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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夫(全本)-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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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就慢慢爬了下来。
看着乳娘身影渐渐下落,已经阻止不了,明思也实在没劲儿了,只用最后一丝力气死命的抠住石块,不让自己滑下去。
滢娘慢慢下落二十来米,刚刚伸手拉住明思,明思的另一只手便滑了,滢娘眼见不好,干脆也放了手,朝明思扑来,抱在怀中,两人一起又朝谷底滚去。
这一回因滢娘早有准备,所以将明思的头和上半身便护得更紧,一路滚到谷底,途中震了好几次,明思却几乎没有受伤。
又回到了谷底,滢娘咳嗽了几声。
早已折腾得一点力气的明思费力地爬起,“乳娘,你怎么样了?”
滢娘用手撑起,四望了下,撑了几步,退到了一块方石旁,明思也走过去坐在身边。
“囡囡莫怕,乳娘在上面留了一只鞋,蓝星回去报信了,很快就会有人来的。”滢娘语声异常温柔,“乳娘没事。”
皎洁的月色在她面上洒下淡淡光华,显得秀美的面孔更加苍白。
明思用力地点了点头,靠住滢娘的身子,“有乳娘陪囡囡,囡囡不害怕。”
此时月上中天,子时已过,虽是夏日,可这谷底的穿堂风却是极猛,温度也比上面低了不少。
滢娘紧紧地将明思揽在怀中,明思又累又饿,手酸脚麻,此刻见了滢娘,之前的压力也全然放松,很快便昏昏欲睡。
滢娘轻轻咳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脸颊,“囡囡,莫睡,此处寒湿气重,睡了会惹病,囡囡若是想睡——就同乳娘说说话,说着话,自然就不想睡了。”
第六十六章滢娘
(一更)
明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听清滢娘的话,脑子也清醒过来,也知道不可睡,使劲揉了揉眼睛,保持清醒。
滢娘看她听话懂事的小模样,心里分外心疼,轻轻地抬起左手替她顺了顺已经七零八散的头发。
明思抬首朝滢娘一笑,忽又想起日间的事,忍不住好奇,“乳娘,你会吟诗?”
滢娘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极淡极轻,“乳娘同囡囡讲个故事好么?”
明思心里一怔,面上却轻轻颔首,“好。”
谷底的空气中有一种馥郁的泥土气息,一阵阵的风偶尔吹得猛了,便会发出“呼呼”的声音。
滢娘的声音缓缓响起,“从前有一个私塾先生恋慕上了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这个丫鬟也倾慕他的才学,”稍稍一顿,“本来,这大户人家的老夫人也许可了,说等这丫鬟二十岁时便放了她的奴籍,让她出府成亲——”
明思听得心里一震,讶然的朝滢娘看去。
滢娘笑了笑,继续说,“可惜天不从人愿,后来这家的老夫人生了重病,宫里的天师须得要冲喜——最后这丫鬟不得不嫁给了老夫人的儿子做侧夫人。私塾先生伤心之下,远走异乡。”顿了顿,“他终身未娶,却收养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二十年后,他回到京城,却得知那个丫鬟早已香消玉殒,而那丫鬟的儿子也去了边郡。他便带着两个收养的孩子去了边郡。”
明思默然无语。
滢娘抚了抚她的头顶,“可是去了边郡没多久,他身子便不行了。他收养的一男一女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男子两年前便向女子表达了心意,在义父临终前,男子拉着女子拜了堂,成了夫妻。”
又是一阵风吹过,滢娘猛烈的咳嗽起来,明思赶紧拍她胸口顺气,“乳娘,你歇歇吧,咱们以后再讲。”
滢娘含笑摇了摇头,捉下了她的手,平静的继续,“义父过世后,男子便去参加了科举。乡试过了,便去到郡里参加会试,女子便在乡下等他。一月过后,男子回来很是高兴,说是会试已过,而且郡守看中了他的才学,要将他收入门下。女子自然是欢喜,准备了衣物行李后,男子便去了郡守府备考来年的殿试。三月后,男子回来跪在女子面前,说郡守的次嫡女看中了他——他说,想要做官须得有人引荐,需得有官身的亲戚做臂膀,他求女子成全他一次,说等他成了亲立了府,便会将她接去,虽名分上差一些,可他心里真正喜欢的只有女子一个,他定然会一辈子待她好,补偿于她。”
明思几乎可以猜到后面的结局了,心里不觉一叹。
“男子回到郡里同郡守的女儿成了亲。来年的殿试,他并未能过。立府之后,他将女子接入府中,郡守的女儿不肯同意给女子侧夫人的名分,说是按规矩,只有伺妾有了子嗣才能有名分。一年后,女子生下了一个女儿——”滢娘的口气很平静,很平静,“孩子生下的第六日便通身发黄,高热不止,男子回府后,一直在郡守女儿房中,女子求见了几次也没人理。到了夜里,孩子抽得厉害了,女子冲到了他们的正房门口跪下,请他们叫人去找大夫。那是一个冬天,下了一夜的雪,女子跪了一夜,快天亮的时候,丫鬟跑来告诉她,孩子已经没气了。将孩子葬了后,她拿着之前在乡下成亲时的婚书去了衙门,要求同男子义绝。”
明思一愣,这才想起既然滢娘同那男人先成了亲,自然婚书在前,按大汉律例,滢娘才是正妻。
她不禁暗暗称快,义绝的好!揭穿两个狠毒男女的真面目,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
扬起头,“乳娘,那后来呢?”
“后来——”滢娘似有些疲惫,闭了闭眼,极轻声,“没有后来了,那个女子死了,那个男子也死了。”
“乳娘……”明思眼里颔了泪花,忽然,滢娘猛烈地掩嘴咳嗽了起来。
待滢娘疲惫的放下手,她蓦地浑身一颤,睁大了眼,失声道,“乳娘……”
这日纳兰府,四夫人知道滢娘要带明思去游玩,起初也并未在意。到了酉时中,三人还未回府,便有些疑惑了,偏生这日四老爷官署有事,也未回来。
到了酉时末,四夫人心急万分,便遣了蓝草去官署找四老爷。
急忙回府的四老爷在门口碰上了一瘸一拐的蓝星,问明了情况后,四老爷略一思索,便去了颐养院。
老太君听蓝星回禀之后,沉吟片刻,心里已有了底,让人在老侯爷处取了纳兰府的令牌交给四老爷,“此事不宜声张,既然连丫鬟乳娘都未伤,想必六丫头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你拿着令牌去找京兆尹宋大人拿手令开城门,多派些人手顺着路找,找到了就赶紧回来。”末了又叮嘱一句,“此事万万不可报官。”
四老爷带着阿刁同一众家丁在夜色中骑马出府,朝城西而去。
蓝星坚持要同去,阿刁看了她一眼,将她拉上了马。
坐上了马,蓝星憋了许久的惊慌惧怕终于爆发——却又不敢大声,只能轻轻压抑着抽泣。
看着眼前一耸一耸的单薄肩头,阿刁心中一软,沉声道,“别怕,小姐不会有事的。”
而此时,城外北面的青龙坡,官道旁的树林中,立着三人,身侧两匹高大骏马正轻轻地用前蹄刨着地面。
看着前方跪倒请安的蒙面黑衣人,荣烈挑了挑眉,懒懒道,“你倒是好大的架子,我可是足足等了你七日。”
“属下近日行动不便,请王爷责罚!”路十三垂首沉声。
“起来吧。”荣烈淡淡一笑,“你是大哥的人,我如何能责罚于你?此番我也是受大哥的差遣,临走时,大哥嘱咐我定要来看看你。”
“谢过太子殿下、睿王,”路十三起身,“属下愧不敢当。”
布罗突然出声呵斥,“既知是睿王,还不速速取下面巾!”
路十三身形一顿,垂首不语。
上月收了太子传来的密信,特意吩咐了他的身份不可泄露于任何人,也包括睿王爷在内。
瞟了一眼沉默的路十三,荣烈垂眸似笑非笑,“不必了!”停顿片刻,“你如今在宫中何处?”
路十三顿了下,“仁和宫。”
荣烈轻轻颔首,若有所思,当年大哥的意图,他也清楚,可眼下这人既是到了仁和宫,那不如……
“你听好了!如今任务有变,那四府布防图不必去管,你且想办法取得司马陵那小儿的信任,四年后太子大婚,大汉皇帝会将调兵龙符传给太子——”荣烈盯着路十三一字一顿道,“到时,你想办法把那调兵龙符拿到手!”
路十三一震,抬首看了一眼,“敢问睿王,这可是太子殿下之命?”
荣烈眸色一沉,很快又恢复,“四府布防图三年一换,意义不大,而今,四府中唯有北府可堪匹敌,东府多为水军,且只有十万,不值一提。至于南府和西府,”他讥讽一笑,“二十万的满员编制,却有一半的空头——这布防图要与不要,有何区别?如今关键的是京都十五万的禁卫军,若是能拿到龙符,他日便大有可为!”
路十三望着眼前侃侃而论的睿王,心里有惊异也有震撼。
当年在王都时,就听说了睿王的早慧,却不想八年过去,这个算来比他还要小半岁的睿王不但长得玉树临风,而且,还有了这般的气魄和谋略!
又思及近年来太子信中口气,他心里微微一凛。
荣烈见他不言,淡淡一笑,“我回去后会同大哥商谈,反正也不急于一时,你若要等大哥的命令,也无不可。”
布罗瞪了路十三一眼,刚想说开口,又被荣烈一直眼神止住,只得气呼呼转身走到马旁,整理缰绳和马鞍。
荣烈回头看了一眼,又转首回来看着路十三,“不是说近日行动不便么?今日怎么出来的?”
路十三心头一跳,脑海中不知怎地,突然现出一双黑曜石般的杏仁大眼,黑亮得惊人,又清澈惊人。
他定了定神,把心头这没来由的不安按了下去,恭谨道,“今日是接了差事,还未办完,属下便先过来见了王爷。”
荣烈轻笑中带了些蔑视,“司马陵那小儿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正经差事派给你,你自去吧。”
言毕转身,布罗已将乌云马牵了过来。
两人翻身上马,一提缰绳,踏上官道,朝北而行。
路十三原地默默站了片刻,忽地身子一纵,也向西而行。
明思从未想过这样的结果。
在滢娘出现的那刻,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惊喜。
再度落到谷底,她也未想更多,她只想着,既然滢娘找到了她,那她们获救也是迟早的事。
当看到滢娘唇边的那抹殷红时,她惊愣而不知所措!
再思及方才滢娘的几阵咳嗽——这样的现象是内出血……
这才想起方才滚落途中那几次剧烈的震动——是滢娘用身体护住了她,这次摔落,她几乎毫发无损……
她忽略了,大意了!
“乳娘……”明思呆傻的看着滢娘,唇微颤。
第六十七章遗言
(二更)
滢娘已经感觉到了口中的腥甜,想抬手却有些无力,只能看着明思露出一个微笑,“囡囡莫怕,乳娘,没事……”
“小姐,滢妈妈——”就在此刻,头顶传来的蓝星带哭腔的高呼声。
明思翻身爬起,嘶声大喊,“我们在这儿,”回首又看,只见滢娘半闭了眼,胸膛起伏已有些不均匀。
转过身,她怔忪的望着,不敢走近,眼泪却已经成串落下。
远处的一棵树上,一片黑色的衣襟在风过时,从繁茂的枝叶中现了出来。
这一夜的鸣柳院灯火通明,却是一片寂静。
随着第三个大夫的摇首离去,气氛压抑而凝重。
东厢房中,一片垂泪。
快拂晓时,滢娘悠悠醒转,素来苍白的面容上此时却带着些许红晕。
费力而平静的露出一个浅浅微笑,“让我同囡囡,单独说说……话。”
四夫人微微一怔,揩了揩泪,随即将明思带到床前,同几个丫鬟退了出去。
滢娘笑容亮了一些,吃力的伸出手,明思忙伸手握住,眼泪大颗落下。
“囡囡,不哭——”滢娘道。
明思紧紧的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只见滢娘紧了紧她的手,“囡囡,乳娘累了……乳娘不能陪囡囡了……”
“乳娘不要走,乳娘,囡囡不让你走。”明思哽咽不成声,心里刀割般的难受,懊悔、迷茫、怨愤……万般感受汇集心头,却一样都说不出来,只能迭声无力哀求。
滢娘笑了,眸光温暖之极,“囡囡……记得乳娘今日讲的故事,”她的面颊又红润了一些,好似多了些力气,“乳娘不能看着囡囡长大了,囡囡一定记住乳娘的话,世上男子万万千,薄情负幸者千千万!生为女儿身本为下等,而世上男子的眼高心大者众。女子皆是以夫为天,可男子眼里有河山沟壑,胸中有大谋大业,身畔还有妻妾成群——你母亲是个有福的,可这世上能像你母亲这样有福的,万中难其一……”
她猛烈的咳嗽起来,胸腔急速的起伏,明思咬紧了唇,去不敢碰触她,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
滢娘是脾脏破裂而导致的内出血,无法施救。
咳嗽了一阵,将喉间的腥甜尽数咽下,她缓了下来,抬眼,“囡囡——”
明思含泪,“乳娘,我在这里。”
“囡囡是个聪明的孩子,那些画儿——都画得极好,”滢娘唇角含笑,既满足又柔和,“乳娘心里很欢喜。”
明思微微一愣,却见滢娘眸光中一抹意会,她瞬间明了。
她那些没脸的服饰画儿,还有教几个丫鬟的刺绣——原来,全都看在滢娘的眼里……
“好孩子,”滢娘轻轻颔首,眸光中充满了鼓励,“想做什么就去做,莫要憋屈自己——乳娘这辈子……算是误了……一步错,步步错……”
看着滢娘,明思用力点头,她明白滢娘的意思,只觉心揪成了一团,瞬间又被酸涩涨得满满的。
眼见她面颊的红晕渐渐消褪,直到这最后的时刻,她才真正认识了这个女子。
柔弱而坚强,勇敢而智慧,唯一错的便是在年少时错信交出了那颗心。
而真正的滢娘,或许,在那个雪夜已经死去。
最后看了明思一眼,滢娘将目光投向了帐顶,视线的焦点却好似落在了虚空。
只听她喃喃低声,“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称锤……浮,直待江河……彻底枯……”
双眼渐合,语声渐微,“……君不休……妾不休……君若休……我便……休……”
明思泪如雨下,“乳娘,我会好好的照顾自己,也会照顾好爹娘,我答应你,这一生我不会让自己憋屈……”
滢娘的眼睫微微一颤,唇角笑容凝结。
手软软垂下。
明思静静站在床畔,泪水滴滴滑落,目光却渐渐坚定。
走出滢娘的房门,也未回应四夫人和蓝星的喊声,只留下一句,“娘,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便径直出了鸣柳院。
蓝星蓝彩赶紧跟上,却见明思回了春芳院,进了正房便将门合上,独自呆在了房里。
替她们开院门的蓝灵望了一眼两人的面色,眼圈随即红了,“滢妈妈她……”
蓝星蹲在地上抽噎,“都怪我!都怪我笨……若是我不扭了腿,就能早些回来……”
蓝彩忍住泪将她搂住安慰,“如何能是你的错,小姐心里难受,并非是因你——你莫哭了,再哭,小姐只怕更不好受。“明思怔怔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已经放亮的天色,身上已经处理好的伤口痛楚她全然不觉,只心中的迷茫和揪扯却深刻和清晰。
带着以前的记忆,自己一直有一种优越感。
这四年,凭着小聪明化解了一些问题,便将自己看高了。如今才明白,一切不过是侥幸罢了。
相较于权力,相较于武力,自己毫无抵抗之力,真正的遇到难关,连自己也保护不了,何论身边亲人?
自己小看了这个世界,也小看了这些古人!
如今的自己什么都没有,这一路走来不过是幸运……
原本做了种种准备,想着一旦离开了这里,自己便可以同亲人随心所欲的生活,可还有四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宫中的阴谋、府里的隐秘、四夫人的身份——全都有可能是惊涛骇浪!
自己拿什么来保护自己和亲人?
她闭上了眼,指甲深深的压进了掌心……
计划需要提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不能再靠侥幸等待下去,自己答应了滢娘,要保护好爹娘,要好好地,不憋屈的活下去!
“乳娘,我一定会做到的!”她慢慢睁开眼,“这一生,我绝不会憋屈自己的心!”
~~~~~~~~~~~~~~~~~~~我是成长的分割线~~~~~~~~~~~~~~~~~~~~~~~~~~~~~~~~~~~~~晨曦,仁和宫。
“你说什么?”司马陵看着身前跪倒的路十三,神情讶然。
路十三垂首,“纳兰六小姐跳了马车,摔下了黑水谷,奴才车赶得快,未曾觉察,等奴才找到她时,才知她的乳娘为了救她也摔了下去——奴才也跟着去了纳兰府,”顿了顿,“天亮时,那乳娘死了。”
富贵惊愣的一滞,“你说她跳了马车?”
那个不声不响的小丫头能有这般的胆子?
路十三垂了垂眼,“她大约是以为奴才想要取她性命,所以便拼死搏了。”
司马陵只觉心中万种滋味,好像想到了什么却偏又抓不住,一股没来由的怒气便迸发出来!
抓起旁边的一个茶碗便砸了过去,温热的茶水茶叶泼了路十三一头一脸,茶杯的边缘也在他右脸划了一条红痕,“你干什么吃的?本太子不是交代过不许伤及性命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给我滚!”
看着路十三狼狈的模样,富贵忽地生出一抹唇亡齿寒的不忍,心里清楚太子这是迁怒,那样的事情,谁能预想到啊!
他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太子殿下息怒,依奴才看,事情也未必会闹大。路十三不是说纳兰府并未报官么?那六小姐害太子出——”顿住未说,又接着,“咱们本意不过是想吓吓她,是她自个儿跳得车,也怨不得咱们,便是皇后娘娘知道了,此事也不能责怪太子啊!”
司马陵知道富贵说的是实情,也知道自己方才有些迁怒,可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闷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某个地方似乎隐隐有一种心慌失落感,让他难受憋闷。
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绪,他冷冷地看着路十三,“可有人知道你身份?”
路十三低头道,“奴才蒙了脸,不曾有人知道。”
富贵讨好的一笑,“既是这般,那就更无事了。那六小姐不过是擦伤了些,也无甚大碍,咱们只当不知,谁还能想到咱们头上。如今乱民劫持大户人家子弟的事也是有的,他们自个儿都不会声张……”
司马陵凤目沉了沉,不耐烦地,“闭嘴!都给我下去!”
富贵身子一缩,朝路十三使了个眼色,路十三起身,两人退了出去。
~~~~~~~~~~~~~~~~~~~~~~~~我是注定的分割线~~~~~~~~~~~~~~~~~~~~~~~~~~~三日后,滢娘的丧事悄无声息的办完了。
纳兰府依旧平静无波,只四房的鸣柳院和春芳院的气氛有了很大的变化。
明思坐在四老爷书房中,神情间却不见往日的俏皮和娇憨。
四老爷想起昨日老太君将他叫去所说的话,心里憋闷却又无奈——思来想去一番后,却不得不同意老太君的分析,此事只怕真是那位爷所为。可真是如此,不要说四房,只怕整个纳兰侯府也讨不回这个公道。
叹了口气,他起身走到明思身前,抚了抚她的头顶,“囡囡,逝者已矣,乳娘也定然不想囡囡这般难过。”顿住,又道,“乳娘不在了,囡囡还有爹,还有娘——你母亲这几日都不曾睡好……”
第六十八章谋划
(一更)
滢娘的身份,他们夫妻二人都知道,自来就未把滢娘当下人看待。此番滢娘故去,阿暖自来最心善心软不过,同滢娘从来是情同姐妹,自然伤心更甚,又看囡囡这几日神情眼神日见沉闷,伤心之余心里也担忧更甚。
今日他特地避开了妻子,来疏通女儿的心结。
只见他说完,明思慢慢扬起脸,语声依然轻柔甜美,语气却不同以往,“爹,若是娘的身份为人所知,我们一家会如何?”
四老爷身形一震,怔住。
明思大大的杏眼清澈无比的看着四老爷,语声平静,“老太君同祖父会让爹休弃娘亲,若是爹不从,我们一家会被赶出纳兰侯府,爹爹不能再做官,我们的产业也会被收回……”
“囡囡……”四老爷哑然,却同时心神一惊。
这才发现,这颗一直以来被自己和妻子捧在手心呵护的明珠,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长大。
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隐忧,原来女儿也已想到……又看着明思坚定而无一丝畏惧的神情,只怕还不仅仅只是想到——
明思望着四老爷的神情变化,也能感受到他的震惊,可是她不能后退,得到四老爷的认可,这是必须的第一步。
她吸了一口气,诚恳的看着四老爷,“爹爹自小便教我读书识字,乳娘和娘也教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我已经长大了,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什么都不怕,我也想同爹娘一起努力。”
四老爷听得女儿的一番话,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感慨。未曾想到滢娘的事,女儿不仅仅是伤心难过,竟然会触动得如此的深远。
顿时百感交集,又生出好奇,在女儿身边的茶床落座,笑道,“囡囡还想了些什么?”。
只见明思朝他笑了笑,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从蓝彩蓝星手中接过几样东西,分别是一个荷包、一个画卷,还有几页纸笺。
竟然还是早有所备!
顿时呵呵一笑。
眼见明思转身,丫鬟把门合上,明思走到他跟前,把荷包同画卷先放在他身前的茶案上,“爹,我想开一个绣坊和一个成衣坊。”
他一愣,先打开画卷,立时眼前一亮——两尺长的画卷中仕女一手轻抬拢肩,一手微微前伸,正是一副提步欲行的姿态。
只见她头梳凤髻,宝钿面花之上是一只金翠凤凰。头部只得轮廓而没有五官,身上的着装极其夺人眼目。
杏黄的薄罗绣花大袖衫,直领对襟,衣长直踝,内着高腰大红团花长裙,双肩之上还有一条茜色印花帔帛。
画卷右侧还有簪花小楷一行,“茜裙二八采莲去,笑冲微雨上兰州。”
即便未画五官,但只凭这画中姿态和身上衣饰已足以让人去思及这女子的美貌和高贵。
而一旁的这句小诗,更有画龙点睛之效——真正的惟妙惟肖!
他深深震惊。
女儿的字画都是他一直为之骄傲,他也素来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喜张扬,却是极有才情的。女儿的簪花小楷和山水画放眼这整个大京,只怕在闺阁小姐中也是数一数二。
可是,眼前这幅画的画技却是他首次见到,这栩栩如生的写实画技和这画中侍女所着的衣裙让人眼前一亮,也让他为之惊艳。
四老爷并不知,他以往所看到的,以及眼前所看到的,不过是明思故意展露的部分。
而实际上,若论字,明思或许同他这个做爹的是各有千秋。
可论画功,明思今生四载心无旁骛的苦炼,加上前生十数载的浸yin,莫说是在闺阁小姐之中,即便是放眼整个大汉,也足以跻身一流大家之列。
“爹,”明思忍不住露出笑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指茶案,“还有荷包呢!”
四老爷这才回过神,忙应了一声,拿起了荷包。
这明思亲手绣的一个男子用的荷包,用得是苏绣中很有特色的“三蓝绣”。
一副朱鸟牡丹图全是深浅粗细不一的蓝色丝线和些许的白色黑色丝线绣成。
四老爷定睛一数,深深浅浅的各色蓝色竟有十一种之多,也不知用了何种针法,其间朱鸟振翅之态,牡丹怒放之意,尽皆跃然其上!
再看反面,同样的一副朱鸟牡丹图,与正面不同的是雌雄双鸟绕花比翼的姿态。
四老爷既惊且喜。
先前只是为女儿的想法而感动和震动,而此刻,他才发现女儿真正是长大了。
自己的女儿不仅有想法,也有才情,还有能耐!
即便是侯府中不受宠的庶子,但并不表示对大京上层社会不了解。
只看这两样东西,他已经知道这样的绣品和成衣定然会受到世家贵妇们的亲睐。
大汉像纳兰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很多。
不仅是四大侯府这四家,因“后族”的关系为皇室所忌惮和限制。还有包括大夫人娘家郑国公府同和三夫人娘家右伯爵府这样的功勋世家,甚至还有一些皇室旁支,也会因为祖上功勋以及身份等种种原因,在官职和兵权上或是受宗法祖制所限,又或是被皇帝有意无意的有所压制。
名、权、利这三样,名气地位都有了,权力则受到限制,大家自然都把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字。
除了大量买入田庄土地之外,各行各业赚钱的生意都受到各家的拼抢。
盐、铁、生丝、煤,这几样历来是由朝廷把控,不能插手。于是,各大世家便把目光投向了其他的生意领域,经过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发展,但凡有点名号的世家皆有所长。
一个世家或许会涉及很多行业,有很多家铺子作坊,但按目前的格局而言,一般超过百年的世家定会有一个或者两个行业是自家名气最大,也是最赚钱的。
譬如,纳兰府有全大汉最大的米粮商号,郑国公府则最大的绸缎铺子和染坊,而右伯爵府的“金玉楼”是大汉名头最响的银楼……
这些世家子弟无论嫡庶,成年分府后必然都会分到一些产业,所以自小也会耳濡目染,稍大一些,家中长辈也会刻意提点。
同样是勋贵,家底的厚薄也是衡量一个世家兴盛的重要标志。
钱非万能,没有钱——万万不能。
即便四老爷并非生意长才,但也能从女儿拿出的这两样东西中看到了莫大的商机。
绣坊、成衣坊——若真能做成,即便以后离了府,即便不做官,也能有安身立命之根本。
可即便能做成,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眸光中的喜悦也黯淡消去了几分,若是妻子的身份暴露,无论休妻与否,官自然是不能做了。只怕若是他不肯休妻,族里还会将他从宗谱中除名。而这样一来,没有分家的情况下,他名下所有的产业都不能带走。
四老爷叹了一口气,看了笑意盈盈的女儿一眼,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女儿说明这一点。
他可以想象女儿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想了多少,做了多少,在他和阿暖所未注意的时候,就在悄悄地努力,想为这个家,为他们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他也明白,滢娘的故去让女儿害怕了,担心了,从女儿这几日的眼神和表情中,他也深深感受到了。
可愈是这样,他此刻心里便愈加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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