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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在上-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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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亲自出宫。
待姚尉走得近了,他却觉出了一丝不对头。好歹也是跟在严烨身边儿两年的人,他一眼便瞧见了姚尉眼中的不安和紧张。
尽管那张白净木讷的脸上是那样平静。
“师父……”他张了张口,试探地唤了一声。
“我瞧见了。”严烨眼睛都没眨一下,修长漂亮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青花瓷茶盖儿,一双眸子深若渊渊,淡然而沉寂。
姚尉并没有贸贸然地进门,而是立在前厅的侧方静静等着,脑门儿上隐隐能瞧见几丝细汗。
严烨的眼神儿素来极好,他隐隐觑出了些端倪。姚尉的性子他是了解的,跟在他身边也有四年了,但凡是姚尉自己能处理的便绝不会劳烦到他。看来,宫里是出了些事情。
心里这么思量着,他面上却一丝不露,朝一旁的瑞王温雅地笑了笑,做出一副无奈的神情道,“估摸着是厂里又出了事,如今养的这班人是愈发不顶用了,芝麻大点儿的事儿也能找到我头上来。”说着还煞有其事地叹了一声气。
李泽心思微动,面上却很是理解的样子,“既然姚千户能寻到我府上,想也不是小事,督主自便。”
“那我先失陪了。”
严烨说罢便直起了身子,瑞王府的嵩华厅高敞明亮,然而那人颀长挺拔的身形站起来,却隐有一种排山倒海之势。令厅中的所有人感到股子难耐的滋味,压迫得人胸口闷,喘不过气来一般。
他面上的神色如常,含着习惯性的笑朝众人微微颔首,接着便径自旋身迈过了门槛。
那人前脚刚一走,秦夫人便抚了抚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幽幽道,“每回看着他就幕牛膊恢俏裁础!�
沛国公侧过眼望了她一眼,神色有些不满,却也没有说什么。
踏出嵩华厅,桂嵘上前几步,将将替他系上了流云绣月披风,姚尉便有些按捺不住,脚下的步子一动便朝严烨走过来,低低地唤了声,“督主……”接下来的话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修长白皙的食指竖在那张凉薄起菱的唇前,严烨的眼风流转间自成一股悠然风流的况味,徐徐道,“跟我过来。”接着便旋过身朝瑞王府的后院儿走过去,避水的油靴踏过莹白皑皑的雪地,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鞋印。
前厅里全是些朝廷里的大臣,从来都是他抓着他们的辫子,若一个不慎教他们拿去了他的把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落下的雪又渐渐大起来。北方十月的天气,贯是一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桂嵘跟在后头撑起了油伞,有些艰难地举起来撑在严烨头顶。
桂嵘还是个不足十四的少年,个头儿什么的压根儿还没长全,往严烨跟前一立,将将胳肢窝的位置,踮着脚为他撑伞的模样很有些滑稽可笑。严烨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轮廓精致的侧脸有一种流风回雪的姿态。
“累?”他慢悠悠问道。
“……”桂嵘只干巴巴地笑,悻悻应了个不累。
严烨扬起唇角继续往前走,地上的白雪泛着光,他玄色刺金的曳撒带摆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度。三人绕过屏门,走过游风长廊,最终在瑞王府花园儿里的望月亭里站定。
桂嵘将油伞收起来,小跑着到石凳前,拿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脸上带着笑容朝严烨恭敬道,“师父坐。”≮更多好书请访问。。≯
严烨淡淡唔了一声,一撩披风坐了上去,微微垂着头,透出一截儿白玉般漂亮的脖颈,在雪光下格外旖旎。他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神情格外专注深远,深邃璀璨的瞳孔里照入山光雪色,倒映出些许风景,薄唇微启,淡淡道,“出了何事?”
姚尉张了张唇正要开口,眼睛又朝四下望了望,确定四下无人后方才道,“督主,太医院里有一个姓孙的,似乎是发现皇上的病症是被下了毒。”
此言方落,严烨还没开口,倒是桂嵘先稳不住了,他脸色倏地大变,沉声道,“是哪个不要命的这样多事?”
严烨的神色里透出了些许不悦,一个眼神扫过去,立时让桂嵘吓得噤了声,连连道了几句徒弟莽撞了。他收回眼,不经意地瞥过望月亭下澄澈的湖面,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般,眼神之中折射出丝丝兴味来,勾起唇角缓缓道,“孙太医?是那个年轻人?”
“正是。”姚尉回他。
严烨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瞧瞧你们一个二个吓得这样子,就算是查出皇上中了毒又怎么?无凭无据,谁也怀疑不到咱们头上来。”
“可是师父……”桂嵘不安,“伺候皇上起居饮食的,贯是司礼监。”
“又如何?”严烨神色间透出几丝讥诮,“若是真怀疑到了咱们内监头上,便扔几个替死鬼出去顶了这口锅子。现在天下不太平,太医院那群人最关心的到底还是皇上的龙躬,他们费尽心力地要治好皇上,那就让他们治。”
“……”桂嵘同姚尉相视一眼,只沉声应了句是。
严烨的眼神仍旧没有从湖面离开,眉眼间的兴味愈发地浓起来,又道,“你们先退吧,我在这儿透透风。”
大冬天儿的,有什么可透风的?两人心头有些无语,然而严烨发了话,任谁也不敢质疑,只得沉沉应了便将油伞留下,复又冒雪离去了。
他脚下的步子微动,徐徐地朝着游廊的一方走,眼神却仍旧专注地瞧着湖面。瑞王府后花园儿的这汪湖名叫静明湖,水面还没有结冰,澄澈得能清清楚楚地映出岸上的所有东西,包括……人。
严烨的这副身子骨习过武,走起路来声音小得很,如不细听根本没法儿察觉。
显然,藏在游廊大柱后头的小东西还没有发现他已经走过来了,仍旧是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埋着头浑身都有些发抖,压根儿没注意自己已经在他眼前暴露无遗。
这……这太可怕了……
陆妍笙浑身抖成了糠,在郡主房里用过午膳,几个姑娘便心血来潮要行酒令,自己不胜酒力多喝了几杯便吃不住了,复又独自出来透了透气。谁曾想,竟能听见这样石破天惊的消息!
原、原来……皇上不是病重,是被人下毒!而且听方才严烨的口吻,下毒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东厂……他怎能如此胆大包天,连皇帝都敢加害!他究竟想干什么……
愈是往深了想,她的小脸儿就愈是惨白,渐渐地便再无人色。
“都听见了?”
一道微凉却熟悉的嗓音蓦地在头顶响起,陆妍笙抬起手捂住嘴,猛然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第7章 死生一线
陆妍笙的个头在大梁的女子里已经算是高挑的了,然而此时此刻,严烨颀长挺拔的身影几乎要遮挡去她面前所有的日光。
她被完全笼罩在了他的阴影中,那双若渊的眼睛里划过一线流光,映出一张俏丽却慌乱不已的小脸。
严烨含笑俯视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有着江南女子纤细柔软的身形和北方姑娘修长高挑的身量。这会儿雪光清亮,衬得她白皙如玉的肌肤更加精致,难以掩饰的不安在她柔美的脸蛋儿上跳跃。她有一双极其娇丽的眼睛,眸光晶亮晶亮,眼梢的位置微微上扬,无论从哪个角度,总能让人从那双眼睛里读出几分风情来。
是个妙人儿。
还这样年轻呢,他有些叹惋地想着。
被他定定地注视着,陆妍笙只觉心跳都要漏掉几拍。从许久之前她便发觉了,严烨的眼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当你被他定定地凝视着,便会生出一种那流丽的双眼里从此只会有你的幻觉,一旦沦陷进去便再也难以抽身。
尽管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冷心冷肺的阎罗。
仿佛是魔怔,此时此刻,陆妍笙竟然有些失神,因为他类似于深情的目光。
然而下一刻,那个仿佛在深情凝视着她的漂亮男人动了动,修长白净的右手缓缓地抬起来,在她怔忡的眼神中抚上了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细嫩脖颈。细腻地感受着那娇嫩的肌理在他微凉的指尖下颤栗,仿佛是在摩挲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尽管这样亲密的触碰于她而言不是头一回,陆妍笙仍是浑身毫毛都竖起来。严烨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无论是对待任何事物,他总是那样慢条斯理。他是一个矛盾体,集结了世间几乎所有的矛盾,譬如他没有一副菩萨心肠,却戴佛珠挂佛囊,信佛。
他朝她走近了几步,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乎是贴在她曼妙的曲线上,含着浅笑俯下了身,微抿的薄唇凑近那朱润的小耳垂,声音温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就是这样一句平常到极点的问句,霎时间点燃了妍笙心中所有的回忆——她和他相处了整整八年,对他的许多习惯早已了然于心,譬如说这句话。
这是严烨在了结人命前惯问的,带着几分悲悯的意味和无边无际的惋惜。她心头勾起了一个冷笑,知道他在下一个瞬间便会动手扭断自己的颈项。然而她的神情由怔忡与震惊转变为了平静,缓缓地吐出了一句话。
“臣女是沛国公的女儿,陆妍笙。”
真真切切地感受他指尖的微滞,妍笙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再度回望他时,眼中的神色也成了死水般沉寂,仿佛再也不会兴起一丝波澜。
显然,这番话砸进了严烨的心坎儿。他柔润的眼急速地掠过一丝森冷,半眯着眸子端详着指尖下的小丫头。
他当然知道她的身份是世家女,今日瑞王邀来的全是大梁有头有脸的显贵望族。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下场就只能是永远闭嘴。扭断她的脖子再扔进冰凉刺骨的静明湖,要不了几个时辰便会泡涨浮起来,到时候便只能认她是失足落水。
他就是这样的人,可以毫无愧疚地一面怜悯即将丧命之人,一面做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只是……严烨的双眸动了动。
他想起几个时辰以前匆匆一瞥的背影,这个世家女的娘家是沛国府,那他方才思量出的所有事就都不能实行。如今大梁的朝廷生了内乱,文臣武党之争愈演愈烈,提督东厂既然站到了沛国公一方,今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没有杀害陆家女儿的道理。
但若不杀她,他难安——严烨眼中透出一股杀意。
妍笙始终定定地望着他,没有漏过他表情的每一个变化,无论再细微。她知道他的杀心还未消下去,细密的恐惧一丝一丝地爬上了心头,然而她的神情是那样淡然从容,微微笑着缓声道,“督主,沛国府同东厂今后要齐心的事儿还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您放心,方才我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见了,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微微讶然,自己同陆元庆走近也只是近来才有的事,就连朝中的权臣们估计都还没觉出个所以然,倒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竟然能一语点破?他可不以为沛国公会将这样的大事告诉给一个黄毛丫头。
他望进她的眼睛,这个生死一线的丫头正坦然地望着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怯意。
严烨心头思量着,右手却徐徐离开了她的脖颈。
微凉的指尖甫一从脖颈上拿开,妍笙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一小段儿距离。在她的内心深处,对他有一种浓烈的恨意与若有若无的惧怕,甚至连身体也是抗拒着他的。
他将陆妍笙的这个小动作收入了眼底,面上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雅和善,朝她勾起唇笑了笑,“临安城中盛传,说陆府的大姑娘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我过去是不信,今儿倒是不得不信。”
她心头冷哼,面上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督主这样夸赞着实令臣女受宠若惊。”心头却补了一句,说起花容月貌,天底下谁比得上您老人家不是?
严烨自然不晓得她心里的想法,否则不定会直接拎着她往湖里扔。他脸上淡淡的,就连笑容也是,高挑颀长的身段儿微微俯下一个极轻微的弧度,说,“陆大姑娘怎么不跟娇客们呆在屋里,天寒地冻的若是冻坏了身子可不好。”说着想了想,估摸着她大概没听明白自己的这番话,又颇善心地补充了一句,“明儿个应选秀女的明旨就该下来了,国公大人应该同您提过吧。”
不提这茬儿还好,一提简直点着了陆妍笙的每一处伤痛!
哼,这个一肚子坏水儿的厂臣,上辈子害得沛国府家破人亡害得她服毒自尽,这辈子还想来补刀么?呸,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吧!甭管施派她入宫是不是父亲和他定下的,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谁爱对付谁对付去,她不伺候!
心里气得要翻天,表情却仍旧很淡定。陆妍笙做出个大惑不解的表情,堆起个干笑来,打着哈哈回他,“督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多年不曾大选了么?今年又要征选世家女了?”
严烨拧眉,难道陆大人没有对陆府的这个娇娇说过?既然沛国公还没开腔,这话自然不能从他嘴里说。严烨一言一行谨慎到极致,闻听此言只是一笑,“既这样,姑娘回府自去问国公大人。”
他这一笑云朗天清,沉静深邃的眼仿佛也弯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起菱的唇角勾扬得更厉害,令人生出能摄魂的错觉。
然而陆妍笙这回学精了,她没有被他的美色所惑,神情淡漠疏离,“督主的话臣女记下了,郡主还在凭栏香榭里等臣女,臣女先去了,督主自便。”说着她便转过身子准备离去。
“陆大姑娘,东厂内阁里有关国公老爷的券书,有整整三卷。”
忽地,他在她背后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略低而冗长。
妍笙的身形骤然一顿,她心头沉下去,脸色也难看。回过眼去看严烨,却见他正负着手望远处,隔着蒙蒙的落雪,连绵的山脉只有些微轮廓,山头上早已积雪累累。就连彻骨冷寒的霜雪,映入他那双眼睛,似乎也能变得柔曼起来。
分明是这样露骨的威胁,却偏生让他说出了谈天说地的惬意,随性而挑达,让她觉得很可笑。
她有他要命的把柄,他便提醒她,他有沛国公的把柄,让她不得不去顾及陆府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严烨啊严烨,天下间还能有什么人比你更无耻?
“督主放心,臣女省得怎么做。”说罢,妍笙转身提着褙子裙大步离去,一眼也没再回头看过。
严烨这厢没什么动静了,只淡淡地望着她的背影,神色意味深远。
这个陆妍笙再过几日便要入宫了,既然不能取她的命,那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牢实。进了紫禁城便是他的天地,上至帝后宫妃,下至宫娥内监,没有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能逃得过他的眼睛。这个丫头年纪不大,鬼心思貌似却不少,不过也不碍事,将来进了他的手掌心儿,她就翻不出这座五指山。
回到凭栏香榭已经接近酉时,正是日沉时分。天上落着雪,就连平日里摇摇欲坠的那轮朝旽也没了,只有漫天的雪花儿飘着飘着。
李清婉听见房门外的脚步声,拿眼去望,将巧瞧见妍笙心神不宁地进来,不禁咦了一声,“妍笙你去哪儿了?我们正说要去寻你呢。”
陆妍笙心头立时浮起一丝侥幸,暗道幸亏自己走得快,否则教这三个姐儿撞见自己这个黄花闺女同那厂公呆在一处,指不定传出什么难听话来。便笑了笑,说,“方才见雪光好,停久了些。”
刘香玲起身来牵她,常春藤雪罗长褙子上系着宫绦,缀着一串儿叮当作响的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很是好听。她朝妍笙笑道,“以前,我只以为婉姐姐是文绉绉,没成想陆姐姐也是个酸姑娘。”说着便捂着嘴笑着跑开。
妍笙羞恼,追着她道,“好个小丫头,别跑!”
两人嬉笑打闹了好一会儿,看得李清婉和景伦公主在一旁笑得弯了腰,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着袄裙的嬷嬷,朝几个姑娘恭敬地道,“公主,郡主,表小姐,陆小姐,传晚膳了。”
☆、第8章 长门菱歌
妍笙心里揣着事,始终在纠结方才在王府花园儿里听见的那番话。
皇帝的病来得不清不楚又突然,她也曾怀疑过其中有蹊跷,却没有想到是东厂下的手。细细想来又觉得自己终究不够火候,严烨是司礼监的掌印,又提督东厂,稳坐着内监里的头把交椅,平日里要接近皇帝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大胆?皇上是一国之君是天子啊,是整个大梁的命脉所在,他虽位高权重到底也还是个内监,毒害皇帝这种事竟然也敢做,不要命了么!
她眉心拧起来,思来想去仍旧没个结果。
这辈子分明不想再同他有什么交集,却闹出了后花园儿的那一出。过会儿晚膳的时候一定还会同严烨见面的,真是想起来就闹心!陆妍笙愈想愈觉得烦躁,这时又听见领着她们的嬷嬷说,“膳厅至。”
她稳稳心神,归置归置自己乱成麻团的情绪,脸上挂起一个微笑,和另几个姐儿一起走进去,一派的正大仙容端庄得体。
出乎她意料的,严烨却已经不在了。
她埋着碎步施施走到秦夫人身旁坐下,晶亮的眸子重新扫视了一眼大厅,果真是再寻不见那个出挑的身影。心头不禁疑惑,侧过眼望向自家母亲,想询问询问。心头斟酌了一番词句,压低了声音凑过去,“母亲,女儿听说那个东厂仙玉样的督主也来了的,是哪一个,您指给女儿看看呗。”
秦氏睨她一眼,啐她道,“小丫头片子,脑子里净想些什么?”话虽然这么说着,她却是了解自家闺女的。笙姐儿打小便和别家孩子不同,性子活泼得很,在陆府里是半点儿千金的模样也没有,此时问出这么一番话,她也不觉得奇怪,便低声答,“你说严烨?他方才走了,说是宫里出了些事要他紧着回去。”
陆妍笙扯了扯嘴角。又不露痕迹地望了一眼她父亲,果然,沛国公的脸色不大好看。想来也是,分明计划得好好儿的,让闺女打扮得周周正正地给厂公瞧,却连一个照面儿也没捞着,换做谁都不舒心。
其实同严烨打过交道的都知道,这个厂公不喜欢热闹场合,今次能受邀前来已经是给足了瑞亲王面子,用过午膳便离去,也是说得过的。是以众权贵并没有往多了想,少顷,从里间便涌出来数个娇俏美姬,丝竹管弦之声与随之奏起,便纷纷将目光投到了舞姬们漂亮的脸蛋儿上去。
陆妍笙对舞姬没兴趣,只垂着眸子一声不响地用膳。
莺歌燕舞美酒佳肴,瑞王府小世子的百天宴同平常的宴饮并没什么不同,你来我往地说几句,吃吃喝喝。沛国公同诤国公坐在相邻的位置上,虽是亲兄弟,一顿饭下来也只说过两句话喝过一杯酒,秦夫人和林夫人更是不必说了。
众人都晓得陆府长房二房不和,见此情形也没有多说,不过一笑尔。
妍笙这厢正埋着头专心吃螃蟹,忽地听见一个男子声音在耳旁响起,朝她道,“笙姐儿出落得愈发水灵了,真是画中人物,来,堂兄敬你一杯。”
她抬眼望过去,却见是二伯父家的次子,诤国府的洵二爷,她那位不学无术堪称临安第一纨绔的二堂兄,陆彦洵。诤国公名为陆元丰,膝下有三个儿子,林夫人嫡出的陆彦平和陆彦洵,填房柳氏生的次子陆彦时。在这三位爷里,妍笙的二堂兄是最没出息的一个,时常顶着诤国府二公子的名头在外打架斗殴拈花惹草。
前儿还听母亲说,这个二堂兄又霸占了一个绣坊老板的小娘子,气得人家一怒之下告了官,把诤国府的脸丢了个干干净净。
母亲说这番话的表情有几分幸灾乐祸,“哼,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个姓林的能教出什么好儿子来?” 妍笙听闻此言时只是笑了笑,母亲一直看不惯二伯母,她是知道的,秦林两家素来有恩怨她也是知道的,虽说其中的具体缘由她不明白。
此时的陆妍笙很是愕然,显然不明白这个二堂兄怎么会突然和自己说话还给她敬酒,狐疑归狐疑,她面上却笑起来,将面前的酒杯举起,朝那一身华服玉带的贵公子说,“二堂兄,请。”说着便以袖掩面微微抿了一口杯中的热酒。
温热的酒水入了肚,蒸得她双颊泛起红晕,看上去别有一番风情。
陆彦洵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水,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还在妍笙的芙蓉面上流恋。前些日子他路过父亲书房时将好听见了这个消息,万岁爷不好,要征选世家女入宫冲喜,妍笙是跑不了的了。
说起来,他的这个堂妹果真是漂亮不可方物,可惜了,过几日就要入紫禁城,那个病怏怏的老皇帝是无福消受了。年纪轻轻的却要守活寡,真是可怜哟。
不由又暗自嗟叹了一声。
他给妍笙敬酒,其实有自己的小算盘。将来这个堂妹入了宫,凭着陆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嫔位妃位是绝对有的,若是运气好,位分还能更高,和她打好交道套上交情,将来绝对有用得着的地方。
陆妍笙对陆彦洵的腌臜心思一无所知,否则定要为这个二堂兄叹一口惋惜气,因为他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她这辈子已经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进紫禁城。
不过用什么法子好呢?她抿抿唇,心头思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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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散时已经将近戌时,雪难得地停了下来,枯丫丫的枝头挂着一镰半弦月,月光幽幽地铺洒下来,匀开了一地的清辉。积雪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白光,幽寂而森冷。
大冬的天儿,沛国府的数十个轿夫冻得不行,在瑞王府外头哈气搓手。隐隐听见府门里头传出一阵谈话声,听出是自家老爷夫人的,不由喜上眉梢,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打望。
陆元庆同瑞亲王打过招呼话了别,两人笑颜拱手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好友的调调。妍笙在心里哼哼了一声,玢儿便替她打起了轿帘,接着她便弯腰进了轿子。
回到沛国府已经是戌正时分,府上各处都已掌上了灯,黄莹莹的烛光映着白皑皑的雪地,竟有几分奇异的美态。
顾嬷嬷扶着秦夫人的手臂,不住道仔细脚下,玢儿扶着妍笙走在最后头,秦氏掩口打了个哈欠,回过头朝彦习和妍笙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去歇了吧。”这番话不是客套,折腾了一整天,对着一群朝中权臣贵家主母,措辞言谈是半刻不能马虎,她早已乏得很了。说着又望向玢儿,脸沉下去,嘱咐着说,“将大姑娘扶好了,雪地里滑,可不能将姑娘摔了。”
上回的事儿早已弄得玢儿心有余悸,对夫人的惧怕刻进了骨子,闻言忙不迭点头,连连应,“夫人放心,奴婢省得的。”又将妍笙的胳膊握得更紧。
秦氏微微颔首,美眸复又望向陆元庆,神色柔婉了许多,温声说,“老爷,妾身伺候您歇下吧。”说着便要上前去搀他的胳膊。
陆元庆的脸色却有些迟疑,不露痕迹地避开她的双手,沉吟了半会儿便道,“你回屋歇了吧,我去看看妍歌她娘。”说罢便旋身要往后院儿的翠梨园走。
秦夫人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起来,却又不好反驳什么。老爷怎么这样喜欢那姓江的蹄子?论美貌论家世,她都比那蹄子好了千万倍。而且还给他生下了彦习和笙姐儿,那姓江的算什么东西?不由越想越气,渐渐地连眼眶都红起来。
妍笙上前几步抚上她的手,劝慰道,“母亲别想了,夜深了,回去歇了吧。”说着又看向顾嬷嬷,“顾嬷嬷,扶母亲回房歇着吧。”
顾嬷嬷哎了一声,扶着秦氏徐徐朝后院儿过去了。
彦习在她耳旁叹了一声气,嗟道,“母亲也是个可怜人,虽是主母却留不住父亲的心,只望父亲莫太过分,将来若传出‘宠妾灭妻’的风声来,可就不好了。”
宠妾灭妻?她心头嗤了一声。可能么?父亲又不是傻子,母亲好歹是秦家嫡女,那样硬的后台摆在那儿,若是事情真闹大了,秦家怎么会坐视不理?她倒是可怜江氏,一个女人有野心并没什么,可怜的是江氏有野心,却没有能驾驭自己野心的手段。
和妍歌一样,都是小心思一大堆真功夫半点没的人,能成什么气候?上一世,她那个妹妹是多么嫉妒憎恶着她,最后的下场又是什么呢?嫡就是嫡,庶就是庶,正室就是正室,妾就是妾,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扶过玢儿的手便提步朝松风园走去,妍笙的眸子蓦地滑过一丝精光——
对了!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妍歌趁着夜黑风高在她闺房前的台阶上洒了油,想让自己脚滑摔倒,那时是玢儿走在前头替她滑了那一跤,若是今生……摔倒的人是她,是不是就能以抱病为由逃过应选?
她心头一沉,暗暗打定了主意,晶亮的眼中泛起丝丝异样的光。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绕过松风园的垂花门,厢房便近在眼前了。妍笙低下头仔细回忆着上一世玢儿滑跤的地方,不着痕迹地走到了玢儿的左侧,将她往右侧挤了挤。
玢儿见她换了个位置,不禁好笑,两人平日里明着是主仆,私底下却更像姐妹,便调了个手提灯笼,半眯着眼睛觑她,“小姐,路宽敞着呢,您挤奴婢干什么?”
陆妍笙侧过脸,嘴角有一丝莫名的笑容,晶亮亮的眼睛跃动着丝丝光芒,却没有回答。又朝前走了几步……约莫就是这个位置了,她心头登时紧张起来,竟巴望着妍歌洒下的油越多越好,让自己摔得越狠越好!
她的绣履落上了青石台阶,忽地脚下一滑便狠狠摔了下去,膝盖骨也狠狠地硌在石阶上,发出了一阵沉闷闷的声响,直疼得她倒吸几口凉气,眼泪都冒了出来,心中则是万分地佩服起自己来……
玢儿早被眼前一幕吓懵了,手上的灯笼也落到了地上,心道完了完了,这回怕是真要被夫人扒皮了呢……小姐啊小姐,走个路都不能消停,您这摔的哪儿是跟头,分明是奴婢的小命啊!
☆、第9章 踏雪窥画
果然如严烨所言,应选世家女入宫的诏书在第二日下来了。与此同时,沛国府的陆大姑娘滑了跤子伤了腿,这个消息也在这一日传进了死气沉沉的紫禁城。天将将撒开些阴霾,缠绵了多日的雪总算消停了会子,远处隐透出了一丝霞光。
姚尉挨在宫墙边儿等人,掖着手,呵气顿足,白净的脸上有一种焦灼。远远的,从景仁宫的抱厦里头转出来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儿,左边儿的那个身条儿挺括笔直,走起路来似乎带风,跟太阳底下那么一照,浑身能发光似的。
桂嵘跟在严烨身旁,拿眼觑一番他的脸色,斟词酌句沉吟道,“师父,那陆家姑娘伤了腿,咱们还让她入宫么?”
这番话问出口之后桂嵘就有些后悔了,照理说,入宫选秀的世家女,除了品貌端庄身无残疾外,身上也是不能有任何伤疤的。若是伤疤显眼点儿,连神武门那关都过不了,伤在隐蔽位置的呢?其实没什么差,进了尚宫局,再金贵的小姐也要被嬷嬷们扒个精光,瞧见了身上带疤,还是会把人拎出去。
陆家那边儿传出的消息是伤得不轻,既然不轻,那留疤自不必说了。桂嵘有些懊恼,自己跟在督主身边儿也两年了,这种傻不拉几的问题一抛出去,丢面子事小,惹了师父不舒心事大。这么想着,桂嵘脸上悻悻的。
严烨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深寂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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