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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情三百年-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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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狗儿的吠叫清楚响起,元宝不知何时溜入,老大把年纪围绕着宛琬的脚边难得兴奋地乱吠,喉咙中还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李青急急跟上,放下托盘瓷罐,忍不住对着宛琬眨眨眼,宛琬会心回笑。李青一转身,满面笑容正对上胤禛面无表情地瞪住他。李青指指宛琬,结巴道:“她让奴才送‘踏雪寻梅’羹的。”弯身抱起元宝慌忙跑了出去,将门紧紧关上。
“你不要对什么人都笑。” 胤禛等李青被“瞪”跑后,深邃乌黑的眼光再度调回她脸上,口气近乎指责。
啊?连笑也犯了他的禁忌吗?算了,今天过节不与他计较,宛琬满不在乎的将食碟一一放好,拖过椅子欲坐他身边,已被人一把拽入他怀中,“你还不快吃,不然我要生气了,要发脾气了。”宛琬乖乖依他怀中,不忘回瞪他一眼。
以为他又要沉默到地老天荒,宛琬正欲发作,他紧盯住她的目光终于好心地放回食物上头,才瞧一眼,任性地撇撇嘴,“我不喜欢蚕豆,有豆腥气。”
糟糕,成熟的男人一旦孩子气,对女人来说,往往构成致命的吸引力。宛琬赶紧收回迷恋眼神,将他剔出的蚕豆瓣拣了回来,“乱讲,这叫豆香气,新鲜豆瓣酥炖着小肉圆熬出来都不知有多香呢。”宛琬一口吃下,嘴里念念叨叨,“你太挑剔了,不吃的东西那么多。”手中忙将丝瓜核桃仁换至他面前,继续施教。她小手不停,舀了两碗‘踏雪寻梅’羹,示意胤禛快吃。
胤禛眼角觑着她的一举一动,忙着将调皮的发丝塞在耳后,跟着两道秀眉舒弛,象是如何美味般的心满意足,伸出小舌舔掉沾在唇瓣上的汤汁……他胸口如忽遭一股力量袭击,忍不住闷哼。
“怎么?噎住了吗?”见他嘴角紧绷,宛琬吓了一跳,连忙替他端上水杯,轻拍他背, “来,喝点水。胤禛吃得这么慢也会噎住,真是小孩子。”她小声嘀咕。
胤禛夺过水杯扔至一边,力大了些,水溅于身。
“你是小孩子吗?不喝就不喝。”她轻嚷,拿起丝巾压住他溅湿的前襟。忍不住又开始念叨:“吃东西怎么可以那么偏食,怪不得总不长肉。还不肯好好吃,莫名也会噎著。人又倔,不喝水还弄得乱七八糟,你几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以这么任性……衣服都湿了一大片,要不还是换一件吧?不然透着心凉。”话音未落,小手蓦地被男性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柔润的双唇已被他轻轻吻住,他轻柔地吻着,反反复复地吻着,一如品尝人间美味,不肯错过点滴。宛琬双眼睁得大大,眸光如梦,碰上他微热的额头,蓦然清醒,挣脱出他怀抱。
“你吃完了,就快点去床边坐好。”宛琬压低声音,又开始狐假虎威。
“可是,”
“没有可是!”
“但是我……”
“也没有但是!”她圆目一瞪,硬把他拖至榻边躺着。宛琬跑出去拧了条巾帕擦净了他的脸,又取出药匣,帮他在额上贴了块膏药,瞬间,沁凉透肤的药性胤禛让眼睛一瞠,怔怔瞧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
“来,把药吃了,水也要全喝了。”她坐至榻边,手放在他后颈扶起他。
胤禛异常听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张开嘴,含进她送上的香薷丸,又喝光杯里的温盐水。
见他这回合作地喝完了淡盐水,宛琬赞许地点点头,动手帮他脱去外袍,上衣平卧下,取出些细盐一握,揉擦他颈项、肩膀、两手腕、前后心等八处,擦出许多红点,紧接着用拇指螺纹面,由轻至重拿捏他合谷、太冲、曲池、风池各穴。
她的眼眸灿如星辰,生动清亮,爱唠叨的菱唇泛着粉色光泽。空气里飘浮着她身上的甜香,就算无语,他满腔的焦躁在注视着她时,也已得到全然的慰寄,更何况,那双小手还在力道适中地为他按捏身体。宛琬停下了手,另揉搓了巾帕擦净了他的身子,将避暑香珠挂满四周。
“快闭上眼睛多休息。”宛琬被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瞧得双颊生晕。
“我想看着你。”额上冰冰凉凉,身子松软好舒服,他静笑。
宛琬笑道:“好了,快睡觉。我保证,等你睡醒了,我还在这里。”她掌心轻轻覆在他眼皮上,要他完全闭起。
“琬……”
“嗯?”
“你还没有帮我捏下半身。”
胤禛头上立时被轻轻拍打,“再不闭眼,胡说八道,我要生气了,要发脾气了。”
好象药力发作,胤禛迷迷糊糊,真的想睡了。一切都象梦,他喜欢这个梦。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后果吗?再怎么精明、理智的人,一旦陷入感情的迷魂阵,不知不觉便丧失了方向感,变得痴痴傻傻,却依然心甘情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你侬我侬,羞煞月儿
最后的晚霞恋恋不退,留下一抹淡淡的嫣红挂于天际,倚窗浸润在霞光中的女人,轮廓渐有些模糊。酉时刚过,挂在廊檐上斜阳,已一缕一缕地收尽了。
仿佛终看够了窗外的景致,宛琬走回榻边坐下,胤禛病了几日,显见消瘦的双颊让原本凌厉有余的脸看起来更难亲近了。可这会他那双咄咄逼人的双瞳,乖顺地合起,神态毫无防备,一头卷发散在枕上,轻易触动宛琬心房最最柔软的部分。静静望了他片刻,宛琬忍不住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热度都退了下去,纤指轻划,这一年来他眉心中的纹路越见加深。她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他。
室外轻轻响起低唤声,宛琬起身走去外间。
是李青前来回禀晚膳都已备妥了。宛琬想了想胤禛这个午觉睡得也够久了,便让李青遣人将膳送来。须臾,食盒一应齐齐备妥,宛琬倾身接过,看见李青呵呵傻笑,她微微一笑,掩上门,刚一转身,却看见胤禛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赤着上身正站在她身后,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宛琬一路朝下看去,果然他两只脚丫浑没在意的光着。
宛琬烟眉轻蹙,“你怎么光着脚就跑下地了,脚心要着凉的。”她面无表情,语气平缓。
她是关心他吧,可她生气了吗?为什么板着张脸?
胤禛脸庞绷了绷,见宛琬没怎么理他,自顾提着食盒走了开去。他身体动得比脑子快,两只大脚丫自动地跟了过去。
“我饿了。”因才睡醒,胤禛嗓音有些沙哑。
一杯夏枯草水“咚”一声搁在他面前。
他微微一怔,抬眼道:“我都好了。”
“热度虽没了,但你要多喝水。”宛琬眼皮不抬,将食盒中几味小菜摆上桌面。
胤禛有些不以为然,却仍乖乖地端起水杯往肚子里灌,咕咕噜噜,喝得太急,从嘴角溢出了一些,顿弄湿了下巴和胸膛。
宛琬心底无奈地叹气,她真是拿他无话可说了。上前取了巾帕替他擦干,让他穿好家居服,又拿梳子替他松了松鬈发,依旧散披着,她喜欢。
胤禛牵着宛琬走去桌边坐下。见桌上布着几碟开胃小菜:香椿拌豆腐、芫荽醋莴笋、蕨菜红豆米、果仁烩三丝,黄绿红白四色,配着那彩黄地缠枝牡丹碟,煞是诱人。胤禛顿时胃口大好,举箸匆匆数口下肚。脑中忽就起了烟瘾,忍也忍不住,胤禛伸手取过一旁烟具,刚坐正上半身,原本正站起舀汤的宛琬忽地玉手一抬,朝着他的手背大力拍下。
啊呦,痛!不对!她哪是拍他,她是大力打他!
胤禛眉峰紧皱,“我烧已经退了。”低咆出满腔的不满。
“我知道。”宛琬嗓音风淡云清,“可不表示你已经完全好了,可以抽烟了。”末了,她嗓音蓦然间抬高,睁圆眼睛,看着打算朝桌上烟荷包二度探手的男人。
胤禛死瞪住她,黑瞳窜着火花。
他难道还不敢吗?!
还有什么事他不敢的?!
瞪什么瞪?难道要比谁的眼睛大吗?宛琬不客气地死瞪回他。
胤禛气得牙痒痒,不知怎么回事,手臂竟然很不争气地缩了回来。心里愤愤,对着这女人,他怎么就这么窝囊?
宛琬尽管仍面无表情,心头却很乐,为着他无言的妥协。
胤禛想想有些不甘心,两手臂突然往前伸长,扣住她的腰拖了过来。
宛琬不由惊呼出声,被他出其不意的动作带入他怀中。
胤禛瞧着这刁蛮的小女人被禁锢在他怀中动弹不得,小脸上浮现出的红晕让他感到万分愉悦,得意得很。
“小东西,”胤禛柔声唤她,语气有些戏谑,又夹杂着浓浓的亲密。“你都赢了,为什么还一副不高兴?”
“我是没表情,不是不高兴。”声音硬绑绑地抛了过去。
她的强辩让他挑眉,额角的太阳穴不禁抽了两下。
胤禛干脆开门见山地问:“那你为什么没表情?我是不是做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什么都不说,是偏不能给我个痛快吗?”
看着他莫名委屈的神情,宛琬咬咬唇,站直了身子,死盯住他,偶尔爆发一下,“你们男人都这么顽固吗?明明中暑又发热了还不肯好好休息,不肯吃药,还要熬夜!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身子骨又弱,明明知道自己畏暑,还不注意,生病了,累垮了,谁会可怜你?”
胤禛坐着,怔怔的望着站在他双腿间的宛琬,原来是有人多事告诉了她。猛地,她纤细的腰被他用力揽住,他的脸紧贴在她胸脯之间,爱极了她身上的气味,甜得那么淡,又淡得那么甜,无声无息,早已渗进他最最纤微的神经。
宛琬胸口滚烫,鼻腔酸酸,母性被他全然挑起,深深呼吸,用力逼退眼眶中难忍的热潮,不由自主伸出手插过他浓密的发,抚过他的后颈和宽肩,感觉那肌肤在她掌心中慢慢放松,然后,她双手合抱,缓缓揽住这个像大男孩般的男人。
胤禛慢慢抬起头,将她拉下,他灼人的气息一下喷在了她脸上,热得她心一片柔软。
“不生我气了?奇了,你又不是属虎的,怎么那么凶呢?”
“傻瓜……”她脱口而出,笑容已忍不住溜了出来。
她想,她和他都太傻,竟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的时光。
不容她再想,他灼热的双唇迎面袭来,热烈的舌滑过她洁贝般的齿,钻进那片香软中,纠缠着、攫取着,诱惑诱惑再诱惑,要她完全的投入。手掌缓缓抚贴着她的俏臀,掌心的热力瞬间渗透薄薄衣料,直烫里边的肌肤。
宛琬微慌地转过脸容,瞥见他越加浓黑的眸底。
她晓得他现在脑海里转着些什么!这家伙,才刚刚退烧,就有昂扬兴致了?!
“琬,我要。。。。。。”
不待胤禛说完,宛琬急急开口封住,“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胤禛抵住她,坏笑着挑挑眉,她微微窘红又要故作镇定的样子实在……可爱!
被人反问,宛琬掀了掀唇,没挤出声,瞄到他在一旁偷笑,她有些恼羞成怒地道:“我知道你现在想干什么,总之,一句话——不可以!”
胤禛故意曲解她意,表情满是不可思议,“老天,我刚才都没吃什么,现在饿了,只想再食些,又不是要烟抽,这样也都不可以?”他夸张地叹气,再次不信地探问道:“真的也不可以?”
宛琬一时让他意外得逞,气得咬牙,“好,你就一个人慢…慢…吃。”这个可恶的男人。
胤禛果真低下头,慢慢地悠哉悠哉地吃了起来。自己渐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大概真是得了什么病,竟喜欢看见她为了他气得满脸红光,暴躁得乱跳,喜欢她撂下狠话那可爱的样子。胤禛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的长辫拉拉扯扯,象是不过瘾般索性散了开来卷进手指里把玩,稍稍用力便让她小脸不由自主倾向他,冰额撞上他的热唇。
“你放手,又不是自己没有。”她忍无可忍,扬眸瞪人。
他全然不在意的笑,心情好得出奇,俯在她耳边轻轻暧昧,“那你的意思是自己没有的东西就可以了?”
老天,他现在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她狠狠地瞪他一眼,把脸转向一边。
“宛琬,你见过自己鼓着腮帮子,撅着嘴的样子吗?”他坐正了身子,抹去笑容认真道。
宛琬一怔。下一刻,他竟伸出大手,陡地掐住她的双颊,往里一按,让她小嘴嘟起,不由自主吐出口气来。
“恩,这样好多了,气放掉了。”他瞳底玩光闪烁。
“你——”宛琬瞧着玩心大起的他,不知再该笑还是该气。
胤禛旗开得胜更进一步,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甚至还逗弄起她秀美的耳廓,触摸着那肉肉的小耳垂。
“你现在是不是无聊得又饿了?”宛琬深吸口气,斯条慢理的说,决计不再上他当,气得双脚跳了。
他英眉一桃,打蛇随棍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饿了。”话音未落,直接吮住她的耳,舌尖舔吻小小耳垂。酥酥麻麻的痒感从脚底心直窜而上,宛琬立时脑门发胀。他闷闷坏笑,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前,巳狂热的吻住她,以最销魂的方法堵住她所有要说的话。不容她抗议,不容她喘息,令她有如掉进汪洋大海,无边无际,深深沉沦。
胤禛忽停了下来,将她窝在胸口,静默片刻,有些黯然道:“宛琬,你知道吗?我总是害怕,总有意外,令人难以预测,总有太多太多世事缠绕,我怕,怕你以为我不在乎感情,怕你辛苦得会放手。你说生活要有情趣,可我知道,我甚至不会哄你高兴……”他的声音越见低沉,慌慌地说不下去。
宛琬一怔,瞪大眼,忽然噗嗤一笑,“胤禛,你的思路一定要转得那么快吗?我都跟不上。”他抬起头,望着她,目不转睛。
宛琬戈然止声,亦深深地望住他。胤禛沉默时极有气势,一双黑眸亮得惊人,似能望穿人的灵魂,如有千言万语,哦,他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啊。宛琬温软的掌心抚上他的峻颊,指尖游走在他深邃的轮廓。
“谁说胤禛不在乎感情了?胤禛的热情都藏在了心里,藏在了眼底,藏在了眉宇间,我才不舍得让他们偷偷看见。”宛琬纤手抚上他眼睑,“你知道吗,你淡拢著浓眉的忧郁样子,好象心中有着万千难言之事,叫女人瞧见了,会很容易被激起天生的母性,让人不由想把你揽在怀里安慰。”她紧贴住他耳朵轻轻说,“胤禛,我好想把你藏起来。”
他微露笑意,转又低沉,“可我让你吃了太多苦,让你这样的委屈……”
他声音中的丝丝无奈宛琬听得分明,心痉挛酸楚,也许他永远想不起今天是七夕,也许未来会有太多不知的险阻,可她是这样的爱他。她双手绕到他颈后,将他缓缓拉向自己,柔情似水的眸光蛊惑着他,“胤禛,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只是你……”
两人四目近得不能再近,瞬间穿透了对方的灵魂, 胤禛逸出声叹息,唇便被她覆住,彷佛无数无数最柔软的毛毛雨从天而降,暖暖地滋润着他,暖到发麻,全身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著力点,血液因她轻轻撩拨而沸腾难忍,又一声叹息滚出喉间,夹杂著低嗄的欲望。他男性强而有力的臂膀不知不觉中已绕到她腰后,猛地一收紧,宛琬轻轻喘息,他的唇反守为攻,不再满足于表面的接触,寻到空隙,舌已深深探入她唇中索取纠缠,彼此吞噬,毫无保留。
宛琬的小手不自觉地攀上他宽厚的肩膀,柔软小舌亦不甘示弱,以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热情,热烈回应,欲望如野火燎原。
“琬……琬……”他热辣的薄唇忽又柔软起来,似春风般慵懒地撩弄着她,低哑的呼唤轻轻荡漾。
那嗓音象是揉进了无数的浓情蜜意,一遍遍回响,她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他气息不稳,胸膛起伏渐渐加剧,下腹的亢奋隔着衣袍仍明显地抵着她,手无声探进她衣里,覆住一只浑圆的蓓蕾,轻轻抚弄。
她细喘着,浑身颤栗,感觉心脏就在他手中一声声有力跃动,眼眶氤氲潮湿,蒙着水气,更增艳色。胤禛低眉细细地看,目光竟有些痴了,起身抱着她,直走去榻边,慢慢地解了她腰间衣带,轻轻一拉,衣裳便悄无声息地落下,今夜月色极好,透着雕花窗棂照进来,映着两人脸含笑,眼含笑,唇含笑……
窗外,夜幕深沉,星月灿烂,这一夜,美得教人屏息,如何舍得入睡……
择定明主,皇帝驾崩
时已黄昏,天空中伸展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洒落在皇城飞角重檐上,如蒙着层淡淡忧郁紫霭,压角的一排排吻兽仰望天空无声倾诉。
一银顶四人大轿抬出皇门,轿夫们行了片刻一拐弯便上了长安街。此时已是卯时过半,长街上摊贩如云,车马熙攘正是热闹。卖油炸饼的、爆花生的各家炉边铜勺敲着锅边铛铛直响,提篮拎筐的小贩们声声吆喝,各样小地摊更是摆得一堆一堆。官轿前虽有侍从们鸣锣开道,怎奈一路人多还是快不了。轿中隆科多倒也不催,索性靠着软袱闭目养神,脑中思绪纷转。
“落轿——”随着一声长长吆喝,轿夫们已动作熟练地将那银顶大轿稳稳地停在了佟府的轿厅里。一年长随从早候一旁,伸手撩开轿帘,恭恭敬敬喊了声:“老爷。”
隆科多下了轿来,即唤人去将舜安颜叫至藕香斋来,话毕便径直穿过庭道直往后园走去。
正是处暑时节天仍炎热,可过庭正中的老槐树茂密枝叶倒也带来丝丝凉意。藕香斋中书童见隆科多神情肃严,忙小心伺候他卸去官服、官帽,换了件无领蓝衫,送上茶水,便轻掩上门退去房外。
片刻,一位四十来岁中年男子匆匆走进了书斋。只见他中等身材,背虽有些微驼,但仍健硕,一双眼炯炯有神,他便是舜安颜,隆科多之子。康熙三十九年迎娶了与四阿哥、十四阿哥同母的康熙第九女和硕温宪公主,可惜公主下嫁二载便逝。四十八年间因党附胤禩,舜安颜被削额驸,禁锢于家多年方释免。
舜安颜入室见阿玛神色峻严正端坐于紫檀木图腿圆枨书案后,如有所思,他恭身请礼后垂手立于一旁。
隆科多示意他坐下,斜睨着一副不明所以模样的舜安颜,颇为不耐道:“你近日很忙么?”
闻言,舜安颜神色颇有些古怪,连声否决便噤口不言。
隆科多缄默半响,方道:“我看你禁锢于府多年,还是沉不住气。”
舜安颜按下心中忐忑迎着隆科多肃穆的目光,不解道:“阿玛,恕儿子迂腐,不知做错了什么?”
隆科多无奈摇首,“我知道前些日子九阿哥、十四阿哥都遣人来过,可你怎仍未吸取教训,糊涂啊。”他一声长叹,手指轻叩书案道:“你自己瞧瞧。”
舜安颜疑惑地走近书案,见案上搁置的是吏部调令,心下一惊,展开文书细看,须臾心便彻底沉下,徒然放下文书,半响不语。
他原想前次十四阿哥回京,让他留意些合适人手,乘着西南大捷调动几个武官无人会注意,便秘密潜手安排,却不想早已有人棋高一着盯上了他。他前才送上名单,部里发出调令,现就一个不漏地又让人给调了回来。舜安颜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人掌控之中,不由一身后怕,却又百思不解京中何人能有此能量,惊疑道:“阿玛,是儿子鲁莽了。可这人是……”
隆科多看向舜安颜诧异、难解目光,不置回答,却掉转话头问道:“依你看如今这局面几方会有胜算?”
舜安颜一愣转念即明,双眸眯细,坦言说道:“若是早些年,那还难说些,可看这一、二年情形,这人也就在三阿哥、四阿哥、十四阿哥三者之间了,这其中又尤以十四阿哥最为重。”他见阿玛并未接言,静默片刻又道:“若单论行事狠辣手段倒是四阿哥又更胜一筹,可这两年,他一改从前雷雳作风,潜心向佛,不问世事,清心寡欲。前些日子竟还举荐孔誉珣,这若换从前他怕是断不会为的。”
“清心寡欲?哼,你知道什么,他明为不争,实是要天下概莫能与之争。”隆科多冷冷一笑,嘴角勾出一抹讽痕,“仅从他四阿哥举荐孔誉珣便可知其心并未真的放下,他这是非常时期做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你懂吗?孔誉珣有勇有谋,只是行事心狠手辣才惹人厌。可东南沿海贼盗已风演成叛民乱党,定须如此狠辣手段之人方可一举剿灭,皇上心里也明白。再说自古对与君王而言,贪又算什么问题?从前相国纳兰明珠如此巨贪,贪财纳贿,卖官鬻爵,可最后呢,不过是革职,也还算是善终。安颜啊,你记住自古只有结党营私方为历朝历代君王大忌。那十四阿哥为人行事虽讲义气,却过于鲁莽,亦不善于掩饰自己,值此风口与八阿哥、九阿哥仍如此过往频密,只怕皇上不喜。前次西北回京,他整顿花园之费用开支均由九阿哥承担,并不避忌与人知。我看其才固能堪当大将,却断无帝王之才。你想当今皇上,那是什么样的人,他能看不出来?”
“可皇上他为何屡屡接见蒙古王公大臣时刻意抬高十四阿哥个人威信?”舜安颜闻之虽觉有理,却仍存疑虑。
“这一点原先也迷惑了我,尤其是五十八年间,在西南战线全军覆没,十四阿哥被封为大将军之后,皇上频频将一批年老立功之臣退闲,准其青年子弟承袭世职。其实皇上一直是有心实行新政,重整朝纲的。那时,我揣摩皇上可会是嫌三阿哥、四阿哥都偏年长了些?可自西南一战大胜,我方才透悟,皇上的高瞻远虑果然非你我所能及啊。”
舜安颜听得一头雾水,越加不解,一挺腰板,问道:“阿玛,我越发糊涂了,为何这西南一战胜了,倒说是看清了龙恩所眷并非是十四阿哥了呢?”
隆科多叹息道:“要真是如满京城风传的那样顺利成章是十四阿哥的话,那为何还会有如今这三局鼎立的局面?又为何在西北大胜,十四阿哥得胜回朝后仍未能授与名号或晋封亲王,却还让其重返西宁?京城要真有变故,那般遥远之地,如何赶得回来?皇上断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自四十九年首废太子后,诸皇子争储即异常激烈,纵皇上三令五申也无人听从,可他四阿哥却从未陷于任何一方,只是遵照皇文谕旨秉公行事,怕是从这时起,他便已博得皇上好感。再看四十八年间,四阿哥与五阿哥都是从贝勒越过郡王,超升亲王的,他们俩人的共同之处便是都未曾参与储位之争,可见皇上对他俩最为满意。另你难道没看出如今这局面,根本就是皇上刻意纵容的结果?!”
舜安颜沉思片刻,面色一黯,恍有些明白。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这不过是他爱新觉罗一家之天下罢了!五十七年遣的兵却迟至五十九年才开打,虽说要筹措粮秣;等夏季开战;可未开战前却已频频有武将调回京师,又上报朝廷因春季瘟疫病亡严重;当时我就琢磨其中定有京城中所不知的变故。他们斗来斗去都是自家人,真正要谁继承家业,还不就是老爷子的一句话?看似甚为复杂的局,其实简单无比。皇上是以西南战事为棋盘,且看他们三人各自如何下。真正被耍弄的,不过是那爱新觉罗氏之外的无辜众人罢了。”
“难道五十九年西北开战前因天寒地冻及几次小范围突袭而造成的军民伤亡都另有原由?”
隆科多轻轻颔首,“死一些人又有什么关系,这世上为人所不知的真相有多少。君臣主仆之间,什么忠诚,试炼,不过是牺牲了些旁人,以成全他那家天下罢了!”至此,隆科多不免流露悲凉。但箭已在弦上,又岂有不发之理?
舜安颜恍然领悟,那表面看着一直雌伏不动的四阿哥才是真正厉害角色!他垂首道:“阿玛,若如此,儿子所为,那四阿哥他……可会因此而迁怒于你?”
“那你倒又小看他了,他如真是这样,便不会将这几人俏无声息地复调回你阿玛手下了。” 隆科多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他这人行事向来审慎隐讳,从不喜露锋芒。这回他会出手,是警告,却更是示好啊。”隆科多眉宇间凝结了一股冷冽之色,片刻容色稍霁,如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舒展双眉,“国之大事在于祀与戎,那祀可在戎前。咱们就再赌它一把!”
舜安颜心下一惊,不无忧心道:“阿玛,可朝中六位领侍卫内大臣包括首席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及阿尔松阿、满都护三人都属于八阿哥他们那边,而满洲大学士三人中也有二位是支持八阿哥、十四阿哥的。更不用提宗人府宗令郑亲王济尔哈朗、其曾孙雅尔江阿、左宗正贝子鲁宾、左宗人辅国公阿布兰等众人均于他们关系密切了,就是咱佟佳一氏只怕除了阿玛外,其余人等俱也都是向着他们的。”他浓眉越加锁紧,“更况且不说他四阿哥能不能坐上那位子,只怕就是真坐上了,也是凳上竖钉锥得人难以坐稳。那赌徒可都是输多赢少啊。”
“就是因其难,那才需要拔钉之人。”隆科多因已下定决心,反倒轻松起来,十指交握道:“你说上回在赌场,你是赢了几把又输了几把?”
舜安颜一怔,不明所以,脱口道:“输了五把,赢了一把。”
隆科多嘴角微微一挑,又问道:“可结果呢?你是赢多还是输多?”
“那倒还是赢多。”舜安颜渐渐恢复镇定,沉声答道。
隆科多狡黠地一笑,保有深意道:“这就对了,真正的豪赌只要赢一把就够了。”想了想又言,“日后你还是多留于府中静心修读吧。”
“是。”舜安颜恭声应答。
康熙六十一年冬,十一月十三日丑刻,京城海淀西郊御园——畅春园。
天阴沉灰冷,满是厚厚浊云,巍峨秀丽的山岭隐迷在茫茫浊雾中,落叶满地,黄尘蒙蒙,天地混浊一片。
畅春园清溪书屋沉浸在一片凄凉之中,康熙皇帝紧闭双眼躺在卧榻上,身形憔悴得仿佛比平日小了一圈般。一名小太监侧跪一旁,不时绞换着热巾帕替皇帝擦拭。
留在畅春园中的几位皇子这几日都轮番守值,日夜侍候在父皇病榻之前,须臾不敢离开。此刻,御榻外侧黑压压跪着皇三子诚亲王胤祉、皇七子淳郡王胤佑、皇八子贝勒胤禩、皇九子贝子胤禟、皇十子敦郡王胤誐、皇十二子贝子胤祹、皇十三子胤祥、理藩院尚书隆科多,面容忧戚。
内官上前挂起杏黄色的帷帘,俯身轻言回禀,康熙皇帝缓缓睁开眼,众人见之俱面露喜色,齐声请安后复禁声,屏住呼吸,紧张的盯住皇帝。
康熙皇帝枯涩的眼珠艰难转动,缓缓扫过跪于一地的众人,千言万语,不知再从何说起,终落寞一笑,失血的嘴唇难难地翕动着:“拟旨:——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字字轻缓,却清晰可闻。
如惊雷击顶,仓促间众人面色各异,一时俱不知该如何应接才对。隆科多面色哀戚,眼眸漏出丝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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