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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云松风传-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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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名笑道:“好姑娘,你能进去?”

赵青娘心中疑惑,只见梁绿波也不再理睬殷无名,略拢了拢裙袖,就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铜锁来,锁头形状与开槽相类,她举着锁在赵青娘面前晃了晃:“我知道你来找什么,能不能找到看你自己本事,可别指望我能帮你。”

赵青娘眼中不禁绽出些光亮,随即又注视着梁绿波的脸庞:“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帮我?”

梁绿波将钥匙径直插入开槽右侧那个“士”字中,轻轻一转,重锁便“咔哒”一声应手而开:“谁说我是在帮你?”声音竟有些幽凉。

赵青娘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慢慢推开塔门,门内一片漆黑,月光轻洒,能看见右半边塔身中隐约有梯道盘旋而上,一股淡淡的尘灰之气弥散而出。

“……梁姑娘。”赵青娘轻声道。

梁绿波怔了一怔,侧头瞧她,两人目光相触。那明艳脸庞上未曾褪去的指痕终于映入赵青娘眼中。就在这时,塔内亮起了一团昏黄的灯火。三人向内看去,见烛光发自梯道下的供桌,似因门开而机关动,只是年深日久,不甚灵敏。梁绿波提裙走入塔内,赵青娘顿了一顿,几步跟上,殷无名见两人都入了塔,颇觉无趣,自在塔边游逛。

就在塔门轻掩,将梁绿波与赵青娘的身影遮住时,一片极为冰凉的东西贴在了殷无名的脖颈中。他大吃一惊,回过头来,未及张口,眼前便是一黑。

经年累月的尘灰一时间无法散去,赵青娘回头,见殷无名已将塔门掩上,看了看梁绿波,轻声道:“我们……得在那些和尚发觉前出去。你知道这塔中有什么机窍之处么?叶楚楚藏在哪里?”

梁绿波隐隐地斜了她一眼,抱臂走了两步:“我辛辛苦苦弄到这把钥匙,可不是为了找那个小丫头。”

赵青娘一呆,想起叶楚楚素日提到梁绿波,神色都甚是想念,不由道:“你们为什么要拿她来威胁我师父?她一直很信任你们俩。”

梁绿波也不看她:“这‘你们’二字用得还挺顺溜,反正我也说过,要找叶楚楚得你自己想办法,她对全天下人都是一般的信任,这样的人总是比旁人死得早些。”她忽然一笑,“你师父是天下第一等的知音之人,但终究也逃不过人心变故,早在旁人的算计之中。说得没错吧?”

人心变故。纵使在落霞山深处,清静烟霞间依然有贪婪与冷漠丛生,甚至是尔虞我诈,在这些看似世外之人的心中沉浮。

赵青娘大震,见她提起裙摆,向那盘旋的梯道走去,心中忽然愤懑,跑到她身后:“你是怎么知道的?贺乘云告诉你的么?为什么又只说一半?”

梁绿波停下脚步,回望了赵青娘一眼,昏黄的烛火中,她竟还是带着微微的笑:“一半最好啊,不惹追究,天涯刀客的美名现在不是响得很?况且你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也就会明白的。哦……对了,刚才忘了说,这把锁一个对时之内只能开一个锁眼一次,错过了可就没机会了。”说着旋身登梯,脚步轻盈,浮尘微微。

赵青娘无法,只得跟上,她仿佛觉得眼前的梁绿波与喜山村之中的又有一些不一样,然而自始至终,只要她提及那个孩子,梁绿波就像是聋了一般,用别的话微笑带过。在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闪动着一丝无以能言的神色。

佛塔古旧,经卷散发着晦暗的气息,两道纤影现处,每一层正中的供桌上都自行燃起了烛火,旋而复旋,她们不停地向上,路经之地似乎一摸一样,但那尘灰之气却越行越是浓重。赵青娘逐层查看之时,常被尘烟呛得咳嗽,梁绿波并不帮她一同寻找,只是在旁等待。

这不像是能日夜藏住一个活人的地方,更不像是供一位琴者振音之地。只须沐远风一挥袖,恐怕便再无兴致去碰银羽琴。赵青娘有些惴惴,但她明白这塔中必有重要的东西,直寻查了约莫一个时辰,将近塔刹之时,梁绿波终于先行停下了脚步。

梯道为一扇紧闭的门所阻挡,与塔门处式样相同的一把挂锁垂在门上。梁绿波凝神注视了那门一会儿,伸手轻推,试了试份量。然后她深吸了口气,回头道:“用你的剑劈开锁吧,这里够高,不会有人听见了。”

赵青娘走上前:“刚才的钥匙不能开么?”

梁绿波道:“长得一样就能开?要是开错了,这门就会永远闭住。我元气未复,使不得劲,终归还是要你用剑把门劈开。”

赵青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抽出了自己的剑。她见梁绿波目光凝重,心下亦有些紧张,气贯于臂,盯着挂锁正中,一剑狠准而下。

铜铁相击,声音铿然,隐隐回响,好一阵才为晦涩之暗所吸收。梁绿波挥袖拂去扬起的灰尘,上前去推那门,一阵“嘎吱”作响。赵青娘收剑后亦出手相助,这门想是多年未曾移动过分毫,边推边有阵阵的灰尘重又扬起,夹杂着一股极为阴晦的气息。待得半开,梁绿波挥手退到一旁,道:“等灰散了再进去吧,这地方是寺里的禁地……问了几回也没个结果,只好自己来看一看。”

赵青娘亦退到一旁,微一犹豫:“是他不肯告诉你?”

梁绿波转过了脸不答,过了片刻,灰尘渐稀,她从怀中取出一支蜡烛,晃亮火折点起,走进了那间尘封多年的塔刹密室。

赵青娘恐室中装有机关,随后跟上,稀薄而夹杂着灰雾的空气中,她看见一片蒙蒙的白影。斗室寂静,烛光抖动,恍似鬼影憧憧。赵青娘霎时寒毛倒立,在她身前,梁绿波定定地站在那儿,轻声吐出了一个字:“呦。”

积灰满地,经卷散乱沉腐,密室右侧,靠着一副完整的骷髅。斜斜而倚,头颅仰向苍天,灰败死气漫散于室中。它的衣衫都已朽坏,挂在骨架之上,粗略一看,便知早已死去多年。烛火之中蓦然现出这般情景,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赵青娘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死者。

梁绿波走近前去,举烛相照,凝视着这副骨骸,半晌才道:“那人说,这里禁封了八年,原来……关的竟是这个人。”

“谁?”赵青娘心中突突地跳起来。

梁绿波俯下身去,赵青娘这才看见,那尸骨之旁放着一柄剑。梁绿波将烛火移到剑身上方,明灭的光晕中,依稀可见“太岳山紫霄玄真”数字,年月虽深,尚且无损。

“你听过中原武林第一剑客的名号么?”

赵青娘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说……叶听涛?”她忽然想起落霞山中,子镜对着她絮絮不停的那一堆唠叨之话里,似乎有过这个名字。

梁绿波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江湖传闻,多年前这个人只靠一柄剑,让北域瀚海重天冥宫消失于江湖,中原武林正道中人皆尊他为第一剑客。可是后来他却和他的妻子一起无缘无故失踪了,无论他的同门如何寻找,也没有半点消息。”她停下微微一思量,“听说他们有一个女儿……怪不得,那人……”

赵青娘吃惊道:“难道是叶楚楚?”

梁绿波的目光在烛火照映下如水生涟漪,她半转过身,声音竟有些颤抖:“对呀……怪不得那人这么熟悉叶楚楚,原来,原来连这也在他计划之中……”

赵青娘转到她面前,凝视着她:“那人……是贺乘云?是他杀了这个第一剑客?”

梁绿波抬起头来,眼中幽幽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她很久没有说话,嘴角边极慢极慢地泛起一丝笑容。赵青娘瞬间觉得一股凉意沿着背脊攀上:“你怎么了?”

梁绿波摇了摇头,又去看那尸骸:“这个人武冠天下,修炼到了最高境界,最后却死在一个武功平常的人手里……倘若被武林中人知道了,可真是一个笑话。”她将烛火在那尸骨头颅前,缓缓地晃动照耀了一下,“我跟你说过,在这世上,人人所想的不过是五种愿望。长生不老、富可敌国、权倾朝野,还有两样,一个便是江湖中人所求的武冠天下。”

“另一个呢?”或许是身处阴冷密室中,赵青娘只觉得浑身发冷,握剑的手竟而有些无力。

“高山流水,知音之人。”梁绿波轻声道,“世人尔虞我诈,伯牙子期不过是说书先生的好词句而已。你师父若是死了,就证明那人是对的。即使不出手,木秀于林者,也会败于人心变故。虽然我不信,可是……贺乘云已经赢了四局了。”

“赤雪流珠丹被毁,金碧山庄不复昔日,曾为历代将相所觊觎的丞相鼎也已经消失了。他说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做这些事,为的不过是让该醒悟的人醒悟,一味执着贪求,绝不会有好下场的。现在我们找到了这个第一剑客,唯一剩下的……只有你师父了。”

在她们静立塔刹密室之时,佛塔之外,禅杖影动、脚步如风过草叶,迅疾而至。殷无名早不在原处,未曾闭起的厢房窗内,床头已不见那把佩刀。那是赵青娘无意间取下的,不起眼如同这一眼望去黯淡无光的佛塔。事决成败之处,往往为人所视而不见。

千百里外落霞山,正是夜阑人静,羽弦轻动,知音者长夜无眠,与星斗行云为伴,醉音流景,恰是寂寞年年。

第四十一章 烬夜之焚

赵青娘是被一枚金针射中,片刻之后倒下的。

彼时禅杖结阵,十数名武僧前后进退,将她围在正中。一柄飞云之剑似海上扁舟明灭起伏,身形轻灵,腾挪闪跃,足尖于杖影间踢动,转眼倒下数人。梁绿波不曾出手,依旧是站在塔门前看着,贺乘云的房内并无动静,他正高枕安卧,全不关心。

她垂目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随后在赵青娘一剑连过三人,正待回头看她时,轻轻抬了抬腕。金针若流星,直入赵青娘的后背。那是喂了毒的,当激斗中血行加速之时,瞬间便会行遍全身。

赵青娘像是没有看清背后动静,回眸的神情依旧关切,却在一愕之中,肩头被禅杖重重击中。梁绿波口唇微张,随即紧抿。她看着赵青娘猛然跪倒在地,随即双目便迸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

“我本来就不是来帮你的呀。”梁绿波微微笑道,“……我也想看看那个答案,或者,我们真的是身在其中的,是么?”她回应着赵青娘的瞪视,却不由自主地双手发凉,脚下如踏浮云。

在此话说出的一刹那,抑或是在发射金针的一动念间,她发现自己其实是相信着贺乘云的。逃不过人心变故,或者,任何的逃脱也只是身在其中的迷障。若不出手,赵青娘做的下一件事或许就是捉住贺乘云,废弃半月后的那个知音者之约。以赵青娘的性情,她必不会轻易妥协,任那已尘埃落定的四局棋就此堙没无闻。

这会成为武林中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传闻,一个看似与所有的事都没有关系的人,曾经岳州城的快刀捕头,足以让天下哗然。

又或者,原本是这样的两般结局,而决定之因,就在于梁绿波指尖的那枚金针,和落霞山巅,那个不为人知的赌约。无论哪一种,梁绿波依旧要相信贺乘云,如同贺乘云每一次都落入她的圈套一样。

然而,这又岂是她所愿。

有什么不可控制之力,正慢慢溢出心扉,浸染全身。不属于任何情谊,不属于武林恩怨,也不属于朝野争斗。甚至不属于相识于天地间的任何人。她知道赵青娘听不明白她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在这之前,她也从未料到自己会说出这般话语。陌生得像旁人。

已是寅时,抵在地上的剑影慢慢倾斜,终于软倒。

晨钟响起,前一日暴雨的痕迹已然褪尽。蝉鸣不绝,由绵软而清脆,盈人耳畔。

黑暗中,有人慢慢移动身躯,碰到了什么不似墙壁般坚硬之物,他彻夜未眠,疲倦欲死,靠上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未酣,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推了推他。

他记得是在佛光寺的高塔门前被打倒,随后拖入这个地方的。无灯无光,也许是他太过疲累,竟没有听见那细细的吹息声。

“喂。”

殷无名陡然间毛发倒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啊!和尚庙里还有女鬼?” 尘灰被鞋底擦出“嗞嗞”之声,愈加可怖。

地上那人被他带得一摔,急忙叫道:“我不是女鬼,你别怕。”声音甚是清秀,透着几分稚嫩。

殷无名惊魂甫定,伸手一摸,摸了个空:“那你是叶楚楚?”

那人也是一怔:“你怎么知道?”

殷无名顿时呆住,片刻没有回答,他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条纤细的胳膊。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姑娘的,怯懦而乖巧。

随即,殷无名坐倒在地上:“唉……”他长长叹气。

“……你怎么了?不开心?是贺大哥让你来的么?”叶楚楚看不见他神情,只听得他倚墙坐下,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叫他大哥?”

“为什么不叫?”叶楚楚道,“他待我很好啊,说这寺庙里有坏人,让我躲在这里,每天派小和尚给我送饭,等坏人走了再来接我。”

殷无名听罢又是一阵没有作声,叶楚楚在黑暗中伸手碰了碰他:“……喂。”她的一切都是一样的胆怯,殷无名忽然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笨?”

叶楚楚仿佛一震,衣衫磨擦,似是她的手慢慢绕住膝盖:“我本来就很笨。”

殷无名沉默,呼吸有些低沉。他犹豫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个什么物事,想递给叶楚楚,但暗中不可视物,递了好一阵才递到她的手中。

叶楚楚不明其意,捏了捏掌中之物,又凑近闻了闻:“是酥糖?”

殷无名打了个哈欠:“是啊,我和你贺大哥商量着进来给你送块糖,省得你无趣。”

叶楚楚怔了怔,殷无名又长长叹了口气,歪在墙脚下,也不理她,过了片刻,竟自睡着了。他似乎知道此刻即使担心也无济于事,何况既然他离开了野人居,这些亦是难免。殷无名从不想为了什么不可回避的事而伤透脑筋,他原本也对此并无任何兴趣。

自从离开野人居,他很久没有高枕无忧地睡过觉了。

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脸,叶楚楚不知道殷无名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殷无名也不知道她握着那块糖,抱膝思量时的神色。他们就这样不说话了,像约定好了一般。

幽暗之中,叶楚楚忽然又有些发冷,像有什么冰凉的气息萦绕在脖颈。躲避在此的这段日子中,总是有这般说不出原由的感觉。她慢慢地靠近了殷无名一些,仿佛这样便能稍稍安心。

这是一间密室,与塔刹密室相紧贴,各占了八角攒尖塔刹的一半,但梁绿波手中的钥匙开启的是右侧锁孔,故而未曾被什么人闯入。昨夜星辰之下,梁绿波引着赵青娘所路经查探过的昏暗之地,只是半座佛塔而已。

佩刀又重新挂上了原位,窗门大开,裙摆轻摇,温热夏风拂动帐幔。

梁绿波坐在那正对着佛塔的窗棂上,从天色微亮直到日上三竿,她似乎对偶尔走过面前的僧人视若无睹,口中轻轻哼着歌谣。

贺乘云走进房内,来到她身后。

“你真的是用银子收买这些和尚的?”梁绿波听到脚步声,并不回头,语调云淡风轻。

贺乘云从旁望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不是。”他并没有因她盗去塔门的钥匙而着恼,口气带着些探究之意,“你看他们装聋作哑成这样,怎会是因为银子?”

梁绿波唇边泛起一丝柔媚的微笑:“那是什么?美人?”

贺乘云哈哈一笑,抱臂而立:“你想知道?”

梁绿波亦笑道:“想。我也发疯了,想得很。”

贺乘云一顿,梁绿波轻轻朝内跃下地来,目光相触,彼此都是轻微地一震。

“你觉得我疯了么?”

梁绿波的笑容愈加妩媚,她没有回答,只是盈盈转身,倚在床柱边瞧着他。贺乘云冷冷地道:“叶听涛不是我杀的。他临死的几年,一直在修炼一门奇特的内功,用来挽救他师门心法的噬体之祸。不过好像不怎么得法。”他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梁绿波,“我把他关在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身边那部内功心法,我就给了这个小庙的方丈。”

“哦……”梁绿波有些刻意造作地道,“他要是不想让全天下的武林中人都来抢,就只有对你惟命是从?”

贺乘云冷笑:“我要是死在这里,自然会有人出去宣扬这个秘密。”

“你不怕他成为第二个武冠天下者么?”

“他成不了。”贺乘云的眼神变得漠然而阴狠,“就算练成了,他也不敢四处张扬。有谁知道,叶听涛的下场会不会落到他头上?”

梁绿波不言,依在床边轻轻摇晃。她有些失神,眼波微动。贺乘云走近她,两手按住她的肩膀。

他们都沉默着,巨大的压力陡然降临,凝固在彼此之间的尺寸距离中。这一次,梁绿波眼中没有那份任何嘲讽,她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你真是可怕。”良久,她终于道。

贺乘云脸上蓦然露出沉郁的笑容:“可怕?我从十五岁起就谋划着这一切,你们当然不能想象。”他有些得意,但那得意又极为孤独,“我从前受人欺凌,后来凭着本事让那些高人一等之人求我做事,这世间有什么污腻晦暗,我早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锋芒毕露。仿佛平素的风流讨喜稍稍转了一片光晕,抑或神情变化去一点,竟就变得如此仿若不识。

梁绿波伸出手去,慢慢地贴在他的脸颊,来回抚摸了一下:“你小时候很苦,你从来不告诉我。”她的双眸片刻温柔,如夏日傍晚的微风,“我不想信你,信你没有好结果……但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了。我一直怕得要命。”最后几个字不由自主地微颤,仿佛这数月来的侧目嘲讽被轻轻揭下,露出一片空茫。

贺乘云依旧审视着她,在这并不平静的一夜之后,他却完全冷静下来。冷得如冰块一般,无可依傍。

“怕什么?”

梁绿波并没有避开目光,手停留在他的肩头:“……你不怕报应么?杀了沐远风,你以后要去哪里?”

“连你都不怕,我又何必在乎?”贺乘云神情固我,“老天有眼,会报应它该报应的人。反正我孑然一身、无家无室,怎么样都无所谓。”像是终于逮到了机会般,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恶意。

梁绿波温柔的眸色渐渐冷凝,闪出一丝针尖般的锐芒。她的指甲在贺乘云脸颊上划过,带出浅浅痕迹,如未着的疤痕,蜿蜒而下。冥冥之中,似有山岩缓缓崩落,铿然一声,不可抑止。

“你认识了我以后,觉得累么?”

贺乘云看着她:“我高兴得很。”

“是呀。”隔了片刻,梁绿波收回了手,微笑道,“我累得很。”手腕优美地向外轻转,如同确然的手势。

这轻轻的片语之后,在他们之间,仿佛浮起了一道目不可见的藩篱。几番隐现,终于不可逆转。贺乘云凝望的神色透出一股得意的光,有荆棘捆磨般的快意,绕身而上。多时的缠绕游离却忽而凝寂下来,冉冉沉落。

梁绿波眸色潋滟,模糊似红蜜。已然过去的那一夜,同样在她心头烙下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痕迹。或是不成痕,只因尚在静静焚烧,燃得眉目一片朦胧不清。她几乎不可察觉地偏了偏头,转身朝外走去。

“你要怎么处置赵青娘?”

令贺乘云大为惊异的是,她背身而语的口气竟已如此娇媚,与他一式一样的恶毒,却与刚才全然不似一人。

“阻拦我的人,一个都不能留下。”他没有细想,就漫不经心,然而又强硬地道。

第四十二章 戏蝶翩翩

绿草如茵连天碧,寺外郊野郁郁葱葱,行客多走官道,马蹄隐约而遥远。

这日尚且平静,战书方才寄出,必还没有到达落霞山。梁绿波走出佛光寺,贺乘云并没有阻拦她,三重殿宇众僧垂目,她的脚步很轻,如流而过。

他独自于房中不闻不问,莫非是知道她不会走远,只因一切的好戏还待于这佛门寂地之中上演?

梁绿波双目远眺,向着天边的某个地方。卵石小径之后,是竹木稀疏,通向郊外荒凉。水声隐绰,遮掩着同样轻灵的脚步,木桥架于清溪,树木掩映,阳光耀眼。

梁绿波侧身立于桥上,向后看了一眼。轻蔑不含杀意,让任何机警的脚步都会为之而略感羞愧。

布裙女子犹豫了片刻,现出身来。

草间忽然传来清脆的蛙鸣,桥外野径,微风叶影。梁绿波的身形恰被透入叶片的阳光照耀着,一身婀娜与娇丽,通透如月光。淡到了极处,反而无处化散。那女子不自觉地一怔。

“有什么事么?”梁绿波淡淡地道。

“……你是从佛光寺里出来的?”

“你不是看见了?”梁绿波回过身,“不过想出家应该去尼姑庵,你走错地方了。”她的神情很奇怪,说是冷淡,双目却又为阳光点映,秋水微温。

“我走错?那你岂不是也走错了?”

梁绿波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姑娘!”那女子叫道。

梁绿波侧过头,柳眉轻蹙。

那女子盯着她:“有第三个走错路的人在佛光寺么?”

几束阳光落得脸颊斑驳,梁绿波半回过身,终于仔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眼:“今日走错门的人很多,不过你还是不要管的好。”

女子面上微微一冷:“……你见过一个三指剑客么?”

梁绿波身子轻旋,瞥过佛光寺的方向:“你是她的仇家?如果是,那就不必去找她了。眼下没有旁人能结果她的性命。”

那女子一惊:“有人在保护她?是谁?”见梁绿波不答,又道,“我是受人之托来找她的,有万分要紧的事,请告诉我她的下落。”

梁绿波目光遥遥地望着那女子:“……受人之托?是想挽回,抑或是改变什么?”

女子不由微怔:“姑娘……你是谁?”

梁绿波的睫毛轻轻下垂,帘幕一般遮住了双眼:“托你的人还告诉了你什么?”

那女子不禁流露出怀疑之色,但随即,她就道:“那个人只是让我带走赵青娘,没有其它的意思。他说赵青娘本已不该在这个局里,留下她对你们反是个隐患。倘若想要一切按你们计划中的进行,就请放了她。”

梁绿波唇角轻扬:“看来你心中早就有底了,又枉费了那么多唇舌来问我。”她走近了两步,阳光滑落,现出雪白无瑕的脸庞,“托你的人是沐远风吧?他还好么?”

溪流总是引人追溯其源,裹挟叶片与阳光,潺潺远去。

梁绿波坐在木桥上,足尖离溪水仅有一寸之遥,裙摆轻垂,时不时为水珠溅湿。那布裙女子坐在她身旁,一尺之地,保持着初逢的警惕,但这般姿势,即使非友,也已不是敌人。言谈片刻之后,她隐藏多时的活泼终于渐渐露出,待将“子镜”二字告知梁绿波后,神情间便已全然不存对峙之意。

梁绿波并不识她,只是听她称呼自己为“金针女捕”,不由微微一怔:“金针女捕……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好像在叫别人一样。”

斑驳叶影中,子镜发现她的神情很平静。这并不像想象中“金针女捕”的模样,尤其是与沐远风委托之人相面对时,竟似完全不将正事放在心上。虽然子镜久在落霞山,但江湖轶事仍有馆中弟子谈来消遣,她心下有些奇怪:“我方才转述沐琴师的话,你还记不记得?难道没有别的想问?”

梁绿波微仰着头,额发垂落:“问什么?他还活着,不久之后会来赴约,有不少人的性命在这一约之间,除此之外,我还需要探问什么?”

子镜道:“你不想知道银羽琴如何,潇湘琴馆的馆主对此又是什么看法?沐琴师说天涯刀客对他们了解太深,避无可避,可见他们从前是认识的。”

梁绿波道:“是啊。”她侧过头来,“那你……立场不同、目的不同,再怎么样,坐在这里跟我闲聊,也有点不合时宜吧?”

子镜一呆,随即道:“我不是在闲聊。”然而望着梁绿波杀气全无的双眸,她又有些怔忪,“老实说,我也不是要为沐琴师如何,而是欠了他们一个很大的人情,在离开中原之前,一定要还掉。至于你……我此生已经利用过别人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立场不同,的确是开口之前就明白的事,但在子镜心中,却始终没有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立场”二字。

梁绿波沉默了一阵,子镜凝望着她:“那么……你真的不知道赵青娘在哪里么?”

梁绿波轻轻叹了口气,依旧微微仰着头,望着某个方向:“姑娘,你有孩子么?”

子镜顿时愣住,脸颊微红:“你……”

梁绿波仰望着天边,轻声道:“我是去找我的孩子的。等你也有了孩子就会知道,他哇哇一哭,比世上男人甜言蜜语千百遍更让人安心。人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你说话的时候,总是比较可爱些。”

“……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个人说话,那不是聋哑了?”

梁绿波道:“聋哑最好啊。”隔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我曾希望我的孩子永远只对我笑,不谈别的事。他心里有很多事,不管谈不谈,他都要经常离开我。我恨不得把那些事从他心里挖掉。后来我发现这行不通。既不甘心,又没有别的理由。”

“你怎么……”子镜顿了一顿,“我们才刚认识,你怎么就对我说这种话?”

梁绿波恍若不闻:“行不通,也总要走出一条路来。所以有个人必须消失。人总是很贪婪的……跟我无关的那些,全部都要消失。”

这话不知是说与谁听,声音低得未及扬起,就飘散于溪流泥土中。子镜呆呆地望着她,心头忽然有些不详之感。

梁绿波没有再说下去,她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在极短的片刻间,眼眸波光之上竟似结了一层冰霜:“你不要白费心思去找赵青娘了。欠着的,就一直欠着吧。就在我走出佛光寺之前,刚刚杀了她。”

“……怎么可能?”子镜惊愕地看着她,这个走出佛光寺时,眼底平静如云烟的女子。即使冷漠如慕容渊清,在吴氏后人的苦痛囚禁之厄前,也多避身不去直视,终非全不在意。

梁绿波轻蔑地瞧着子镜的神色,玩弄一般地道:“不相信?我和三指飞云剑交手过无数次,没有沐远风在旁,手脚利索得多。”

“你为什么杀她?”

“我不喜欢她,这个理由够么?”梁绿波道。

“不喜欢?”

梁绿波冷冷一笑,手腕浮云般倏然抬起,明黄裙袖似惊鸿飞扬。一瞬之间,杀机毕现。她原是凌厉无比的金针,唯一的迷糊与相容,不为此刻。子镜大吃一惊,戒备于身边的手立刻一探,猛抽出靴中匕首,疾刺而去。

金针擦过她的脸颊,极精准地射中了背后的一只夏蝶。

一串碎金,蝴蝶轻轻扬翼。

匕首深深刺进了梁绿波的小腹,血肉撕裂之声极为清晰。那里曾经温暖而安全,保护一缕生息降临人世。

生机一线,堙灭于五计连环,堙灭于三十七年弦音断,亦在贺乘云一挥手间径自堕去,散于人世无处寻觅。

子镜无法不出手,因为她并不愿为营救赵青娘而丢掉性命。对一些人来说,比起问心无愧地死去,他们更愿意深藏愧疚与懊悔活着。

匕首不及拔出,梁绿波拉着子镜的手,用力地迎了上去。子镜手腕穴道被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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