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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 西风紧-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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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太平公主早已得到了消息,但还是兴致勃勃地听着窦怀贞再说一遍,因为窦怀贞插科打诨地模仿着表情动作,很有观赏性,太平公主也很愿意再乐上一乐。
窦怀贞笑道:“他们几个老兄弟,那脸色红得,我当时就差点乐出声来,这不拼命忍住才保持住我荣辱不惊的风度啊。”
一旁的萧至忠也难得笑意吟吟,插话道:“你还说忍着,我明明看见你把啥都写在了脸上,没见张相公(张说)老是看你?那时候我真担心你们会打起来。”
窦怀贞摇头道:“他哪敢打我?下午在议事堂里商议‘三河法’,张相公不也赞同了?他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痛快,可理儿在咱们这边,他只有一口气往肚子里咽不是。”
萧至忠道:“这次我们完胜,最大的功劳自然是薛郎,三河法……佩服佩服;其次功劳应该算陆相公(陆象先),三河法从陆相公口中出来,那是掷地有声,名正言顺。”
太平听别人赞扬薛崇训,脸上的微笑不变,但心里还是比较顺的。刚才她一直没说话,这时提到薛崇训,便马上开口说话了,当然语气并不像窦怀贞那样得意忘形,只是淡淡地说道:“崇训尚需历练,不用太夸他,免得他心高气傲……其实我以前很看重刘安的,哪想他畏手畏脚许久拿不出一个章程来,这一点他就比不上崇训了。”
旁边的官僚们心里琢磨着太平的这句话,不就是在捧自己的儿子么?萧至忠心道:刘安哪里来的胆子去断太平家的财路?薛崇训有那胆子,不过是凭借身份,他当然不怕,要是换作刘安的位置,就算理出了三河法,真不用担心上面的利益关系么?
不过萧至忠处事说话比窦怀贞谨慎多了,他心里虽然这么寻思,但口上却顺着太平的心情说道:“薛郎有勇有谋,行事果断,绝非常人可比;但殿下的信任,免去了薛郎的后顾之忧,也是很重要的啊。”
太平又道:“陆象先当初没有拒绝我推他入相,我知道他的态度还是向着我的……此人就是太清高了,今天这样的日子也没说过来走走。”
窦怀贞笑道:“不就是图个名么?”
萧至忠皱眉道:“从一怎么能如此说呢?难道进出公主府会影响名声不成?”
从一是窦怀贞的表字,这个字实在很讽刺,窦怀贞不仅没有从一而终,反而前后依附了几个权贵……
他听得萧至忠的话,脸色一拉,有点不高兴地说道:“你非要和我抬杠才行?殿下是今上的亲妹妹,地位崇高,陆象先这样的人就是那么副德行,你越是权贵,他越是不冷不热,要我这么说明白老哥你才懂!”
太平微笑道:“不用在意陆相公,他一向就是那样的人。如果他不那么看重名节,今天朝上的效果也不会这么好不是……对了,你们觉得张说这个人怎么样?”
现在朝中的六个宰相(本来是七个的,刘幽求被流放到岭南去了,只剩下六个),有五个是倾向太平的人,最后还有一个没收拢的就是张说,所以太平才有此一问。
萧至忠沉吟道:“平常没见张说或者他的亲信进出太子府门,他可能心里向着太子那边,但和刘幽求那些人不同。”
太平点点头道:“张说这样的人,有底子和才能,文采武功双全,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倒是一件很好的事。”
萧至忠道:“恐怕很难,他现在已经是宰相了,殿下不能像推举陆象先入相那样去拉拢他。此人不贪财不好色,行事端正,很有骨气,很难……”
“人总是有弱点。”太平淡淡地说道。
窦怀贞刚才在低头寻思着什么,这时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状:“我知道张说看重什么!”
“你说说看。”太平很有兴趣地问道。
“权位。”窦怀贞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敢保证,他非常在意权位!我听说他以前经常收受贿赂,但现在却能极力克制还博了个不贪财的美名,因为比起钱财,他更看重权位;还有一件事,我说来殿下一听便知,以前张说做过兵部侍郎,后来他调升兵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品级便比以前的兵部尚书高一等了,却嫌人家倚老卖老对自己不够尊重,因此设法逼其致仕。”
太平公主听罢颇为高兴,“既然这样就好办,只要设法施以压力,让他知道如若不就范便贬出长安,如果他真的这么看重权位,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萧至忠忙劝道:“这个办法不定管用,张说城府很深,且能屈能伸,如果他看好的是太子,恐怕就算贬官也不会就范。”
太平公主冷冷道:“能拉拢当然好,如若不能,设法将他贬出长安,免得他再纠集一帮御史像这次一样给我找麻烦。”
……太平等人论及的张说确实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纠劾斜封官的布局其实就是出自他手,张说是直接参与此事的人中间品级最高的大佬,他和姚崇等人的私交关系并不融洽,却抓住公心这一点成功地完成了三个步骤,不料被薛崇训出其不意败了个彻底。
失败并没有让张说恼羞成怒,他反而极快地调整了心态,不仅在宰相议事堂力挺“三河法”,没过几天还亲笔写了一遍文章赞颂革新。张说原本就极有文采,写出的文章传得就快……如此一来,张说的公心朝野皆知,很好地表现出了他凡事以国家黎民为重的原则。三河法好,他并不因为是对手提出来的就贬低它。
“法、赋之争”张说输了,但输得并不难看。如果没有薛崇训的出其不意,张说严谨的布局是不可能输掉的;而且他最后赞颂三河法的这一笔,简直是妙笔生花,力挽颓势。
张说对侄儿张济世推心置腹地说道:“尊重对手,是起码的修为;能屈能伸,是起码的能耐。薛崇训提出的‘三河法’,绝对算得上是神来之笔,输了便输了,并不冤枉。”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搭建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1…2…18 1:50:25 本章字数:3257


长安的形势大好,对薛崇训革新漕运十分有利。他完成了制定法令等前期准备之后,就开始着手实施具体步骤。
做事确要借“势”。有势,就如行船有风,顺利多了。沿河的地方官很多差点获罪被押解京师,如汝州吕刺史这些人,对薛崇训是充满了感激,于是诸多配合;文人届的舆情也迫不得已地转向,称赞“三河法”利国利民,就连宰相张说都承认了这点。种种因素让薛崇训进展神速,顺利异常。
薛崇训从河东(今山西)老家收罗了一批在当地有点名气的贤才,开始搭建班子。薛家是河东世家,在当地名声地位经历了百年积累,使用河东人为班底让薛崇训觉得可靠得多。
首先他在户部行辕设立了两大衙门,一个是“户部漕运分司”,另一个“漕运军卫”。
漕运分司里面的人有河东诗人、士族,甚至还雇了一些商帮的掌柜,通过制定基本规则,薛崇训设想把这个衙门做成有“基金”性质的机构,不仅要在运河沿岸征漕运税、调度漕运钱粮,还要渗透商贸、钱庄,用公款赚钱……当然现在只是一种设想,目前这个衙门的功能是为了核算仓库、运输等花费,支取俸米等事而设立的。
“漕运军卫”下设四个兵募行营,为了防卫粮仓、押运粮船而设立。规模预算不是很大,不然会遭中枢忌惮,能完成保护转运的目的就够了,不能对朝廷重镇有威胁力。
但在薛崇训心里,这支军力在非常时期或许也能用得上,所以他尤其重视漕运军卫的将帅人选。
漕运募兵的总管人选是河东人,名叫汤晁仁。其父辈在贞观时期曾几度参与唐军的开边战争,也算是武臣之家,但在后来的政治动荡中汤家多次受到牵连,导致家道中落,大不如前。汤晁仁以前在河东薛家的地盘上做过一段时间团练使,因和薛家常有来往,说起来薛崇训的拳脚基础就是汤晁仁教习的,交情不浅。
汤晁仁收到薛崇训的书信之后马不停蹄就赶来洛阳,薛崇训也是十分看重,亲自到城外迎接。
天上下着蒙蒙小雨,薛崇训一行人等大半个时辰,才见三匹马向这边行走过来。小雨如雾,虽然已经离得不远了,仍旧看不清那三匹马上的人脸,不过薛崇训还是一眼就认出汤晁仁来了。
汤晁仁的魁梧身材是与众不同,肩膀特别宽。一眼看上去,虽然只看见个轮廓,但加上他骑马的动作,薛崇训差不多就能断定,中间骑马那人就是年少时教过自己习武的汤团练。
薛崇训策马从伞底下冲了出去,左右护卫急忙陆续吆喝“驾”追了过去。
“汤团练!”薛崇训喊了一声。
对面那人惊讶地“哈”地叫一声,喊道:“薛郎!你怎么迎出城来了?”
薛崇训笑道:“你没来过洛阳,我怕你进了城找不着路。几年不见,汤团练英气不减啊。”
这时汤晁仁的马已走到了面前,只见他身材不高,但臂圆腰粗,宽大的肩膀让他看起来很是魁梧。三十余岁的年纪,脸白,嘴上和下巴的胡须整整齐齐的。
汤晁仁也不多说,直接从马背上跳将下来,“咵!”地一声,踩得泥浆四溅。他招了招手道:“薛郎下来,我试试你这几年拳脚长进了没有。”
刚见面就要打架,薛崇训身边的侍卫脸色都变得有些异样。薛崇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这城外不必城内的石板路,路上全是稀泥,顿时愣了一愣,不过马上他就一声大笑,说道:“我这几年没怎么练拳脚功夫,兵器倒是常常练练。不过汤团练年纪大了,肯定不如几年前厉害,我来试试……”当下便从马上翻身下来。
汤晁仁才三十多岁的样子,听到薛崇训意思是他老了,当下便不服气道:“好,试试便知我老不老!”说罢摆开了架势。
薛崇训爽朗一笑,一撩长袍,踏着稀泥伸出手掌站在了汤晁仁对面。只听得汤晁仁说道:“让你先手,来吧。”
“哼,汤团练要托大,我就不客气了!”薛崇训当下奔了过去,一脚侧踢过去,人没踢到,但脚上的稀泥却被甩得满天乱飞,弄了汤晁仁一头一脸。
汤晁仁躲过攻势之后,愤愤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骂了一句,挥着拳头冲了上来,二人顿时打将起来。
这时只听得“砰”地一声,薛崇训不幸脸上挨了一拳。旁边的侍卫惊呼一声,座下的马匹一阵骚|动,方俞忠举起手阻止了侍卫们的异动,他是薛家的老人,以前就见过汤团练,当然明白汤团练和郎君的交情。
“打我的脸!”薛崇训愤怒地骂了一声,当下就呼呼攻出几招快拳,但薛崇训的拳脚功夫和汤团练比起来实在稀疏平常,没讨到一点便宜,不出片刻,腿上被撂了一记,一个没有站稳,摔了个四仰八叉,弄得一身稀泥,狼狈极了。
侍卫们顿时面面相觑:薛崇训平时是从来不会这般失身份的。
汤晁仁见状哈哈大笑:“你仍旧不是我的对手啊。”说罢走上前去伸手拉薛崇训,却不料薛崇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同时一脚勾向他的下盘。
汤晁仁的手被抓住,一个躲闪不掉,瞬间就被薛崇训搞翻在地,也弄了一身泥。薛崇训见状心情大快,大笑起来。
“竟然玩偷袭!”汤晁仁大怒,抓起一把稀泥扔向薛崇训的头脸。两人谁也不让谁,很快又打将起来,这回完全没有招数可言,在污泥中扭打成一团。
……薛崇训的侍卫,和汤晁仁带来的两个随从只能在一旁无语地观看着二人扭打,现在根本脱离了切磋武艺的范畴了,就跟地痞流氓打架一样,仿佛其中某人欠钱不还似的。
最后两个人变成了泥人,累得不行了,汤晁仁才喊道:“平手,不打了。”
“你明明动不了了,认输不认输?”
“哎呀……好好,我认输不行么?别扯我的胡子!”
他们见面就胡闹一通,却因此让关系更加近了,然后带着一身污泥回到户部行辕洗澡。薛崇训又叫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为之接风洗尘,不仅亲自作陪,还让文官刘安、武将鲍诚等一起列席。
薛崇训如此礼遇,汤晁仁心知肚明,须得把事情干好了才行,席间便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的设想:“四条航道全靠官运,约需粮船两千艘。运粮兵可仿照团练兵编制,十船为一纲,配备五‘火’兵力护卫,由队正负责,哪里出了事就找哪个队正。一火十人,一队五火就是五十人;两千只船需要两百队兵马,也就是一万人规模,加上几大粮仓,至少得雇佣一万二千名兵募。”
“要这么多兵力?”刘安惊讶地说道,看了一眼薛崇训。意思是组织上万的兵力,朝中会不会有麻烦?
薛崇训沉吟道:“全国的粮赋押运,是多大的工程,需要一万名兵募也是情理中的事。刘使君估摸一下,招募一万二千名官兵,要配给粮草马匹军械、要发军饷,大约需要多少钱?”
刘安掐指一算:“每年少了三十万贯恐怕拿不下来。”
薛崇训笑道:“你们分我那七成的钱,何止三十万贯?以后就让州县地方官向符合富户标准的家庭加征漕运税,他们就不必被征发出远门押运粮赋了。”
“向富户加征漕运税倒不是什么困难,原本他们就该被征押运粮赋,现在免去了征役,只是出点钱,并没有加重负担……”刘安道。
薛崇训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说道:“刘使君有什么话只管说。”
汤晁仁听罢微微笑了一下。
刘安这才说道:“吏治确实是个大问题……如果免征,改为收税,地方官极可能会趁机收刮百姓。到时候好事办成坏事,百姓怨声载道岂不是十分不妙?”
薛崇训道:“吏治没有办法,咱们现在管不过来,一动就牵连甚广。这次不是我为那些斜封官争取了好处,保住他们的官位,现在咱们办事能这么顺利么?”
刘安皱眉道:“去年我被调下来疏通河漕,也是苦于吏治,地方上买官的人,很多都是在当地有一方人脉势力……除非朝廷明文下诏斜封官不合法,不然很难筛选他们。”
薛崇训看了一眼列席的几个人,接过话来说道:“现在我们手里的这笔钱,就是斜封官谋私分红的七成利,他们得三成,我们得七成,就这样分还算合理。以后征运税也让他们分一些,但如果谁顶风犯了规矩,咱们一个个收拾。”
刘安点点头道:“唯有如此了,咱们只要不是和全部地方官作对,只是单独对付一些不守规矩的人,也不会遭来太大阻力。”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通,这件大事确实十分繁琐复杂……薛崇训想到,自己下来的主要目的可不真是为了整顿漕运,他不能一直陷在里面耽搁了大事。
于是在散席之前,他便口头上透露了人事安排:让汤晁仁办兵募的事,刘安负责筹款以及各方利益分配,而仓库、支度等事由“漕运分司”衙门的河东文人运作。





    正文 补丁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1…2…19 1:42:48 本章字数:34659


隆庆六年闰二月十二日清晨,春寒料峭的北京城仍是一片肃杀。后半夜响了几声春雷,接着扯起漫天丝丝冷雨,天气越发显得贼冷,直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巡夜的更夫皂隶一挂清鼻涕揪了还生。却说各处城楼五更鼓敲过之后,萧瑟冷清一片寡静的京城忽然喧哗起来,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嘈嘈杂杂。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大小各色官轿一乘接一乘匆匆抬过。憋着一泡尿也舍不得离开热炕头的老北京人都知道,这是例朝的日子——不然,这些平日锦衣玉食的章服之侣介胄之臣,决计不肯吃这等苦头。
大内刻漏房报了寅牌,只见皇城午门内东南角的内阁衙门,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司阍缓缓推开。内阁首辅高拱与次辅张居正从门里走出来。此时熹光初露冻雨才停,悠扬而又威严的钟鼓声在一重重红墙碧瓦间跌宕回响。参加朝见的文武百官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已来到皇极殿外序班站好。
两位阁臣刚出大门,一阵寒风迎面吹来,把高拱一部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大胡子吹得零零乱乱。就因为这部大胡子,再加上性情急躁,臣僚和宫廷中的太监背地里都喊他高胡子。
“都二月了,风还这么刺骨头。”高拱一面整理胡子,一面用他浓重的河南口音说道。
“二月春风似剪刀嘛。”身材颀长器宇凝重的张居正,慢悠悠回答。他也有一部长须,只因用了胡夹,才不至于被风吹乱。
内阁大门出来几十步路,即是会极门。两个腰挂乌木牌的小火者正在擦拭会极门的础柱,见两个辅臣走过来,连忙避到一边垂手恭立。高拱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顾着和张居正说话:
“太岳,今日皇上要廷议广西庆远府僮民造反之事,兵部平常都是由你分管,你准备如何奏对?”张居正说:“广西庆远府山高林密,僮民于此聚居,本来就持械好斗,加之地方官吏无好生之德,盘剥有加,遂激起民变。其首领韦银豹、黄朝猛两人,胆大妄为,率领叛民屡戮天子命官,攻城劫寨,甚嚣尘上,如今已经三年。地方督抚连年请兵请饷,朝廷一一答应调拨,如今已耗去几百万两银子,可是叛民却越剿越多。昨日警报抵京,说是韦银豹又攻陷收复不到半年的荔波县城,把知县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擒贼擒王,要想荡平庆远积寇,地方宁敉,只有一个办法,把韦银豹和黄朝猛这两个贼首擒杀。”高拱点点头说:“理是这个理,奈何剧贼据险,五万官军剿了三年,自己损兵折将,却没伤着韦银豹一根毫毛。”“这是用人不当,”张居正决断地说,“应重新选派两广总督。”高拱警觉地问:“你认为应该选派谁?”张居正答:“我还是推荐殷正茂。”高拱的脸色略一阴沉,这位“天字一号”枢臣,同时兼着吏部尚书,拔擢用人之权,被他牢牢抓在手中。此时他冷冷地说:“你已经三次举荐他,我已说过,这个人不能用。”张居正并不计较高拱的粗暴态度,只是感叹道:“我真不明白,元辅为何对殷正茂成见如此之深。”高拱说:“殷正茂这个人虽有军事才能,但贪鄙成性,起用他,不要说我,皇上也不会同意,朝中大臣更不会支持。”张居正摇摇头。他知道高拱在这一问题上怀有私心。现任两广总督李延是高拱的门人,深得高拱信任。但正是这个李延,心胸狭窄嫉贤妒能容不得人。先是排斥令倭寇毛贼闻风丧胆的铁胆英雄戚继光,戚继光奉调北上任蓟镇总兵后,另一位抗倭名将俞大猷接替他继续担任剿匪任务,李延又多方掣肘,扣军饷,弄得俞大猷进退两难。这回韦银豹攻陷荔波县城,李延不但不引咎自责,反而上折子弹劾俞大猷拖延军务,剿匪不力。朝中大臣,如兵部尚书杨博、左御史葛守礼等,都知道俞大猷的冤枉。但高拱一味偏袒李延,他们也无可奈何。张居正私里征求过杨博和俞大猷的意见,他们都认为李延不撤换,庆远叛贼就绝无剿平之日……张居正沉思着不再说话,高拱又说:“太岳,待会儿见到皇上,不要主动提出更换两广总督事。不管李延留不留任,反正殷正茂不能接任。再说,内阁没有议决,一下子捅到皇上那儿,倘若争执起来,叫各位大臣怎么看?”
高拱明是规劝,暗是威胁。张居正苦笑一下答道:“你是首辅,凡事还是你说了算。”
说话间,两人走出会极门。由此北上,便是皇极门前的御道。忽然,御道上传来喧闹之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靠近皇极门的御道中间,停着隆庆皇帝的乘舆。
高拱顿时心下生疑,对张居正说:“皇上这时候不在皇极殿中御座,跑来这里做甚?”
张居正也大惑不解。隐隐约约,他看到隆庆皇帝站在乘舆跟前指手划脚,仿佛在发脾气。
元辅,皇上像是有什么事。”
张居正话音刚落,只见内使抬了两乘小轿飞奔过来,招呼两位阁臣上轿,说是皇上要见他们。
两位阁臣赶到时,只见隆庆皇帝朱载正在乘舆旁边走来走去。他三十岁时,从父亲嘉靖皇帝手中接过皇位,改年号为隆庆。朱载今年三十六岁,正值盛年,却因酒色过度,未老先衰。这会儿只见他满脸怒气,身上虽然穿着大朝时的章服,但头上的冠冕却没有戴正,前后对称的板歪在一侧,缀吊着的珍珠宝玉一片乱摇。一大群乾清宫的近侍环跪在隆庆皇帝周围,一个个战战兢兢,显得异常紧张。
“皇上!”
不等轿子停稳,高拱就跳将下来,疾声喊了一句,走到皇上跟前跪了磕头。张居正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去。
“啊,你们来了,来了就好,我要告诉你们,我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隆庆皇帝不停地来回走动,嘴里恨恨不休地唠叨着。雨虽停了,但天尚阴沉,北风一阵赶一阵地刮。两位大臣跪在地上,棉袍子被渍水浸湿,又冷又硬的石板硌得膝盖生痛生痛,寒气也透入骨髓。
这滋味很不好受,但皇上没有发话,谁也不敢起来。“皇上,赐两位老先生平身吧。”服侍在侧的乾清宫管事牌子张贵小声提醒,隆庆皇帝这才弯腰扯住高拱的衣襟,大声嚷道:“起来。”
“谢皇上。”
高拱与张居正谢恩站起,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都不知道皇上为何突然怒气冲冲。隆庆皇帝仍然扯着高拱的衣袖。又是一阵寒风吹来,高拱刚整理好的胡子又乱了,飘了一脸,高拱有些尴尬,伸手拂尽脸上的银白长须,轻声说:“皇上,早朝的时间到了。”
“早朝,什么早朝?”隆庆皇帝仿佛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
两位大臣这才感到皇上神情恍恍惚惚,与往日大不相同。高拱于是小心翼翼问道:“皇上不早朝,又想做什么呢?”
隆庆皇帝沉默不语,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高拱。忽然他把高拱拉到一边,耳语道:“你是腾的老师,也是朕一手提拔的首辅,现在有人欺负朕,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高拱小心地问:“是什么人敢欺负皇上?”
隆庆皇帝愣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把奴儿花花给我找回来。”“这……”高拱一时语塞。
在隆庆皇帝与高拱说话时,张居正小声问张贵:“皇上今儿早上怎么了?”
张贵说:“早上起床盥洗,皇上还好好儿的,一出乾清宫,刚坐上轿舆,皇上就嚷着要下来。然后不知为何气呼呼的,一口气走到这里来了。”
“皇上手上的疮好了吗?”
“没有,”张贵摇摇头,声音愈低,“有时候痒起来,整夜都不能睡觉。”
“叫过太医了吗?”张居正问。
“哎呀,还没有,”张贵一拍脑门子,连忙对身边的一位小火者说,“快,去叫太医来。”
小火者飞一般的跑走了,一直拽住高拱衣袖不放的隆庆皇帝,这时声音又高了起来:“一说
奴儿花花,你就不吭声,朕看你也不是个忠臣!”
高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应答。站在一旁的张居正上前朝皇上一揖说:“请皇上回宫吧。”
“皇上,回宫吧。”高拱也小声请求。
犹豫了一会儿,隆庆皇帝长叹一声说:“好吧,你们送我。”
高拱用手指了指轿门,示意隆庆皇帝上轿。皇上却不理会,他仍拽住高拱的衣袖,抬步走向皇极门前的金台。
在金台上,隆庆皇帝又停下脚步,望着晨光中巍峨的皇极殿,忽然跺了一下脚,恨恨地说:“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怎奈东宫太小,如何是好?”
就这么几句话,隆庆皇帝重复说了好几遍。说一遍,捶一下胸。说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哭腔。
见皇上如此失态,高拱与张居正面面相觑。作为大臣,他们不敢打断皇上的唠叨。直到隆庆皇帝停住嘴,高拱才赶紧安慰说:“皇上万寿无疆,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隆庆皇帝愣愣地望着高拱和张居正,忽然又不说话了。隔一会儿,他挽起衣袖,对两位大臣说:“你们看,我这手腕上的疮还未落痂。”
高拱说:“皇上病刚有好转,千万不要发怒,恐伤圣怀。”
隆庆皇帝颓然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说道:“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内官坏了,先生你怎么能知道。”
说毕,隆庆皇帝仍然拉着高拱的手,走进皇极门,下了丹墀。
“上茶。”隆庆皇帝喊道。
此时依然是天低云暗,站在这皇极门内空荡荡的广场上,身上仍感受到北风中的飒飒寒意。
近在咫尺的皇极殿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站好等着朝见。现在,他们都看到皇上和两位辅臣站在广场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禁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时,内侍搬来一把椅子,北向而设,请皇上落座。隆庆皇帝不肯坐,内侍又把椅子车了一个方向,朝向南方,隆庆皇帝这才坐了下来,但他拉住高拱的那只右手,却一直不肯松开。
内侍又把茶送了上来,隆庆皇帝伸出左手接过茶杯,喝了几口,这才长出一口气,对高拱说:“现在,我的心稍微安宁了些。”
说着,隆庆皇帝站起身来,由东角门穿过皇极殿与建极殿,走到乾清宫门。一直被隆庆皇帝拽着衣袖的高拱,这时停下脚步。
“走。”隆庆皇帝催促。
“臣不敢入。”高拱说。
乾清宫属于皇帝的生活休憩之地,称作后宫,也叫大内。后妃宫娥都住在里面,除了内侍,朝廷命官一概不得入内。
隆庆皇帝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说:“送我!”
既然皇上这样坚持,高拱也只得遵旨行事,和张居正一直陪着隆庆皇帝走进乾清宫,进入到寝殿。皇上坐到御榻上,右手仍牢牢地抓着高拱。
当皇上由两位阁臣陪同不入殿早朝而径直走回后宫时,百官们便感到事情不妙。开国元勋成国公朱能的后代,第六代成国公朱希忠也在早朝的行列中。所有官员中就他的爵位最高。为了探个究竟,他便尾追而至,在乾清宫门口赶上了他们,一同进了寝殿。
隆庆皇帝刚坐定,朱希忠和张居正便一齐跪到榻前磕头。高拱因为被皇上拉着手,想磕头膝盖不能着地,身子一歪一歪的,显得局促不安。隆庆皇帝见状,就松开了手。
三个人磕头问安毕,隆庆皇帝也不说什么话。三个人便知趣地退了出来,却也不敢走开,只是在乾清宫门外等候。
不一会儿,有内侍出来传旨,让两位内阁大臣重入乾清宫。
隆庆皇帝仍坐在刚才的那乘御榻上,神色安定了许多,只是两颊依然通红,眼光也显得呆滞,他对两位大臣说:“朕一时恍惚,现在好多了。自古帝王后事,都得事先准备,卿等务必考虑周全一些,照章而行。”
说毕,示意二位大臣退下。高拱赶紧伏奏:“臣等遵旨,只是还有一件要紧事,须得请示皇上。”
“何事?”隆庆皇帝问。
“昨天,臣已将庆远前线传来的八百里快报传入宫中,原定今日早朝廷议,对叛民首领韦银豹、黄朝猛等,是抚是剿,两广总督是否换人,广西总兵俞大猷是否降旨切责,还请皇上明示。”
隆庆皇帝不耐烦地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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