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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天下之囚宫-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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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平呼吸已弱不可闻,她用尽全力眨动双眼,想露出微笑也不能够。她已觉得自己身陷无边冷寂,而他的身体是她最后能依存的温暖。
  一滴温暖泪滴坠落在她脸颊,缓缓顺流淌下,李世民将她贴在自己胸口:“朕不许你死!不许!”
  四周宫灯摇曳照亮黑夜中孤寂马车,车中的人依旧不甘如此放手。玄武门,太极门,月华门悉数关闭,沉重的落锁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只留一道马车正对承天门,或出,或留,任君选择。
  长孙无垢向前跪爬两步,在马车外再度叩首,重重的叩首。她精致的面容如今已经残败,头顶凤钗步摇更是歪斜坠地,光洁的额头因重力磕在地面渗出血痕,她艰难开口:“臣妾此生从不敢妄想奢望皇上留心在自己身上,臣妾亦知皇上与杨氏挚情独衷,今日拦住皇上车辇只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哪怕皇上因此将长孙氏百余口性命治罪,臣妾也不会就此挪动半步。”
  “臣亦随之。”长孙无垢身后朝臣沉声附和。他们愿意以血肉阻挡帝王离去,不惜任何代价。
  马车被风卷起的帘帷烈烈飘扬,车辇中人仍是无动于衷。
  忽而,魏征由朝臣队中爬出,他先向长孙无垢郑重叩首,随即又转身车辇方向肃然沉声道:“元妃娘娘!”
  一句元妃娘娘,本已近乎没了气息的升平身子一震,缓缓睁开眼。
  “臣知元妃娘娘此生从未展眉,心中所念唯有出宫自由,奈何皇上乃九五之尊受大唐万民所仰望,若皇上随元妃娘娘出宫必然带祸庙堂,江山社稷亦会就此终结,太子稚龄幼小,不堪天下重任,元妃娘娘如何使得自己最终沦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升平原本无力垂下的手指,仿佛重新有了生气,她缓缓抬起,轻轻抚上李世民不再桀骜的脸庞。
  “元妃娘娘此生皆以江山为重,逢宫倾,论宫杀,直至宫断,从不曾有片刻犹豫决断,为何今日甘愿做天下之罪人?”魏征年已过半百,花白胡须颤动在胸前,气喘不止。他愧对她曾许的知己,正因清楚她心底最介意为何,才能以此为刺刀捅在她的残破心头,放手离去。
  他终究背叛了她的信任,愧对她给予他的坦荡。魏征匍匐在马车前泪纵满面,泣不成声。
  升平微微张开嘴,气息微弱到李世民需贴在她的唇边才能听清她的零星言语。
  她吃力的说:“放我出宫。”
  李世民双眼望着她,眼底充满痛楚凄凉:“不,你休想!”
  升平又攒尽全身力气对他开口,声音已听不清,只有气息微微变换了语调:“这是你永远兑现不了的诺言,放我出宫。”
  李世民还想说,她又说:“嫔妾恭送皇上。祝我大唐江山社稷千秋万代,永世恒……昌。”
  他缄默良久,与她对视。
  她似已不想再见眼前这个男人,决绝闭上双眼。
  他终于缓缓将她放下,同欢呆呆望着李世民的举动,紧攥住升平的手。
  李世民绝望的步下马车,脚及地面,长孙无垢立即匍匐叩首:“臣妾恭送元妃娘娘!”她肯放手,便是成全天下,长孙无垢愿一生尊她为先。
  身后朝臣见皇上离开马车,也齐声口诵:“臣,恭送元妃娘娘。”
  承天门前,两仪殿广场上,李世民身着玄色龙袍背对马车,只听得身后几匹烈马嘶鸣奔驰而去。
  他不敢回头,木然伫立在挡住自己去路的长孙无垢和朝臣面前,仿佛心肺都已被人掏空,无法动,也无法说。
  寒风骤卷,带动宫门两侧风灯呼啦啦响个不停,内里烛光忽暗忽明,跳动异样光亮。
  马车疾驰奔向承天门,宫门嘎吱吱由内向外推开,隐约天边似有朝霞腾升起灰白霓彩融合的彩云昭显重生希望,可惜眼前被乌云滚滚压住不见天路尽头。
  宫门长路仿佛直通升平最向往的云淡日出,就此一路奔去,终会触摸自由。
  她此生最为渴望的自由。
  踏出这囚宫,她将终生无憾。
  即便世人皆叛她而去,也要远离眼前九重宫阙。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马车奔至宫门处毫无征兆的停止,内里传来凄厉哭声,李世民猛转身回首,但见同欢跳落马车一路迎尘向自己奔来,她摔倒在李世民面前,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娘娘,娘娘她薨了。”
  至死,升平终不曾踏出九重囚宫半步。魂断宫闱,能带走的只有属于她的绝望。
  千疮百孔的诺言只需一步即可兑现,却在最需要时不留她须臾时间。
  他亲手送她上路,割断她所有期冀。爱恨纠葛二十载,他竟不知她此刻究竟是否还恨他,从前是否爱过他。
  李世民赤红了双目回视长孙无垢和她身后的朝臣,如同被人囚住的凶猛野兽,左右挣扎也逃不开被权势铸造的金色囚笼。忠臣谗言,谀臣谏言,他们用性命维护牢笼稳固,却从未想过身处其中的君王是否已经无心。
  他向前逼近一步,他们跪爬退后一步,他再向前逼近,他们再跪爬后退。
  一步步绝望,一步步冰冷。
  纵使逼尽天下人自裁,他也终是负了她。
  他得到天下,却丢了她。
  猛然,李世民昂起头,由心底发出痛彻心扉的呼啸,撕心裂肺的啸声震天动地,将他所有心中悔恨迸发,震动了痴痴跪在面前的长孙无垢,她无措望着与自己同枕共席的夫君痛恸表情,异常陌生。他心头伤痕正是她亲手划下,他们也已经注定结局。
  他手腕流淌的鲜血依旧滴滴嗒嗒,滴落在青石砖上,似谁哭泣的血泪,融不开。
  风起,雪落,万籁俱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悲恸,无人能理解,无人能探知。
  渐渐啸声减弱,他终收住心中刻骨伤痛,任由凛冽寒风拂动眼前散乱发丝,任由晶莹雪粒沾满眉间。
  他回首张望,那宁静停泊的马车里还残留她最后的笑,那一丝温暖终随她而去,连同他心底隐藏的秘密,一动被埋葬。
  她说:这是他永远兑现不了的诺言。是,他终生无力兑现,所以才撒弥天大谎来瞒着她。
  匍匐在李世民身后的群臣三呼万岁,呼声响彻万里江山。
  大雪飘飘而下,掩住世间最悲恸的情感,也掩住她曾到过的痕迹。
  她最爱雪夜,只因回首张望时,万物被雪掩盖,此生不过徒留一串足迹而已。
  她的囚宫,终也囚住了他,他们此生难逃出这世人仰望羡慕的囚宫。
  风雪拂面,冻住所有属于她的记忆,而他的眼底,隐约可见,一滴泪未曾流尽。
  
  




67

67、高阳篇 。。。 
 
 
  宫灯温和的光晕透过茜萝凤纱,萦绕出媚色的红色,高阳看着人影在屏风上寥落晃动不禁心酸苦笑。
  他果然又来了。高阳知道每年每月他必定会有些时日是耗在这里的。
  自从母后薨逝后,这样肆无忌惮的的光顾也越来越频繁。
  其实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场梦而已,是他,刻意给自己营造的梦境,正因为不曾有人走进破坏梦境,所以他无力还给自己些许清醒。
  高阳比他清楚,却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在门外徘徊多久才能鼓气勇气走进去。只因她知道,此时此刻,他厌恶任何人闯入,厌恶任何人打破他刻意营造的假象。
  良久后,高阳在门外轻声叹息,伸手推开雕花殿门。抬眼看见,那个人仿若神像般伫立在大敞的窗前一动不动,风卷衣襟,烈烈带风的卷扬。
  在不知情人眼中,他恍若在缅怀多年前逝去的贤良皇后,抑或在追忆自己过往的峥嵘岁月,再或思量千秋家国大业。
  更漏声声,点点滴滴送入耳中,衬托他高大萧索背影,有着说不出的隐秘。
  孤寂的夜色里只有高阳一人知道,其实眼前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天下人对帝王心事的误解。
  黑衣为尊,不是对先皇后的追忆,是父皇曾对某人许下的苍白允诺,素冠多年,也不是对先皇后的缅怀,也不过是因为失去了某人疏于打理,上朝时面对朝臣淡定从容,下朝后周旋后堂笙歌燕舞,更不是因为缺了先皇后谏言后的自暴自弃,只不过是想忘记曾经有某人陪伴的欢快日子。
  所有,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那个流传京内外开国帝后伉俪情深传说,只不过是大家臆想。
  从来,都不曾有过情深的帝后,他们只是一对平淡若水的陌生夫妻。
  高阳咬紧嘴唇,脸色惨白。他,大概从未真正爱母后吧……
  “父皇!”高阳俯身叩首,透过额头佩饰的潋潋珠玉望过去正是他那双穿了许久的破旧鞋子。
  金线绣就的九五之尊龙首翘昂,隐忍蛰伏在玄色锦缎上,桀傲的俯视天子脚下芸芸苍生。难怪他不舍得丢弃,世间怕是再没有能贴符当今皇上气度的绣品,想必也是某人亲手所做。
  李世民闻声蓦然回首,面色凝重,在看见高阳面容时苍老的面容露出极少见的慈爱笑意。
  那是他十几个儿子,甚至连太子承乾殿下都不能轻易获取的笑容,平日里冷肃如父皇连最为平淡的问候都不肯多说一句给他们听,却独独对高阳例外。
  “这么晚了,你还过来做什么,身边怎么也不带个宫人跟着?”李世民步出窗户下的阴影,孤单单站在高阳面前,他抬手轻轻摩挲她耳边发鬓,就像她小时候偶尔偷看过的那样,曾有个女人也承受过他同样的宠溺。
  “明天房家就来与父皇要人了,父皇现在看起来倒是没有丁点儿难过的样子,是不是觉得终于送走了爱惹祸的高阳,父皇觉得心头轻松许多? ”高阳嘟嘴站起身,避开他的掌心,扫扫裙摆上的尘土,然后拧眉绕着他伟岸的身子走上一圈,用手指掐住鼻子厌恶的说:“父皇还不听御医劝慰偷偷喝酒,行状委实可恶。”
  大不韪的话高阳说得一向顺口,也没有其他公主皇子们惯有的惊恐和惧怕。
  父皇对她的肆意任性从不恼火,因为大唐朝堂上上下下尽人皆知,于曾马踏天阙一统河山的皇上威严下,唯有高阳公主是例外的。
  是的,高阳公主可以在皇上面前得到很多例外。
  高阳公主可以伫立于皇上身后聆听朝政,不必畏缩回避,高阳公主可以于任何时辰求见禁宫,不必费事通禀,高阳公主可以以公主身份封地属国,不必拘泥祖制史训,高阳公主甚至还可以点兵台亲选驸马,不必恭候利益交换。
  如此多的丰渥优待让高阳公主越发恃宠生骄,策马扬鞭纵横闹市,藐视朝臣嗤笑权贵,却无人胆敢奏本参劾。
  皆因为,长孙氏门楣显赫为众北方氏族之首,寒族百姓尤以长孙氏尊崇。高阳的母后长孙皇后更是举世称颂的贤良女子,她既是随父皇马踏天阙的伴侣,也是恭俭端直的六宫表率,更别说朝堂上权重之臣是与当今皇上歃血为盟的长孙后亲兄弟长孙无忌。
  所以,至长孙皇后薨逝后,高阳得到与其他公主相比更多的封赏,而高阳也执意将眼前从父皇身上获取的一切厚爱归功于她那个溘然长逝的贤良母后。
  绝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李世民低头凝视着高阳,贪恋的视线许久许久不曾离开。今晚的他与往日不同,凝视过后,眼角笑起的皱纹伴随着花白的鬓发让人心头抽痛。
  “高阳,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连倔强时的眼神都一样。”他似是在梦中呓语痴痴说道。月色闪过眼底竟有些泪光隐隐萧索而凄凉。
  谁能想,曾经挥剑南下的伟岸男子如今已坐拥天下,风雨不曾侵蚀他的丰功伟绩却被岁月磨成了沧桑落拓的老懦病夫。
  强忍泪水,高阳伸出手摸着父皇鬓角的银丝,禁不住伤感。
  高阳第一次窥见父皇如此难禁的悲伤,母后薨逝时,他也只是拍拍手背安抚她释然离去,不曾流露丝毫不舍与悲恸。
  许是,他是真的宠爱她吧,如寻常慈父般竭力压制对即将离别子女的忧思。毕竟,明日她即将出嫁,父皇身边也少了此生最后的欢愉。
  李世民颓然身子,拖着孤寂,挪步行至榻边,低头拍拍身边的空位召唤高阳:“来,高阳,坐下。”
  高阳呆呆的跟过去,没有坐在那张废弃的龙榻上,只是伏□去靠着李世民的双膝跪坐,万般不舍的把脸枕在父皇的膝盖上,想掩饰满脸泪痕。
  见状,李世民苍老的面容似有些安慰,又有几分怆然,孤寂哀伤的他用手指刮去高阳面颊上的泪水,一下,一下……
  他说:“你和你母亲又有些不同。她一生都不会流泪,痛苦时,悲伤时,欢喜时,愤然时,哪怕连离去那刻都不曾流泪过,而你敢哭敢笑,敢喜敢怒,给个棍子能打到天宫去,不似她半分。唉,也不知,是不是父皇宠坏了你,你这等性子待朕百年以后身后没了仰仗又该怎么办?”
  高阳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凄楚,父皇的话语似是在交待自己身后事,浸透伤感怆然,她一时间心中巨痛无法自抑,眼前刹那模糊氤氲竟泣不成声。
  李世民他疼惜摩挲高阳痛恸的脸颊,贪婪的看个不停,目光认真专注,仿佛要把高阳的俏丽容颜深深印刻在脑海中,永世不忘
  他忽而笑了,揉搓高阳的头顶宠溺道,“别哭鼻子了,你可知,公主要有公主的威仪。若你平日里行止有你母亲十之一二仪态,朕也不必担忧百年之后你的处境了。”
  “母亲她……”这两个字本是高阳不甘愿的称谓,可是苦苦压抑多年的疑问终遮掩不住,冲动脱口而出:“那个女人是我母亲吗?”
  李世民低头看着高阳,昂起的绯色脸庞竟像极了许久不见的她,不禁错了神,喃喃道:“你的母亲是生来属于天阙的女子,她生也好,死也罢,一步都没有从太极宫红墙金瓦中走出去过,一步都没有。世人皆说手握生杀予夺,随夫君挥师南下登上皇位的长孙氏是旷世的脂粉英雄,他们却不知,你的母亲才是真正的生于天家,逝于天家的女子,她一生尊贵,从不自贱,哪怕是国亡宫倾,也能毅然保留天家风范,不曾惧怕一分。”
  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太极宫内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其中情孽必定是九转曲折的。
  能让铁骑南下踏平旧日河山的父皇如此称赞的天家女子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高阳虽好奇,却仍会因谈论的是那个女人而漠然无谓,仿佛父皇所说不过是个与她无关痛痒的人,如同她骨血里也从未有过那个女人尊贵融灌,无干无念。
  也难怪高阳会冷意如此,过去十三年来她从未于那个女人身边成长,隐约记得唯一一次相逢也是在宫门缝隙中狐疑一瞥,那女人惯于漠然,从不爱抚关切也从不肯多看高阳一眼。
  高阳抱怨到长孙皇后处,长孙皇后便怅惘笑笑安抚她,她说那女人韶年芳华时本是前朝公主,国破家亡,尊荣覆灭,岂一个惨字能说得清?如此一来,行事作为难免骄纵乖张些,多次嘱咐高阳莫要放在心底,此人需另眼看待。
  可不知道为何,高阳对那女人有些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无比的憎恨。
  那个女人绝色容貌不笑已能摄人心魄,所以朝堂重臣无不称她祸国妖媚。
  听说父皇待她,已远远超出荣辱相伴的长孙皇后,想必也是为了她的魅色迷惑忘记糟糠妻女。
  高阳如今已不记得那女人样貌,唯听得她唇上摄人心魄的嫣红,是恭谨贤淑母后从不敢用的妖艳胭脂色,她的鬓钗永远熠熠闪光,她的罗裙永远迤逦拖曳,母后赶追千里亦永远不会有她风华气度。
  高阳,当然知道她其实就是自己的母亲。
  纵使宫人在父皇警诫下对隐秘过往无比小心避讳,但无意间的窃窃耳语,高阳总难以逃开假装不闻。她也曾悄然去查过史官撰写的歌功颂德的史书,偏这些能堵住众生悠悠之口的传世绢帛上没有那女人的坎坷过往,她只能偏信流传于坊间的信誓旦旦。
  她是个肮脏的女人,高阳想。
  兄妹逆伦,叔嫂通奸,昔日亡国公主竟在新君膝下淫语承欢,本性□的她难道还会是九天仙女不成?
  为她,昏聩觞帝面对三十万重兵压境面不改色,撕碎讨伐文楔。
  为她,父皇宁可背负弑兄杀父的罪名,不顾众臣反对接其入宫。
  如此纷呈经历,让高阳怎么还能相信诡那个艳如花的女人就是生下自己的母亲,亦是父皇口中尊贵无比的天家女子?
  是的,高阳不信。
  所以高阳宁可亲昵地尊称故皇后为母后,对那个女人一辈子都无法爬上的后位顶礼膜拜,也不愿对她流露出丝毫仁慈亲昵。
  高阳不屑称呼那个女人为母亲,永远都不屑。
  窗外的风雪转眼间又大了些,呼啸之下连殿内的烛光也开始扑朔摇动。菱花窗来回扇动,带得挂钩咣当作响,空旷大殿内的两个人仍寂静无声对视。
  李世民见高阳心中恨意深种,仿若见到相似熟悉面孔,她临别时,也是如此蹩眉怀恨。
  他心中有些恍惚,对空荡荡的大殿尽头自言自语,“只怪朕当年年轻气盛,以为抓在掌心才能留下你。早知是此结局,不若放了你,至少今时今日你仍能活在人世,哪怕不在朕的身边,知你活着已是幸。”他长吁口气,不住的喘息:“我知你一生恨我,憎我,若是我现在去找你,怕你也是不能原谅我吧,来世……”说到此处他默然的看高阳,目光渐渐迷离凄然:“来世,我一定不去找你,你大可无忧无虑的做一辈子公主,嫁人生子,夫妻和顺,直至安稳终老……”
  李世民的声音低哑沉重,每一句都说得断断续续,恍恍惚惚。哀伤至极的他让高阳心中突然浮起些许好奇,好奇那个让他颠倒神魂的女人,那个能让违背纲常的父皇相信命运来世的女人,究竟凭借怎样勾人心魄的手段笼获了父皇。
  也许,她和外面那些传闻中的妖冶女子并不相同?
  “高阳,退下吧,明日还要早起出宫。”李世民见高阳不言不语,以为她是疲倦了,勉强露出慈爱笑容安慰道。
  此刻,霜染的发丝凌乱垂落于鬓角,映衬着他早已疲累的双目,越发让高阳心中酸楚。她也不肯与他分辩,默默俯身叩拜,又再次起身轻轻停在他的面前端量他赤红的双眼。
  终于,高阳鼓足勇气,颤抖着伸出手指抚过父皇泛着酒味的冷硬嘴角,心中涌起莫名的哀恸:他的唇,那女人是否也曾如此贪恋辗转过,他是否也曾对她的亲吻流连难忘?
  高阳的话语已然脱离了思量,冲口而出:“若是来世,你不再找她,你怎知她是否无忧无虑?是否安然终老?你可舍得她孤单单一人等你终生?”
  李世民的眉头顿蹙,惊异女儿大胆举动的同时,更是愕然她的疯言疯语。他张开双臂紧紧钳制住高阳双肩,满心疑惑,只想把眼前这个女人真实面容看个清楚。
  她究竟是他的宝贝公主,还是日夜梦萦不肯入梦的她,他似乎已经老昏到无力分辩。
  望着父皇痛恸泪眼,高阳不觉再度泪流满面,甚至连刚刚不久前说过的话也回忆不起。
  究竟是那女人看父皇太可怜,所以借她之口来帮他解脱?还是她被父皇的那番痴心话语说到怔怔疯魔,只想用言语来缓解他压抑心底多年来的愧疚?
  高阳不知道,高阳也不想知道。
  其实,有情人的余生悲伤已是对过往甜蜜回忆最好的祭奠,他和她都不需要高阳的真实存在。
  她的一笑一颦始终存于他心中,他则永远沉浸在她遗留的回忆中无力自拔。
  高阳想,也许,自己该还给他们最后的清静。
  所以高阳挣脱父皇的双手禁锢,一步步走出阴暗湿冷的废弃大殿。不曾回头,她却知晓父皇的目光还在望着自己的背影,片刻都不舍得离开。
  他一定将她误以为是那个女人。
  风卷裙裾有些湿冷,高阳细细抚摸袖口冰冷水痕淡淡含笑,这泪痕究竟是谁遗落的已不再重要,因为迈过殿门时,她似乎听见父皇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自己自语:“原来,你一直在等朕……一直,在等朕……朕欠你那么多,还不起了,还不起……” 
  语声萦绕耳畔,犹如从天边遥远传来,幽幽叹叹,带着迟到大半生的顿悟,终说出口。
  高阳扶着殿门回头,望见身为九五之尊的父皇,第一次蜷缩在龙榻上像个后悔不已的孩童,低低抽泣。
  
  万顷宫殿一夜之间染白屋檐,雪色胜景,沿两仪殿至承天门,宫人内侍以数百丈碎金红毯铺就出宫道路。
  寅时,高阳盛装叩拜父皇跪辞,房遗爱身披绛紫朝服亦随在身后。见两人在下方拜别,李世民高坐两仪殿斑白的胡须眉梢挂满了无限喜气,朗声大笑。
  殿外喜乐喧天,百官齐齐喜贺,至典仪罢,高阳拖动鲜红嫁裳由房遗爱搀扶起身,百余名身着喜裳宫人随两人步下玉阶,宫门外停放鎏金瞿凤銮驾,车驾六骏皆为通体赤红,送嫁高阳是太极宫前所未有的公主规仪,由此亦可知,今日离别的人是大唐帝王心中最为珍贵的公主。
  满目白雪厚重清冷,唯高阳身上嫁衣红艳色彩惹得所有人惊鸿。金冠莲裳,珠幔宝盖,两队宫人簇拥新人一路前行,两边守候百官纷纷抬头赞叹。自二十年前那一场盛事后再未曾见过有女子堪以随意回眸夺人心魄。
  朝阳似火,融尽晨风中夹带的清冷雪丝,深宫内苑琉璃墙瓦似已变得再渺小不过,李世民驻足在两仪殿前凭高眺望,才发觉原来囚禁一生的宫阙竟是如此容易离开,甚至无需以死相拼,甚至无需以江山托付。
  玉阶下,高阳俏丽回头向他张望,眉目依旧,容色依旧,
  他却有些怔怔,眼前的高阳似乎又变成了钿额回眸的升平。他见过她身着嫁衣时的模样,彼时她需嫁与李建成,逶迤沿地的烈烈红裳夺他心魄,至今难忘。
  今日,又见同样鲜红的嫁衣,他仿佛已记不清升平的模样。模糊的,只剩下傲然双眼,以及临别是苍白的嘴唇。
  世间最难,莫过于以笑掩哭,时间最恸,莫过于自以为牢牢记得,却回忆不出心中所念人的容颜。
  高阳身后送嫁的华盖宝扇簟近镶宝皆是公主出嫁前所未有的越矩典仪,他,只想偿她一个诺言。
  又一个十年过去,他终有机会能够兑现自己的承诺。
  可惜,人却不再是那个人。
  高阳身后喜裳宫人列为两队排列,左右手持八宝宫灯尾随之前行,步履缓缓,似被厚雪绊住离去的脚步。宫门外停靠的凤辇銮驾,静静恭候公主走出,间或有两声嘶鸣也被内侍迅速勒住。
  李世民有些累了,一夜思念,一夜回想,今日需做出笑容目送高阳离去,目送她的离去,万分艰难。
  仪仗威严肃重,鼓乐喜乐欢庆,冬日寒风凛冽不曾吹散宫阙满堂愉悦,高阳一身嫁衣位于宫人队列前端,裙尾蕾凤绣裙拖漫数丈,皆由宫人托起裙边,由银光素色的皑皑雪上滑过,带走所有属于这座宫阙的回忆。
  仪仗前行至承天门门口,高阳驻足在硕大宫门前俏皮回首,李世民双眼已见不到她的笑容,小声询问身边内侍:“公主在做什么?”
  那内侍低声回禀:“大约是公主不舍皇上,正在与皇上告别。”
  李世民会心一笑,缓慢抬起手,向高阳方向摆动,示意她可以离开。
  高阳最后一次俯身施礼,随即转身与房遗爱由承天门出,红裙逶迤,直至她行至凤辇前方,裙尾才由宫门拖出落地。 
  李世民驻足在两仪殿前,嘴角始终含着慈爱的笑容,若当年他也能若此平心静气送她离去......
  猝然,他如坍塌的山峰向后仰去,周边随侍的内侍顿时惊慌叫出声来,他们根本无力擎住颓然倒下的盖世帝王。
  百官惶然,宫人惊呼,喧天鼓乐戛然停止,高阳闻声回首,毫不避讳仪态奔回承天门内,一重重宫门再度关闭,将开启另一段关于囚宫的故事……
  
  


68

68、武媚篇 。。。 
 
 
  常听母亲说,她有盛世难寻的美貌。十四岁入宫,拜从姨母淑妃杨氏所赐能入宫陪伴大唐开国帝王,那个传说中马踏隋朝江山四海皆为臣服的伟岸男子。
  只是入宫久了,人从不曾见到,被关在寂寞庭院独自望穿宫门,偶尔有人经过,也多是宫人内侍来送饮食用度。
  她不耐,便寻来其中夹金穿蝶的红影绡做了叠叠曼曼富丽的长裙,一个人穿在身上欣赏。宫人内侍见此颜色无不面露战战兢兢神情,语含半句提点她,此色从十多年前已无宫人胆敢使用,当今皇上后宫除高阳公主无人可擅以红裳示人。
  她自是不悦,凭一介外聘公主如何能干涉宫闱?心中负气的她越发将此红裙天天穿着,直至万寿寿诞。
  那一日依旧冬日凛冽,冰凌压垂树枝,她一身红衣伫立在青衫碧袄中格外不能融合。万寿寿诞历来素俭,除与宫眷相庆,庙堂朝臣皆不许入内。无丝竹管乐,无歌伎舞者,参与寿诞宫眷也不能擅笑多言,默然与皇上过寿。
  李世民病体初愈,人斜在紫檀龙榻上望尽下方素面女子,面无表情。
  人人皆道他与长孙皇后恩爱甚笃,羡煞世间女子。只因长孙皇后贞观十年抑郁而终后,后宫所选妃嫔以长孙皇后为模,各个素衣淡眉,文采盛极又颇敢谏言,例如徐惠徐充容等人。若非长情缠绵又何至若此?
  唯武媚并非如此想。她信,能手握天下江山的人必然不会仅沉溺墨守,能执掌苍生性命的人必然不会喜欢仁善平和,皇上心中所爱应是能与他并肩笑看江山如画的女子,能嗅闻权力气息掌控社稷全局的女子。
  奈何武媚所处位份注定连帝王眼目也无法进入,心中狂妄臆想也只能独自吞咽,被淹没在端庄仪态外表之中。
  筵罢,后宫人与皇上贺寿,武媚随后宫众人缓缓拜倒,潋潋珠玉青绿蓝灰中,乍现一簇红艳,并不难发觉。李世民神色有一丝恍惚,突然问道:“那是谁又越矩了?”
  跟随多年的内侍见状慌忙命武媚上前,后宫众人无不掩唇待看她的笑话。早入宫的妃嫔悉数听过宫人教诲,凡袭红跳脱者结局均被发放北宫。遂,乖觉的她们入宫便速做一身碧色宫装确保自安。这武媚果然大胆,居然敢越矩冒犯龙颜,想来,结局已然注定。
  武媚上前跪倒在龙榻前,倔强的她并不叩首认错,李世民不满武媚御前失礼,蹩眉沉声,“将她送去北宫。”
  武媚闻言立即不忿昂首道:“为何皇上要将嫔妾送至北宫?是要囚禁嫔妾一生吗?”
  李世民愣住,原本眼底蕴藏的怒气刹那不见踪影,他出神打量眼前女子,许久,许久,四周宫眷无人胆敢揣测圣意,只是颤抖着趴伏在地。
  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他颤声开口:“你怕朕囚禁你一生吗?”
  武媚转眼想想,绝美面容上又露出笑意:“不怕,因嫔妾还有其他办法离开。”
  原本落在明黄软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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