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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医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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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逆光处,再也瞧不见,柳倾歌这才走到柳祁潇身边,静静的打了一通手势。她想知道,为何爹爹这么反感他们从事医术?
柳祁潇俊颜无波,实则心底并不平静。他微微垂了眸子,半晌都没吭声。只是过了良久,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来了一句,声音飘渺似烟:“此事说来话长,待到有机会,为兄再一一说与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②:《本草纲目》序例第二卷序例李东垣随证用药凡例内容
☆、胎记
柳倾歌见此,也不多作坚持,于是便一点头,将此事暂时搁置一旁。她走过去,也不假手他人,便将那地上的碎屑给清扫干净。一边扫,一边心里头直犯嘀咕:这个老爹,真是莫名其妙,为嘛就一直反对大哥和她从事医药呢?害得大哥在府上真可谓如履薄冰,时刻担心稍不注意就触了霉头。
柳祁潇清淡出尘,站在窗棂旁静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方才柳玄明的态度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所以他就那么如同老僧入定一般,负手而立。有风吹入进来,扬起了他的乌发,有些扫到脸上,几乎要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动,也不说话,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挣脱那细细密密的往事织就的网。
房内一片干净整洁,倒是颇为符合柳祁潇的性子。一明窗,一净几,内置一立地雪色屏风,床铺收拾得妥妥当当。烟青色的帘帐被一只嵌玉银钩挑起,淡蒙如雾,那衾枕旁边,还放置着一叠手札。想来也是他夜里无聊,便执了烛台,凑近细细研读之物。下置檀香古木脚踏,散发出浅淡幽香,旁边一黛青绣凳,屋内银蟾状香鼎内的茉莉香已经被熄了。他素来寡淡,不喜多言,对医药之事几近痴迷。眼下这柳玄明愈发厌恶起他从事这个了,他于是便尽量避开爹爹的怒火,和二弟柳祁泽一道在街东开了一家名为“和善堂”的药铺,只偶尔趁着晚上去瞧一瞧,平日里几乎不去,放心地将这一切交由自己的一个心腹小厮去打理。柳祁泽在和善堂投了资金,入了股,平时便也当起了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反正他对医理不通,此番作为不过是为了表示对大哥行医的支持而已。
——今晚,便是又到了去和善堂一探的日子。
就在柳祁潇陷入了绵长的沉思中之时,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襟被人拉了拉。他回过头,见是柳倾歌,于是便侧过脸往门口望了一望。只见一个额角流血的少年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年龄还未到十八,浓眉微拢,龇牙咧嘴,面部表情极尽扭曲。他一袭碧色衫子看上去凌乱不堪,尽是褶皱。那抓痕渗出血来,发热微肿。
柳祁潇见此情景,眉心细不可查的一沉:“祁瀚,你这是怎么弄得?”
柳家三少爷柳祁瀚疼得额前直冒冷汗,听了柳祁潇的问话,脸一下子红透了,嗫嚅了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一张俊颜几乎快涨成了紫色,然而那一双黑眸,却是明亮得令人心悸,像是包含了许多情绪在内,是如此的熠熠生辉。
柳祁潇见他支支吾吾跟便秘似的,无论怎么问就是一声不吭,索性也不再多问,只是望向柳倾歌道:“去厨房拿些香油来。”反正这丫头素来闲不下来,那就索性不要麻烦婢女,直接叫这个丫头跑腿罢了。
柳倾歌点头,心头显然也明白过来那治疗抓伤之方子。她快步奔出柳祁潇的住处,果然屁颠屁颠的离开,玲珑纤细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这里柳祁潇给柳祁瀚用水清洗净了伤口,然后便吩咐他老老实实坐着不许动。他走至一旁,在桌案上翻检了些许,拿出一个青纹花钿。他将其拧开,往手心里倒出一些铅粉来,待到柳倾歌取来香油之后,便伸出修长的手指执起汤匙将二者仔细调和在一处①。待到这一切做好之后,他和柳倾歌一道,小心翼翼的将药膏涂抹在柳祁瀚的额角处。
柳祁瀚依旧是装聋作哑不说话,只是垂了眸子,睫毛轻微眨动,心思不知飞到了何处。他沉默了好久,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那帮朋友,他们欺负女人,我……我看不过去,就和他们打了一架……”
柳倾歌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瞅着柳祁瀚,仿佛是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素日打架斗殴无所不为霸王似的一个人,怎么忽然改邪归正伸张正义为民除害了?真真是令人纳罕不已。
难道,莫非,可能……柳祁瀚有了心上人了?他此番打架,是为了心上人?
这个念头一闪过柳倾歌的脑海,她顿时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挤眉弄眼的看向柳祁瀚。柳祁瀚乍一抬眸,正对上柳倾歌那暧昧不明的目光,心头顿时打了个突,五官都快挤到了一处,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转移了目光。
柳祁潇原本想斥责他几句,听了他的辩驳之词之后,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皱了下眉,清冷的面容上什么表情也无。他走出房间,正准备同柳倾歌一道将香油还回去,结果甫一走出房门口,就看到一个绿色的不明物体扑棱棱的而来,躲闪不及之间几乎快扇了他一身灰。
柳倾歌同样是灰头土脸,那始作俑者正得瑟的用爪子抓住她的肩头,颇为挑衅的学舌道:“柳大哥你个坏蛋,坏死了坏死了坏死了……”最后的那几个字,咬字清晰,怎么听怎么都透着一股风骚之意。
柳倾歌原本在邪恶的想,要不要把这只讨厌的脱毛鹦鹉给炖熟了吃,结果听了它的话之后,险些笑得直打跌。这个磨人的小妖精,真是太可爱了!
她此时不知为何,并不敢看身旁之人的表情,只感觉那人的身子僵了一僵,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伸出手掸了掸身上的灰:“走罢。”语毕,就率先往前走去。
柳倾歌盯了会儿前面那道如月下松柏般的萧萧之姿,那修长挺直的脊背,不疾不徐的步伐,看得她心头一颤。她总觉得,那个绿毛鹦鹉,或者是那个绿毛鹦鹉现任主人——柳二少……要倒霉了……
临近傍晚,杜蘅从上房处来,开口向柳祁潇道:“大少爷,老爷说今晚早些用膳,他有事情要说。”
正在临帖的柳祁潇闻言,微微挑了挑秀眉,面色无波,声音清泠泠的传来:“嗯。倾歌呢?”
“小姐去喂鹦鹉了。”
柳祁潇点了下头,随即便搁下笔管,将手中之物一一整理齐备,站起身来。
正房之内,琉璃花灯随着窗口送进来的风微微摇晃,拢着暖融融的光芒。梨木花桌,楠木制椅,这里的装饰俱是处处彰显了那一份流淌其间淡淡奢华。九足兽头圆鼎里的香已被熄了,巨大的花鸟画帘被卷起,从两旁各垂下一条丝绦线带。
饭桌之上,柳祁泽一脸饿死鬼的表情,肚子里的空城计唱得都不知道跑到哪个调儿上了。但是老爹还未到,他也不敢提前动筷,只得一脸忧郁的瞅着身旁的柳倾歌,口中哀哀的道:“我能说,我的肚子现在正在大闹天宫么?”
正好此时柳祁瀚走了进来,听了柳祁泽说话,以为他在闹肚子,很是讶异却又无比认真的来了一句:“二哥,你这是要如厕么?”
柳倾歌听闻此言,神情怪异的瞅着这兄弟俩。柳祁泽哭笑不得的抽动着唇角,觉得满肚子的食欲顿时被这句话给冲跑了。他计上心来,暗中使坏,趁柳祁瀚坐下之时,飞速移开了他的座椅。柳祁瀚不妨头被他这么一阴,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一时之间脸都黑了,咬着牙摸着屁股站起身来:“二哥,你这明明就是故意的!”
周围的丫鬟仆妇们都偷偷笑个不住。柳祁瀚的丫鬟忙走上前,担忧的问道:“三少爷,没事儿罢?”
“废话,当然有事,有大事!”柳祁瀚只觉得屁股钻心的疼是小事,但是这脸可真是丢大了,顿时涨红了脸重新坐了回去。与此同时,还不忘怒气冲冲的瞪了一眼那还自己丢丑的人。不过此时,那后者却是微眯了桃花眼,一脸得逞的坏笑,乐不可支。
从头至尾,柳祁潇都一声儿不吭,不置可否,冷眼旁观。只不过那双清眸里,却是现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等了有好一会儿,柳玄明方匆匆而来,看上去风尘仆仆,开口便道:“乡下的几个庄子遭到了干旱,收成出现了问题。现在庄子上人心混乱,叫苦连天。为父需连夜赶往,清点和结算受灾情况,唯恐出了什么差错和纰漏。你们就先吃饭罢。”说到此处,他格外看了一眼柳祁潇,面色严肃地嘱咐道:“你留在府里照顾好弟弟妹妹。”
“是。”柳祁潇起身回道,声音平静。
将这一切说完之后,柳玄明顾不得换衣衫,便又急匆匆的离开。
因为忽然出了这么个事儿,所以大家一时之间也没心情打打闹闹了。柳祁泽和柳祁瀚吃完饭之后,便各自离开。柳府丫鬟仆妇急忙走上前来,开始有条不紊的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柳倾歌站起身,方欲离开,结果却被柳祁潇叫住:“倾歌,等等。”
柳倾歌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望着他。只见他的目光在柔和的光芒照耀下愈发显得清泠,秀挺的身姿站得笔直,飘逸清俊,宛如谪仙,环视周围之人,淡淡道:“这里不要人伺候,都退下罢。”
“是,大少爷。”众丫鬟应了一声,合了托盘一一而退。
柳祁潇见人都走光了,这才低声道:“马上我要去和善堂看看,你就好好儿待在家里,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礼物。”
礼物?一听这两个字,柳倾歌顿时双眼炯炯放光,闪动着明艳的光彩,满载着希冀。什么礼物?她现在就想知道啊喂!
柳祁潇的视线从她激动的小脸上转移到她纤细的手腕上,似在思虑着什么,但却是很快收回了目光,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即便走出屋去。
柳倾歌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自己的手腕,只见那上面的一处梅花纹样的胎记,虽然不大,到底看上去甚是刺心。自从她被柳祁潇从正月十五花灯会捡回府之后,这道明显的胎记,就成了以后找寻她身世的唯一东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集简方》,原句是“香油调铅粉搽之”,治疗抓伤面皮。
☆、礼物
这里柳倾歌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她的丫鬟浣月和汀风忙走了过来,三人一道借着烛光做针线活计。却说她的闺房,和寻常大家小姐布置得不太一样,色泽偏冷,以至于里面看上去显得有些肃清。地上铺着湘妃色蔷薇花样细毛地毯,上置一雪色美人榻,旁边的扶手上搭着一细线织就的红香芍药靠枕。椴木大高柜,上面雕刻着飘逸的水云纹样;红绡罗帐床,内里铺着淡青色的床铺,整洁干净。至于那一应瓷器宝瓶、挂画卷轴之物,她这里虽有,但是却不多。倒是因为长年累月研究药理之故,所以这房里隐隐约约可嗅到淡淡的药草香。
柳倾歌伸出手挑了挑灯芯,使得烛光更盛。她凑近了些许,一针一线绣着那荷包,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浣月前去开了门,见是大少爷身边的杜蘅姑娘,于是便低声道:“这么晚了,姐姐有什么事?”
“大少爷已经回来了,说是让小姐去他那里。”杜蘅浅浅一笑,映衬着腮边的两个小酒窝显得更为明艳了。
柳倾歌见是杜蘅前来,而并不是一向得以重用的香苏,心下便稍微明白了些许。今日香苏做事实在是失策,难怪不得柳祁潇心喜。这杜蘅前来说柳祁潇已经回来了,这就意味着自己的礼物已经回来了。心念及此,柳倾歌心下不由得一阵欢愉,于是便丢了手中的活计,将针线剪子之物搁在一旁的针线篓里,略整了整衣衫,便随了杜蘅一道离开。浣月见状,忙贴身跟随而去。
去了柳祁潇的院子,柳倾歌只觉得心情无比宁谧。这院内月光迷蒙,清辉遍洒;树影婆娑,姿态悠然。偶尔有一两声清越的鸟啼声传来,但很快便又重新归于静寂。绕过枝叶已临萎枯花藤架,穿过雍雅木质结构所建游廊,她踏碎了一地的月光,一步步来到柳祁潇门前。那俩丫鬟见此情景,便自觉地站在门外,并未一同随入。
屋内烛光摇晃,氤氲出恬淡之景。书案内坐着一人,一身白衣长袍翩然,发丝上犹沾水珠,被一根青色锦带随意束起。他正低首整理着手札,闻得脚步声,便挑起那一双清淡的凤目,语声泠然的道:“坐。”随即顺手拿过一旁的匣子,打开来,伸手出一物,站起身来朝着柳倾歌走去:“试试看,如何?”
柳倾歌欣喜地接过,触手处一片温润的冰凉。一只玉镯躺在她手心,碧莹莹地发出柔和的光辉。晶莹剔透,光泽细腻,一看就是不俗之物。她将玉镯小心翼翼的戴在自己的手腕,大小适合,而且刚好挡住了她手腕处的那个梅花纹样的胎记。她恍然惊觉,立即抬眼去瞅身边之人。
柳祁潇微微避开了她的目光,对她的心思了然于胸。他并未否认,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没错,我这么做,就是希望你能永远待在柳家。我不希望,在你亲生父母找上门之时,你会随着他们一起走,再也不回来了……”就让那只玉镯好好护住她的手腕罢,从此之后,就让他自以为可以由此为她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柳倾歌眼眶一热,心头有股钝痛漫延开来。自从那次正月十五花灯会之后,她就被柳祁潇捡回了柳府,同过去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对她的父母,对她的亲人,她脑海中的印象逐渐变淡,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再也消失不见。
她伸出手去,慢慢摩挲着那只玉镯。柳祁潇以为她想要将其褪下,忽地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低声道:“不要取下它。”
柳倾歌点头,乖乖撤回手去。她本来就已经彻底融入了眼前这个家庭,若是乍一让她离开的话,她仍是满心的不舍。
柳祁潇见状,暗地里悄悄放下心来。这只玉镯,可是他跑遍了全青城的玉器市场,为她精挑细选而得来。就在前几日,他确定了订做店铺,将柳倾歌的手腕尺寸一一告知于店方。今晚,在他离开了和善堂之后,就去了那家店里取了来。
兄妹两个正说着,只听得柳祁泽叫叫嚷嚷的声音传来:“大哥,大哥!”
柳祁潇气定神闲,目视门口,不急不慢地吐出几个字来:“怎么了?”
柳祁泽刚要开口,忽地瞥见柳倾歌也在,便走过来一脸恶趣味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却是被后者一个闪身被避开。他也不恼,只是看向柳祁潇道:“大哥,后日是云老二的生日,他要我通知你一声儿,到时候一定要去趟云府捧个场。”
柳祁潇意味不明的“唔”了一声,不置可否,片刻之后,方应了下来:“好。”
柳祁泽说到此处,又看了一眼柳倾歌,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酝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之意:“小丫头,到时候你也要去呢。”
柳祁潇此刻已经返回至书案旁坐了下来,听闻此言不由得面色起了微微波澜:“云初阳过生日,倾歌去做什么?”
“大哥有所不知,这云老二的大姐云千碧已经回府了,她借云老二过生日之机邀请了一些女客,特意交代云老二务必要把倾歌请来,”柳祁泽笑嘻嘻的瞅着柳倾歌,启唇安慰道,“所以说,小丫头你就放心大胆的跟哥哥一道去罢!”
柳倾歌白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只是把目光投向一旁静坐的柳祁潇身上。柳祁潇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注视,于是便抬眼点了下头:“出去逛逛也好。”
柳倾歌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她一天到晚待在府上,实在是无聊的紧。眼下能有个机会出去玩,她真是求之不得,心头已经开始期待起后日的盛况了。
到了那日,柳倾歌并未浓妆艳抹,只是换上了一套雪青色长裙,外罩白绒团衫,就飞快的奔向柳祁潇的院子里去了。她甫一进去,就看到柳祁潇和柳祁泽一边说话一边走了出来。柳祁潇一袭月白色长袍,愈发显得身形秀挺,眉目冷清。柳祁泽一声红衣飒沓,桃花眼顾盼多情,唇角微微向上挑。
柳祁泽一见柳倾歌来了,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他于是便独自一人大踏步而来,拉拉她的小辫儿:“丫头,你这身打扮还真不错。”
柳倾歌扯了扯唇,向他露出一个谢谢夸奖的笑意。随即,她伸手拉住正不疾不徐走来的柳祁潇的衣袖,向他比划了“三”这个手势。
柳祁潇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晦涩不明,顿了须臾,方开口道:“老三最近不知怎地,就像是脱了笼头的马,天天往外跑。这次的云老二的生日,他已经提前说了不去了。”
“这个老三,八成是有了喜欢的女人,所以才这么乐不思蜀吧,”柳祁泽一脸猥琐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啧啧!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比他老哥我强多了……”
柳祁潇对他的这些话听多了,耳朵自动过滤掉。柳倾歌闻言,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顺从的随了柳祁潇、柳祁泽一道出了门。柳祁潇先进了马车,旋即转身,伸出那纤长有力的手一把将柳倾歌拉了进来。柳祁泽最后一个上,开口吩咐车夫道:“出发罢!”
这马车里头倒是宽敞的很,容三个人坐根本不在话下。柳倾歌悄悄将那车帘拉开一条缝儿,好奇的往外瞧着。只见这大齐盛世之下,一片百姓和乐的美好图景。南来北往的行商,牵马卸货,找寻着离得最近的客栈歇脚。路边的小商小贩卖力吆喝,那热腾腾的汤水雾气扶摇直上,送来阵阵扑鼻的香味儿。他们将洗得褪色的白毛巾搭在肩膀上,费心的招徕着生意。
柳祁潇缄默不语,只是抬手不时地逗着一道随行的鹦鹉,时而给它一些吃食。
柳祁泽一直没注意那鸟儿居然跟了一块来,心头一紧,立即皮笑肉不笑的凑过去道:“大哥,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柳祁潇面色无波,只是看了柳祁泽一眼,复又垂了眼皮儿:“自有用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柳祁泽被他这么一说,只感到浑身的鸡皮疙瘩紧急集合,连忙撤离了些许,仔细的打量柳祁潇的表情:“大哥,你你你……你可别胡来啊……”说到这句,他的心又虚了一虚,笑容愈发带了丝讨好的意味。上次他闲来无事,就教了那鹦鹉说那句“柳大哥你个坏蛋,真是坏死了坏死了坏死了……”,后来那鹦鹉果然说的格外溜,逗得他哈哈大笑。但是眼下这鹦鹉在大哥手上,他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却是转瞬即逝,什么都没有抓住。
柳倾歌忍不住“扑哧”一乐,瞅了瞅气定神闲的柳祁潇和坐立不安的柳祁泽,静待好戏开场。
到了云府,果然是一片阔绰豪华。柳倾歌这还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她寸步不离的跟着柳祁潇身后,唯恐失了礼数,或是迷了方向。今日云老二过生日,青城的官宦子弟,世家大族纷纷前来捧场。一时之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欢声笑语,席上气氛愈见热烈了。
云府众人已经迎了上来。这云家老二云初阳走过来,柳倾歌看得眼前一亮,他果然是个光彩照人的人物!眉似远山,眼如水波,天生一副笑颜,无论何时都是笑眯眯的神情。身形颀长,说话也是彬彬有礼,整个人看上去平易近人,很好相处。柳祁泽和他平时玩的特好,一见他就立即走上前去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开口笑道:“你最近去哪儿逍遥去了?几日不见,愈发神采飞扬了。”
云初阳有些好笑的回道:“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在床上逍遥了……”说完这句,他顿时发现柳祁泽面露不怀好意的坏笑,心头一动,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充道:“——嗳,你都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说……”
“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表达你在床上翻云覆雨到天亮呗!”柳祁泽打断他的话,乐不可支的道。
周围的丫鬟都极力忍住了一脸笑意,云初阳差点儿喷了,忙挥手止住:“我不跟你插科打诨,我这几天身子懒懒的,就是在床上多躺了些时辰罢了。”
柳倾歌听了他俩这旁若无人的玩笑之语,脸色微红,不过心下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感觉二哥和这云初阳的关系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云初阳和柳祁泽笑闹了一阵,然后又和一直在旁神色淡淡的柳祁潇厮见已毕,就转过脸来看向睁大眼睛的柳倾歌,开口笑道:“一晃这么多年没见了,倾歌都长这么大了。”
他们曾经见过,不过当时柳倾歌太小,没什么印象。眼下见此情景,就走上前去有礼貌的颔首施礼。
云初阳拍了拍脑袋,似想起了什么,忙道:“倾歌妹妹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家姐罢。”说到此处,他侧过脸,吩咐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给柳倾歌带路。
柳倾歌心生纳闷之意,这云府大操大办云初阳生日,他们做东,为何这云初阳的大姐不露面?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她想起柳祁泽曾说的那句“这云老二的大姐云千碧已经回府了”,这也就是说,这云千碧平时一直不在府上。这可就奇了怪了,一个闺房弱质,为何会不在府上待着呢?
走到云千碧的绣房门口,那小丫鬟将柳倾歌请了进去,这便在门口守着。柳倾歌见里面清冷非常,只觉得浑身的冷汗都要给逼出来了。她走至内里,见一个小丫鬟正在给一个小姐模样之人喂药,那小姐歪在床榻之上,容貌倒是清秀柔婉,只不过看上去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像是风吹似的倒。她一见柳倾歌进来,顿时在床铺上坐直了身子,勉强堆起笑容开口招呼道:“这是倾歌妹妹罢,来,快坐,快坐!”
柳倾歌忙伸出手搀住她,生怕她一个不稳摔倒在床上。自己随即微微一展裙衫下摆,端然而坐。
云千碧看了柳倾歌一眼,那苍白病态的脸有些红了,红得柳倾歌一阵莫名其妙。那云千碧也自觉唐突,便收了目光,枯瘦如柴的手在枕下抖抖索索的摸了一阵,然后拿出一条崭新的帕子来。那绣工自是极好,上面绣着朵朵红梅,几欲绽放极妍,恍若有最明艳的胭脂点染其间。在绣帕的左下角处,绣着两个小字“千碧”,隐隐约约大致也还瞧得清楚。
柳倾歌狐疑的掀起眼睑打量了她一眼,心思却在百转千回之间不知打了多少个转儿,随即敛了神色,端端正正坐好。
云千碧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将手中绣帕塞进柳倾歌怀里,唇色有些发白,与涨红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求……求倾歌妹妹将此物送与令兄,不要……不要让他还给我……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风波
令兄?!哪个令兄?柳倾歌心头一沉,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她,像是径直要刺探她内心最压抑的隐秘。
“自然是你的大哥柳祁潇了……”云千碧说到此处,眉宇之间瞬间沧桑伤感了许多,那些过往之事在她心底翻涌上来,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她撑着病态的身子,那双枯槁无依的手依旧紧紧攥住倾歌的腕子,仿佛在死死地攥紧心底的渴望与希冀,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心力,“我自小体弱多病,身子一向很差,几乎是药吊子不离身。家父家母和大哥当时也尚未过世,见得这情景儿自然是心急如焚,花钱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后来经普救寺的一位老尼游说,于是我便亲自入了空门,带发修行,这才好了许多。一晃儿过了这十来年,我思家心切,才终于得以回府。在出家之前,我和祁潇哥哥素有往来,心中……唉,这绣帕是我一针一线绣的,装载着我全部的心意,你只需将它给你哥哥,他一切都懂……”
原来如此。柳倾歌这下可就全明白了,她点了下头,颔首同意。心头似乎被什么揪紧了一般,她不由得为眼前之人的痴心而感念不已。一个女孩儿,幼时出家,这其中历经的磨难只怕比同龄人要少了许多,更何况,她如今身子病弱不堪,似弱柳扶风,让人怎么看怎么心生怜意。
柳倾歌走出房门,见那个云初阳身边的丫鬟还等在原地,于是便冲她一点头,随了她一道走。两人正走着,忽见云府的又一个丫鬟急匆匆的奔了过来,一见柳倾歌身边这丫鬟,忙急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优哉游哉的呢!那边王爷来了,我们府上伺候的下人不够,你还不快同我一道去呢!”
这小丫鬟一听,忙给柳倾歌告了罪,这便急火火的同了那丫鬟一道离开了。
柳倾歌有些好笑的摇摇头,由于她对这云府路线不熟,这么七拐八绕的居然一个不小心走到厨房那边了。只闻得那厨房袅袅香气扶摇直上,里面不时地响起锅碗瓢盆的协奏曲,甚是杂乱无章。一群大妈们坐在原地择菜,那粗糙的大手熟练给菜掐去败叶,口中兀自说些有的没的,好打发无聊。因为现在离午饭还早,所以她们那一帮人倒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的做着手中的活计,嘴里扯着闲杂碎语。
一个大妈说到兴起,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的道:“我那侄儿媳妇是大小姐房里的管事,她和贴身伺候大小姐的丫鬟小环私交甚好。你们猜猜,那小环给我那侄儿媳妇说什么了?”
另一个婆子瞪圆了眼睛,沟壑纵横的脸上写了满满的求知欲。她抬脚轻轻地踢了一下那大妈的小腿肚子,着急的连声问:“到底说什么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另几个人不约而同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感兴趣的凑过来。
这大妈见大家都听住了,不由得更为得意起来,卖弄道:“大小姐这一连十来年不一直都待在普救寺么?这说来也巧,这王爷曾微服私访,来青城体察民情,结果却不小心被一伙亡命之徒追杀,不得已避在了普救寺,正巧遇见大小姐去井边汲水,就这么着认识了。”
“然后呢?”一个婆子听得几乎入了迷,忙问道。
“然后……”那大妈笑得一脸猥琐,说得愈发兴起,满口的黄牙都露了出来,“然后,王爷就看上了我们大小姐呗……”
“你们这帮人在满口嚼什么嘴碎呢?!还不快给我干活儿去!”忽然一声儿厉喝传入耳边,听得那几个婆子都吓了一跳,连忙闭了嘴,开始讪讪地干活。那人显然是厨房的管事,见此情景不由得满肚子火起,又呵斥了几句方才离开。
这里柳倾歌不经意间听了这意外消息之后,浑身不由得直冒冷汗。她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那方绣帕,不由得收拢起来,只觉得手心里攥着的不是绣帕,而是一剂夺人性命的猛药!她不敢想象,若是这方绣帕到了柳祁潇手里,若是被王爷发现,那该掀起一阵多大的风波……
照那帮婆子的闲言碎语来看,这个不知什么来路的王爷心仪云千碧,而云千碧又递绣帕给柳祁潇传情……若是王爷看到柳祁潇手里有云千碧的定情物,那不还得气疯了!所以,此物万万不能给柳祁潇!柳倾歌来不及思虑,立即寻了个背人处,将绣帕一折叠,将其牢牢塞进了自己的绣花鞋里。将这一切干完了之后,她这才稍稍回魂,继续装作不经意般去寻哥哥他们了。
——难道,这一切是云千碧在给柳祁潇下套么?目的是借王爷之手除去柳祁潇?!不过这也说不过去,云千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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