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卧云松风传-第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霜冻微融,伏虫未起,贺乘云走进喜山村的村口,耳畔听见了一阵嘈杂。他记得喜山村总是很安静,金银楼下葬于此时正是秋末,红叶落得疏疏一片,明丽如画。

而这时的村中,正有十几个村民围着一家小酒铺子,吵吵嚷嚷之声不休。贺乘云走到人群边,只见一个布衫破落的年轻人被人按翻在地,那酒铺老板骂道:“放着好好的大墓不守,整天来我这儿白喝酒,当我是你老爹不成?”

那年轻人赖在地上,嬉皮笑脸地道:“你不是我老爹,但谁都能是我老爹,我本来就叫无名么。”村民听他此说纷纷侧目,那酒铺老板当真发了怒,提了把扫帚用力一挥,那扫帚却就此停在了半空中,再也击不下来。

众人回望,贺乘云放开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银锭,递给那老板。他没有说话,余人也都安静下来,地上的年轻人笑嘻嘻地望着他们。在银子面前,没有人会嘴硬。酒铺老板接过了银锭,悻悻地又警告了那年轻人几句,这才回铺子里去了。

余人散后,贺乘云望着那年轻人:“你是不是叫无名?”

那人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莫非你也像那些老爹一样耳背?”

贺乘云待他懒散起身后,打量着他:“那你姓什么?你说谁都可以当你爹,一定没有姓氏吧?”

“我姓殷。”殷无名忽然一本正经地答道,“这个字可值白银千两,刚才你帮我付了酒钱,那锭银子是五两,现在我告诉了你我姓什么,所以你还欠我九百九十五两。”便在这时,酒铺子后转出个粗布衣裙的姑娘来。她看见贺乘云,呆滞的双眼动了一动。

贺乘云“哈”了一声:“我是衙门里的快刀老贺,我一刀砍掉过大盗晚香的脑袋,他的脑袋值黄金万两,你说是你欠我,还是我欠你?”

殷无名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身子向后仰去:“歪理歪理,酒鬼老殷大度得很,不和你计较,那九百九十五两银子就给你买酒喝吧,我的小妹妹来了,去也!”他转身走向那粗裙姑娘,手搭在她肩头,自顾自地说笑着,那姑娘却始终不答他一语。

贺乘云并没有追赶,他看着二人向村外走去,嘴角浮起一丝含义莫测的微笑。笑未绝,酒铺又有人来,是个神情温雅的青年人,沽酒二钱。

紫袍不再、铅华尽褪,但笑容中的宽厚却始终不变。此人隐居在这里,也有两三个月了吧。贺乘云默默想着,在旁看了片刻,待那人提酒回家时,从后跟了上去。

雾岚尚未散尽,海潮隐隐又生。在喜山村的这个祥和午后,仿佛一切都与往常一样,村外“大墓”死寂多年,村中人家各自讨着生活。不同之处只在暗里,如赵青娘千里疾赶,座下擂鼓般的马蹄声,与贺乘云潜行跟随,高处窥探的小小院落。

这处院子在喜山村亦不算出奇,栅栏门内是一小片未及开垦的黄土。想来施金阙与情人夏水心都不是能干粗活的人,他们如何生计,也不得而知。

院门推开,施金阙提着酒回到家中,那原是伶人的夏水心便迎了出来:“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又去看金姐姐的坟了?”

施金阙一呆,将酒交给她,有些不悦:“才去片刻,伙计打酒慢了些而已。银楼已经入土了,逝者当安息,不要总是提起。”

夏水心便不再说什么,自进屋暖酒。贺乘云在屋顶上看着,只见施金阙走到了自己所呆之处正下方,小心叩了叩门,温言道:“梁姑娘,可起身了么?”

屋内传来娇柔的笑声:“现在是什么时辰?我还会没起来呀?”接着门被打开,贺乘云看见一幅丝绸裙摆飘了出来,屋檐有些突出,恰巧遮住了她的身形。

村子东头住着的施家是两个多月前才搬来的。来时施相公的穿着尚很华贵,妻子虽清淡些,也不是村野俚人的模样。村中人啧啧称奇,喜山村虽位势颇佳,但因门前有高山阻隔,商旅不通此行,这两个外乡人竟一来就没有再离开,未免惹人注意。

而那带着身孕来到喜山村的姑娘,则与殷无名一样,时常被人背后议论着。她本是独居,一个多月前才与施家合住一处。此时她与施金阙闲话了几句,遣他去照应妻子,自己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到院中。

贺乘云望着她的侧影,一时竟呆住了。他的眼眶微微发热,不握刀的左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掐死?我是用捂的,把他捂死的。”那句清脆的话语又在他脑际一闪而过。

晴日方好,梁绿波在院中走了一会儿,转过身。贺乘云没有想起遮掩自己,他目光灼灼地瞪着她,两人的目光相遇,又瞪着彼此。

“呦。”梁绿波轻快地吐出了一个字。

贺乘云还是呆在那里,脚下的瓦片被他踩得吱吱作响。梁绿波歪过头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他们的孩子有六个月了。它没有被掐死,也没有被捂死,而是清清静静地在这村落中继续长大。

贺乘云猛的跃下了房顶,瓦片“哗啦”地落了几块下来。梁绿波站在原地,看着一片阴影向她压过来,只不过这一次,贺乘云在她耳畔轻声骂道:“你这小贱人……”他搂着她的肩膀,几乎快把她按碎了。

“我是贱人,你是死人。”梁绿波冷笑,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推开了他。

可贺乘云仿佛还是很生气,继续瞪着她,神情甚至有些懊悔:“你消失了这么些时候,就是为了躲到这里来?”

“不然呢?放着好好的捕头不做,去当人犯?”梁绿波瞧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你的儿子命很硬,我来回几千里路骑马他也不掉下来。所以只好养着了。”

“那他们知道么?”贺乘云还没说完,就发现施金阙与夏水心已然站在门边。那瓦片摔落的声音委实太响了一些,梁绿波脸上微微一红。

醺醺酒气已从厨下飘出。

酒温人面之时,荒郊“大墓”旁的殷无名正撕着一只烤鸡的翅膀,口中骂骂咧咧,怪那鸡生得太老,以至撕不下来。与他相伴的那粗裙姑娘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那烤鸡的翅根出一拨,半只翅膀便应手而下。

殷无名嘻嘻笑道:“好小雪,老殷为人愚鲁得很,你可别见怪。”说着将半只翅膀递给她,小雪也不客气,接过吃了起来。殷无名看她吃得甚香,捧着烤鸡道:“看来这鸡也有点好处,老则老矣,未可弃也。明天要是再有人想欠我九百九十五两银子,那我殷无名一定是要发迹了。”说罢将那烤鸡从中撕开,吃得好一阵没了话语。

小雪坐在一旁瞧着他,目光慢慢地移向他们身后那高大的山坡。“大墓”,这是喜山村的村民们世代的叫法,但究竟原因为何,却无人知道。没有门,也看不出任何通道,“守墓人”殷无名年复一年地住在山坡旁的茅屋里,雨雪风霜从不离开。

小雪突然朝山坡走去,走得很快。殷无名拎着半只鸡跳起来,想叫她,转念一想,便径直追去。他看似很瘦弱,行动却极是敏捷,轻易地就拉住了她。小雪回过头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很奇怪,有些像乌鸦叫。殷无名左手拉着她,右手拎着鸡,无奈地道:“你干什么总是想进去呢?连个门都没有,你要撞山?老殷可舍不得。”

小雪不知是否听懂,哭了两声,便也停了下来。殷无名看着她,眼中有些怜爱之色:“你这个小丫头,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冬天来的便叫小雪,夏天来的也只能叫小花了。”他说着捏了捏小雪的鼻子。就在手的影子覆盖到小雪脸上时,那对呆滞的眼眸突然闪过一丝尖锐的光芒。

那是一个人想要攻击别人时流露的神色。

酒酣人半醉,衾枕微温,屋舍人静。梁绿波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贺乘云轻轻摇了摇她,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梁绿波道:“你不睡觉呀?干什么?”

贺乘云将嘴凑到她耳边:“快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梁绿波睁开眼,还是躺着不动:“为什么?”

贺乘云倒是一怔:“……官府要逮你回去重新审金名通的案子,你一直留着,不怕被人捉住?”

梁绿波轻声笑道:“谁杀了金名通我可管不着,但我现在这样,旁人说我杀了他,你信么?”

贺乘云不依不饶:“我不信,有人会信的。”

“谁呀?”

“谁都一样。总之你跟我离开,金名通的事我会解决的。”他先前并未宽衣,此时尚是一身装束整齐,言毕便要拉起梁绿波。

梁绿波将手臂从他掌中拧出,愠道:“金针是我的,被人偷去了是我自己不该,当初赵青娘不也是这样被人诬陷的么?官差只看利字,死活凭本事吧。”

贺乘云被她堵得语塞,也不愿再多争辩,握住她肩膀柔声道:“你是我的妻子,让我把你丢在这里,岂不是削尽我面子?”

梁绿波冷笑道:“死人还会娶妻?走就走,但你不准跟着我,从今以后也不准找我。”说着掀开被子走下地来。

贺乘云跟在她身后:“那你……”

梁绿波狠狠地道:“什么?”

贺乘云又是无话了好一阵,才道:“绿波,你当真恨我恨到了这般地步么?”

梁绿波在屋中走动的身影停了一停,声音又带上了那份轻巧的戏谑:“我可是‘金针女捕’,大家平起平坐,各凭本事么。你回岳州好好当你的捕头就是,又在这里多操什么心?”

贺乘云走到她身旁,搂住她柔软的脖颈:“我当然要操心。你很快就不会被官府通缉了。”

“什么?”梁绿波看着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腰间轻轻伸了过来。三个月以后,那条手臂已几乎不能一把揽住她的腰了。

“不信么?”他们两人的气息融会在一起,“我告诉你的事哪一件错过?”幽暗的微光中,那张脸依旧风流倜傥,梁绿波却突然有些恐惧。留恋与陌生,竟会这样揉杂在一个人的身上?

就在这时,施家的院落前传来几下拍门声,一个女子声音在外叫道:“有人么?施相公是不是住在这里?”

第二十二章 淡盏轻萦

野栏门外无人识,拍门声没有响起第三下,一道刀光自屋顶劈头而来。灯未起,影先动。长剑似飞云,快刀劈横空。

赵青娘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她立刻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施金阙是不会武的,更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攻击。

除了心虚,没有别的原由。

一缕额发被削落,赵青娘的手却突然生出了无穷力量,她闪退几步,右手借势攀住剑格,白光脱鞘,刀剑于半开的柴扉旁各虚一招,相贴而进。尺寸之地飞纵腾挪,不进屋中,亦不出柴扉,云破月来,夜中幽影。

破空之声频发,但刀剑并不相交,仿佛他们各自明白,在这个平静的村落中,两下拍门已足够惹人疑惑。赵青娘瞪大双眼竭力拆解那迅捷无伦的刀法,相持片刻后,她心中渐渐有些惊奇。

贺乘云的快刀在捕厅中甚为人称道,但其名似不及“金针女捕”,而此时转瞬十余招过后,赵青娘竟仍占不到一丝上风。她的剑是十五年心血打磨出的,素来自信无比,一念方动,那来者刀至面门,赵青娘向后仰去,清亮的月光于那一瞬间落满了那人的脸庞。

这双眼睛。

不是梁绿波,也应当,不是贺乘云。

赵青娘心中剧震,那闪电般的刀几乎就要将她的脑袋劈为两半。同一瞬间,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天籁般的开门声。

片刻之后,施金阙从厨下提来半壶温酒,左手拿着酒碗两只,放轻了脚步回到正屋,小心放在桌上。

赵青娘将剑靠在桌腿边,轻声说了句:“多谢。”

施金阙微笑道:“数月未见,姑娘倒是多礼了。我现时不同往日,莫说黄金千镒,就连打酒也不能一次打多了,见谅。”

赵青娘见他衣饰尽变,那把金算盘也不知到了何处,心中不禁有些伤感。施金阙替她倒了酒,问道:“那位琴师呢?他没有与你同行么?”

赵青娘微垂着头:“不是,他生病了,所以暂时不能和我在一起。这次我来,是为了追捕一个朝庭重犯。”她隐约记得很久之前,梁绿波也曾经用“朝庭重犯”这样的字眼来代替过她,在这样的时刻,徒生几许奇异之感。

“他病了?”施金阙有些惊讶,但也没有探问,“琴师世外之人,未料也会为疾苦所扰。你说追捕朝庭重犯,莫非刚才与你打斗的那个……”

“不是。”赵青娘赧然,偷眼望了望他:“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我要找的不是她。”

这时,屋外忽有一个婉婉的女子声音说道:“相公,这么晚了是什么人来?莫不是金碧山庄的?”

施金阙立刻站起身:“不,是我的一位朋友。你回去歇着吧,我自与她叙话。”

但那女子仍是走进了正屋,赵青娘望着她,见眉梢眼角透出一股缠绵媚意,却又与梁绿波的那份明快不尽相同。她有些发呆,望着那女子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娘子。”施金阙略有些不好意思,向赵青娘道,“我们在这里成的亲。”

赵青娘“哦”了一声,向那女子点了点头:“见过夫人。”

那女子见她是剑客打扮,容貌并不甚美,神色间亦无别意,寒暄几句,便自回去睡下。赵青娘看着她背影隐入幽暗夜色中,一时没了话语。她低着头,掌中无物,右手便去握住了自己的剑。

半壶酒只在两三碗间就见了底,酒意寡淡。施金阙见夜色已深,便要留赵青娘宿于家中,道:“只是侧屋有两位朋友住着,这里房舍也没有多余,恐怕得委屈姑娘一下了。”

赵青娘正望着空空的酒碗出神,闻得此言忙道:“不要紧,我是跑惯江湖的,什么地方都能睡。”在离开沐远风之后,她又渐渐地回到了时不时风餐露宿的情状,但这对她并无丝毫不适。

施金阙又抱歉再三,相帮赵青娘将正屋中桌椅排成床铺的模样,灯灭之前,赵青娘那如酒碗一般空空的脑袋中闪过一件事。

这一夜过去之后,她最多只能再花两天去追捕梁绿波了。从这里赶回凤阳最快也需要三日,而一路调查到此处,也已经花去了她五天的时间。

剩余的一点黑夜在浅浅的睡梦之中消散。赵青娘似乎听见侧屋中传来过响动,但只是寻常走动坐卧之声,便没有太过在意。侧屋的门仿佛曾经打开,声音拖得很长,但她着实是太累了,终日马上奔波,全身筋骨泛着酸意。浅梦曼绕着初春寒冷,曼绕着隐约深处的流水澹澹,终于弥散入梦。

翌日清晨,赵青娘很早便起了身,快手快脚将桌椅恢复到原样。她要尽快在这个村子里找到要找的人,倘若沐远风知道她竟能在五天内寻到这等地步,不知会否有所褒奖?

赵青娘神清气爽地想着,走到院落中,随即她就忘了自己是要打水梳洗,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成了石头。

早春的清晨仍旧非常寒冷,日出而作的喜山村已然渐渐醒来,施家所住的人也一样。赵青娘看见梁绿波站在侧屋前,拿着竹篾条拍打架上的衣衫,拍了两下,转过身来。

她的腰腹间像是揣着半只西瓜,鼓起了一片,衣衫宽荡。赵青娘握着剑,目瞪口呆。

那柄剑是无法出鞘的,因为她所面对的不是对手。脑中想象过无数次的光明正大对决,就在梁绿波这一转身间卡住了,动弹不得。

“你……”赵青娘惊愕不已地道,她原本可以说“你果然在这里”,但她却说了句:“你怎么会这样?”

梁绿波笑起来:“什么这样?我哪里不一样了?”她的笑容有些嘲讽,赵青娘顿时想起了关于她与贺乘云的一切传闻,脸上微微一热。随即,她快步走到梁绿波面前,拉住她的手腕:“金名通死了,你知不知道?跟我回凤阳府一趟,现在就走。”

梁绿波瞧着她:“呦,赵女侠好神气,何时入的衙门?”

赵青娘道:“这个你不必管,跟我走吧。”说着轻轻一拉她,梁绿波并没有挣扎,向前冲了一冲。赵青娘反倒不敢用力,只得道:“你自己走。”

“怎么走?”梁绿波瞧着她,好整以暇。

赵青娘一呆。要尽快回到凤阳府非骑马不可,但梁绿波如此模样,怎能让她没日没夜在马上颠簸?

转念之间赵青娘也就想到了,金名通被劫杀只是不久之前的事,要在禁城左右军的眼皮底下杀死一个真正的重犯,并全身而退,需要何等的身手?

梁绿波见她久不回答,转到她面前,笑了一笑:“发呆了?一年多前呀,有个人装了一只只有三根手指的木手,偷了金名通的仙丹妙药,赵女侠,你觉得我们俩的处境有什么不同么?”

赵青娘胸中漫上一片蜿蜒涌动的海水,仿佛这铺满朝阳的小院隐隐向下塌陷。她眼前是梁绿波明媚的眼眸,数月不见之后,那双眸子虽仍柔软如水,却似乎多了一些让她无法辨清的东西。就像银羽琴的弦。她如是想到。

第二十三章 墓畔清风

朝阳虽好,但梁绿波并不是特意起个大早的。她将回不过神来的赵青娘交与了夏水心应付,一提长裙便出了院门。柴扉轻掩,泥土湿润,屋中传来夏水心向赵青娘嘘寒问暖的声音,那是属于伶人的婉约甜腻,不登大雅,却适合在这房前屋后游转。

梁绿波脸上犹带着方才的笑意,嘴角边却滑出一缕叹息。她绕到小院的栅栏外,望着侧屋旁新枝未生的柏木。树干上有一个极浅极浅的脚印,看去是有人翻跃栅栏而出时,几无声息的一借力。

梁绿波盯着那个脚印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沿着小巷向前走去。她并不知道贺乘云去了哪里,但他若希望在艳阳高照之时赶回来,就不会走出这个村子。相识将近一年,他们时聚时离,她也从未追问过他的行踪。所以这一日,似乎有些格外的不同。

日出之后,各家的男子外出田间劳作,村人二三,多是荆钗布裙的妇人,见了梁绿波,少不得窃窃私语几句,目光闪烁。梁绿波只作不见,转过村中祠堂,绕上了通往村后山坡的那条小路。

朝阳温暖,晨风拂动衣衫,清若甘露。早春的嫩草想来已将冒头,如同她腹中这个蠕蠕而动的孩子。来到这里之后,她仿佛已经习惯了慢慢地行走,不问晴雨,不问天下大事。属于她的留恋与陌生,除了贺乘云之外,一切都自然而然。

远远的山坡之旁是一处简陋的茅屋,门舍未开,那常常醉酒的“守墓人”似乎还没有起身。茅屋后,露出了一个男子劲装的背影。他面前站着那个与“守墓人”共居一处的姑娘,梁绿波微微掂起脚尖,看见那姑娘仰头望着贺乘云,朝阳落在她眼中,璨若明霞。

她从未见过这个姑娘,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月夜的刀光,随行的身影,这些总是在贺乘云的温言和笑语之间被忘却。但梁绿波真切地明白,在贺乘云早她起身的两三个时辰间,一直在发生着一些什么。

那姑娘拉着贺乘云的手,轻轻摇晃,像妹妹与兄长的撒娇。贺乘云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手从头发一直滑到颈中,又落到她的肩上。姿态如此随意,像是重复过了无数遍。在梁绿波无法看见的那片阴影下,他将什么东西放在了那姑娘纤小而有力的手掌中。

然后,那姑娘凑近了贺乘云,扑进了他的怀里。

雪霁也许无法明白贺乘云这一次为何要轻轻推开她。或许是听见了茅屋的门打开的声音,也或许是他心有所思,但这不会被任何人知道。雪霁微微偏过头,贺乘云顿了一顿,温柔地凝视着她,轻声道:“他起来了,快回去吧。”

雪霁顺从地快步跑回茅屋前,无声无息地坐下,看着山坡发呆。高大的阴影恰恰覆盖不到茅屋,这似乎是小小的机巧,为世代守护的人保一片光阴。殷无名走出茅屋时四周已空无一人,小道上只余清风阵阵,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昨夜村里是不是遭了山贼了?吵得人睡不好觉,小雪,你半夜里醒过么?”

雪霁转头看他,露出无邪的微笑。殷无名便也笑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也对,老殷一把老骨头了,你还这么小,哪那么容易被吵醒?今天大概是个好日子,眼皮跳个不住,该不是又有人想替我付酒钱?”

他自顾自地一路说着,如每一日的清晨那般兴高采烈,仿佛真有什么人会从那小道上寻来,扔给他九百九十五两银子。

春耕时节,四处充满了一年之始的干劲与希望,唯一安静的地方,或许是已然消逝之人的卧处。山坡“大墓”在村人的话语中总是透着些神秘之感,但这一处坟茔,则只与清风明月相伴,不惹注视与嚣嚷。

施金阙照旧是提着一壶酒来的,他独自一个人,脸上神情温煦,但浑身上下却有着一股淡淡的萧索。朝升暮降,庸庸布衣,没有金的,也没有银的。

他走近了,才发现金银楼的墓畔坐着一个人,剑放在脚边,那人抱膝凝思,一绺长发被风托起,绕在脖颈。听得施金阙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怔了一怔:“……施相公,你……是来祭拜金大小姐的么?”

算盘帐簿,曾经如此之近,可在这样一个旁人口中,却成了“施相公”、“金小姐”,仿佛本不在一家之檐。

施金阙微笑道:“是啊。我来看看她。你呢?不去捉贼么?”

赵青娘摇摇头,笑道:“我可以捉,但那个不是贼。我不能为了要当捕快,随便捉一个人就回去交差。那样……也不符合我的本心。”

“不是贼?”施金阙将酒壶在金银楼的墓碑前放下,“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么?”

“嗯。”赵青娘见他坐在身旁不远的石块上,心中的沮丧忽而化为一片安静,“就是住在你家的那位姑娘。”

施金阙一惊:“梁捕头?”

“对。”赵青娘坐直了身体,仰了仰头:“但现在看来,她只是重蹈了我的覆辙,另一个人还躲在很远的地方。我恐怕来不及找到他,就得离开公门了。”她轻声道。双眼虽为艳阳点染,但那份失望却同样深得看不见尽头。

施金阙沉默了一会儿,温言道:“时既未过,总有一线希望。你耽在这里,银楼也不能给你出什么主意啊?”

赵青娘心中呯然一动,在他说着“银楼”二字的时候,眼中依然能看见那般柔和的光芒,她不禁道:“你来这里,你的妻子不会不高兴么?”

施金阙笑着摇了摇头:“除非她自己跟来,否则我不会告诉她。昔时常去白水坞听戏,如今贫贱夫妻,我一时也不能给她什么。还是不知道的好吧。”

赵青娘见他虽然笑着,神色却是索然,便不再去提此事:“那你们和梁捕头……是怎会住到一处的?你们以前并不认识吧?”

施金阙道:“此事也是凑巧,先前虽听说过她名声,却一直未见其人。两个月前我和妻子在街上和她因事偶遇,几句闲聊才知原该是旧相识。我见她孤身一人,又有孕在身,甚是不方便,正好我们买下的这处屋子又有空房,便邀她来同住。”

赵青娘“嗯”了一声,抱着膝道:“左右我总是抓错人了,反正在她眼中我总是个傻里傻气的人,大概这辈子也改不了了吧。”

施金阙道:“梁姑娘为人和静,我想她不会瞧不起你的。”赵青娘听了哈哈一笑:“我和她相识可比你久得多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明白些。”

言毕,两人各自微笑,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就在这淡淡的几句温和话语之间,赵青娘胸间那股从清晨直到现在的沉郁似乎渐渐消褪了。她望着远处田野山丘,过了片刻,心中明媚起来,起身笑道:“或许你说的也对。十天未过,谁说我就不能捉住那个贼人?”

施金阙一怔,欣然道:“对极,这才是你该当说的话。那日在囚牢中,你不是还说要救我出去么?”

赵青娘心头漫开一片温暖,她拾起剑,跳出几步,回过身:“我当然会救你,再有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救你的。”

施金阙向她微笑,也站起来,正要去提那壶放在墓碑前的酒时,赵青娘却突然看着他身后,喝道:“是谁?”

施金阙一惊回头,但站在他的位置看不见碑后的动静。赵青娘拔剑抢上几步,向施金阙道:“快回去!”说着在他肩头轻轻一推,施金阙跌出一步,眼中便映入了一线光芒。

他以为那是刀光,在他眼里刀与剑,还有那多少般的武器,与寻常家什都没有太大区别。但赵青娘却知道不是。施金阙似乎想说什么,赵青娘盯着他道:“你小心些,回去找贺捕头,让他过来一趟!”

施金阙见状便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快步沿着小路而回。赵青娘握紧长剑,慢慢移动脚步。隔着金银楼的墓碑,她看见那种光芒连续不断地在闪动,如同麦芒。脚步渐转,身形甫现,雪霁的双眼似鬼魂一般出现在墓碑之后。

赵青娘唯一能清晰认出的只有她的眼睛,长久注视令人隐隐恐惧,但又单纯凝固得像一只木偶。她对这双眼睛的印象总是比墓畔的鬼魂更差了千百倍。丹庄、岳州、郊野,还有施家的小院,每一次相见莫不如是。

雪霁矮身坐在墓碑后,手中捻着什么,像在玩耍。赵青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看样子不会很久。但她的双眼所瞪着的却是一件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金针。梁绿波的金针。在飞云剑根本来不及出鞘的时候,那一道细密的光芒如电而至。

第二十四章 索命金针

“她是一个哑巴。”贺乘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道。

赵青娘的脚步顿了顿,停下了。其实就算她不停下,在避过金针的那一息之后,她也已经追不上雪霁。

贺乘云来得很快,简直不像是被施金阙唤来的,而是早就躲在附近。他现身,只说了第一句话就让赵青娘吃惊不已。

“她还是一个聋子。”贺乘云看着她,继续漫不经心地道。这声音。赵青娘心中一震。

她从没有见过贺乘云,但唯一一次,在洞庭湖畔的市街上,她曾被一个人扛着说要押回府衙。那个人的声音,与如今此人一模一样。

“我是快刀贺乘云。”他直截了当地道,“昨天晚上,我们就睡在一个屋檐下。”

赵青娘有些尴尬,她握着剑:“那你刚才说,那个人……”

“她是个哑巴。也是个聋子。”贺乘云重复了一遍,“你不必追她,因为你追不上。她是最好的杀手。”

赵青娘难以置信地道:“怎么可能?你认识她?”

贺乘云微微耸了耸肩:“认识。我被她追杀过好一阵子,这里,”他指了指胸前,“被她开过一个很大的洞,所以我了解她。”

赵青娘将信将疑,打量着贺乘云。沐远风曾经说这个捕快放过她一马。为了这个理由,她没有立刻生出无边无际的猜忌。

“怎么,要我解开衣服给你看么?”贺乘云笑道,“你可是个大姑娘。”

赵青娘顿时脸上微红,强自镇定道:“既然是又聋又哑,那怎么还能当杀手?她手上拿着梁绿波的金针,说不定,说不定她就是那个杀了金名通的人。”不仅如此,这个又聋又哑的姑娘还是引她陷入赤雪流珠丹圈套的人|Qī|shu|ωang|。大盗晚香,她不会忘记。

“的确有这个可能。口和耳不过是扰人与被扰之源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