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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系列_全集-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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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意夫人重新点起了灯,凑近去看复国军左权使的伤势。

  灯下炎汐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居然泛出了奇异的嫣红,虽然极力压制、然而依旧忍不住不停的咳嗽,有些烦躁地用手抓着伤口上的绑缚,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般,无法忍受。

  “怎么了?”如意夫人吓了一跳,知道左权使为人坚忍,在征天军团手里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始至终没有呻吟过一声,而如今居然有无法掩饰的痛苦表情。

  “夫人,炎汐烧的很厉害!”那笙急了,抓着榻边扭头对美妇嚷嚷,带着哭音。

  她忙忙地放下烛台,弯下腰,有些不信地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忽然间手便是猛烈一颤——其实是没有多少温度的,然而对于冷血的鲛人一族来说、如今这样的体温、无疑便是烧得让体内的血都在沸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如意夫人愣了愣,连忙拿过一盏茶,那笙劈手夺过、扶着炎汐坐起,递到他唇边。鲛人战士似乎已经被迅速攀升的体温烧得无法说话,看到水、下意识地一口饮尽,然而嘴唇依然干裂,眼里有渴盼的光。那笙连忙又倒了一盏,也是转瞬饮尽。

  等一壶水全部喝完,炎汐依然虚弱,仿佛那样的体温将体内所有水份都消耗殆尽。

  那笙急得要哭,然而在她起身准备去找水的时候,如意夫人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美妇的眼里有深思的神色,喃喃:“没用的,不能不停给他喝水,不然他会死。”

  “会死?!”那笙听得那两个字,一下子惊叫起来,引得旁边慕容修和真岚西京都看过来,然而苗人少女不管不顾,一把拉住了如意夫人,几乎哭了起来,“刚才不是好好的么……还说苏摩给他治伤过了,怎么一下子这么厉害!要……要怎么办才好啊?”

  慕容修听得如意夫人说的严重,终究不忍,站起身来:“夫人,不知瑶草是否管用?”

  如意夫人愣了一下,看着这个鲛人的孩子,摇摇头。

  那笙的脸色顿时苍白。

  “哎,别怕,有我呢。”那个瞬间,忽然一边听着的真岚开口了,安慰着皇天的持有人,“实在不行,我可以把我的血给他喝……”

  “什么?!”那笙吓得一跳,看着那古怪的头颅,“炎汐又不是吸血鬼!”

  “你知道什么!小丫头。”西京勉力挣扎着下地,走到炎汐病榻前——毕竟是剑圣弟子,愈伤能力远超常人,再加上方才苏摩用幻力疗伤,休息片刻便能勉强走动。他一手提着真岚的头、一手抓着断肢走到那笙身边,撇撇嘴:“云荒上最厉害的是什么?空桑的帝王之血!几乎有返魂归魄的能力——还不快谢谢真岚。”

  “啊……”不但是那笙,连一边的如意夫人都愣了一下,看着面前两位空桑族的显贵。

  西京跟鲛人相处日久,抬手一探炎汐额头便知道非同小可,当即对着真岚点点头,真岚也不言语,便抬起了手腕。喀嚓一声,光剑出鞘,划向空桑皇太子的手腕。

  “啊——不用不用!”那个瞬间、如意夫人才回过神来,脸上有复杂的神色,连忙拦住西京,西京重伤之下无法收发自如、差点误伤到对方。如意夫人急急拦在复国军左权使身侧,解释:“不需要帝王之血,炎汐这不是伤……”

  “那么就是病。”西京被阻拦,眉头蹙了起来,冷冷,“夫人,人命要紧,不是讲以往恩怨的时候,莫要再拖延。”

  “也不是病!”如意夫人一跺脚,仿佛不知道如何解释,蹙眉,“根本不需要药!”

  “……”所有人都是一愣。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他们重新听到了翅膀的扑簌声。

  房中所有人闪电般回头,就看到了夜幕下从天翩然而落的骏马。天马的双翅平滑地掠过空气,收拢,轻轻落在外面残破的庭院里,黑袍战士们翻身下马,匍匐于地。在黑夜里、所有战士盔甲上发出淡淡的光芒,显示出来者都并非实体。

  冥灵军团!是无色城里的空桑人大举出动了么?

  乍一见到空桑的骑兵,如意夫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挡在榻上病重的炎汐身侧,一手拉紧了那笙,低声嘱咐:“好好看顾左权使。”一边说着,她已经一边从袖中拈出了一根细细的金针,贴紧了那笙的后腰。

  ——无路如何,这个带着皇天的少女总是空桑方面重要的人吧?此刻敌众我寡、万一空桑人又如当年一般对待鲛人,那么至少她手头还有个人质。

  那笙却是毫无知觉,看到忽然间大批军队降临、也是吓了一跳,听得如意夫人那样嘱咐,想也不想地就用力点头,死死拦到了炎汐病榻前,盯着外面的人。

  “皇太子殿下!”当先的蓝衣骑士和红衣女子掠入房内,看到西京手里的头颅和断肢,大喜过望,齐齐单膝跪地,“臣护驾来迟,拜见皇太子殿下!”

  被西京鲁莽提在手里的头颅凌空转了转,看到前来接驾的下属,忽然间就莫名地松了口气,喃喃:“来的是蓝夏和红鸢啊……那还好,那还好。”

  “还好什么?”只有离他最近的西京听到了皇太子的话,莫名其妙地提起真岚的头、忽然间看到两位王者带有怒意的眼光,连忙改抓为托、好好地将那个头颅放到了肩膀上,低声问。两人之间低声的交谈开始,蓝夏和红鸢对视一眼,沉默地退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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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认出了这个老实不客气抓着皇太子头发的男子、居然就是百年前威震云荒的名将西京,两个王心中一喜,便不好打断君臣间的密谈。

  “还好来的不是黑王,”真岚歪了歪嘴,作出一个庆幸的表情,低声,“那位老人家、可是对鲛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恶意,他一来、事情可就大大的糟糕。诸王中赤王对于鲛人态度和缓,蓝王年轻、也没有多大偏见,算是来对人了。”

  “哦。”头颅放在剑客宽宽的肩膀上,西京扭过头,几乎是和真岚鼻子对着鼻子地低语,“你是想和鲛人复国军谈和联盟么?……但是苏摩那家伙看起来很难对付的样子啊。”

  “就是。”真岚苦着脸,皱眉,对着近在咫尺的好友诉苦,“简直是个怪物。我想来想去、都搞不清他心里到底想什么——要知道我的读心术可不算差的啊。他的力量很强,只怕不在我之下……当然是没有四分五裂之前的我。”

  “……”片刻的沉默,西京也是沉吟,终于低声几乎附耳般问,“让阿璎出面?”

  “去!”真岚忽然瞪了他一眼,那样近在咫尺翻起的白眼吓了西京一跳,断手跳了起来,用力敲剑客的后脑,“都什么鬼主意!”

  “你不至于那么小气吧?”西京苦笑着看他,“紧张什么,又不是要你戴绿帽子。”

  “是你的提议太臭。”真岚的断手抓抓,将方才被西京拎着而弄乱的头发重新理顺,语气却是平稳的,“你以为让白璎出面事情会好办一点么?只会帮倒忙而已!苏摩当初那样对待白璎、何尝留了半点情面——但我想,其实他未必不痛苦。”

  西京微微一震,低下眼睛看着肩膀上真岚的头颅。

  “我想那段日子大约是他最不愿提及的,”真岚淡淡道,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是个聪明人,如果就目前局面冷静的分析、他或许还会作出与宿敌联盟的选择——但是如果白璎出面、挑开伤疤,事情可能就会往反方向走了……”

  “这样啊。”西京喃喃说了一句,眉间有复杂的情绪,“那么只能直说试试了。”

  顿了顿,仿佛第一次感受到朋友百年后的变化,剑客回头看着皇太子,微笑:“真岚,你好像到现在看起来才有点像个皇太子的样子了。”

  “嘁!”真岚白了他一眼,回头对着前来的蓝王和赤王微微点头,招呼两人上前。开始将自己想要结盟的计划,细细说给两位藩王听。

  ※※※

  忽然间,外面的天马发出了不安的嘶叫,冥灵战士的长刀纷纷出鞘,仿佛有敌逼近。

  空桑皇太子和两位王者蓦然回首。

  只见黑夜中天马羽翼扇动、惊嘶中踏蹄连连后退,居然不停骑士的操控。在白色的天马退让出通道中,黑衣的傀儡师踏着废墟而来,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无声地昭示了来人的鲛人身份。

  那样的速度、宛如御风飞行,几乎超出了“实体”的移动极限。

  “……苏摩?”看着迅速接近的傀儡师,两位王者认出了百年前那惊动天下的脸,不自禁地脱口。那个少年已然长大,由青涩变为阴枭,然而那俊美无俦的面容依旧。

  看到鲛人少主掠入房间的刹那、赤王和蓝王几乎有时光倒流的恍惚。

  “少主!”唯独如意夫人是惊喜的,因为在大敌环伺的时候、终于盼到了主人。

  苏摩在厅中站定,然而本来空茫的眼里依然残留着一丝丝激烈的情绪变动,宛如闪电不时交剪而过。在看到前来的空桑诸王时、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有锋锐的光——赤王和蓝王?那个瞬间,百年前的一幕如同洪流倒卷而上,将他再度淹没。

  手用力握紧,掌心那个伤口重新裂开,他没有理睬任何空桑人,只是穿过诸王和真岚西京,对着一边茫然的慕容修点点头,然后转头问如意夫人:“炎汐怎么了?”

  然而,一边问话、一边探手试了试昏迷中人的体温,苏摩忽然如同被烙了般一震。

  他不顾那笙还在一边,迅速撕开炎汐胸口的绑带,检查那个可怖的伤口——然而,让那笙惊喜交加的是、那个本来贯穿身体的巨大伤口,居然已经迅速地愈合起来,仿佛有惊人的力量摧动,肌肉生长着、筋络蜿蜒着,几乎都可以看到延展的速度。

  “哎呀,好的那么快!”那笙忍不住,拍着手惊呼起来,大喜之下对苏摩也感恩戴德起来,“你好厉害!这么快就让炎汐好过来了,真是个好人!”

  然而苏摩根本看也不看她,手指摁着左胸上的伤口,感知到了血肉下涌动的变化和炽热的温度,脸色忽然间苍白,低声:“难道是……”

  “是。”不等少主问完,一边如意夫人悄声回答,“这一刻到了。”

  苏摩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看了一边正在欢喜的那笙一眼,陡然间闪电般出手、白光掠过,将苗人少女的脖子勒住!那笙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已经被勒的几乎窒息。

  事发突然,空桑诸王居然都无法阻拦,而那笙已经落入对方控制。

  无色城开后,六星力量一齐削弱,而西京身负重伤,真岚在黑夜里无法使用帝王之血的力量——那个瞬间,居然没有人能有力量阻止苏摩。

  看着面前的苗人少女,又看了看榻上昏迷的鲛人战士,傀儡师的眼里、蓦然闪过无法言表的憎恨和悲哀。如意夫人揉着手,想阻拦少主,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可恶。”仿佛什么在胸臆中翻涌着,苏摩眼里神色越来越阴郁,手指蓦然勒紧,准备将少女的头从脖子上齐齐切下——他肩膀上那个偶人微笑起来,看着面前不停挣扎的那笙,眼里有恶意的欢喜。

  “啪”,就在那个刹那,忽然一道白光如虹而来,齐齐截断那根越勒越紧的引线。

  苏摩只觉手中一空,眉间的怒气更深,想也不想,回手就是一击。

  “叮”,一声剧响后来人踉跄着落到地上,光剑几乎震得脱手而去,然而却是丝毫不敢怠慢、抢身拦在傀儡师和那笙之间,一把将少女拉到了身后,横剑护住。

  纯白色的女子冷然凝视着面前黑衣的苏摩,眼里带着不退让半步的狠气。

  “就算不答应方才提出的建议、也不必急着杀那笙吧?”白璎护着那笙,感觉这个死里逃生的女孩正在全身哆嗦着用力呼吸,眼里不自禁地涌出了怒意,狠狠盯着面前的人,“你恨不得我们空桑人死光也就罢了,干吗连中州人都不放过?你疯了么!”

  真岚忽地苦笑:原来是白璎那家伙、自以为是地跑去先和鲛人少主进行了那样的交涉。

  “我若是疯了,岂不让你们如愿?”片刻的沉默,苏摩猛然冷笑起来,“你们不是都恨不得我疯么?你们这些空桑人!害了那么多鲛人,还不放过炎汐!”

  “少主,少主!”看到这样反常的语气,如意夫人终于不安起来,上去拉住他,劝阻,“别这样……这不能怪那笙姑娘。炎汐的命中注定如此吧,你若是杀了那笙姑娘,左权使他……”

  “咳咳,咳咳。”在这一番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话里,众人沉默下去,只听得那笙捂着咽喉不停咳嗽,白璎微微紧张地拉着她,抬手摸着她的脖子,摸了一手的血——方才苏摩那样的一勒,勒断了少女的血脉。

  那笙咳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终于挣出话来:“又不是、又不是我要害炎汐!……你、你好不讲理,咳咳!我喜欢炎汐,有什么、有什么不可以么?”

  她拼命地咳嗽,捂着脖子上涌出的血。

  然而,那样大胆的表白,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不会有好结果。”苏摩漠然说了一句,“他是鲛人,而你是皇天的持有者。”

  “那、那有什么相干!”那笙不服,然而脖子上的血急速涌出,带走她的力气,“戴皇天也好、后土也好,和我喜欢炎汐有什么相干!咳咳……我就是喜欢鲛人……你好不讲理。真讨厌……炎汐要叫你这样的人少主。”

  苏摩眉头蓦然一蹙,怒意凝聚,手指再度握紧。

  “别说话。”然而白璎却是抢先一步挡在那笙面前,抬起手绞了一片衣襟,为她包扎颈上的伤口——然而动脉破了,哪里能止得住。

  “太子妃姐姐,他好不讲道理……”然而那笙依旧不服气,微弱地分辩,“你说说……你说说,为什么……戴着皇天就不可以……鲛人……不可以。”

  白璎抱着她坐下,急速用手指压住她血脉,开始念动咒术、用幻力凝结她的伤口。

  然而尽管这样、倔强的少女却仍不肯收声,一直喃喃:“有什么……不可以?……汀、汀喜欢西京大叔……慕容有鲛人妈妈和中州的爸爸……为什么不可以?是不是嫌我没有鲛人好看?好没道理……对了,你、你也不是和他……”

  “收声。”白璎冗长的咒语被她打乱,一弹指、让倔强的少女沉沉睡去。苏摩在一边看着,仿佛瞬间神色有些恍惚,居然没有再度出手。

  可这样的话,却让房内的人相顾失色。

  赤王红鸢仿佛想起了什么、不自禁地微微点头,有感慨的表情。慕容修一直神色紧张地看着那边瞬息万变的情况,却无插手之力,此时才舒了口气。西京看向一角死去的汀,肩膀一震,正在发呆的真岚几乎跌了下去,断手连忙伸出,抓住掉落的头,扶正。然而空桑皇太子的眼里、也有诧异的神色。

  ——皇天挑中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能力低微、却有着一双不带任何尘垢的眼睛。

  或许这就是那只有灵性的戒指作出选择的原因。

  这个沉积了千年污垢的云荒,需要这样一双来自外族、一视同仁的眼睛,来重新审视和分配新一轮的格局变更。

  “这孩子眼里、没有鲛人和人的区分。”白璎止住那笙颈中的血,抬起头看了苏摩一眼,淡然,“莫要吓着她——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你们复国军的左权使。”

  “……”苏摩忽然沉默,没有回答,他肩上的偶人跃跃欲动,却被他烦躁地一手扯开。

  他探着炎汐的体温,知道这样骤然的发热、无疑是因为体内机能的剧烈演变引起,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因人而异,有的需要两三个月、有些却需要一年——很多鲛人一生中都有这样的一次经历,然后身体内部不受控制地慢慢变化,从无性别分化为男女。 

  ※版本出处:沧月个人主页※169:03:19 AM《云荒系列合集》 2007。7镜系列·十六、往世


云荒系列合集·镜系列双城十七、定盟



  夜色深沉,仿佛看不透的幕布将所有事物隔绝开来。

  然而,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近在咫尺的诸人各自沉默着,仿佛有无形的幕布展开在彼此之间,相互都对方心里此刻的所思所想。

  苏摩坐在炎汐榻边,似乎是在查看着复国军左权使的伤势,然而眼神却是辽远的,茫然中隐约有一丝丝电光不停掠过,显示出作为鲛人少主的他内心的激烈斗争。如意夫人端来冷水,将手巾浸湿了覆在炎汐额上,然而眼神却颇为交集——她也算是经历过那段过程的鲛人,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便是回归水中,让水的温度来冷却体内因为裂变产生的温度,保持鲛人血液的冷度。不然,便是要如同离开水的鱼儿一样脱水而死。

  那笙躺在空桑太子妃怀里,在白璎的咒术作用下止住了血,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均匀,睡得宛如一个孩子。

  慕容修虽然是个外人,但是自幼便听父辈详细说过千百遍云荒的各种事情,自然也清楚、目下双方沉默的对峙中,酝酿着什么样重大的变更——时局的巨变、本来和他区区一个外来者没有直接的关系,然而不知为何年轻珠宝商人注视着双方的表情,脸上的神色却颇为紧张。

  “我听说、你们中州第一个帝国‘秦’开国的时候,有个巨贾叫做吕不韦。”

  独处时、空桑皇太子的话忽然响起在耳侧,意味深长。

  虽然是商贾世家,然而慕容家作为四大豪门之首,自然并不只是满身铜臭的一般市井商人,作为长子的慕容修更是熟读经史,自然也记得太史公笔下那样一段话:

  “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馀食,今建国立君,泽可遗后世,愿往事之!’”

  后来,这位商人出身的吕不韦,在秦统一六国后,果然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家僮万人——那是一个纯粹商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荣耀和权势。

  慕容修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这位云荒土地曾经的主宰者话外的暗示——这样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作为一个世代经商的慕容家的长子,他不是不动心的。

  然而,自己区区一个珠宝商,一无武艺二无术法,不过买进卖出赚取黄白之物,哪里能对这样大的计划有所帮助?而自己是中州人,身负慕容家族的重托,作为长房嫡子远赴云荒贾货,需要尽早返回家乡,免得母亲日夜悬心,若三年期满不归、便要被当作他乡野鬼来看待了——他怎么能够轻易掺合到这样把握不大的凶险事情里去……

  而且……空桑人是否复国,和自己一个外人又有何联系呢?

  稳健的作风、让年轻珠宝商不曾脱口答应皇太子的提议,然而内心深处那不安分的野心,却在这样强烈的刺激下跃跃欲试。但,空桑人要推翻沧流帝国又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把握大约连二成都不到——即使年轻珠宝商内心按捺不住的要插手政局,但是依然清醒地知道这样的严峻形势下,贸然答允无异于孤注一掷。

  他其实是个不怕孤注一掷的人,但是,他怎可让中州的母亲日夜悬心。

  所以,慕容修在这样凝滞的气氛中,甚至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此次鲛人和空桑的联盟能否达成——如果双方联手,那末对付沧流帝国的把握、便能多上几分。那么对于他来说,在是否押上身家性命的考虑中,也能多几分把握。

  ※※※

  然而苏摩只是沉默,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表示。

  眼看黑夜即将流逝、白昼就要再度降临在云荒大地上,空桑诸王脸上都有了些微不安的神色,相互对望——必须要回去了。

  但是,此次结盟失败,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无这样的机会再有这么多藩王和皇太子联袂走上大地、出面谈判。因为为了避免和沧流帝国的正面冲突,一百年来他们空桑人除了没夜在附近巡逻,从不轻易离开无色城,更不用说让身为皇太子的真岚离开。

  真岚的脸色也有些微的波动,扭头看了看天色,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苏摩,若是我们结盟、我便可答应将龙神从苍梧之渊放出。”

  那样的一句话,让在座所有人悚然动容。诸王惊诧,如意夫人更是惊得脱口,打翻了水杯,连邪异的傀儡师都无法免俗,震惊地抬起了头,控茫的眼睛里凝聚着雪亮的光,直视着空桑的皇太子。

  ——将龙神从苍梧之渊放出?

  七千年前,由星尊帝合六部之力将鲛人的保护神从碧落海擒回,强行封印镇入了九嶷山下的苍梧之渊内,从此鲛人一族顿失庇护,无法和强大的空桑帝国对抗,束手为奴。

  那是鲛人噩梦的开始……而今天,空桑人说、可以将龙神从苍梧之渊内放出?

  苏摩只是微微一怔,然而旋即嘴角上扬,浮出了一个不屑的冷笑。

  “你先不要笑。”显然是看出了傀儡师内心的傲气和自负,真岚蓦然打断,声音是冷定如铁,“我告诉你,苍梧之渊上的那个封印、不是你可以解开的——那个封印的力量几乎相当于当年星尊帝的神力……你如果这样自负,到时候必然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苏摩继续冷笑,然而眼神却慢慢凝聚起来——他同样也有读心术,所以此刻可以分辨出空桑皇太子这句话并非虚言恐吓。

  “当然,如果你愿意拼着命硬碰硬、去破掉那个封印也不是不可以。”真岚微微颔首,然而眼神却是流露出一丝讥讽,“但就算你放出了龙神,你还有余力面对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分明是可以不费代价做到的,你该不会意气用事到玉石俱焚吧?”

  苏摩慢慢不笑了,脸色又恢复到平日的阴郁冷漠,许久,他冷冷问:“那么强大的封印,你又如何打开?还是要靠这个小姑娘么?”

  看出了傀儡师眼里的怀疑,真岚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和盘托出:“那笙的力量只能和皇天对应,而封印龙神的力量……来自后土那一系。”

  “白薇皇后?!”诸王脱口惊呼,连白璎都变了脸色——这个秘密,不但没有载于皇家典籍,居然连六位藩王都不曾知道。

  “白薇皇后。”真岚的嘴里再度吐出那个国母的名字,带着从未有过的肃穆神色垂下了眼睛,将右手压在眉心上,仿佛每次说到这个名字、便带着罕见的敬畏。

  白璎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作为白之一族的王,她居然丝毫不知这样的事情。

  “白璎,你知道为何后土的力量如此么?——甚至昨夜和苏摩的对战中,也无法护得你周全?”真岚的眼睛看向妻子,微微叹了口气,“因为后土的力量、随着白薇皇后的所有灵力一起,为了封印龙神,而在苍梧之渊消耗殆尽。”

  当年……正是白薇皇后出手、封印了鲛人的龙神?

  苏摩愣了愣,嘴角忽然再度浮出一丝冷笑——原来,千年前、便是白之一族的女子生生葬送了鲛人的命运……千年以后……?

  “所以你不必内疚,你手上这枚‘后土’,已经没有多少‘护’的力量了。”真岚看着她,吐出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长久未曾对妻子表明的话,“百年前,即使你不从伽蓝白塔上堕天而下,空桑,终究还是难逃劫难。”

  空桑皇太子拉起了妻子的手,冥灵女子纤细苍白的手指上,那枚银色的后土闪着千年浸润的幽然光泽,他清楚地感觉到白璎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是说出了最后的话:“所以,如今,要解开这个封印的,恐怕也只有作为白族之王的你。”

  白璎的手猛然一震,抬头看着丈夫。那样苍白秀丽的脸,美的不真实,雪白的长发从白王的额头披散而下,如雪般铺了满座。

  然而,听得这样的话,她一如平素沉静:“如果我有这个能力,自当尽力。”

  “只有你可以,你是后土选中的人。”真岚低头,眼里有说不出的奇异的神色。

  一百零三年前,帝都伽蓝的白塔顶端,神庙中气氛肃穆,神官们低声祈祷如水般弥漫,承光帝、诸王、大臣灼灼注视着明堂辟雍中心供奉着的那枚银色戒指。

  水中心的神龛上,那枚自从前代白莲皇后去世后、就被供奉起来的神戒“后土”奕奕生辉,仿佛知道时辰的到来。围绕着辟雍的明堂中清水无波,只有十二朵莲花含苞待放——那是一早就种下去的花,每一朵对应着一名待选的白族嫡系贵族少女。清波上,那些对应着女子的莲花围绕着神戒,感受着里面历代国母的灵力。

  “啪”,终于,轻轻一声响,一朵金色的莲花绽放开来,满室馨香。

  “白璎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转世。”

  大司命从十二朵金色莲花中垂手取出率先盛开那一朵上面的玉牌,低眉如是说,玉牌上用空桑人的蝌蚪文写着新一任太子妃的名字:白璎。

  那时候,作为皇太子的他、站在一边看了全部选妃典礼的过程,最后两个字跳入眼帘的刹那,他忽然觉得有彻骨的寒意——就是这个陌生的名字?将和他纠缠一生的符咒。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百年后,即使情况已经完全不同,然而对着太子妃提及这件从未有人知道的事时候,真岚依旧感到心底里有深不见底的寒冷和无力。那种拼命挣脱、却心知无力抗争的无奈,自从他十三岁在砂之国被空桑皇室监禁、强行带回帝都的时候,就已经笼罩在少年的心头——百年后,居然越发深重。

  就如白璎是后土选中的皇后,他也是被皇天选中的帝王——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无数的急流、重担、纷争就如同洪流将他们卷入,以后的日子只能极力挣扎,若不挣扎、只有眼睁睁的灭顶。

  没有谁能够逃脱轮回中的安排,没有谁能够超越命运的流程。

  即使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那样的人……也不可以。

  “太初五年,星尊帝灭海国——白薇皇后也就是同一年死的,是不是?”沉吟间,傀儡师首先开口,回溯千年前的往事,忽然间冷笑起来,“是因为为了封印龙神,消耗了灵力而早逝的么?”

  白璎诧然回顾真岚,空桑皇太子默然不语。

  苏摩揽衣而起,脸色冷诮:“原来,星尊帝毕竟付出代价。”

  第一次听到皇室这样的秘闻,赤王和蓝王相对看了一眼,压住了惊讶——虽然是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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