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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 西风紧-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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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安面带各种羡慕和不解,但也知趣地抱拳道:“下官先行告退。”
待奴儿上茶之后,薛崇训便揭开杯盖轻轻拂着水面,神情有些疑惑:这步非烟大半夜的到老子房里来干什么?
沉默片刻,他便露出一个笑脸不慌不忙地说道:“敢情是宋公的意思?”
“没有。”步非烟浅浅一笑,“宋公对我很好,从未逼迫做什么事。”
“哦……”薛崇训更纳闷了。
要说世上有一见钟情的事儿,他也信;但仅因为背了一首好诗(大伙还弄不清究竟是不是薛崇训所作,也没人敢去查),也没有多少互动互表心意,这样就能让女子芳心暗许?薛崇训就不太信了。
他等着步非烟说明来意,却不料非烟装作不懂,久久不解释。她只看向案上刚刚放下的书籍,“王爷夜读什么书呢?”
薛崇训随口答道:“随意翻看的,好像是班固的《汉书》。”
“我能看看吗?”非烟明亮的眼睛里露出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薛崇训道:“随意。”
“王莽传……”步非烟朱唇轻启,轻轻读了出来。
薛崇训顿时心中有种异样,王莽?不是外戚篡位?他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好在面前这个歌妓不一定能想那么深,他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岔开话题道:“非烟深夜来访,恐怕无事不登三宝殿……”
“王爷就没想着因是我仰慕您的才华?”步非烟的脸上顿时一红,忙侧过脸去娇羞一片,叫人好生爱怜。
却不料薛崇训一句话就大煞风景,他摇头叹道:“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说罢,竟为何事?”
步非烟的羞涩褪去,忽然面露伤心,几乎要垂下泪来:“难道在王爷的心里,非烟这身子就该明码实价么?”
这美女之所以为美女,不论是羞涩、娇|嗔,还是忧伤都非常美丽,所谓一笑一颦叫人难忘啊。薛崇训见状心下仿佛感受到了她的难过,他实在不愿意无缘无故地恶言相向,便好言道:“世间最贵者是无价,非烟这样的女子可不是出钱能买到的,我万万没有那个意思。”
“那王爷是什么意思。”非烟柔柔地问道。
薛崇训一语顿塞,左右无法糊弄过去,张了张嘴很勉强地解释道:“我只是有些疑惑罢了,别无他意。想东都纨绔才子无数,不乏有钱有势又有才华者喜欢你,想明媒娶你回去做妾的定然也不少。如果仅仅因为一首诗,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如此便能让你倾心,我实在不太相信。”
他又干笑道:“如果我照镜子时能看见一张貌似潘安的脸,那我也真可能有点信了。”
非烟看了一眼薛崇训那有点黑的脸,一不留神便笑将出来,她脸上顿时一红,急忙道歉,见薛崇训不以为意,便笑嘻嘻地说道:“王爷当真是个有趣儿的人……不过您也别太自谦呀,虽说不上貌似潘安,但堂堂正正的面相有英武之气,也挺耐看的。”
薛崇训笑道:“我的牛比之处不在长相,在于权势。”
非烟愕然,就差点没说个“俗不可耐”了,她柔柔地哼了一声:“权势再大与我何干?若是王爷要强取豪夺,我也自然无可奈何,可您能得到的只是我的一副皮囊罢了,且对您的名声也不利不是?”
“小娘子倒是聪明,我要是想强取豪夺,倒不会有耐心等到现在。”薛崇训淫|笑道,“不过今晚你主动送上门来,那便另当别论。”
非烟惊诧,忙双臂抱住胸口道:“本当王爷是知书达礼之人,绝不会如此下作!”
薛崇训满面笑意地看着她,并未动手,只想弄明白她为什么要送上门来……想做王爷的小妾?可对于她这样才貌资本的女子来说,又保留着处子之身,要委身某权贵不是分分钟的简单事儿?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求情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1…8…12 5:16:08 本章字数:3362
传言的故事里那些有才有美貌的名妓佳人,总有一段感人肺腑的多情故事;连身在风尘也有诸多迫不得已的苦衷。要真这么回事,那善解风情的歌妓倒是比名门闺秀还要好了?士人才子们要真把故事当真,觉得那歌妓全是性情中人,乃伤春悲秋的痴情种子,那就败了。
像非烟这种级别的女子,不是有钱就能得到,这倒是真的;不过家产权势不是充分条件,但一定是必要条件。
要是谁一身落魄又看不到半点功成名就的希望,却是如何痴情如何全心全意如何有才有貌,仅仅这样就想得到她们的青睐……哈哈,今儿天气真好,当人家识人无数的社会阅历都是白混的?小娘子有色|貌,您就得有钱有势,有了这个资本,才可以谈。至于那些情话和海誓山盟,多半是想知道郎君们得到她们之后是不是会对人家好。
如果本来就一穷二白根本没什么能给别人,那还和名妓谈什么感情?找错人了吧。
薛崇训的手指轻轻叩着书案,沉默不语,心下对这些事儿倒是看得明白。他有资本去争取非烟这样的女子,但实在没有那份闲情逸趣……要是省去那些谈情说爱的繁文缛节,直接脱|光了来侍寝,那倒是很让人愉快的。
书案上放着一本翻看的书,翻看的那一页是《王莽传》,薛崇训看着那本书心里感觉很异样,心绪也有些凌乱起来,便冷冷道:“小娘要是不愿坦诚相待,那便请回罢,来人……”
“等等!”非烟忙叫住他,脸上的暧昧多情的表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带着一些怒气和怨气,好像很受打击的样子。想来也是,男人见了她这样的美女多半要腿软,哪有像薛崇训这样的要想送客了?
非烟的表情中仿佛在说:你不会喜欢男人吧?
薛崇训看向她笑道:“我既放你一马,不欲强取豪夺,你不趁机脱身,还有何事?”
非烟皱眉沉吟片刻,总算说道:“王爷如想要我心甘情愿服侍其实也不难,只要你设法免去姚相公(姚崇)满门的死罪。”
薛崇训愣了一愣:“哈,没想到姚崇的人脉这么宽,连二十四楼花魁都能以身为价替他求情……我和姚崇无怨无仇,倒是想帮一把,可他犯的是谋逆大罪,朝廷又不是薛某一人说了算,实在无能为力,对不住了。”
非烟道:“王爷要是觉得非烟不值得,明说便是了,何必找些不相干的托辞?整个洛阳都是王爷带兵拿下来的,您要保一个人的性命,真有那么难……还有,我与姚相公并不认识,这件事是报隐士李先生往日之恩。”
“李鬼手?”薛崇训问道。
非烟轻轻点点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李先生在我家最艰难的时候救我父母性命却未收取半文钱,如此大恩,我非薄情寡义之人,恩怨自是分得清楚的。”
薛崇训一本正经道:“失敬,小娘子的品性叫我好生佩服。”他面无表情,别人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挖苦;正如他分不清非烟是托谁的情,李鬼手?姚崇?
他沉吟片刻道:“这事儿让李鬼手自己来说,会靠谱得多。”他想起两年前李鬼手那庖丁解牛般的小策,把一个布局化解得轻描淡写,不禁又叹了一句:“如此人才不能为国效力,可惜、可叹。”
但这时非烟已经彻底动气了,那种从未被如此轻视的羞辱感让她的脸涨|得通红,就连之前那种淡雅墨香的文雅气质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此时此刻她才像个有喜怒哀乐的人了。
好在非烟到底是素养很高的人,并未蛮不讲理地开始发作,她静了一会儿,按住起伏的胸脯,轻轻劝道:“李先生无意仕途,王爷恐怕难收其心……如今三郎已亡,姚相公对您有什么威胁?当然,王爷要是这么无名无故地放了他,无法以儆效尤让世人警惕;但您要是以多情为借口,便能合情合理。宽恕姚相公对王爷也是大有好处,姚相公名声在外,在士人夫子中多有名望,无论什么缘由只要王爷做了这件好事定然能得到士人的好感……如此一来王爷名声与美人双收,何乐不为?”
“不简单!”薛崇训赞道,“不想一介女子竟有如此见识和辩才,苏秦、张仪之徒也不过如此耳,哈哈……游说得我真有点心动了。”
非烟柔柔地说道:“妾身只是据实而言,如非道理如此岂能瞒过王爷?”
薛崇训色|眯|眯地打量了一眼她的胸脯和腰身,很粗鄙地吞了一口口水,满脸郁闷道:“可是我最近正遇到一件让我十分徘徊的事儿,非常想听听李鬼手的意见,无奈找不到他。当然也不是非问他不可,我手下也有智囊团……谋士,不过如果能多个高人指点自然更好。”
非烟没好气地说道:“王爷真是无趣之人!”
薛崇训道:“要是太喜欢美人你们又说是登徒子,要是稳得住吧你们又说无趣,世间事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反正当事人没理。”
“那我走了。”非烟娇|嗔道。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得薛崇训长叹一声:“金钱不是万能滴,两种人光凭钱财权势得不到……一种是真正的佳人,一种是真正的高人。”
听到这里,非烟的心里倒是好受了一点,步伐也缓慢了些。
薛崇训又道:“我倒是有个好提议,你何不转告李鬼手?”
非烟赌气似的站在门口没动,也不回头,虽然在礼数上出纰漏了,但她这样反倒显出一些真性情来,更可爱了些。
薛崇训道:“我这人比较贪,谋略、美人取其一?不如全取。条件两个:李鬼手能回到我的问题,并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届时非烟侍候我一夜,也让我满意。只要这样,我便想尽办法保他姚崇全家性命安然无恙。”
“哼!”非烟轻轻地发出一个声音作为应答,径直就走了。
过得一会儿,刘安入内,他很好奇地问道:“薛郎为何没留下非烟?”
薛崇训淡淡说道:“给姚崇求情来的,她倒是挺放得开,也不怕被当成同谋一并捉拿。”
“哦……”刘安沉吟片刻,颇有些惋惜地问,“郎君没答应?”
薛崇训默然未答,刘安以为他是默认了,更加惋惜地说道:“薛郎其实也可以答应!李三郎都死了,姚崇还能翻什么浪子?不过废人一个,杀他留他也没关系。郎君为了美人饶人一回,大概并无不可。”
“刘侍郎倒是多情种,不过要被人说成登徒子啦。”薛崇训笑道。
刘安强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啥让世人诟病的?”
薛崇训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今晚的晚宴好像没见着宇文公,他干嘛去了?”
刘安愕然道:“昨儿薛郎不是让他去触犯崔家去了么?崔日用家在滑州,也在河南道,离得也不远……不过涉案之人太多,明日一早殷将军也要率军过去协助。”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薛崇训一拍脑门道,“斩草除根也好,不然他们那几家门阀非得和我河东薛家变成世仇。”
刘安道:“殷将军说崔门负隅顽抗,故调兵剿灭。”
“哈哈,这个由头不错,殷辞真有些儒将风范,大有可为啊。”薛崇训开心极了。
……
滑州灵昌,成队列的军队小跑着开进城门,刀枪林立杀气腾腾把街上弄得鸡飞狗跳,小摊小贩仓皇逃奔。过得片刻,马队便从步军队列侧边快马而去,把崔家的府邸、铺面围了个水泄不通,另外一队人马下乡去了,这场面干脆直接,地方上那些人想找人讲理都找不到。
很快听见锣鼓大作,有人大声嚷嚷道:“逆贼崔日用,拒不投降在洛阳XX山头聚众顽抗,致使王师伤亡。今番为警示心怀不轨之人,捉拿崔门诸子定罪,窝藏同谋者,罪同一等!”
宇文孝与殷辞策马来到围困的府邸,调兵进去一搜,把崔日用的几个儿子都逮了出来,他们都在老家呆着呢,也没地儿躲去。还有同族的其他旁支,也是被清查之列。
殷辞低声问道:“只抓崔门子嗣么?”他的意思好像是说只抓几十个人的话,调那么多兵来干什么?
宇文孝想了许久,冷冷道:“既然是薛郎亲口|交代的罪犯,全部杀了干净,免得遗漏。”
殷辞面无表情地抱拳应了,便策马随军进去。他下令把府邸里的男女老幼,无论是丫鬟、奴仆,还是厨娘、园丁都赶出屋子来。
大人小孩乱七八糟地弄到一块儿起码得有两百余人,其中妇人甚多。
殷辞坐镇于倒罩房的厅中发号施令,这时旁边有个将领在殷辞旁边说道:“那些人反正都要死,兄弟们血战许久,不如让大伙放松放松?”
“放肆!”殷辞怒喝了一声。
那将领急忙住口,但神情很是不解,好像很不理解殷将军为什么能大肆屠|杀,却不愿放纵部下奸|淫|掳|掠。
将领心中不服,在看押俘虏时便专门叫人找出了崔日用的女儿叫崔莺的一个漂亮小娘,然后叫人送到殷辞跟前。殷辞问左右道:“她是何人?”
左右答曰:“崔侍郎的千金,按照规矩,罪臣家眷可充作奴婢,将军何不留下她,到时候和薛郎说说便成。”
殷辞二话不说,“唰”地一声拔出佩刀,向那小娘走了过去。
正文 第三十八章 道同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1…8…14 6:14:09 本章字数:3257
当刀刃捅进小娘的腹中,殷辞看见一张娇|美的脸扭曲变形,仿佛瞬间就要化身冤魂厉鬼,殷辞也是脸色骤变。他上过战场,见识过不少血腥场面,但亲手捅死一个人还是第一次。也许这样一个世家千金很尊贵,很可人疼,但是在暴力面前,一切美好都是纸表的,毫无意义。
鲜血滴到地板上,热血渐渐变冷,尸体终于倒下。殷辞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袖子上全是血。他连刀也不拔,丢了就往外走。周围的人大概也被小娘死不瞑目的表情吓到了,等殷辞前脚走后脚就找来香烛安魂,把倒罩房里搞得烟雾缭绕。
殷辞出门来,正看见军士们把府中男女老幼往一栋房子里赶。等把人都关进去了,军士们又拿来木板把门窗都钉死。被关进去的人们还不知怎么回事,或许以为只是暂行关押,可等军士们大白天的拿着火把过来,还往周围堆柴禾的时候,总算有人意识到不妙了,“砰砰”地撞门窗,大喊大叫。
顿时那房子里闹成一团,哭声喊声不绝于耳。而外面的军士却听若未闻,只顾忙着堆柴禾浇桐油。
过得一会,一个将领走将过来,抱拳道:“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待您下令。”
殷辞苍白的一张脸,沉默了许久,回头看了一眼宇文孝,只见宇文孝那张沟壑不平的脸神情自若毫无压力。这时殷辞都有点佩服起这个老头来了,好像宇文公商人出身然后做的文官,却不料这样一个人居然可以如此心黑手辣。
众军都注视着殷辞,等待他的命令。宇文孝见许久没有动静,便说道:“殷将军,何故?”
殷辞还是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到什么异样。
宇文孝又道:“殷将军约束部下未纵兵取乐叫老夫很佩服,您应该知道神策军是什么,它是一柄剑!对待反贼,就需用重典杀一儆百,警醒世人,造反就得用血来抵罪!”
“无须宇文公多言!”殷辞冷冷指着前面的房子道,“来人,点燃,给我烧!”
众军把火把往柴禾上一丢,上面洒的油极易着火,哄地一下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很快就蔓延看来,整栋房子都笼罩在火光烟雾之中。
这崔府里的人便这样被集体屠杀,连尸骨都找不到。事情还没完,崔家在乡里还有产业,亲戚也有不少,屠杀还要继续。
……
在洛阳的薛崇训自己都没搞清楚他的一个命令具体是什么悲惨的场面。对他来说,那些罪恶之事不过就是宇文孝回禀的纸上的几句话。
那张洁白的纸被他随手放在桌案上,隐隐中它充满血腥。屏风外面传来一阵清幽的琴声,是官妓在鸣琴娱乐官僚来了。铜鼎上轻烟缭绕,缭绕在名贵的书画之间,屋子里的声音气味都很雅。
就在这时,一个奴仆走了进来,躬身道:“禀郎君,有客递名帖来了。”
薛崇训接过来一看,是李玄衣的帖子,心下顿时一喜,说道:“我等的就是他,传……还是我出门迎他。”
见了李玄衣,见他依然一身朴素的道袍,青矍的脸,头足之间一股子仙风道骨。这个隐士却不是那钟南山之徒,薛崇训是知道他有几分真见识的。
“李先生别来无恙?”薛崇训抱拳执礼。
李玄衣很随意地拱手表示还礼,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薛郎亲自迎到大门,倒是太看得起老朽了。”
“里面说话。”薛崇训做了个请字。
二人来到房里坐定,这间房用屏风隔成了两处空间,外面那官妓还在自顾自地弹琴,薛崇训也没管她,琴声飘扬之中谈话倒更能让人淡然平静。
薛崇训作为主人,便率先开口道:“李先生与姚崇、宋憬等人交好,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了。”
李玄衣道:“为姚老求情那事是步非烟自作主张,并非我的指使。”
薛崇训点点头,表示很相信的样子,淡然道:“如果是李先生托的事儿,就绝不会企图让人宽恕姚崇的死罪,青楼歌妓毕竟见识有限,太想当然了。”
李玄衣道:“不过姚家的后人如何处置还是有办法安排的。”
“李先生所言极是。”
李玄衣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点点落寞的神色:“以后又少个能棋逢对手的棋友了。”
薛崇训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顺着话感叹道:“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
“薛郎有什么话要问,说罢,老朽知无不言。”李玄衣的落寞很快消失,变得十分平和。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平静的语气,让薛崇训感觉仿佛他们之间仿佛泛泛之交一样,可是如非真义,李鬼手犯得着为一个谋逆大罪的人求情?君子之交淡如水,其实应该这样“淡”才对吧。
薛崇训也是轻叹了一句,沉吟片刻问道:“当今时局,我该如何做才对自己最有利……是站在我河东薛家的立场上看,李先生不必说国家大义那些。”
李玄衣也不磨叽,很干脆地说:“当今之时,君无作为,臣无能臣,贤者凋零大半。薛郎是外戚……”
薛崇训很赞同地点点头,心道两句话就能说到要害,这个时代能如此化复杂为简单的人真没多少。他也不说话,只顾洗耳恭听。
李玄衣停顿了片刻,仿佛有些犹豫,终于还是说道:“薛郎如今无非两种打算,一是全力进取,二是韬光养晦。”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薛崇训道。
“世人往往知进不知退……”李玄衣道,“老朽这样说,薛郎可明白?”
薛崇训皱眉想了想,冷冷道:“李先生定然未和我交心,现在还韬光养晦,有朝一日别人还是不会放过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薛郎既然早有打算,问老朽作甚?”
薛崇训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直视过去,目光凌厉:“如果今上后继无人,皇权照样一日不如一日,李先生还会劝我要知进退?你可要想好再回答,大凡皇权衰微之时,天下定然分崩离析,草莽中强人四起。”
李玄衣摇头道:“薛郎看我大唐的气象,像是穷途末路的时候么?”
薛崇训有些怒气了:“我问你家势,你和我扯天下!”
“家国天下有如唇齿。”李玄衣忽然起身,拱手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此告辞。”
薛崇训本想留,但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作罢,心道:我能拉拢很多人才,但对于李玄衣这样的人,实在很难。就算三顾茅庐的刘备来了,估计也不容易,诸葛亮隐居隆中时很年轻,并不是真心要隐居吧?
没过一会,忽见王昌龄又来了,王昌龄一脸急色道:“忽闻殷将军去了滑州,是去崔家?”
薛崇训指着书案上的信札道:“宇文公的信。”
王昌龄三步做成一步走,快步走过去拿起纸一看,脸一下子就纸白了,回头道:“这样的事,主公何以没有事先告诉我?”
薛崇训道:“那天还未进洛阳时我给宇文公下令,后来诸事繁琐,我自己也给忘了,前几日刘侍郎提起,我才刚想起。”
王昌龄大哭,伤心道:“枉崔侍郎与我一场主幕之谊,在最要紧的时候,我竟然没有顾到他的危难,王某……”
因为刚才李玄衣的冷漠,薛崇训心里不是滋味,此时一不留神便有些怒气道:“崔日用是我的敌人,少伯哭他,难道与我的主幕之谊就是假的?!”
王昌龄只顾伤心,根本没管薛崇训的质问,哭了一会又问:“宇文公在信上没有提到崔侍郎下落,薛郎可知他的生死?”
崔日用?薛崇训想起来他们夫妇还被私押在长安的王府官邸密牢里,现在有点身份的人就只有宇文孝知道,因为密牢现今是宇文孝在管。
……崔日用是坐实了大逆不道之罪,但薛崇训私押他的时候人家还没造反。再怎么说崔日用也是堂堂黄门侍郎,朝廷大员,你一个郡王说关就关,连司法衙门都不用走一遭?
所以就算崔日用有死罪,现在薛崇训都不能把他弄出来正大光明地定罪处死。他有些头疼,事到如今,恐怕只有秘密杀害一个办法了。
想罢薛崇训便说道:“听殷辞说他本人在洛阳郊外聚众顽抗,已经被乱兵杀死,尸首无存。”
王昌龄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得耽搁几日,想出城一趟,请主公见谅。”
“去干什么?”薛崇训瞪眼道。
王昌龄道:“生的时候我没能为他周旋,逝后我要去祭奠。”
薛崇训怒道:“崔日用是被我们定的头等叛贼,你去祭奠他?到时候朝廷京官先来复查,说你王少伯也脱不了干系!”他自然是气话,王昌龄是薛崇训的人,谁吃饱了没事干搞这些无聊事。
王昌龄抱拳道:“行得正坐得正,由别人说。主公见谅,告辞。”
薛崇训看着那瘦弱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了,心下一阵郁闷,脑子乱糟糟的。
这时刘安又来了,见薛崇训脸色不好便问何故,薛崇训便道:“少伯出城祭奠崔日用去了。”
正文 第三十九章 亲王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1…8…14 6:14:10 本章字数:3202
正当薛崇训心情有点烦躁,刘安却哈哈笑起来。薛崇训皱眉道:“有什么好笑的?”
刘安笑道:“那崔侍郎与少伯的交情比得上薛郎?我听说当初崔侍郎待门人并不甚厚,而且少伯离开崔府,是因崔侍郎的夫人发妇人脾气。因为这么点小事便义绝,我看不出崔侍郎对少伯究竟有多少恩义。就算如此,如今少伯也念及旧谊,不顾牵连谋逆中去祭奠故人,何故?”
薛崇训默然。
刘安又道:“崔侍郎世家出身,从京师到地方,多少旧交好友!而今一朝零落,人们撇清关系还来不及,谁为他说话?又有谁为他祭奠?人情冷暖,到最后了敢当众为他哭的人竟然只是一个曾经被扫地出门的门客!少伯既然对崔侍郎都能如此重情重义,那与薛郎既是主幕又是好友,薛郎还信不过他的为人?”
薛崇训怔了片刻,很快也露出了笑容:“起先那李鬼手来让我有些生气,便未多想,刘侍郎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豁然明白过来,哈哈,确是如此!”
……
待王昌龄回来之后,薛崇训便没提那事,二人和好如初。时鲍诚在招募兵勇,刘安在清查黄河大仓及洛阳府库的钱粮,宇文孝王昌龄等人在定制俘虏文武将官的初级卷宗,薛崇训也在过问人事,事情还有点多,暂时没有回朝的安排。
就在这时长安来了官文,让薛崇训早日班师回朝让有功将士接受封赏,但薛崇训想趁洛阳暂时权力真空的机会安插自己人,扩大势力,便借口处理战后问题一拖再拖。
这么一来长安朝廷里有人心里还隐隐有些担忧:河东王手里几万精锐,还有嫡系人马控制军队,驻守潼关管理后勤线的将帅也是太平党一系。手握重兵之下迟迟不交兵权,他想干嘛?
自然大多数人并不认为薛崇训会造反,既无必要也不容易成功,他为何要铤而走险?但是重兵横在关中大门口,总是让人们心里凉飕飕的……
大伙自然都希望薛崇训早点把兵权交回兵部,遣散大军分驻各地。这时有官员在左相面前说:“河东王破敌十万,有大功于朝廷,但朝里却未说如何封赏,他可能心里不服。”
左相陆象先是个厚道人,听罢便脱口道:“薛郎已是食封五千户的郡王,还要如何封?难道要封异姓亲王、万户侯?”
进言者道:“论功行赏而已,众人皆赏,唯独对主将不问不理,如何叫人心服?”
陆象先沉吟道:“薛郎虽三代与皇室联姻,终究是异姓……这事儿我到政事堂说说,听诸相公是何意见。”
政事堂七个宰相始终没法拧成一股绳,大事总是在扯皮,左相陆象先够威望,可不够魄力决断,其他人威望和实力都没法慑服众人。这事儿也是一样,有人反对有人赞成。
好在相公阁老们倒是明事理,没人说薛崇训拥兵自重在威胁朝廷,因为大伙都明白这时薛崇训根本不可能反叛朝廷。他现在无论是功劳还是地位都几乎达到了非李姓王侯的顶峰,也没人要对付他,有啥必要孤注一掷?
大伙说不到一块儿,而且封王封侯本就应该是皇帝说了算的事儿,最后只得上书。李守礼是不管的,只有让窦怀贞去宫里头问高皇后。
高皇后本来有心参与朝政大事,但这会又是棘手的问题,她也拿不定主意,久久没有表态。
众人猜测高皇后的心思应该是怕薛崇训功高震主,地位太高之后无人制衡。这时鱼立本又找了机会进言。
初时高皇后以为鱼立本是说薛崇训的事儿,不料他左顾而言它,说起了另外的事:“上次听说左相在政事堂提议立太子呢,诸相公都很赞成,娘娘可知此事?”
高皇后不动声色,点头以示知晓,没有表态只是听着鱼立本究竟想说什么。
鱼立本躬身站在御座之侧,左右看了看,宫人都在栏杆下面远远地站着,他便低声说道:“如立国本定是立长,何况娘娘没有子嗣。宋王(去年封的亲王李承宏)年长,应为太子,就算不是宋王,也有许多亲王郡王有名分。相公们欲督促陛下确定储君,无非是想以此让太子监国,稳定朝局……届时太子的生母被娘娘压了一头可是心服?娘娘和太子又如何相处?”
高皇后的眉毛一轩有些动容,但转念之间便看不出弥端了,她微|张涂得朱红如血的檀口,想说什么话的样子,但最终却一言未发。
鱼立本闭嘴了一会儿,又沉声道:“宫里多有殿下(太平公主)的人,如今殿下有恙,大家都希望殿下的长子薛郎能出面庇护,免遭他人欺压。此时此刻娘娘如果明确表示真心与薛郎联盟,宫里的这些人不都听您的?就算立了太子,能奈何得了娘娘?”
高皇后总算开口轻轻说道:“鱼公公是劝我支持封薛郎为亲王?”
鱼立本默认,但恐不答话有失礼仪便把腰弯得更低,躬着身子以表明态度。
高氏淡淡地说道:“我不是想打压薛郎,只是隐隐听人说诸相公的意思,自古异姓封亲王并不一定是好事。所以才有些犹豫。”
鱼立本不以为然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薛郎不能稳住局面,届时咱们这些人凋零之后,殿下又说不得话,她老人家的安危也是堪忧。就算出于孝心,薛郎也该立稳根基,只要等殿下醒来,便可主持大局。他焉有推辞之理?”
……就在高氏一番权衡之后,一次和汾哥一起接见大臣,便把这事儿说了出来问汾哥可否,汾哥自然说可以。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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