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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云松风传-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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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娘一阵无言:“你怎么这么喜欢骗人?”

殷无名笑道:“我没骗你。我不想说的不是都没回答?所以我说的一定不是在骗你。”

赵青娘提了提剑:“随你吧,我要走了。你多保重。”说着转身。

殷无名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走吧走吧,反正天下丞相也死绝了,不会有人砍老殷的脑袋。再晒晒太阳,我也该走了。哈哈。”

话音未绝,赵青娘已经走得远了。

殷无名的目光转向那塌陷了一片的山坡,凝驻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投往天际。

马蹄得得,踏花纷飞。

绿槐高柳新蝉,荷花映日,江南风好。

赵青娘一路快马加鞭,直到一头闯进了陆吾镇,方才惊觉自己不雅。不仅不雅,且粗鲁无礼。街上多长衫方巾之人,侧头惊看,仿佛见了土匪打劫。她这才对有“琴道之宗”之称的落霞山潇湘琴馆有了些确实的印象。陆吾镇就在落霞山的山脚下,因潇湘琴馆为朝中供养,连这里亦是街巷洁净、琴乐隐约。

赵青娘不由有些羞愧,亦有些紧张,想去成衣铺换身行头,却发现钱袋里只剩下几个碎银锭。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徘徊了半晌,只得牵着马向落霞山山门走去。

山入云雾,高不见顶。这便是馆中琴师与山月为伴,抚琴唱诗的地方。数百年来美誉于世,只是对惯在市井江湖中摸爬滚打之人来说,端的是遥不可及。

山门弟子舍中,摆着一套新的弟子服,颜色浅绿,式样为女。赵青娘吃惊地望着舍中弟子,那人也望着她,道:“这是云栖琴师吩咐的事,说姑娘来了若不肯换,就不让你上去。然后命你于雁回舍中先住一晚,去了风尘仆仆,否则也不让你上去。”

赵青娘哑然,随即就笑了起来。

其实云栖舍中所有的琴师都可如此称谓,但她不用想也能知道。这还是沐远风,那个内里性子如雷一般,面上却仍是淡淡的云栖琴师。

这一晚,她在山腰雁回舍前仰头遥望,山中深夜仍有琴音,旷远宛如隔世。辨不出是否是“银羽”,但那细若无物的丝弦震颤,却在脑海中回响。

山间步道上,一人悄然而至。

“不是要去三年,怎么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蓝衫素巾,一如往常。赵青娘一惊回头:“是你……琴师?”

莫三醉笑道:“你忘了我姓什么了?”

赵青娘忙道:“不是……莫琴师,我没当成捕快,一时也不打算当了,先回来看看师父。他好么?”

莫三醉走到她身旁:“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他几个月未碰银羽琴了,你若是几个月不碰剑,会觉得闷么?”

赵青娘默然,稍顷道:“那他的伤好了么?”

莫三醉微微苦笑:“他操琴十余年,因为底子深才一直隐忍不发,目下只是暂压,说不上完全好了,不过,也比先前强一些吧。”

赵青娘低下头,在舍前走了几步,莫三醉望着她:“明日一早,会有弟子来带你上去。潇湘琴馆素来不留未行过拜师之礼的人长住,但馆主念在你师父的面上,不会过问这件事。你若在云栖舍见到她,记得谢过。”

赵青娘点头答应。

莫三醉想了想,终于还是道:“还有一件事,是我今天先下来找你最重要的原由。我还没有让你师父知道。”

赵青娘微微一惊:“什么事?……宁可告诉我也不能让他知道?”

莫三醉叹了口气:“他的脾气说一不二,我也是不得已。”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了她,“这是三天之前,有人送到山门,指明要交给他的。”

赵青娘接过,展了开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

黄金千镒,尊名久慕。若要叶楚楚性命,两个月后请携银羽琴赴约。为防琴友误撞,届时再将所约何地以笺奉上。天涯刀客。

第三十一章 清渊临风

千镒黄金,对的是三杯浊酒。

无金不可叹,无酒便令人感,而无琴对一位琴师来说,不啻食之无肉。

半卷竹帘之下,一纸书页于微风中浮动。墨字轻晃,偏倒在一幅宽袖上。隔了许久许久,那人微微仰头,望向窗外的天云。

这是落霞云栖,世上最灵巧处、最清幽处,也是最寂寞处。他的手悬空握书时,仍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十指修长如竹,布满细而密的伤痕。

他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这里,除了读书之外,便是闭目倾听。落霞山的声音,花叶、松风、云岚霞照,和山中各处永不断绝般的琴声。那是落霞山的弟子,世上最懂琴,也最配得上琴的人。

洁净的窗纸极轻极轻地一动,轻盈如女子的呼吸。翩翩白裙现于竹帘之下,恍似云雾一般,隔着一扇窗,和那人对视着。

“今天好些了么?”那女子也不进屋,就站在窗外问道。

“多谢馆主。”沐远风一笑,“山中一日如同千年,不好过得很。为何不进来?”

慕容馆主亦微微笑道:“我想写两个字,在瞧有没有笔墨。”她的笑容清若莲叶,虽已不复青春年华,却依旧飘然似仙。

沐远风收起大袖,看着她:“你若是写‘饮酒伤身’,我今天就醉死在这里。”

慕容馆主笑道:“我知道你想喝酒,但为今之计,还是你的命更重要。”她说着转身走进屋内,在他桌旁坐下,目光扫过那泛黄古旧的书卷,“看出些什么来了么?”

沐远风放下书,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面上:“不是用看,而是听。”

慕容馆主瞥见了他的手,眉心微微一动:“这里多少年都只会发出些同样的声音,你又能听到些什么?”

沐远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当然有。你是馆主当乏了,什么都一样。以前我时常听这山中的琴声,年轻的弟子一个与一个是不同的,他们的琴亦然。有些人注定了日后要飞黄腾达,有些人却会留在这里终老修道。这些,就与世间万籁一样,有因果变化可循。”

慕容馆主摇了摇头:“我是问你银羽琴的事。”

沐远风将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琴已在五音琴阁,是你命人送回去的。”

慕容馆主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他身旁:“你生气了么?”

沐远风转过头看着她:“不错。”两人彼此凝望,各不相让。不需要再多的话语,身周的气氛便冷凝下来。

“……你可否不要如此好胜?”良久,慕容馆主终于道。

沐远风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分明在说着“不可”二字。慕容馆主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和莫三醉都是一样的人,宁可让我为难,也不愿屈就。”她走到桌案前,提起笔,靠近那棉白的窗纸,仿佛真的想提字。

沐远风望着她的背影,神情忽然一动,手在背后捏紧。

墨未着,银铃般的笑声自云栖舍外传来。那似是馆中的女弟子,与她说笑着的,则是一个沐远风久已未曾听到的声音。

笔已收,搁回原处,窗纸依然一片素洁。如同十余年前,那个诗笔新题的夜晚。彼时尚有青春年华,而此刻不过隔桌相对,杳然无话。

赵青娘脸上带着镶嵌一般的笑容,听那名唤子镜的女弟子欢快地说着馆中之事,一路来所过步道三处、馆舍几重,风致俱是绝佳,但她时时低着头,竟似完全无感。

子镜想是个活泼女子,与她同住一夜,神情已甚是稔熟,走近云栖舍时,毫不避讳地便道:“听说好多年前,云栖舍里住过一个很奇怪的姑娘,很多人都从来见不到她的面,有人说她长得很美,也有人说丑得令人作呕。后来她不知怎么的离开落霞山,嫁的是那个中原武林第一剑客呢,好像叫叶什么……”

赵青娘忽地一怔:“啊?”

子镜侧头看了看她:“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叫叶什么的?”

赵青娘不答,望着远远那处清雅小舍,打开的窗中,她看见了一道白衣人影。隐隐约约,掩于竹帘之下。

子镜顿时小了声,道:“那是慕容馆主,平时不轻易来的,不过沐师伯回来了,她才三天两头往云栖舍跑。”她凑近赵青娘的耳朵,“听说他们两人以前时常在窗纸上题字传情呢,最有名的四个字叫‘清渊临风’,有意思吧,哈哈。”她冷笑了一声。

赵青娘心中微微一震,见那白衣人影似乎与什么人对面站着,却因素壁所遮,只能看见半片淡蓝色的衣摆。

相距近时,子镜已不再说话,引着她向舍中走去。窗内两人俱是耳目灵便胜于常人数倍,早在她们进屋之前,就已经转身。

一壶浊酒。

赵青娘注视了沐远风一眼,见他似还安康,就立刻把头低下去,叫了声“师父”,将酒壶从身后转出。

沐远风有些惊讶:“这是?”

“竹叶青。”赵青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无钱买新衣,但一壶酒,她总还要得起。

沐远风一怔,未及回答,慕容馆主走上前几步,看着子镜,神情威严:“馆中不许饮酒,你怎让她带酒上来?”

子镜挑了挑眉稍:“是莫琴师说的,除非这位姑娘不穿弟子服,才不能让她上来,别的都无所谓。”

慕容馆主蹙起了眉。赵青娘忙道:“是我不知规矩,请馆主恕罪。”

慕容馆主看了沐远风一眼,叹了口气:“你就是他收的那个弟子?”

赵青娘见她容色冰冷,宛似玉石一般不可亲近,心下微有惶然:“是。”

慕容馆主打量了她两眼,轻侧过身:“酒酣人醉,可不要让人撞见。说我坏了馆里的规矩。”说罢顿了一顿,似想向沐远风说什么,但又一时忍口。她眉头凝起,不再逗留,往门外走去。子镜回身朝赵青娘挤了挤眼,随慕容馆主之后告辞。赵青娘见她目光刁钻,却也可亲,向她笑了笑。

酒壶轻触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赵青娘心中打鼓,偷眼瞧着沐远风:“师父,你身体好了么?那天在玲珑别居……”

“去喝酒吧。”沐远风打断了她。

“什么?”赵青娘道。

沐远风拎起酒壶,扯去木塞:“怎么只带一壶上来?太也没趣。”说着举头便饮。

赵青娘吃惊地看着他。她觉得但凡沐远风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一定是他万分恼火的时候。他恼什么呢?是她离去数月,还是他与慕容馆主方才不乐,抑或是……被他知道了那封信笺的事?

赵青娘惊疑不定,站在原地不动。

沐远风漆黑的瞳仁在竹帘的阴影下深不见光,他将酒壶抛起来,酒浆宛如一线水柱灌入喉中,随即,他将酒壶重重地敲按在桌上,微微喘息。

赵青娘不敢说话,然后,沐远风突然转过身,拉起了她的右手。

那只残缺的手并不美,甚至有些丑陋。但沐远风神情专注,像在看着什么精美的雕塑。赵青娘按捺住心中的惊讶,凝望着他的脸。

深不可见,渺如暗夜,藏着多少不为她所知的过往。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敬重与怜惜,漫盈而上,如山雾轻拂。

沐远风放开她的手,背过身。过了片刻,他冷冷地道:“银羽琴失,我已不是你师父。”

赵青娘心头霍地一震,似被人砸靠于墙,凝汇而起的力量瞬间颓坏了。

“我收你为徒,是为了借你残缺之手,破解羽弦之厄。”沐远风看也不看她,“天道五十,足之则堙灭生机,唯天衍四十九得之。但现在琴已不在我手,此事只能作罢。除了这个,没有什么东西,是非我教你不可的。”

小舍之中寂然无声,远处琴声隐隐,如在天涯。

“你下山去,继续当捕快吧。”沐远风甫一严肃,总透着一股决绝之感,“从此以后,只作未曾相识。沐远风此人,就算是从人世消失了。”声音震散,飘往地面。

赵青娘再次路过烟霞步道的时候,山风大了起来。一些凤凰花瓣不知从何处被吹来,在她浅绿的裙衫下翻滚。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双眼,并没有去找莫三醉,也没有遇见任何人。她像疯了一样,急步匆匆,快得如要飞起来。

回到雁回舍之时,赵青娘乱成一片的脑中,没有原由地闪过一句话。那是子镜昨晚告诉她的。

“慕容馆主的闺名是渊清二字,很好听的,可没几个人敢叫,哈哈。”她记得子镜说完时,还照例冷笑了一下,仿佛有些不屑。

第三十二章 染羽泥淖

每有入山造访的雅人,见了落霞山傍晚的光景,往往不是诗兴大发,便是看呆了回不过神。山浮层云、云透火色,泼墨天成。然而赵青娘站在霞光晚照之下,于子镜的喋喋不休之中,眼前只是浮现出雪霁的影子。哑巴与长舌,她竟然遇到了世上最针锋相对的两种人。果真幸事。

她茫然地在雁回舍前的平地上走来走去,子镜见她神游物外,便也自感无趣,关照了几声,借故到别处去了。舍中其余的弟子多各自有事,或习琴未归,或于房中抄写曲谱,仿佛偌大一个潇湘琴馆,唯赵青娘一人无所适从。

她不停地想着,却仿佛总想不明白。鸿雁当飞于长空,为何她总是堕在泥淖?所求并非极欲极奢,不妄想长生,亦不图权势名利,十余年习武,不过为了一个小而卑微的愿望。却再再地,暗中有看不见的丝线牵绊着她,不留神处,便是一跤。

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沐远风对于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行事抉择,无不谨遵其言,在他出现之后的时光中,她仿佛便有了引路明灯,从仅仅揣着一个莽撞而热切的愿望,到渐渐看清身边的一切,也渐渐看清她自己。所谓良师,应莫过如是。

可是当他困顿苦痛之时,她赵青娘唯一能做的竟只有一壶酒。

浇愁的酒。越浇越浓,越浓越苦。

赵青娘猛地踹了一下地上的石块,鼻尖隐隐发酸。石块撞击着地面,跌出几步,再不动弹。她忽然蹲了下来,脸枕在胳膊上。

日落之后,山中各处的琴声渐渐稀绝。子夜刚过,传来沐远风病重的消息。

他并没有喝醉,一壶竹叶青,只足醺然。但就在黄昏之际,云栖舍中弟子发现他倒在自己房中,口角边鲜血凝固,已经许久没有知觉。血一般的烟霞落在他身上,仿佛将那素淡的衣衫染红。

此夜清辉,幽凉如梦。云栖舍不远处的断崖之旁,现出两个人影。一人白衣,在夜中甚是鲜明。争辩之声隐约,压得很低,十步之外便难听见。

“渊清,你何必一味固执?斫琴吴氏早已无片言只语留下,还有谁能再造出一副羽弦?”莫三醉站在那白衣之人身后,声音少有的不太平静,“你并非不了解沐远风,他此生若不能碰琴,犹如死了一般。”

慕容渊清馆主回过身:“不然如何,将琴交还给他,让他死得更快?”她一拢袖摆,“我多年没有下过山了,也不了解山下有什么牛鬼蛇神,天涯刀客,这个人究竟为什么会知道银羽琴的事?”

莫三醉摇了摇头:“我猜不透,赵青娘也并不知情,但目下的情形你也瞧见了,猛禽若是关在笼内,不用旁人去杀,他自己也会困顿而死。你……你当真忍心不顾昔日的情分,置他于死地么?”

慕容馆主一震,随即怒道:“若我将琴交给他,他势必要将之连同‘琴武之道’一起授给赵青娘,羽弦制法乃琴馆多年来的秘密,就算那赵青娘能做到以气御琴而不为之所伤,倘若她竟做出什么手脚来,或将‘琴武’流传于外,我又如何对得起前人所托?”

莫三醉望着她,半晌才道:“那时你也是为了馆中利益,让师弟不得不远走江湖,如今又是为了馆中利益,你要眼看着他就此死去么?”

慕容馆主沉默了片刻:“他现在如何?”

莫三醉摇头:“这已是第二次了,经脉受损是多年积累所致,针石已没有多少用处。”他顿了顿,“渊清,赵青娘并非是个不守诚信之人,她右手残缺,抚琴之时音域亦会有损,正可以疏导之力,将弦中之厄化归为自用……”

他还没有说完,慕容馆主挥手道:“别说了,让我想想吧,此事或有两全之法。琴总是在五音琴阁,他若是强要去取,我能拦得住么?”

莫三醉道:“他不会强行去取的,当年他不就是忍辱离开落霞山的么?”

慕容馆主没有说话,她思量了片刻,便径自离开了断崖。莫三醉目送着她走远,幽暗的夜色下,他将目光转向一株高大的松树:“你可听够了么?顽皮也需自知,若被馆主发现,必会惩罚你。”

树后“嘻嘻”一声清脆的笑声,探出一张俏丽的脸:“莫琴师,那你会惩罚我么?”月光照映之下,见是子镜。

莫三醉并不同她嬉笑:“你为何上云栖来?”

子镜笑道:“青娘上来了,我也上来看看啊。好吧,那我现在就下去,琴师,你就当没有看见我,可不要告诉馆主,多谢多谢。”说着从树影后跳出,轻快地沿着小道跑了出去。

莫三醉微微凝眉,摇了摇头。

云栖小舍之中,烛火微动。赵青娘默默地俯着身,将散了一地的酒壶碎片一一拾起。房中依然留着淡淡的酒香,和凝神分别,才能辨出的血腥之气。

桌上的灯烛燃到了尽头,忽而熄灭。她忙去取了一支点上。漆黑之中的一刻,沐远风的声音如烟雾一般淡薄:“有何事么?”

赵青娘的脚步一停,继续走回桌边,取出燧石点烛:“徒弟来看师父,就这件事。”

沐远风不答,赵青娘顿了顿,又道:“就算你不要我了,也曾经是我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她的语气起初似有一丝怨怼,但随即化为一片诚恳。

沐远风笑了笑:“……我教你的都是些无用的东西,也无助于你剑术进展。若只是因为我曾救过你,那大可不必这样。快快下山去吧,别耗在这里。”他正躺在床上,声音虚弱不堪,却不减那份嘲讽之意。

好一阵无话。

赵青娘眼前跳动着橘红的火焰,呼吸忽然有些急促,她蓦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沐远风床前,跪了下来:“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嫌我没行过拜师礼么?那我现在就行。”说着“呯”地磕下头去。

床帐半开,被衣袖之风所带,飘荡起来。赵青娘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仿佛带出一丝震动,她起身之后有些头晕目眩,委顿在地。

帐内亦无声响,沐远风像是睡着了一样。赵青娘几乎没有听见他的叹息声,比呼吸更轻。沉默相对,总是比所有的话语更容易被人铭记,如这一刻。沐远风终于淡淡地道:“萍水相逢,何苦。”

“……你又是何苦呢?”赵青娘声音微颤,一问入了心。

沐远风良久无话,轻轻地“哈”了一声:“……我还没有死,何必磕得这么用力?”

赵青娘心中一松,身子晃了一晃,随即就笑起来。似巨石落地,浮起一片尘埃。沐远风并没有理会她的笑声:“……看你早先来时的神情,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话题转换之间,有细微的一丝不自然。

赵青娘一呆,笑容顿时敛去。她立刻想起了怀中那封信笺。

“我在这里形同囚禁,也无法知道外界之事。”沐远风动了一动,“你这么快回来……是追捕路上,发生什么事了么?”

赵青娘跪在原处,呆了片刻,忽然有些哽咽:“……那些不要紧。”

沐远风沉默了一阵,微微笑了笑:“那什么是要紧的?”

赵青娘慢慢靠近床边,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你不要赶我走,这个……最要紧。”他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火热,在被她触碰时极轻微地一动,却没有收回。

“……青娘。”沐远风轻声道,“你是否觉得我很奇怪?”

赵青娘摇摇头:“不。一个人若是用尽一生心血想要去做什么事,他总是会与别人有些不同的。明天我就去找慕容馆主,让她准许我去取你的琴。”

沐远风沉默不言,竹帘微动,淡白窗纸透出清冷冷的月色。

赵青娘以为他心中怀疑,温言道:“你相信我,我的手连剑也可以握,一定能弹好‘银羽’的。”

沐远风反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帘下有人。”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影倏然消失。

但跑出云栖的一片屋舍之后,赵青娘并没有找到任何人。她心下奇怪,再回到沐远风床边时,见他双目阖着,片刻之间,却已睡去了。烛光之下,那张清俊的脸格外苍白憔悴。赵青娘仔细地凝望着他,在这样的时刻,她终于发现自己可以为他做的事,还有保护。无论用什么方法,理所当然,也无论面对的是什么人。

保护,才是她所能做的最有力的事。三指飞云,绝不仅仅为了一块捕快的腰牌。倘若赵青娘不能保护那些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那么她也没有资格去做其它。

离开云栖之时,赵青娘依然将那封信笺留在怀中。天涯刀客,她一定会带着银羽琴,去会他一会。

第三十三章 五音朝夕

晨光轻洒,三声振琴传音,馆中的一切全然苏醒。几乎在同一时刻,赵青娘就站在了馆主阁之外。子镜因惧慕容馆主一向严厉,不敢入内,只在门外相候。

出乎赵青娘意料的是,慕容馆主并没有想象中的疾言厉色,而是考虑了片刻,就答应了她所恳求的事。这久居山中的女子比沐远风更不形喜怒于色,清寂的目光注视着赵青娘,只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你是江湖中人,暂且不算我琴馆正式弟子。学成之后即将银羽琴归还于五音琴阁,若有所失,必不轻饶。”这是她对赵青娘说的最后一句话,言毕便转身入内,神情极为冷淡。

赵青娘心中喜悦,称了一声谢,没有得到回音,也不在意。她跑出馆主阁,见子镜正坐在一株凤凰花树下,忙上前拉起她笑道:“馆主答应我了。”

子镜惊讶地道:“竟然答应了?真是奇哉怪也,我在琴馆好几年,从来没见她在馆主阁见一个外人,竟然还答应了……”她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一阵,但赵青娘欢喜得太过了,丝毫不以为意。数日相处之下,她仿佛也习惯了子镜活泼的模样,有时在她的神情之中,赵青娘还能看见梁绿波的一二分影子。

这些时候过去,梁绿波应当找到了稳妥之处,静静等待她的孩子降生了吧?赵青娘不由岔神,心中泛起一片涟漪。

若是个男孩,就叫贺行风。初学琴艺的这段时日之中,她常常想起这个孩子,像是牵挂着什么重要的人一样。她将此事告诉沐远风时,他仿佛也有些惊讶,神情微微触动。

一连十几日,他仍旧卧床,无法触碰银羽琴,只能由莫三醉代为指导,传授些寻常技法。赵青娘并非琴馆正式弟子,故而不必自山脚泉泠舍开始修炼,只在云栖逗留。又因她右手有残,曲谱也多作改动,避去了剩余二指的用处。曲韵不免减损,却是无可奈何之事。

赵青娘极为用功,平生第一次接连半个月没有碰过剑,将一腔心思都用到了琴上。似乎是习练得法,这一次她并没有再如初识“银羽”时那般,狼狈不已。数日过去,竟已能为《凤鸣》之曲,只是尚不识以气御琴的“琴武之道”,音中不含劲力而已。沐远风得知之后若有所思,并未嘉奖,也不置一语。

而在银羽琴之事被默许后,慕容馆主再未来过云栖,甚至不下馆主阁。赵青娘偶尔觉得奇怪,也不自去询问。在那夜灯烛明灭的清谈之后,她真正像对待师父那般朝夕来云栖探视,只是小心地不将银羽琴一同带来,只留在雁回舍习练。初音呕哑,幸而莫三醉秉性旷达,从不见怪。

“三指飞云剑”暂别了江湖,并不觉得寂寥,失去了三指剑客的江湖,亦不曾有片刻虚度。在赵青娘刚刚到达落霞山时,洞庭湖北太岳山脚,一处名为玄和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布衫破落的年轻人。他整日嘻嘻哈哈,四处游逛,在酒铺茶楼欠下不少酒茶钱,四五日之后,终于被人扫出镇子,向着玄和镇北的一处庄子而去。

那是太岳山,紫霄玄真派的别业。年轻人大喇喇地入了庄,当天又皱着眉离开,借走了庄内一匹骏马,向着南边疾驰而去。

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那个人八年之前就和她的父母一起消失了。但他知道了该去哪里寻找,扬鞭离开时脸上带着愉快的笑意。他没有留下名字,庄内的人相询时,他只是用一脸“我在骗你”的神情说了两个字:无名。

转眼将近半月,沐远风静养多时之后,伤势渐渐平稳。又兼潇湘琴馆考校弟子之日已至,莫三醉被慕容馆主邀去听琴,时常不得空闲,沐远风便要亲自传授赵青娘琴艺。赵青娘心中虽有些担心他旧伤,但眼见两月之期只余半多,沐远风又执意如此,便也只能答应下来。

这日夜中,她向雁回舍中弟子借了毛笔,将银羽琴摆在桌上,仔仔细细地拂拭再三。子镜在旁瞧着,不禁道:“这么老一把琴,擦这么久干什么?我看没什么两样。”

赵青娘微笑道:“明天我要带着这琴去见师父,这可是他以前随身带着的,沾上一点灰尘他怕是都要不高兴。”

子镜打量着她:“你对你师父真好,不过也难怪,他可是云栖舍中最有来头的人之一,当年听说和前任老馆主闹得不可开交,连馆主都无法收拾,最后他带着这琴外出求道,其实在老馆主心里,他就是被逐出了。”

赵青娘有些吃惊,“逐出?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过?馆主和莫琴师也都没有说过。”

子镜笑道:“他们当然不会说,因为莫琴师就是一起被逐出的,但沐师伯名义上仍是琴馆弟子,而莫琴师就只是个‘琴师’了。只是咱们现在的馆主念旧,老馆主死了之后这件事也就不提了。”

赵青娘不觉有些回不过神:“你怎会知道这么多?是谁告诉你的?”

“谁?”子镜看着她,“当然是打听来的,你以为潇湘琴馆当真是世外桃源,全无污腻么?”

“污腻?”赵青娘心中一震,但子镜似是怕隔墙有耳,并不再说下去,只是催她快些就寝。赵青娘又仔细拂了拂琴上羽弦,见实无一丝尘垢,才灭灯而寝。过不多时,整片雁回舍亦渐渐安静下来。白墙黑瓦之下,一片阴影微动。

无声而入,无息而走,只是刀光微微一现,就消失无踪。

第二日清晨,赵青娘被子镜摇醒,她正于梦中焦躁不安,与人竭力厮杀,猛地惊醒过来,只觉眼前一片泛白:“怎么了?”

子镜松开她:“银羽琴的弦被人割断了,你还睡得这么死,看你师父怎么罚你!”

赵青娘脑中“嗡”的一声,手撑住床,几乎要摔倒下去。她急忙去看桌上的“银羽”,只见琴身无损,但那细若无物的丝弦却已根根从中断绝,软软地搭在一旁。

羽弦,世上绝无仅有的一副。再过片刻,就该是云栖舍中琴席备妥,赵青娘携琴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了。

第三十四章 鹤唳惊弦

天涯刀客。赵青娘唯一能想起的只有这个人。

她不敢出门,不敢梳妆,连床也不敢下,只要听到任何人的脚步声,就会担心是沐远风来了,急忙紧紧揪住床褥。子镜劝解不下,见时辰已过,只得自去舍外习琴。一时小舍之中鬼影憧憧,赵青娘神不守舍。

昨晚她噩梦连连,陷于迷障之中,根本未曾察觉有人进屋,而子镜屋里屋外查看了好几回,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

天涯刀客等不及了。他要毁去“银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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