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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田园本秀色-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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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着甚至想到了退缩,可是片刻后,她缩回来的手臂再次撑了起来,低声道:“段小姐……还是……还是请回吧,少爷说了不见客。”

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她们想不明白为何这个女孩如此执着,做下人已经够苦了,难道还要和未来的女主人为敌吗?

“啪!”果然不负众望,段婉欣随即又是一巴掌,这次比上次更狠,打的众人的耳膜都跟着颤了颤。

“啪!”还未等女孩说什么,段婉欣已经再次伸出了魔掌。

“啪!”

“啪!”

惩罚的响声那么刺耳,是段婉欣有意在给其他人提醒,也是她天性使然,在段府还没有人敢对她说个不字,而在彭府那更是不可能。

段婉欣打的手腕酸了,随即招呼挨她最近的丫鬟道:“喂,你帮我打。”

那丫鬟吓的头发都要竖起来,连忙磕头道:“段小姐饶命啊,段小姐饶命啊。”

“没用的东西!让你打人不是让你去死!”段婉欣没好气的骂道,再看另一边,又是一指:“喂,你来打!”

这时也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只听噗通一声,接着又是噗通几声,丫鬟们齐齐跪倒,磕头求饶道:“段小姐开恩,饶了春儿吧,段小姐开恩啊。”

春儿……段婉欣心里抽紧,这个名字像是触动了她最敏感的神经,嘴角的阴笑再次挂起,“好,很好,真是府里的好丫头。”

“爱护同伴是没错了,可是也要分什么事,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了,谁打了她我便不会追究那人的过错,日后咱们有缘还是主仆,若说今天谁让我心里不舒服,他日别说主仆,就是当狗我也不会让她好过的。”

求饶声顿时消失,大家眼里含着泪,纷纷看向了同样低着头的春儿,本齐心的众人,心里的天平也在这一刻渐渐倾斜了,见有人已经站起来往春儿身边去了,段婉欣的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喝:“住手!”声音虽低,却十分威慑,众人眼里随即亮起希望,齐齐回过头去,唤了句:“少爷。”

段婉欣怒气尽散,看到彭于谦的瞬间便变成了活泼灵动的精灵,她挥动着手臂高声唤道:“谦哥哥!”

彭于谦面色冰凉,缓缓而至,走过叫春儿的丫鬟身边时眉头突然蹙紧,他回头低低对身边的华凡说了句:“带春儿给骆先生看看。”

华凡轻声嗯了句,便使了个眼色给跪着的丫鬟们,丫鬟们心领神会的起身,齐齐退了出去。

段婉欣见人都走了,亲昵的想要拉彭于谦的胳膊,却被彭于谦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只听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华管家,准备茶水,我和段小姐前厅说话。”

看着彭于谦独自离去的身影,段婉欣的笑僵在嘴边,她本该哭的,可是泪水打了几个转后还是被咽了回去,她深呼吸了几下,脸上再次绽放了笑容,右臂一挥叫道:“谦哥哥!等我!”

第四十九章 谈天

会客大厅之上,茶水已经备好,上好的龙井还冒着热气,各色花样的糕点纷纷端了上来,都是段婉欣平日里最爱吃的。

段婉欣不顾别人的眼光,撑起下巴痴痴的看着彭于谦,少年白衣在身,眉若刀裁,面容似玉,深邃的双眸嵌在那冰冷的神情上好似天山的雪莲,有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感,想象着终有一日,少年的身边只有自己并肩而立,段婉欣年幼的心里突然泛起湿湿的潮水。

还记得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在彭府,他就那样泛着舟,静静坐于夕阳之下,残阳将天幕染红,万物静籁,他不似自己见过的孩子,他太静了,静的好似没有生命没有呼吸,唯一可以感知他还活着的迹象便是他手中的箫,那乐曲段婉欣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低沉,游荡,像那个午后的一缕孤魂,而舟上的孩子面色平静,早已在余辉中泪流满面,他连哭都哭的那么隐忍,叫人心疼,当时年幼的段婉欣还不知道那是何种情感,只是见他哭她也哭,她的哭声惊扰了他,他定睛看来,却不知何时早就擦干了眼泪,面色冰凉,见他如此,段婉欣哭的更厉害了,当时的彭于谦并没有赶她走,而是伸出右手淡淡的说了句:“别怕,有我在。”

段婉欣记得很清楚,她触碰到了这个世上最冰冷的一双手,可是却是这份冰凉让她刻骨铭心,她觉得她会尽自己的全力去守护这个人,温暖他的手,温暖他的心。

她知道他其实不是讨厌她,只是因为那可笑的婚约,他在和一个人赌气,那个人是彭家的禁忌,他是恨那个人的,至少那些年他是因为那个人才拥有了不一样的人生,可是段婉欣却很感谢那个人,她利用那个约定利用了彭老太爷的宠爱就这么霸道的留在了他年幼的岁月里,一晃八年。

“都是我爱吃的。”段婉欣拿起桌上的糕点放到嘴里,吧唧着眯起了眼睛。

彭于谦冷眼看着,轻抿了口茶,淡淡道:“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吃起东西来却这般不雅。”

“大家闺秀怎么了,你不是常说人要回归自然,不能老被条条框框束缚嘛,而且小时候你常说这样也挺好的。”段婉欣撒娇的撅了噘嘴,仰头又是一口糕点。

“哦,我有说过吗?小时候的事不太记得了。”彭于谦有意无意的说着,段婉欣端着茶水的手颤了颤,嘴角的笑容一凝,却瞬间掩饰掉难堪,悠悠道:“我可是每件事都记得。”

好半天的沉默,二人也不说话,段婉欣边吃边盯着彭于谦,满脸花痴的模样,身旁的下人见她茶水没了,好心给她换上,她却一把推开怒道:“你们这些没长眼的东西,我和少爷好不容易单独呆一会,你们还不滚出去!”

斟茶的下人吓的一哆嗦,本就没拿稳的杯子也跟着倾斜倒在了桌子上,其他下人听到声响也不由得看过来,只听华凡没好气的骂道:“怎么做事的!”华凡骂完后瞟了眼彭于谦,见彭于谦微微冲他点了点头,他心领神会的指着其他呆在原地的下人叫道:“看什么看!还不统统滚下去!”

华凡带着下人们齐齐退出了大厅,偌大的大厅此时显得异常空旷,彭于谦这才抬眼道:“看够了吗?”

段婉欣微微一愣,立马笑道:“还没。”

彭于谦似乎懒的和段婉欣做这种无聊的口舌之趣,他蹙紧了眉,放下茶杯,看着段婉欣的眼神里多出几分异样,段婉欣也察觉到了彭于谦的专注不免面上微红。

彭于谦轻叹了口气,随即压低了眼眸,道:“你准备穿着这身红衣在彭府多久?”

段婉欣显然没料到彭于谦说的是这事,她面上一沉,看着身上的红衣,竟不知如何回答,只听彭于谦继续道:“不明白吗?披麻戴孝总知道吧,即便你现在还没入彭家,可好歹也进出自由,你准备天天穿着红衣来告诉别人你的孝心吗?”

段婉欣知道彭于谦是在怪她,她本就是这个性子,虽然也知道自己这样是有欠考虑,可是彭于谦还是第一次这样指责她,不免心里不舒服,眼泪哗啦啦的流了出来,小嘴撅的老高。

彭于谦装没看见,继续道:“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以后没什么事就别老过来了,以前有老太爷在,还可以说是来陪老太爷聊天,如今老太爷不在了,你来的太频繁,只怕别人会说闲话,对你对我都不好。”

段婉欣越听越难过,流着泪却没有哼哧半句,她面色越来越难看,只是使劲压抑着心里的火气。

“不用如此瞪着我。”彭于谦双眉一挑,回敬道:“莫说日后我们会是一家人,就是女子你也该知道何为女子该做的事,动不动就来你未来夫婿家里砸东西,动不动就对下人大呼小叫,动不动就对我这个主人横眉冷对,传出去只怕叫人笑话我彭家娶了个泼妇,我不让你来自然有我的道理,你若真的要来,找华管家通禀一声便是,乱了规矩以后彭家的下人只会怕你,却不会服你,更不会好好做事,你明白了吗?”

段婉欣只觉得彭于谦说了很多话,大部分她没听清,唯独那句“未来夫婿”让她破涕为笑,她道:“这么说,你是会见我喽,要是你找借口不见我怎么办?还有你刚才的意思是说,你不再抗拒婚事了吗?”

“我有说什么吗?”彭于谦淡淡的看着眼前的女孩,目光深深,段婉欣惊慌的重复着刚才彭于谦的话,却怎么也重复不好,反倒语无伦次起来。

彭于谦重重的深吸了口气,待段婉欣说的脸红脖子粗他才缓缓开口:“我依然不愿意,可是阿爷说这是他的心愿,作为他的孙子,我不会让他在泉下不瞑目,所以即便我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我还是会在十五岁的时候娶你过门,其实我从未说过会反对这门婚事,是你自己总也不相信罢了。”

段婉欣心里像吃了秤砣,总算放了心,她满脸得意,即便彭于谦一再强调他心里不愿意,可是能成为他的妻子,她便觉得高兴,至少可以日日在他的身边,她相信水滴石穿,总有一天会让他看到自己的好。

看着段婉欣的模样,彭于谦无奈的摇摇头,他的声音低低而起,带着几分释然与劝解:“你真的想好了吗?”

“什么?”段婉欣回过神来,怔怔的看过来。

“你真的想好要进我彭家的门吗?”

“当然,这是我爹和你爹的约定,而且老太爷也那么喜欢我,我爹也十分喜欢你……”

“我是问你,不是我爹,你爹,也不是老太爷或者其他,我是问你,你自己的心。”

段婉欣第一次见彭于谦如此和她说话,每次他回应她的只有那么几句话,“回去”,“走开”,“怎么又是你”……他还从未像现在这般在意过她的想法和感受,段婉欣显然有些失神,更有些落寞。

见段婉欣半天不说话,彭于谦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问你并不是想得到什么特别的答案,如果你说些大道理我反而觉得好笑,更别说你会轻易说你就是喜欢我这样的话,何为喜欢?何为爱?恐怕连你爹爹那般经历沧桑的人也未必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我娘也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可是因为她的执拗,她嫁给了不爱她的人,所以她一生都只能活在牢笼里,她想走出去,所以偏激的选择了死,她以为那样便可以在我爹心里留下位置,可是她太傻了,傻到连我也忘记了她的模样,你觉得我娘是幸福的吗?她是彭家的女主人,就算爹不再了,她依然风光,可是她还是不快乐啊,你明白吗?”

“你是在劝我自动退出吗?”段婉欣咬着唇,泪眼婆娑,倔强的腮帮子鼓起来,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偏执。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彭于谦似乎不想再做任何解释,有些话只是说给聪明人听。

“如果……如果我说不管会有什么苦,我都不怕呢?”段婉欣高高的抬起头,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彭于谦微微一愣,他是知道她脾气的,只是对她的固执,他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深刻,半响,彭于谦突然暗暗一笑,悠悠道:“真是个傻丫头。”

一句傻丫头仿佛回到了那年初识,她问了好多问题,他不愿意回答便叫她傻丫头,已经很多年他没有如此亲昵的叫她了,今日突然叫了,段婉欣觉得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她边哭边道:“我知道那个丫头比我机灵,我也知道你爱找那个丫头说话,我更知道老太爷也喜欢她,反正那个丫头赢得了你们的欢心,就因为她古灵精怪,就因为她给了老太爷一个特别的寿宴,所以你们就再也不喜欢我了,也不宠爱我了,你们不是都说一辈子会对我好的嘛,为什么都在骗我。”

大厅内飘满了段婉欣的哭闹声,彭于谦静静的看着,直到她哭累了,他才递过去一条素雅的手帕。

段婉欣没好气的接过来,将鼻涕泪水狠命的往上蹭着,彭于谦瞳孔收紧,半响后才道:“所以呢?所以你就设计了那些害人的戏码吗?”

段婉欣手下一滞,眼眸里闪过惊慌,她看着别处,手却胡乱的抓着糕点,失措道:“你说什么呢?”

“能轻易拿到不菲的春心散,能轻易收买老太爷身边的人放两个孩子进去,能让所有消息不惊动我的情况下让老太爷顺利喝下那两个孩子送去的药,都是你在背后做的吧。”

“不是!不是那样的!”段婉欣圆睁着两眼,大声道。

“真的不是那样吗?你看到我迟迟没给他们结算工钱,害怕我会真的留他们住下,后来你从茹儿那里打听到我只是在和其他歌舞坊联系,给刘木匠在镇里谋求一个稳定的生计,你便怕我和他们父女经常碰面,所以暗暗找寻机会,希望可以让我们彼此都产生误会,说不给他们父女工钱的谣言也是你散布出去的吧,骗那孩子说只要把药拿给老太爷,老太爷必然会替他们做主,你知道叫强子的孩子没什么心眼,又十分想做些什么在那丫头面前证明自己,所以就买通了其他下人主动和他套近乎,让他找到了你,是这样吗?”

“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那样的。”段婉欣极力否认着,满眼痛苦,她觉得仿佛失去了什么,虽然她知道她做的一切肯定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也以为自己会无所谓,可是当彭于谦**裸的将这些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烈日之下,自己满是鲜血和不堪的人生。

段婉欣的防线渐渐崩溃,孩子的她紧紧抱着双臂,身子蜷缩在地上,双唇直打颤,那些字仿佛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只听她哭诉着道:“我……其实……不想……老太爷死的,可是……可是……我却鬼迷心窍的放多了春心散。”

段婉欣抱作一团,像只可怜的猫咪,彭于谦静静的陪在她身边,他明明知道了一切,却已经没了恨她的力气,他的确失去了自己最亲的人,可是他也明白,对于阿爷来说,那何尝不是解脱,骆先生说了,阿爷去的很快,没什么痛苦。没痛苦也表示放下了对那个人的记挂吧,彭于谦想。

其实很早之前骆先生就已经说过,老太爷大概活不过这个秋天,彭于谦心里明白,却只是因为当日事发突然而不愿意相信,他宁可去伤害那个孩子,也不愿意接受现实。

终究是他错了,他还有资格去恨谁呢?

“华管家!”只听彭于谦一声高呼,华凡小跑着赶进来,看到地上的段婉欣他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恭敬的弯腰冲彭于谦行礼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送段小姐回府吧。”

“你是准备以后都不见我了吗?”段婉欣突然抬头紧张的问道。

“不会。”彭于谦斩钉截铁的答,他很少笑,可是此刻他却对着段婉欣微微笑起来,“你放心吧,我会遵守那个约定。”

门外有落叶飘下,黑色肃沉纱幔在空中飞舞,彭于谦突然觉得心里安宁了,他看着天空低喃道:“阿爷,这样做您还满意吧。”

第五十章 尘埃落定

石子路蜿蜒而上,湖心的凉亭已经久久看不到彭于谦的身影了,很多时候,他比从前还要安静,甚至连喂鱼这样乐此不疲的事都不做了,他常常发呆,或者在灵堂呆很久。

这天,彭于谦和往日那般,吃过晚饭便在园子里看一会落日,他体格不算魁梧,十二三岁的身躯已经微微有些弯曲,远远看去似乎那背影也落上了一层冰霜,显得异常苍老。

华凡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他似乎有一肚子的话,可是每次见到彭于谦的时候,那些发自肺腑的话却总是咽了回去,他只是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更像这个彭府的主子了,想着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定睛看去是拿着黑丝绒披风赶来的春儿。春儿看到华凡赶紧放慢了脚步,走到跟前微微欠身道:“华管家。”

华凡看了眼春儿手里的披风,难得这孩子被吩咐在园外候着的时候还能想到天凉给主子拿件暖身的衣物,最近事情太多了,只听说彭于谦调了个新丫头,却没真正注意过,眼下华凡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皮肤不算白,有些老面,行事倒是谨慎,那双大眼睛嵌在瓜子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却也有些熟悉。

“你叫春儿是吗?”华凡低声问道。

“是的。”春儿答。

“嗯,”华管家点点头,随即伸手道:“披风给我吧,你去准备点柚子茶,少爷到了秋天爱喝这个。”

春儿低声回了句是,双手递上披风,也不多话缓缓退了出去,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华管家无奈的摇摇头道:“是有些像。”

彭于谦只感觉背上轻轻的盖上了厚物,他并没回头,只是淡淡的回了句:“谢谢。”

华凡的手突然颤了下,可是很快他便放了下来,把披风给少年紧了紧,“秋日寒气重,少爷还是要仔细着些。”

彭于谦浅浅笑着,不易察觉,却已经多了三分暖意,彭于谦的变化华凡怎会不知,只是作为下人他也有不善言辞的软肋,况且去戳穿这些细微的事也很尴尬吧,他想。

“华管家有什么话便说吧。”彭于谦抬眼看看华凡,面色平静道。

华凡先是一愣,片刻后却也笑了,道:“少爷小小年纪竟比我这个老家伙还会察人颜色。”

彭于谦又是清浅而笑,华凡对彭府大小事务的接触比他早,阿爷在世时常说他是个难得的人才,人又忠实,平日里彭于谦见惯了华凡对下人的指手画脚,总觉得他严厉,甚至有些苛责,所以平日里也对他不是很亲近,如今阿爷去世了,他反而觉得这个男人比从前亲切了不少,可能只是因为他是个老人吧,见证了很多很多事。

彭于谦并没有直接回应华凡的恭维,而是看着远远的夕阳,眼波柔亮的道:“听阿爷说华管家如今的妻子是以前阿娘身边的丫头,你们成亲也好些年了吧,可还顺心。”

华凡自是没想到彭于谦有此一问,怔了半响才道:“一切都好,花姑对我不错,虽然这些年身子不济,只为我华家添了一子,但平日里大小事务皆是亲历亲为,我也乐的自在。”

“真好。”彭于谦低低说着,却不知在和谁说,华凡看了看彭于谦的神情,又继续道:“还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成全的这门亲事,对于老太爷的恩惠我华家时刻感念。”

彭于谦眼神悠悠,仿佛天边此刻有什么让他无法忘怀的事,他点着头:“是啊,阿爷总是喜欢人才的,也总是告诉我要善待身边的人。”

华凡看出彭于谦愿意听这些,又道:“自从有了儿子我的心也更踏实了,在彭府干起活来也更卖力,只盼着多积攒些银子,让家中妻儿都过的更好些。”

“你这样想是对的,男人的责任莫过于此了吧。”彭于谦微微侧头,笑的很是平静。

只是这笑落在华凡的眼中,他无疑还是会想多,话到嘴边又打了结,支吾了半天竟变了味:“少爷恕我多嘴,为何您事后已经查清楚了所有的事,还要答应段家小姐的婚事呢,这不正是您摆脱她的最好时机吗?”

华凡说完见彭于谦半天没吭气,心道自己还是不该说,于是道:“少爷我多话了。”

彭于谦从回忆中抽回身来,眉心有些淡然的微微松散,他摇摇头道:“无妨。”

华凡以为彭于谦不会再说什么了,可是半响后,就看面前的少年看着远方,像是深思熟虑了许久,他的声音在这个秋天有些飘渺,带着低沉的呜咽,“我比谁都知道段婉欣的脾气,她是段家的掌上明珠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她如何能忍受被退婚,这是其一,其二,若我非要如此,想来她的个性必然会做出更疯狂的事,阿爷的事虽然她是始作俑者,可是就算没有她,阿爷的身体恐怕也支撑不过这个秋天了,不然你以为阿爷那样历经世事的人,会对别人拿来的东西如此没有警惕心吗?当然,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那药真的顷刻要了他的命。”

华凡仔细听着,觉得这些话似乎还有什么重要的没说,他不吭气,过了好一会只见春儿端着柚子茶缓缓而来,他也不方便多问,只待春儿上好了茶水再次离开时,才听彭于谦悠悠道:“如果抗拒的太明显,只怕段婉欣会对那个孩子不利。”

华凡见彭于谦看着远去的春儿眼波盈动,他在彭府多年,只觉得这孩子不会为了任何事心生杂念,甚至年纪轻轻便已经做事雷厉,他知道人在商场又守着如此大的家业,难免将天性隐藏,而如今的少年,处处可见的真心是不是不应该呢。

“华管家,若你得空多注意下刘木匠家中,若有什么需要你一应做主给了便是不必来回我,还有多留意段家,尤其是段婉欣,仔细她又出什么妖蛾子,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没过去,另外,你替我备份大礼送与段家,就说我已想通,新开的码头可以与他们合作,利润五五分,当然还有段小姐的事,三年之后我会遵守当年父辈的约定请段镖头放心。”

华凡静静的站着,静静的听少年叫他退下吧,他想一个人呆一会。夕阳西下,将整个彭府笼罩在一片火焰中,天幕的边缘有淡淡的青色,那红却绚烂,逐渐扩散,又逐渐变换着颜色,而火云之下的少年,如同毅立苍松,却又极尽落寞。

华凡突然想起了老太爷去世前几日,彭老爷子把他叫到此处,说了很多话,大部分都是闲话家常他已不太记得,唯独那句“以后谦儿你要多照顾,这孩子如今有了软肋,只盼日后你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提点他一把,扶持他一把,莫要忘了主仆之间的恩情。”

当时华凡并没有对这句话上心,如今想来他似乎明白了彭老太爷所指,八年啊,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耐心抗争八年,他见多了彭于谦的妥协,却唯独和段家的婚事,这些年段家借故打压了多少彭家的生意,明着大家笑嘻嘻,暗地里却各自较劲,段镖头无论如何也看不上臭屁又性子寡淡的彭于谦,无奈女儿喜欢,他也便认了,在加上当年的约定,镇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彭嘉洛出走多年,这件事早已不被人谈起,可是彭家的生意却比从前更甚,段镖头段铭是个贪权又贪财的主儿,怎可不在这门亲事上做文章。

华凡是个明白人,他自然知道其中的鬼诈,只是作为下人,他有他的本分,话说的多,和主子太近都是禁忌,然而老太爷去世后,他莫名觉得自己肩上多出什么,也许是曾经提拔的恩情,也许是老太爷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自由的身,也许是和彭于谦父亲的兄弟情,总之太多太多的事让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多少想的更深更远了些。

无论如何,他都会守护好彭家的。华凡再次回头看了看远处站立的少年,他嘴角划过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包容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第五十一章 分别

每年的这个时节农田里总是很忙碌的,赶上今年的雨水丰沛,庄家长势甚好,各家各户动员家里所有的劳动力在田间忙着,宝春家却迟迟没有动静。

转眼又是一月,秋天的天气总是下一场雨凉一场,别家的孩子都穿起了夹袄,宝春却还是薄薄的单衣,秋冬的衣物在大衣长柜里,她个子小,无奈拿不到,再加上刘木匠的事,家里的气氛总是压抑着,刘氏变的不爱说话,每天除了细心的照顾丈夫外,几乎不再说话,宝春宁可她骂自己一顿,甚至打自己一顿也好,可是刘氏就那样憋着,倒让宝春无所适从起来。

她学着煮饭,学着收拾屋子,学着在刘氏忙不过来的时候端茶送水,也许是心里不安,也许是觉得该为这个家承担些什么,但是她明白有一点,那就是她和这个家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有种裂缝就那么轻易的裂在那里,让人不敢触碰,也害怕触碰。

这天宝春没有打招呼,独自扛着镰刀出了门,镰刀竖起来和她的腿差不多长,更别说拿着镰刀割麦子,放眼看去,别家的地里只剩下干干净净的麦根,到处是丰收后的喜悦,而自家的麦田却是一片狼藉,随意践踏的痕迹,还有趁着家里出事趁火打劫的洗空了一大片麦地,剩下可以收割的为数不多。宝春喉咙哽咽,心里仿佛被无数的针刺穿,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那么无用,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该死,可是对于现状她又似乎很无奈。

拿着镰刀宝春二话没说开始收割所剩无几的麦子,她割的费力,每努力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不到一会手掌便磨出了血丝,全身也跟着冒汗,可她的心却是安宁的,虽然她知道这样做也许什么都弥补不了。

站在不远处的小强子扛着镰刀吧嗒吧嗒的掉泪,他也是今早才发现自家的田也受了难,娘脑子不清楚,爹又瘫在床上醒不来,村里心术不正的人便想着趁机捞一笔,即便有人看不惯别人的行径也都懒的去管,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强子知道即便是如此,他还是要努力生活下去,可是今早来到田里,他就忍不住掉了泪。

小强子的娘此刻就站在他的身边,神情恍惚,嘴角带着笑,见到儿子哭她也跟着哭,那哭声阔野千里,好不凄厉。

宝春抬起头看到小强子悔恨的眼神,这一个月他们两家并没有真正走动过,这还是回来后这么久第一次见面,小强子瘦了不少,家里变故,他又背负着良心的谴责,日子不会比自己好过。

突然,宝春还是笑了,她挥挥手,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像只落魄又倔强的小猫。小强子犹豫着,那只准备伸出来打招呼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苦涩,这一刻少年明亮的心仿佛萌生了一丝晦涩,他觉得似乎曾经美好的心愿与希冀都在某一刻灭亡了,他知道宝春对他的招手只是变相的鼓励,希望他不要多想,希望他勇敢的生活下去,可是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就这样走过去,拉着自己的母亲,像个突然长大的孩子那般,沉稳而深沉的走到宝春身边,他没有笑,目光淡然,少了曾经的天真,多了几分沧桑,他看着宝春,悠悠道:“我帮你。”

宝春也不多问,她微笑着点点头,小强子的娘也跟着破涕为笑,她欢乐的鼓起掌,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碎语,小强子拍拍母亲的手,道:“娘,你在旁边给我们唱歌好吗?”小强子的娘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竟笑着点了点头。

秋色正浓,阳光带着晴朗的暖意,天那么高,那么远,承载了无数的希望。远远的,女子瘦弱的身姿好似风中的柳树,她眼神憔悴,眼里的光却无比坚毅,刘氏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终是没有走上前去,也许她的心里还有责怪吧,只是五年来的相处,让她的心在这一刻十分矛盾,她想不到用什么方式和那个孩子说话,转身,她抹了把眼泪便匆匆离开了。

——

分别总在不经意时,宝春看着陌生男子进了小强子的家久久没有出来。又过了三日,小强子第一次登门拜访,少年已经不像曾经那般喜怒形于色了,每次出现他似乎都沉稳了不少,内敛了不少,见他这样宝春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勉强着挤出一个笑容。

小强子手里抱着一个木箱子,他有些犹豫,踌躇着半天不上前,宝春面带微笑的看着他,语气温和的道:“你有什么事吗?”

小强子缓缓抬头,他嘴角还是那抹苦涩,道不明说不清,他就这样站着,月光洒了他满身的银灰,“宝春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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