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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之见或不见-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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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卫子夫远远地看到那个英武的身影时,一年多的相思与期盼顿时化作无尽的泪水。也许是上天垂怜,让那个英武的帝王也在人群中看到了这个柔媚的女子,往日的疼惜与爱怜如浪潮般涌上心头,刘彻走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卫子夫只是哭泣着请求皇上放她出宫,虽然她早已从那年轻帝王的眼中看到了当日那种狂热的爱恋。一年多的深宫寂寞无宠,已教会了她许多,她——已不再是昔日平阳公主府中那个单纯的小歌女。
时隔一年,当她再次从那年轻帝王怀中醒来时,虽已不复往日的少女情怀,但卫子夫已预感到这次幸运真的已降临在她身上,她的一生将注定紧紧依附于这位英武的帝王。
听到卫子夫有孕的消息,阿娇面色苍白地独立一隅,看着手中不经意被自己折断的那支荷花,心也似被撕开了般的痛。彻儿,终于有孩子了,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他曾说过他只要他们自己的孩子,言犹在耳,却不过又是一个哄她的小小谎言。可这又能怪谁呢?他是皇帝,负有繁衍皇室子嗣的责任,结婚数年来她一直未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令朝中大臣都颇有微辞,甚至欲以此为由迫他退位。如今,他就要有后了,她——应是替他高兴吧?
泪水自阿娇的面颊滚落,滴溅在她手中的那支残荷上,如雨后阳光下的露珠,晶莹剔透,却只是稍纵即逝的一抹残艳。
采苓躲在角落里默默看着流泪的阿娇,心中暗暗起誓:“一定不能让那身份比我还卑贱的歌女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为了翁主,也是为了我那个短命的孩子!”
☆、第九章 我见犹怜
这是阿娇第一次看到刘彻用这种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她微侧过头打量那个站在刘彻身边的柔媚女子,真是我见犹怜啊。
“皇上今日携了卫夫人到这甘泉宫中,可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阿娇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硬了语气说道。
刘彻也是第一次听到阿娇用这种生冷的语气同自己讲话,不由得弱了气势,目光微垂道:“你误会了,阿娇,我只是让子夫来见见你。她已入宫一年多,前几日又封了夫人,早该来正式拜见一下皇后的。”
阿娇冷冷地笑了,“卫夫人大幸新宠,又怀了皇嗣,身份自是贵重无比,又何须纡尊降贵地来拜见我这待罪之人?”她屈身跪了下来,俯首君前,“臣妾代母亲向皇上请罪,只求皇上念家母年事已高,又爱女心切,不要苛责于她,若有何责罚,都由臣妾一人承担。”
刘彻刚伸出手去要扶起阿娇,一旁的卫子夫已慌忙跪了下来,惶急地道:“此事皆因臣妾一人而起,若因此连累了大长公主与皇后娘娘,臣妾罪莫大焉,请皇后娘娘恕罪!”
刘彻忙转身搀起卫子夫,扶了她到一旁的锦垫上坐下,怜惜地叮嘱道:“子夫,你有孕在身,要多加小心,切莫动了胎气。今日之事本罪不在你,你且一旁安坐,朕自有公断。”
卫子夫柔顺地点点头,回以一个略带忧郁的微笑。
刘彻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阿娇,却明白此时他再也无法去伸手相扶了,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再挽回已没有任何意义。当他选择先扶起卫子夫的一刹那,他、阿娇和卫子夫心中都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阿娇依然笔直地跪在那里,方才微垂的头却已高高抬起,那从前只在刘彻面前才会表露出的温顺此刻也一丝不见,她还是那个高贵而骄傲的皇后陈娇。
刘彻看着在他面前强撑着骄傲面具的阿娇,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痛楚,这一日还是来了!以前虽然也屡次欺瞒哄骗她,可从未像这样公然地伤害过她。他清楚地意识到,自今日起,他与阿娇将渐行渐远,直至形同陌路。
“皇后起来吧,此事朕已调查清楚,是大长公主指使手下绑架了卫夫人之弟卫青,欲行加害,幸而卫青被友人所救,逃脱了性命。整件事情皇后事先并不知情,又何罪之有呢?”
“皇上,臣妾的母亲做错了,这一点臣妾不想为她辩解。但她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片爱女之心,所以她所犯下的一切罪过,都应由我这做女儿的来承担,请皇上责罚吧!”阿娇固执地跪在那里,伸手摘下头上的发簪,以示披发待罪。
刘彻没想到阿娇的态度会如此强硬,来时想好的说辞全都无法再说出口,一时间竟愣怔在那里,无言以对。良久,他的心中终于有了定夺,上前扶起阿娇道:“皇后一片孝心可感,还是起来说话吧。此事并未严重到伤人害命,大长公主也只是一时意气用事,必无真正加害卫青之心。如今误会已释,只要能保证以后彼此间相安无事,再不生嫌隙,那么此事就此翻过,今后也再不许提起,皇后意下如何?”
阿娇闻言再次屈身行礼道:“臣妾谢过皇上不罪之恩。”
刘彻哈哈一笑,扶了阿娇一同坐下。一场冲突虽然就此化解,但彼此间的心却已远了。再一次,阿娇细细打量了一眼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的卫子夫,心中清楚地认识道这个极为聪明的女子将是自己一生的劲敌。
这时有宫人上来奉茶,看到那个奉茶的宫人,阿娇的心忽然沉了沉。她偷眼看向刘彻,见他正专注于向身旁的美人吁寒问暖,并没有注意到采苓的出现。阿娇没有作声,只细细观察着采苓的一举一动。当看到采苓将第一杯茶径直端向卫子夫时,阿娇的眉头皱了起来。采苓在宫中当差多年,当然清楚奉茶的礼数,怎能先将茶端给此间身份地位最低的卫子夫呢?阿娇心怀疑虑地看向采苓,正见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毒,她忽然间明白了,采苓要害卫子夫!她定是在第一杯茶中下了毒,为怕出错弄混,就先将它端给了卫子夫。
阿娇的心思急转,自己若此时阻止采苓,采苓的命是绝对保不住了,以刘彻的性格,必将怀疑是母亲指使采苓做的,堂邑侯府也会受到牵连。若不阻止,采苓同样会死,母亲和堂邑侯府也同样会受牵连,可自己的劲敌却被除去了。但是,彻儿的孩子也会死,彻儿同时失去两个所爱的人会怎样伤心难过?
阿娇突然伸手接过采苓已端至卫子夫面前的茶杯,放在了自己身前的案几上。采苓惊惶地看向阿娇,想再去夺过那杯茶,阿娇看着她,微微地摇头,眼中冷酷而坚决的神情令采苓不得不从命。
另两杯茶已一一摆到了刘彻和卫子夫的面前,采苓退了下去。阿娇出神地看着面前的茶杯,想着一会儿如何假装失手打落了它,这样做就谁也不会起疑了。
“皇上,臣妾此来本是要拜见皇后娘娘,未想因家弟之事让皇后娘娘受过,臣妾也因身子不便,无法依礼拜见娘娘,心中着实难安。臣妾就用这茶杯敬皇后娘娘,请娘娘恕过子夫失礼之罪。”卫子夫举起面前的茶杯,恭敬地低眉等待阿娇回应,一旁的刘彻也赞许地含笑点头。
阿娇缓缓端起面前的茶,微微一笑,“卫夫人如此温婉可人,令皇上爱深极重,本宫怎会忍心苛责于你。只望夫人珍重君恩,今后好好照料皇上,更要为皇室开枝散叶。”她低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转头看向刘彻,还是微微地笑着,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刘彻携卫子夫离开甘泉宫时,阿娇只是缓缓起身行礼,再无一语。皇上的御驾刚一离开,采苓就满面惶急地扑到阿娇的面前,哭着道:“翁主你怎么样了?求求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阿娇低声道:“别喊,采苓,先扶我坐下。”采苓扶摇摇欲坠的阿娇坐了下来,见她额上全是冷汗,身上的衣衫也大半湿透,知她是疼极了,不禁抱着她痛哭起来。
阿娇柔声道:“哭什么,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想是你这傻丫头心不够狠,药放得少了。你要救我的命,现在就去喊太医……”,采苓起身就要跑去找太医,又被阿娇一把拉住,“记住,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别说,对任何——人!”
☆、第十章 仁至义尽
皇后自杀未遂!刘彻一时被这个消息震懵了。阿娇真的会这么做吗?不,她那么骄傲,为了救母亲,宁可长跪不起披发待罪也绝不软语相求,又怎会为了争宠而不顾尊严地寻死觅活?但救起她的太医言之凿凿,她确是在自己和子夫去过甘泉宫后就服了毒,难道是自己伤得她实在太深,竟让她真的生出了求死之心?
面对刘彻询问的目光,阿娇淡淡一笑,开口说了一句:“皇上——”,却被刘彻打断道:“阿娇,从前只有我们两人时你都叫我彻儿的,为什么今日却叫我皇上,难道我们已疏远至此,你再不愿把我当作昔日的彻儿了?”
阿娇闻言心中一痛,强压下满腹的幽怨酸楚,浅笑着道:“你已经长大了,成了君临天下的帝王,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天天喊着‘阿娇姐’的彻儿了。如今你有了卫子夫,也不再只是阿娇一个人的丈夫了。那些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还需要我,不曾抛弃我,我就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刘彻握住阿娇的手,垂下头去道:“阿娇,是我负了你。”
此时的阿娇知道她的彻儿永远不可能回头了,纵然她此刻向他倾尽一生全部的爱意,也再不能换回他的一颗真心。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保有自己的尊严,继续用微笑来装点她的骄傲。
阿娇是从母亲口中得知采苓的死讯的,没想到就在自己余毒未清而病在榻上的这几日,采苓竟然投水而死了。
“母亲,告诉我采苓是怎么死的?”
馆陶大长公主看到女儿似已洞悉一切的眼神,轻叹道:“她是被太皇太后下令扔到沧池中溺死的。”
阿娇怔怔地坐在那里,良久无言。
“阿娇,我知采苓自幼就服侍你,你心疼她,可她的所作所为已百死莫赎,太皇太后如此处置她已是留了余地,而且还命人将她好好葬了,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
阿娇苦涩地一笑,“仁至义尽?一个可怜人的性命就这样被生生夺去,我觉得自己手上都沾了采苓的血。如果当初我没有带她入宫,恐怕她现在早已嫁了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是我害了她,也害了她的孩子,让她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采苓的死让阿娇一直处于深深的自责之中,人也变得郁郁寡欢。这年的某个秋日,阿娇从长乐宫拜见过太皇太后出来,她打发走身边的宫人,独自一人来到了沧池边,望着那苍碧的池水发起愣来。忽然,她看到采苓在池水中向她挣扎呼救,忍不住情急地伸手去拉采苓,结果一个立足未稳,整个人跌入池中。当冰冷的池水将她包围,不断地涌入她的口中时,她竟未感到丝毫的恐惧,只想着:“采苓别怕,我来陪你了……”。
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即将沉下去的阿娇,将她轻轻托起,一步一步送上了岸。
看到阿娇醒了过来,佩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柔声道:“娘娘终于醒了,可真让太皇太后担足了心,佩青这就去向她老人家禀报一声。”
窦太后拉着阿娇的手,几度想温言安慰,最终却还是硬了心肠道:“阿娇,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相信你绝不会为了些许挫折就去轻生的。只是你这孩子用情太重,一个刘彻已伤得你够了,还要去为那个背主求荣胆大妄为的婢女伤心成魔,这样做实在是太不值得!你可知今日之事若被传了出去,你忌妒卫子夫为争宠而几度寻死的谣言就会坐实,从此以后在刘彻乃至世人的眼中,你就是一个娇纵善妒的皇后。”
恭听着大外母的训责,阿娇倒是没太往心里去,因为她明白自己今日的举动实在太过出格,糊里糊涂地掉进水里,真要解释说是为了采苓,恐怕只会被当作疯话。既然解释不清,别人就难免怀疑自己是故意寻死,何况数月前自己就曾“服毒自尽”过。但即便被如此怀疑又如何?难道自己做个谦恭忍让的好皇后,彻儿就会回心转意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吗?至于世人的看法如何,自己本来就从未曾在意过,失去了彻儿,一切都已没有意义。
阿娇被太皇太后留在长乐宫中休养,经过落水一事,她对采苓的死也就释然了,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她却不知,此时宫中已有传言四下散播,说皇后骄妒成性,容不下卫夫人,先是与母亲馆陶大长公主合谋加害卫夫人之弟卫青,进而要加害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阴谋未遂,为了争宠,又几番寻死,想以此胁迫皇上。这些传言虽很快就被太皇太后用雷霆手段压制下去,可最终还是传到了阿娇的耳中。当刘彻来长乐宫探望她时,她从他看她的眼神中看出,那些传言还是起了作用。此时她已懒于向他解释,只想:“你既不信我,我又何苦去求你信我。”
数日后,皇后娘娘的凤驾离开长乐宫。
在回甘泉宫的路上,阿娇远远看到一队人骑着马似在追逐什么。她命人停了车驾,凝目细看,发现那些人是在围猎,其中领头之人骑了一匹白马,正拉弓射箭,身姿潇洒出众。
“采萍,那人可是韩嫣?”
“是的,翁主,韩嫣的骑射在京城一带是无人能及的,听闻他近来常带人四处打猎寻兴。”
“他不是已官升上大夫,怎么竟荒于政务,终日玩乐?”
“岂止是简单的玩乐而已,翁主有所不知,听人说这韩嫣喜欢射弹弓,竟命人以金为丸,每天都会射失十余个,长安城中的儿童都追逐着他捡拾金丸,久了就被人传作:苦饥寒,逐金丸。”
阿娇听了默然不语,心中不免为韩嫣叹息:“你这痴人,心已输给了他,难道命也要被你如此作践,最终断送给了他?”
望着远去的韩嫣,阿娇回想起昔日彻儿、韩嫣和她在阳光下玩耍打闹的情形,一切恍如昨日,可时光不会倒流,那份纯真的感情也一去不复返了。
☆、第十一章 恩怨已偿
汉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长乐宫。
窦太后将阿娇叫到自己的病榻前,颤抖着声音道:“阿娇,你是我这老太婆在这世上唯一舍不下的一个。我真的后悔当初,明知你这孩子纯良可欺,却还是一时心软同意将你嫁给了刘彻,而我又把太多心思放在了政事上面,没能好好地保护你,以致这些年来让你受了如此多的苦楚。如今大错已经铸成,一想到我走之后,留下你这可怜的孩子独自在这深宫中受煎熬,我的心就难以安宁。所以我还要最后为你做两件事,一件事在我的遗诏中会写明,另一件事就是我要留给你一个人。”
阿娇悄悄拭去脸上的泪水,侧过身去打量着刚从殿外走进来的黑衣人。他极为年轻,不过二十上下,身形高挑矫健,一张冷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未离拜见太皇太后。”年轻的黑衣人跪倒行礼。
“阿娇,未离是自幼在窦府中长大的孤儿,也是窦府派在宫中保护哀家的死士。当年就是他将你从沧池中救起的,如今哀家要把他留在你身边,日夜保护你。未离,哀家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那人俯首应道:“未离遵命。”
建元六年五月,窦太后薨。
佩青宣读完太皇太后的遗诏之后,目光冷冷地从太后王娡和皇帝刘彻的面上扫过,最终落到了跪在皇后阿娇身后的巧颜身上。此时巧颜的心早已如坠冰窟,报应还是来了!当她听到采苓的死讯时就猜到太皇太后必是已洞悉一切,自己的死期已经不远了。可求生的欲望仍让她心存一丝侥幸,她从此深居简出,尽可能地留在皇后的身边,让太皇太后派去暗中杀她的人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如今想来,自己实在是吓破胆了,才会傻到相信凭自己的那些小伎俩就能躲过窦家那些无孔不入的死士。太皇太后早已替她安排好了死期,之所以容她苟活到今日,不过是让她日日生活在恐惧中,饱受精神上的折磨而已。
巧颜缓缓起身,绝望地看向太后王娡,却只看到一个惶然转过身去的背影。她的目光又转向皇帝刘彻,迎面而来的是年轻帝王眼中闪烁着的那份刻骨的恨意。她不禁自嘲地笑了,“巧颜啊巧颜,枉你在这尔虞我诈的宫中打磨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时至今日,一切的罪过不都应是你这个做奴才的来承担吗?”
一旁已有两个侍卫上前要挟了巧颜离开,却被阿娇出言阻止住。她走到巧颜面前,静静地看了她良久,悯然道:“太皇太后让佩青和你殉葬,应是用心良苦。佩青服侍太皇太后多年,自是会一并跟着去了,可是为何让你一同陪葬,也许你自己是清楚其中因由的。不过无论是何种原因,想必都与本宫脱不了干系,采苓为此丢了性命,而今又是你。可就是你们都死了,又能挽回些什么呢?巧颜,今日本宫救不了你,此来只想告诉你,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恨你,因为我知道那都不是出于你的本意。我想太皇太后泉下有知,也会明了我的心意,能善待于你的,你就安心去服侍她老人家吧。”
巧颜听得微微动容,俯身跪拜道:“巧颜谢皇后娘娘大恩,今世对娘娘所造的罪孽,来世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偿还!”
太皇太后大丧过后,阿娇又来到了沧池边。正值盛夏时分,池中荷花绽放,碧叶连天。她坐在船头,随手折了片荷叶,轻轻盖在自己的脸上,慢慢地躺下身去。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可为什么如此烈日炎炎,自己却还是感到彻骨的寒意呢?冷得好像多年前那个初雪的夜晚,彻儿眼中的痛苦与绝望,令她口中那股难言的苦涩一直漫延到了心里……
不久,宫中流言又起,馆陶大长公主花重金遍寻名医为皇后陈娇治病求子。
甘泉宫中,阿娇紧皱着眉头喝下采萍端来的那碗苦药汤,唉声叹气地对坐在面前监督自己喝药的母亲道:“这是最后一碗了吧?再这样喝下去,孩子没求来,我就要先被苦死了!”
馆陶大长公主怔忡半晌,方无奈地道:“好吧,这是最后一碗,以后母亲再也不迫你喝这些无用的药汤了。”
阿娇闻言一喜,但见母亲面色沉重,遂放低了声音小心问道:“母亲你有什么心事吗?还是方才那位给我看诊的巫医说了些什么?”
“胡思乱想些什么!这些医家所言都差不多,说你体虚气寒,不易受孕,要多加调养,养好了身子,日后不愁生不出孩子。我所担心的只是你终日心情郁郁,茶饭不思,几个月下来人都消瘦了许多,这样下去就是喝再多的补药也是无用。”馆陶长公主的脸上露出一丝哀色,心中的痛悔却不敢向女儿表露出来。方才,堂邑侯府花重金秘密从楚地请来的那位巫医,也是所有给阿娇看过诊的医者中唯一敢实言相告的一个,他已经断言,阿娇此生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
竟然是这样一种残酷的结局!从听到太皇太后遗诏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将过去发生的与阿娇有关的桩桩件件事情串起来想。她想起那年冬天阿娇突然昏倒在刘彻的书房中,想起巧颜和声静气的那番解释,想起采苓含混不清的禀报,还想起当时给阿娇看诊的薛太医所言的那碗安神药,而这位薛太医几年前已经致仕返乡,不幸在举家离京的路上被强盗劫杀,全家无一幸免。那件事一时轰动京城,仔细想来,正是发生在采苓死后不久。太皇太后杀了那些人,是为了给阿娇讨回公道,作为阿娇的母亲,她所能做的就是努力弥补那些人带给阿娇的伤害,可有些伤害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
“母亲不必为我担心,我只是一时伤心大外母去世,难过得吃不下饭而已,以后我会听从母亲的嘱咐,把身体尽快调养好。”母亲脸上少见的忧伤神色令阿娇忍不住出言安慰。
大长公主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心中已暗暗决定,绝不能把真相告诉阿娇,否则,若让阿娇知道了她曾经失去过自己的孩子并且再也不会有孩子,而这一切的始作蛹者是刘彻的话,她恐怕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太皇太后应该早已看明白这一点,才会采取杀掉那些知情者以掩盖真相的做法。
送走了母亲,阿娇一个人对着花缸中的残荷怔怔出神。真相,自己猜到的就是真相吗?曾经真的有一个孩子,一个自己的孩子存在过吗?不,不会的,那时候彻儿是真心爱我的,他不会忍心杀死我们的孩子!可能是我猜错了,不,一定是我猜错了,彻儿绝不会那么对我的!
☆、第十二章 情为何物
“‘出入永巷不禁’,这罪名足以要了韩嫣的命啊。”听了采萍的禀报,阿娇放下手中的茶,一时怔忡难言。
一旁的馆陶大长公主不屑地道:“这个韩嫣向来百无禁忌,他仗恃着皇帝的宠爱,做下了不少大逆不道的事情。如今竟然胆大妄为到淫*乱后宫,真是嫌自己的命长了!”
阿娇闷声问道:“真的没救了吗?太后一定要杀了他吗?”
大长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娇道:“阿娇你难道想救韩嫣?你忘了当年他的所作所为如何令你蒙羞了?若不是因为他,你怎会——”
阿娇捕捉到母亲陡然顿住话头儿时的慌张神情,心中更加肯定,母亲一定是知道什么,却一直瞒着自己。她平静地问道:“我怎会什么?母亲?”
面对阿娇追问的目光,大长公主垂头不语。
“母亲,你究竟还要瞒我多久?我——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大长公主颤抖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面对自己的女儿,“不错,当年你确实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都是因为韩嫣,让你心绪大乱,才会突然昏倒,给了巧颜害你的机会。现在想来,一切皆是巧颜事先安排下的圈套,她派人到我府中传信给你,又故意引你去书房看到那不堪的一幕,就是想激你失常,趁机向你下手。”
虽早已有所怀疑,可真的从母亲口中得到了证实,阿娇仍是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巧颜能有多大的胆子设下这样的圈套来害我?!从母后叫彻儿去椒房殿听训开始,一切就都已安排好了,不是吗?彻儿他——彻儿他——好狠的心!”积蓄多年的泪水瞬间如雨而下,阿娇颤抖着双肩,无声地哭泣着。
大长公主也落下泪来,上前搂住阿娇,“是母亲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如许多的委屈。阿娇,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再伤心难过也是于事无补,千万别把自己的身子哭坏了。”
阿娇只是默默地流泪,为那个无缘一见的孩子,也为被谎言与欺骗所断送掉的那份纯真的感情。
几日后,武帝刘彻数度苦求太后无果,韩嫣终被定了罪,将于翌日赐死。
牢门开启,韩嫣见走进来的竟是久违的皇后陈娇,不禁心下惊疑,只静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阿娇也未多言,将手中提的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菜被一样样地端出摆好,最后是一壶酒和两只酒杯。做好这一切,她在案几的一侧跪坐了下来,将两只酒杯先后满上,然后抬眼看向韩嫣,淡淡地一笑。看到她眼中的温柔之意,韩嫣不禁微微动容,他仿佛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也回之一笑,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阿娇细细地端详着面前这张清俊至极的脸,想起十年前自己曾在这张脸上落下狠狠的一巴掌,那精致白晰的皮肤上当即就出现五道殷红的指痕,还有两处被指甲划破渗出血来,可那双灿若星辰的眸中却依然是满满的倔强傲气。想到此,阿娇不由抿唇一笑,端起了酒杯道:“这杯酒算是我为当年的事向你赔罪了,当时年少轻狂,哪里明白情之一物最是至珍至贵,岂能凭高下尊卑而论。”
韩嫣微迷双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开口问道:“皇后娘娘今日只是来向我这个待罪之人赔罪的?”
阿娇没有说话,又为自己的杯中斟满了酒,一口喝下去,眼中却已落下泪来。她又端起了酒壶,却被韩嫣一把夺了过去。
阿娇愣了一下,凄然道:“当年我虽恨你,却也可怜你为一份无望的爱情苦苦挣扎,可如今我竟然开始羡慕你,我竟然希望现在被锁在这牢监中的人是我,而彻儿也会为了救我的性命去苦求太后。”
韩嫣没料到向来骄傲的阿娇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来她是受到了极严重的打击,而这世上能打击到她的只有一个刘彻。他默默饮尽了杯中酒,然后为自己和阿娇的杯中重又都满上,才柔声道:“这么多年了,你怎么都没有变,还是那个满眼满心只知有爱的傻女人?”
“你又比我强在哪里了?不顾性命地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只为想看清他的真心,如今看清了又如何?不过换来更多的伤心!”阿娇摇摇头,又干了杯中酒。
韩嫣轻哼一声,道:“我怎还会为他伤心!我这么做只是想给彼此一个了断的借口罢了。”
阿娇听了怔怔流下泪来,“你这痴人!口中说不为他伤心,其实是怕他为你伤心!既然决定离开他,何必用这么决绝的方式,难道你竟真的不想活了?”
韩嫣伸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笑道:“记得小时候你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儿,从未见你哭过的,怎么长大后竟真变成水做的女人了,动不动就掉眼泪。其实你不必为我难过,从我把心交给他的那天起,我就很清楚自己将面临怎样的结局,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阿娇看着面前这个俊逸的少年,那双眼里还是满满的傲气,一如当年。她起身走到他的身旁,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小时候你跟彻儿打闹之后,常常将头发弄得很乱,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总是让我来给你们梳理整齐。”她边说边细细地梳理起韩嫣散乱的长发,时光仿佛又回到那无忧无虑的童年。
韩嫣忽然真正明白阿娇的来意了,她是来向那曾经存在于他们三人之间的纯真的感情告别的。他与刘彻阿娇一起长大,是他二人爱情的唯一见证者,而今这份爱也将随他的死去而彻底消失不见。他闭目感受着正轻抚他发丝的那双手上的温柔情意,嘴角露出一丝恬静的笑意,“阿娇姐姐,谢谢你能来送我,虽然我从未后悔爱上过刘彻,但我心里一直对你有一份歉疚,而且我必须承认,你我两人中你才是爱他最深的一个,因而时至今日你也不忍心离他而去。”
阿娇梳理好他的长发,转到他面前再次细细地端详,终于满意地点头道:“这样好看多了,还是那个白马逐金丸的英俊少年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瓶放在了案几上,沉静地道:“王孙,虽然我们两个的人生都注定了要惨淡收场,可即使这结局再无奈,也不需要由别人来摆布安排,所以我希望你多一个选择。”看到韩嫣眼中的笑意,她也嫣然一笑,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听到韩嫣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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