍便鼓荡着击来,一缕飘忽的劲风,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来势如烈火!

苏伏已是强弩之末,本识蜷缩在识海里,半点也无法调用。没有本识,以一双肉眼,如何分辨法慧这一击,究竟是力、法、灵哪个层面,无法分辨,又如何对症下药地反击。

“嘭!”

法体重若千钧,无法避开,生受这一击,身形顿时飞退,撞断了十几棵雪松才倚着一棵强壮雪松止住退势。

气血翻涌,忍不住吐出数口血来,落在身前雪地上,蒸腾着冒出雾气,融化了一大片水渍,意识几度昏迷。

他靠在雪松上,一动也不动。

法慧缓缓举步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平稳有力,没有半点犹豫。

昏昏沉沉中,苏伏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一点一点的冰花,挠得他有些痒;一点一点的冰花,直寒到了他心底;一点一点的冰花,化作万古难化的寒冰,把他冻结了。

热血也难化开的寒意,在胸腔炸裂,疼痛,似乎不那么剧烈了。

“嗯?”怎么雪花,飘得慢了。

火辣辣的感觉又回来了,只因雪花,落得愈来愈缓,愈来愈慢,好似时光凝固一般。

“万物皆可逆,惟有时光不能移……”

低声的喃喃,他睁开眼,望着法慧,轻声地说:“你看见了么,雪飘得慢了。”

“不慢,至少比你逃得快多了。”法慧抬手一击,不重,他很自信,足以击溃他心防理智。

劲风如奔雷,尖锐无匹的音声,响在苏伏耳边。

可在他的眼中,劲风竟如龟速在爬,一点一点地挪过来,苏伏嘲笑似地牵动嘴角,待它击中自己,早已到紫城了。

可现在还不能逃,因为好像忘记了什么。

落下了什么?并不是,只是忘记了一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他又抬起头来,望着头顶上冰云,顺着雪花飘落,视线跟随,雪花落在树梢上,落在雪地里。突然,一滩奇异的水渍映入眼帘。

那是被他的血融化的雪,丝丝的金色水液,渗入他脚边的一棵雪松树根里。雪松似乎在汲取着水渍。

“簌簌——”耳边传来树枝的声音,循声去望,只见枝梢上,缓缓地盛开一朵花。那是何等的美丽呵!每个亲眼望见的人,想必都会心生感动。

这朵花,是因为他的血盛开的。

“是谁,赋予了你,如此美丽。”

苏伏淡淡的一笑,他想起来了。本不该忘记的,他可能为许多人做过一些事,有些死了,有些活着,有些可能想要背叛他,有些已经遗忘了。

“某不曾为先生做过什么,先生却为某而死了……”

他踏出了一步,便是这一步,困扰了他许久的疑问突然消融:“生命在于生生不息,先生用他命换某之命,长生亦为生生不息。生,生不息……”

便是这一步,道体与法体之间最后一重隔膜,完全消失了,二者全然融合为一。稀落凌乱的识海,被一股莫名力量重新规整,支离破碎的本识,重又凝聚,并且规模愈来愈庞大。

苏伏踏出一步,本识,不,灵识如潮水般漫涌而出,红河紧随其后。法慧击来的劲风宛如暴风雨之中的小舟,眨眼被击成碎末。

“你……”

法慧微惊,却不慌,佛力弥漫间,只见雪地有降魔柱破土而出,将红河与苏伏,尽都圈禁在里头。

红河狂澜之势稍敛,法慧定神道:“你还不是长生,已杀我门弟子无数。如今破境,只怕更为邪恶。今日说甚也不教逃了你去,否则必定为祸世间……”

六个大大的“卍”字,轰地击中红河,使之整个翻腾起来。

法慧的修为,比之那些寻常禅师,要强上许多,止这一手降魔柱,便已做到随心所欲的地步。

红河剧烈翻涌,苏伏也随之摇来晃去,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剑印微动,冰云之下,腾地升起一抹如血残阳。

残阳的光照在雪地里,方圆数百丈,便好似红霞落了凡尘,铺盖在大地上,又好似雪地铺上了一层橘红的毯子;残阳的光照在雪松上,银白顿时转作了橘红,与大地相辉映,美得人心醉;残阳的光,附在冰云上,附在片片飘落的雪花里,随之无声落地,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血残阳,残阳如雪。

法慧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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