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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方丈-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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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方丈(第二十八章)(3)
他不能让娘和公主再山高路险地一路跑到山上来寻找自己。  他把平素在山间采集晒制的野蔬、山菇、野果之类装了满满的一袋子,留师弟慧悟和慧定在山上看家,自己翻过两道山梁,一丛野林,顺着一条羊肠小道一路来到初祖庵。  正值三四月的阳春天,头顶的太阳晒得人熏熏欲醉。满山遍野的树林草叶染得满眼是绿。千崖万壑的野槐花、杜鹃花乍开初放,一串串、一簇族地缀在山林枝叶间,空气中飘满了带着甜香味儿的花香。  这是前朝魏孝文帝年间建下的一处皇家尼寺。  寺院兀立在三面靠山、一面临河的山岙子间。禅院内古木参天,绿荫森森。院子不大,亭台楼阁却也整齐。慧忍兴致昂然地站在寺外看了一会儿山野林色,然后转身来在山门前,见一个守门的正坐在山门前的石礅上打盹,正要上前问明公主是否就在寺内修行时,却见那守门的小沙弥有些面熟,一时猜不出在哪里见过?  想了一会儿,才蓦地记起来,原来,这位守卫是娘娘的心腹侍卫何泉,年前他曾和另一位卫士一起陪公主上的山。只因当年是一身宫中武士的打扮,眼下换成了出家人衣着,一时竟没认出来。  何泉倒是机灵,一眼便认出了面前的慧忍。他一边笑呵呵地问了好,一边领他来到后面公主和奶娘憩息的寮房。  娘明显比以往见老了。翰成见到娘,未及说话,先跪在地上给娘叩了几个头。仰脸叫了一声“娘”,一下子便哽住了。  娘的鬓角有了不少的白发。  慧忍清知娘亲这几年一直为自己操心担忧,吃了太多的苦。想想娘亲一天天老了,自己却不能守在娘身边尽人子之孝,不禁悲怆难忍,又怕触及娘也跟着伤心,强忍着心酸和泪水,呵呵笑着把话岔开。想起自己为娘和公主带的野果时,忙打开袋子,又是为娘剥核桃仁儿、又是让公主尝自己在山上采的野果。又说起了儿时和妹妹争嘴吃的事儿来,一时便逗得娘开心地笑起来。  如此,虽说三人各自都有满腹的心酸,却都有意不去提及,各自都拣些开心的事来说。  在寺庵里,慧忍一刻也闲不着。不是帮宫人推磨浇园,便是帮武士打水劈柴。两天下来,上自老尼管家,下至厨子宫人,竟没有一个不喜欢他这随活勤快劲儿的。  奶娘秀月见儿子虽说瘦了些,看上去依旧还结实。更喜的是,儿子的神情中竟没有一点的忧伤。虽身着僧衣,却和当年一样,不拘干活还是吃饭都是生龙活虎的。心下不禁感念佛祖:虽说做了和尚,可做为当娘的一点私心,觉得实在要比做那什么将军都尉的,整天刀剑丛中九死一生强多了。  母子单独在一起时,慧忍仍旧求娘劝说公主,在山上住一段日子仍旧还是回宫去。说起自己,因当年师父有遗托,大义在身,佛法一日不复,道场一天不兴,自己便不能重回俗世。如此,怎么敢耽搁得公主一世清冷却又是遥遥无望?  娘叹气流泪说,公主那性情,只怕谁也劝不动。慧忍闻说竟半晌嗳气无言。  大半轮月儿渐渐浮出了少室东山时,山林和禅院即刻便洒满了清银似的辉光。夜风吹拂着门前的古树,满树新叶哗哗啦啦地喧响着,和着墙外四周的山溪流水、远处的杜鹃啼声,山寺越发显得寂寥幽邃了。  慧忍在寮房陪娘和公主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便告辞娘和公主,来在客房别院。  他觉得身上有些躁热,便摇着橹栌打了一桶水上来,然后在院中冲了冲凉,只穿了件罗汉褂,兀自趺坐在月光下禅定片刻,站起身来,入定吐纳,正准备温习一番武功时,一阵晚风伴着淡淡的野槐花的芳馨扑面拂来,抬头看时,就见贺公主不知何时已飘临到了客院。  朦胧月下,贺公主一袭玉色长袍,幽姿逸韵仿如梨花溶月。她人站在那里,半晌不作一语,若梦若雾的眸子幽幽忽闪着。  慧忍定定地望着公主,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夜风有些大了,忽猎猎吹拂着公主的衣襟,有惠草淡淡的芳香从她裙袍上拂扬而来。  慧忍仿如喝多了酒一般,忽忽然竟不知此时是天上人间还是幻像梦里……  时光仿佛倒流,兄妹俩人又回到了往日两小无猜的童年、回到了山城的农家小院。娘,妹妹,奶奶,还有故乡四月野槐花飘香的月夜,林丛杜鹃的阵阵啼唱,吐着幽香的凤仙花,泛黄的杏子和枣儿……  那一刻,他几乎无法自持了。好想把面前这令自己碾转相思、魂牵梦萦多年的人儿拥入怀中。  “阿弥陀佛……”就在渴望将要冲破定力的一刹那,翰成急忙双手合十、全身颤栗地连连低声持号。  贺公主却如骤跌冰窟,叫了一声“翰成哥……”便咽住了。  “阿弥陀佛……公主……这么晚了,可有事么?”翰成强令自己镇静了下来,口气显得淡漠而客气。  贺公主幽怨的眸子令慧忍心碎,他垂下眼帘,令自己默诵佛号……  过了一会儿,贺公主走近慧忍一步,咽着声儿又叫了声“翰成哥……”,便咽住了喉。就见她满眶的泪珠儿一时骨骨碌碌便跌落下来。心内清知翰成哥因寺规所拘,不敢造次。可是,久久的别离和思恋,好容易才有今夜此时的相见,她决计不管什么矜持自尊、寺规佛律!她骤然扑到翰成怀里,紧紧地抓扯着他的衣襟和臂膀,因压抑的激情、酸楚的悲咽纠缠交结一起,全身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少林方丈(第二十八章)(4)
慧忍再也无法保持冷漠和无动于衷了,他伸出双臂,一下子拥紧了怀里的公主。  公主柔软而芬芳的身子静静地偎在他融融之怀一会儿,突然仰起脸来,揽紧他的脖子忘情而恣肆地长久热吻着……  慧忍觉得自己就要被幸福灼烧得眩晕了。  蓦地,前面的殿堂骤然传来钟磬之声:“咚嗡——”  慧忍打个了冷噤:怎么这时还会有人在撞钟?  他强迫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阿弥陀佛!慧明师弟,天晚了,请师弟先回寥房歇息,有什么事请明天再说吧……”  慧明是公主入寺后,庵中僧慈主持为她取的法号。她此时忽然听见翰成哥这般叫自己,直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呆了一会儿,不觉冷笑道:“翰成哥!你听清了,我不是你的什么慧明师弟!我是你的贺妹妹!是日夜思慕你的贺妹妹!”  “阿弥陀佛,公主莫再执妄虚幻之苦……”慧忍合十阖目道。  公主冷笑了两声,高声道:“心中若有佛,又何必如此回避人世常情?你这样,难道就不是另一种执着和痴妄么?修持果能超脱苦海,忘却烦恼的话,为何你不肯先来度化我,反倒要我下山回宫,受那红尘世间颠宕之苦?”  “阿弥陀佛……”慧忍垂目合十持号,却无法回答她。他心内颤抖着,真怕笨嘴拙舌的自己一时辩不过这个灵牙俐齿的妹妹,反倒更令她执着苦守……  翌日,天还未亮,慧忍便悄悄离开寺庵上山去了。  见翰成哥不辞而别,又听奶娘说起,翰成哥要奶娘帮助劝说自己下山回宫、享受红尘天伦之乐的话时,公主垂泪咬牙道:“娘!除非他回心转意,否则孩儿一生都要住在这山寺里了!”  慧忍返回到山顶后,好几天里,越是怜惜和思恋公主,越觉着五脏六腑疼痛难禁,心志神魂也离乱难宁。对公主的深情思恋、对情欲的渴望,与完成师父遗愿的道义,始终不停地交错撕扯着他的灵魂和身心,令他形销神悴、寝食不安。  虽清知与公主的相聚是治疗相思灼痛的唯一清凉镇痛解药,可是他却不敢放任儿女私情,忘却大义。  他也清知公主的性情:她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她如果执着下去,在就山寺中年年岁岁、月月天天地陪他过着这种地孤冷凄绝的日子,他又如何能真的净下心来修行练功?  未曾证果之前的修持,哪里有什么极乐可言,正好相反,它恰恰是一种常人无法想象和忍耐的极苦之境啊!  在这样情形下修行的慧忍,会觉得神智常常突然堕入茫茫无际、白浪连天的汪洋苦海之中。他不知自己是应该任其飘流还是该奋力前游?他甚至被苦涩的海水和滔天的巨浪折腾得已不知哪个方向才是真正海岸的方向了。  有时,他感觉自己真的快要五神崩乱了。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体味到了师父当初为何赐自己“慧忍”这个法名了。  一个原本七情六欲、凡心肉身的人,去忍受人所不能忍之清苦孤寂、人所不能忍之相思离别,如何能不痛不苦?  为了摆脱相思的灼痛、情思的渴望,慧忍每天跏趺打坐于少室山巅,入定入定、数息观心。  这是唯一能使他暂时忘情祛痛的一贴药剂。  伴着山涧清净如洗的明月轻风,两个小师弟时断时续的诵经声不时隐隐传来。  蓦地,久久禅坐入定的慧忍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大悲咒》和《般若波罗密心经》中传输出来的某种神秘气息。  那一刻,他的灵魂被深深地震颤了。  他泪流满面地低叹:师祖,师父,莫非你们和徒儿一样,也曾历经过身心神魂无法承受的苦难、历经过命运中无法载荷的沉重后,才悟出了生命的无奈、无常和无明的么?  渐渐感悟,令慧忍开始有了一种云开日出、幽潭见底的碧澈。他发觉,当他开始静静地呼吸吐纳,当他忘却了情欲之苦相思之恋真正遁入佛禅清境那时,他的身心渐渐开始有了一种新的体味:那是一种大自在的快乐。是一种泛舟镜湖之上,水波不兴、轻风微曳,是卸去了无我之后的空灵飘逸……  天气晴朗的日子,慧忍开始另一种的修行。  他从山崖密林中采回了好些草药,先在山上炮制成治疗各种常见病的丸药和药水,拿葫芦或是竹筒盛好,然后背着药箱下到山底,在附近各村落里,或以针药或用气功为百姓众生巡诊治病,开方送药。一传十、十传百的,山下好些人都知道少室山上有个修行的头陀僧,是个治病救命的活菩萨。  虽说朝廷断除佛法,不许任何人在大周境内再讲经说法和传播佛教,但因周围百姓原都清知慧忍是个少林寺的和尚,也知他是从山上下来专门代替佛祖到民间村落行善施恩、济世救人的,所以每当他为百姓们送药治病离开时,百姓都情不自禁地合十持号相送:“阿弥陀佛!慧忍师父请慢走。”  如此,有意无意地倒也播布些佛光,度化些众生。    

少林方丈(第二十九章)(1)
武帝闻讯匆匆赶到东宫看望时,见太子脸色青白、目光迷离的模样,真是又心痛又心灰!  他不信,有人敢对太子下毒……  太子率部东巡数月,直到回宫后才得知妹妹贺公主已经离开皇宫、出家修行的真相。不觉又惊又痛,当即便带人出京来到少室山探望。  妹妹从小就被父皇母妃和疼爱如掌上明珠,也从来都是活泼可爱的一个人儿,如今竟然流落到荒山野林的破庙古寺存身,身边只有几个老的老、小的小的宫人卫士服侍,再看看妹妹一应用度简陋而清苦的情状时,太子禁不住失声恸哭起来。  太子在寺里停了两天,因见怎么也劝不动时,临走时,只得留下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派他们护寺看院并随时往传书信。  回宫后,太子放心不下,每隔一段日子或是亲自来寺里一趟,或是派人来抚慰一番。不时捎些他国进贡的鲜物、宫中贵族女子使用的上等胭脂香粉、丝缎珠宝和衣服首饰等物。  公主打开哥哥派人送来的一个小巧的箱笼时,见里面竟是满满一箱的西域诸国贡贺的胭脂胡粉,一时飘得满院都成了异香。  虽未正式剃度受戒,毕竟入山随俗,公主令两个宫人抬着这箱脂粉出了山门,全部倾倒在了寺外的山溪里。  不想,花粉随风而下,散落在乱石和小溪之间竟然好几天里香气不散。惹得蜂儿蝶儿成群结队在那里留恋飞绕,意外给公主带来了一番蝶舞蜂萦的奇异景致。  偶尔,贺公主也男妆着扮,带着两个卫士翻山越岭地来到慧忍修行的山顶,送些棉衣粮米上来。如此,日子虽说清冷,毕竟还算有些许希冀和安慰。  孰料,时隔不久,宫中突然送来书信:皇兄因频繁来往于中岳嵩山探望在寺庵修行的公主,被朝中敌党获知后奏禀父皇,竟被父皇狠狠鞭笞了一顿,眼下后宫和朝中有人想借此推波助浪,弹奏太子违犯朝廷禁令,暗通寺庵、交结僧尼、欺君罔上……  翠薇宫的郑妃获悉公主在山上修行的真相后,也曾在武帝面前问及过此事,只因武帝沉着脸说了句“以后谁也不许再提那个孽种”,便再没敢提过此事。  郑妃心下暗自得意:贺公主成了这样一个结果,倒真是让人意料之外。  近日,当她闻听太子日子频频离京到山间佛寺送粮送钱的实情后,便思量此事有文章可做。于是便把太子私通寺僧之事并赠送钱粮衣被等物,详细列了一份单子,着人悄悄送出宫去、告知堂兄等人知晓。  王轨等人得知太子私通寺僧一事,皆认为此举与朝廷废除佛道的政令背道而驰,纷纷上折弹奏:“废除释老,天授英明。使我大周江山一统,宏运久稳,百姓称扬,国力渐盛。近闻大周储君,不知维护朝廷法令,反倒频繁私通佛徒,馈赠财物金银于佛寺,私下派遣朝廷侍卫护尼僧……实有欺君之嫌,更逆朝廷律令,放之任之,众必效之,终为释迦黄老死灰复燃而遗患……”  因朝廷严令断除佛道,故而公主修行之事武帝一向讳莫如深。太子如今竟不顾朝廷律令,昭然穿梭于宫掖寺院之间。武帝虽清知太子出入佛寺不过是骨肉之情使然,但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不比别的诸王大臣。如今身肩大周未来重荷,又数年历练,举止仍旧如此轻率躁切、不知韬晦,以致授人以柄,被人弹奏!一时怒起,竟然当众持杖亲自笞挞太子起来。  连着数十杖下去,太子便浑身血模糊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众人见武帝如此动怒,气喘吁吁地竟连举杖之力都快没有时,尉迟纲父子、孝伯、赵王、韦孝宽等一帮王公大臣,纷纷跪下恳求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一时,也有去夺武帝手中鞭杖的、也有上前扶武帝请求息怒的,太子才算逃得一命。  自吐谷浑和突厥大捷以来,再没被父皇格外苛责过的太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探看一下孤零零的胞妹,也会被父皇如此当众责挞,听说朝中有人还在借题发挥、不依不饶。  太子气痛交集,又担心此事会祸及母妃和妹妹,每日焦虑里不安,渐渐地竟有些神志昏昏并喜怒无常起来。夜间常从恶梦中惊醒,梦中不是妹妹被虎狼咬死,便是母妃被父皇打入了冷宫、自己被人诬为谋逆而处斩,惊醒后大汗淋漓,心跳得直要昏厥过去。  孤独氏闻听太子遭陛下杖策,匆匆赶到宫探看时,见全身上下血糊淋淋、连翻身都不敢的太子,母女二人禁不住失声痛哭。  太子自己虽痛得难忍,见独孤氏和太子妃为自己伤心如此,反倒喘着气说:“丽华,你快劝母亲别太伤心了。一个大男人,这算什么?其实父皇每次责打我时,都只是伤皮不伤肉的,统不过几天时间就好利索了。”  独孤氏和太子妃闻听,更悲咽起来。  太子妃杨丽华生性恬淡,除了对太子的生活起居颇为关心之外,一向不肯参预和过问太子的公事。太子妃只知陛下杖责太子是因私通僧寺之故,别的竟一概不知。  独孤氏思量,太子出宫探望公主一事,王轨等人如何得知的如此详细?她觉得,事情极有可能还是太子身边的人传出去的。  她料定,出不了郑妃那个女人!  这些年里,她一直憎嫉李妃和太子母子,至今盼着武帝能迟早改立储君。这两年里几番收买太子的近侍和宫人,东宫的好些事情,哪怕做得再隐秘,也能很快传出去,实在是蹊跷得很!对此,独孤氏早就有了警觉,也曾多次提醒过丽华防备身边的小人。可惜丽华天性孰厚不知设防,以致太子出宫几番、都拿些什么东西这样的事,都被人详细记下。    

少林方丈(第二十九章)(2)
这个郑妃,娘家的势力虽不显赫,可她的堂长兄与王轨却有些姻亲。这几年在宫中凭着过人的姿色,又会歌舞琴瑟讨武帝欢心,从与李娘娘平起平坐,到如今益发的受宠。谁知越发有了野心,竟想武帝改立她的儿子为帝嗣,每每与杨坚的敌党王轨等人内外交通,一遇机会便要陷害太子,独孤氏对她早就恨入骨髓了!  母女二人谈及太子的近况时,太子妃提到太子自这次遭陛下杖笞后,每天都会从恶梦中惊醒,并且虚汗不断的情形来。  独孤氏一向料事过人,此时一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里:太子是自己打小看着长大的,和丽华一样天性温和懦弱、为人行事心计也不足。常年累月地这般战战兢兢度日,天长日久地如何能不生病?  一旦太子的神智或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朝中局势立马就会发生逆转!  独孤氏当下就令人叫来一位靠得住的御医,令他瞧了瞧,因听御医说,“太子不过是肝阴不舒而导致的一时神志昏朦和惊恐多梦。若能心神宁静地过一段清静日子,再辅之以调节五经肝脾之药,并无大碍”时,独孤氏方才略放了些心。  送走御医,独孤氏反复叮嘱女儿:今后在宫里说话行事要处处小心。丽华虽生性恬淡、不善心计,可毕竟也是独孤氏十几年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听母亲如此说话,清知事关紧急,行事为人上自然多了几分的警觉。  独孤氏离开东宫后,直接来到了李妃的紫云殿。  自从太子妃大婚进宫以后,太子两番出征大捷,从此在朝中的位置日渐稳定。为了避嫌之故,独孤氏也不大再出入宫掖了。原想这次和李妃商量如何保太子不再遭人暗算,谁知一俟见到李娘娘,孤独氏不觉大吃一惊:李妃不施粉黛、不着绮锦,一身褐色的常服,头上随挽了个斜堕髻,拿根竹木发钗别着,乍看上去竟似一位普通的民间妇人。而且,娘娘自从公主出宫后,每天都是独自待在小偏房跏趺打坐。虽说佛堂里只有一个写着“佛”字的布挂,娘娘却每天依旧对着这个佛字上香禅坐久久。  独孤氏虽知自公主离宫之后,武帝因牵怨李妃,故而很少再临幸紫云殿。但不知李妃竟会沮丧至此,当真就吃斋念佛起来。心中不禁有些小觑和埋怨李妃的意思上来:这个李妃,怎么这般糊涂不识时务?清知武帝憎恶佛道并因之断除了二教,却仍在宫中礼佛打坐,如此一来岂不更令武帝心生憎嫌,更让郑妃得势了么?即便你自己对武帝已心灰意冷,也当清知“殃及”之忌啊!莫不知这样下去,最终会连累太子么?  独孤氏在紫云殿细心劝慰了李妃半日,见李妃不但不肯听劝,反倒说什么“对后宫之争早已心生厌倦,从此只想过清静日子”,又说“若非念及太子,恐怕早已出宫陪女儿去了,哪里还等得今天”的话时,独孤氏一下子凉透心,清知已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便敷衍和安抚几句后怏怏离开了。  回府的路上,独孤氏一路惦量,就算李妃能放得下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她独孤迦罗却是放不下女儿外甥女甚至女婿:女儿丽华自小不善心计,李妃从今往后若不能再为太子夫妻两人筹划抵挡,太子的处境将会更加孤立无援,也更加凶险四伏了……  太子之事终因太子的被陛下一顿血肉模糊的杖策而得以平息。  待太子刚刚能撑着伤腿上朝时,武帝便留太子在宫中代署军国万机,自己率辇离京西巡。  孰知,御辇刚走了一天,京城便有急报飞来:卫王宇文直在京师突然起兵作反——  卫王这次原在随武帝一起西巡之列的。然而西巡的头天傍晚,卫王派人禀告武帝,言说后晌时分骤然呕吐腹泻,头晕眼花,四肢无力,明天只怕不能从行了。  武帝没有多想便诏准他留京养病。  没想到,见武帝的车驾远去,卫王纠合私党,突然举兵起反,直接攻打皇宫朝堂,试图一举夺下皇玺、杀掉太子。  守门的吏卒见反兵来势汹猛、无法抵御,连宫门都未来得及关上,便各自仓皇逃遁。  辅理太子的尉迟运恰好正在宫中,突闻卫王反变,急忙奔至宫时,见宫门洞开,敌兵已经冲入大门时,尉迟运急忙退到二道宫门,和几位武士关闩宫门。未及阖严时,反兵便已涌来,一齐用力推门。  尉迟运等人在里面拚力关阖,待只剩下一缝之隙时,因四指还露在门缝未及抽回,敌兵一刀将尉迟运露在外面的手指齐齐砍去。  尉迟运忍着剧痛,到底把宫门闸严了。  宫门沉厚,反兵见一时推撞不开,便开始纵火烧门。尉迟运怕大门被反兵烧毁,攻入宫中伤及太子,索性率左右取来各种木器,浇上膏油,点着之后从城楼上扔下去,助长其门外的火势,门外一时便烧得如同火海一般。  反兵在门外被大火所阻、无法攻入内宫,两下对峙许久,这时,长孙览等留守京师的各路援军已纷纷赶来。  卫王见各路大军相继卷来,急忙率众杀开血路、撤出京师,一路向南逃去。  尉迟运督帅京师一路奋力紧追不舍,终将卫王及余众擒获归案。  武帝在外惊悉京中遽变,立即中止了西巡之行匆匆返回。  其实,武帝早就预感到卫王会惹出是非的。只没料到他会孤注一掷到丧心病狂地步——    

少林方丈(第二十九章)(3)
当年,卫王投靠奸相宇文护,位至柱国大将军、大司空。后来因兵事失利被罢黜后,才与奸相反目为仇的。  奸相诛除之后,他屡屡暗示陛下:言外之意,无论从一母同胞的手足之情,还是看在他曾诛杀奸相的“勤王”份上,主管军权的大司马之职都应非他莫属。  然而,武帝未曾亲政时,就已经看出了卫王的气量狭小、浮躁诡狠和乖戾易变的一面,因而没有敢把大司马之职给他,而是任他做了主管户口、土地、徒役的大司徒之职。  卫王没有料到,陛下不仅没把大司马之位给他,甚至连三公之首的大冢宰之职也给了齐王时,从此便忌恨于心了。后来又疑惑他在陛下跟前的不得势,很可能与齐王等人的忌陷有关。便处处监视并搜寻齐王的劣迹,几欲寻机搬掉好取而代之。齐王因为卫王系陛下的一母同胞,倒也处处忍让于他。直到后来,齐王才开始决计反扑了:  叱奴太后因病薨殁后,卫王派在齐王府中的眼线禀报卫王,言说齐王饮酒食肉,无异平时。卫王将齐王在府中不守丧制,食肉饮酒无异平时之状禀报武帝时,武帝神情凄然地对卫王说:“六弟,你我与齐王同父异母、俱非正嫡,只因朕入纂正统,所以丧服从同。你和我俱为太后亲子,但当自勉,何论他人!”  齐王闻知此事直惊得七魂七窍。战战兢兢多日,好在陛下对此事好像并没有在意。  叱奴太后薨殁后不久,武帝令卫王迁出他皇宫的居处做为太子的东宫,令他另择府宅。  卫王匆匆寻了一处旧日寺院草草修葺一番暂且搬入后,齐王前去拜会时说:“六弟,如今侄儿侄女皆已长大,既然另迁,就当选一处宽宽绰绰的屋宇安居,怎么偏偏选中这又狭小又偏僻的地方定居?”  叱奴太后乍殁,卫王便被诏令搬出皇宫大内,心内正有气,满心怨气的说:“一身尚不自容!哪里还顾得上儿女?”  齐王遂把卫王的话通过他人之口捎给了武帝。  武帝见卫王与齐王两人貌合神离、明争暗斗,常为之烦恼。兄弟九王之中,齐王和卫王两人是对朝柄最有野心两个。只要能镇服住其中一个,便能镇服住其余兄弟诸王。  两人中,齐王的胆量虽没有卫王大,心智却远在卫王之上;卫王虽是自己的一母同胞,却生性蛮狠浮躁。武帝倒不担心他们在自己手下做乱,只担心自己百年之后,生性温弱的太子不是他们的对手。  历朝历代皇室兄弟诸王,治理得当,便可成为国家的功臣良弼;治理不当便可成为崩毁江山社稷的罪魁祸首。  武帝始终一面冷眼旁观、一面企冀终能以亲情和自己的身先士卒而垂范于诸王。  他终究还是失望了!  因手足之故,武帝亲政后,下诏晋封齐王的生母为齐太妃。可是,自己的生母,母后皇太后凤御宾天这般的国丧大痛,他竟连最起码的做晚辈和臣子的守制都不肯守!  与兄弟反目,是从一次校猎引发的——  不久前,武帝率众出京校阅六军并率众骑射武猎时,卫王竟然酒后调戏民妻,武帝得知后怒不可遏,当众亲自拿马鞭狠狠责挞了卫王十几鞭。武帝原以为自己不过尽以父兄之责教导胞弟,哪里知道卫王却认定武帝是小题大做、有意羞辱自己,于是竟更生怨恨了,便寻机起兵。  然而,在下令诛杀一母同胞的骨肉兄弟时,武帝却感到了断臂之痛。可是,他不是一般的兄长。  叛逆之罪历来是无赦重罪。即令儿孙父母犯了此罪也一杀无赦。  一番犹豫后,武帝终于咬牙下诏:诛杀卫王!  处斩叛乱的卫王原在众人意料之中。然而,众人万没料到,对罪囚一向主张“罪不及嗣”的武帝,在下令诛杀一母胞弟的卫王时,竟然同时诏命:将卫王十个儿子,包括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一并处斩!  陛下此举实令宇文氏诸王惊骇了!  当年,他一日之间就把擅权十几年的宇文护和他的羽翼全部翦灭诛除,如今在下诏诛杀曾帮他砍掉奸相头颅的一母胞弟时,竟然斩草除根到连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不肯放过的帝王,还有谁不敢杀、什么事不敢做的?  自从上次寺庵探望胞妹被父皇杖责,加上后来六叔卫王起兵作乱被满门抄斩之后,太子渐渐地竟开始憎恶自己这个储君的位置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人逼疯了!  这样的活着,每天在嗣君的骄傲,人子的屈从,为臣的谨慎中,在对齐王王轨等人的憎恨加恐惧里,在王权的血腥争杀和后宫陷阱的防范中,他原本就格外脆弱的心智简直要被折磨得崩溃了!  他突然羡慕起了远在荒山野寺修行的公主妹妹来。实在也想不顾一切地离宫出家、一走了之!  山寺的生计虽说清冷简陋,然而人在那里毕竟可以活得宁静而轻松,再不用每日提心吊胆,再不用去想什么江山社稷、逆臣乱党、敌国入侵、百姓灾荒等等扰人心神的朝政国事,也再不用设防什么嫔妃的陷害、小人的监视和朋党的攻讦了……  然而,自己一走倒是容易——烟蓑雨笠,无牵无挂。前朝大魏国,南朝齐梁其实也都有太子甚至帝王出家的例子,后妃公主更是比比皆是。可是父皇若因自己的背弃,一旦身心变生不测之祸,诸弟幼小,诸王如虎,国家朝廷即刻便会内忧外患迭起,南北敌国若再乘虚而入,自己岂不成了断送大周江山社稷的第一罪魁祸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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