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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媚乡春-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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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什么话?
这个嘛……电话里又是一阵支吾:我想还是不说的好,工人们那种水平,有些话实在太难听了。
无所谓嘛,难听也好,不难听也好,反正只要他们说出来,我们都还是要听的嘛,你说说看。狄小毛一边说一边笑,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张谦之那张窄脸上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
张谦之似乎很作难,又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们说,本来这个厂好端端的,谁想到自从换了总经理,厂子就工资也不出了,而自从专案组进了厂,今儿调查这个,明儿调查那个,也没见查出些什么,却把原来的一些关系也查断了,弄得客户们都不敢和厂里做生意了,这不是断厂子的后路吗?那……你认为呢?
我,我当然和省委、省政府保持一致……
只要张书记有这个态度就好。而且你知道吗,魏宝同已经被炸伤了,正在医院抢救呢。狄小毛越说越齿冷,感到自己的话冷嗖嗖的,就像是下的一场冰雹。
魏经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上午我刚刚赶到医院看望了他。真是太不幸了,也让人十分感动。不管怎么讲,我认为魏经理是一位一心为厂的好经理,我已经要求宣传部起草文件,在全地区学习魏经理的精神,并对地区公安处做了安排,要他们抓紧破案……张谦之似乎想表白什么,一下子说了许多话,狄小毛却再也听不下去了,连忙打断他的话说:
好啦好啦,这事一下子说不完,我还要接一个电话,咱们就谈到这里吧。总而言之,事情还只开了个头,就像是一场小雨,只湿了个地皮皮,咱们就等着下一场透雨吧。好好,那咱们就等着吧。
张谦之依然口气很硬,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狄小毛放下电话,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连忙扶住了墙。胡玉山推门进来,看到他紧皱着眉,脸儿煞白,吓了一跳说:狄省长,你是不是病了?狄小毛摆摆手,让胡玉山扶他坐下,喝了几口胡玉山端过来的水,精神便恢复了。摸摸自己的额头,竟然冷汗津津的。他一边笑一边说:这是怎么啦?立刻站起来,甩开胡玉山的搀扶,尽可能稳健地走回了会议室。
大家都齐刷刷地站起来,恭顺地看着他。
狄小毛平伸出双手,让大家都坐下,然后严肃地说:听了大家两天来的汇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这一仗打得到底值不值,是不是大方向错了?最后我想通了,从查案入手解决华光集团的问题,这个方向是正确的。
现在我们就像是正在爬一座很高很高的山,离山顶也许只有一步之遥了。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退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这个坎必须过,这座山必须上,否则,我们就会犯历史性的错误。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这个观点也就是省委、省政府的观点,省委既然让我来抓这个点,我就只能负责到底。
所以我提议:下步我们必须继续紧紧抓住朱友三不放,政策攻心,多管齐下,一定要撬开他的口。同时可以爆炸案为突破口,把直接参与者先抓住,再深挖细挖,查找幕后人。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报复案,一定和当前的专案工作有着直接的关系,现在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这说明他们也急了,不到关头他们是不会狗急跳墙的……反正,办法你们想想,责任由我来负好啦!
有人低低地说:我们倒同意,可是省纪委那面,到现在还没有个明确的态度……
狄小毛寻声望去,是省检察院的一个副处长,立刻坚决地说:现在已经是司法介入了,而且是省委的事,而不是省纪委的事,你们只管去工作,省纪委由我去协调好啦!
事情的展往往会出人意料,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在这方面,狄小毛实在感到无计可施。本来,在他的有力督促下,查案工作很快加大了力度,几乎天天都有新消息,落实到朱友三身上的经济问题正成几何级数上升着,总数已经达到了几百万。省区县的许多干部也很快陷了进去,有“借走”几万元钱的,有“借”奥迪车长期不还的,有通过企业违法贷款、炒卖地皮的,也有向企业推销物资吃回扣的,最可气的是几幢工人集资建的宿舍楼,竟然被一个领导揽出工来,然后几经转包,最后建成了危楼,还没有搬进去住,阳台就掉了四五个,楼板断了几十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省纪委书记被荣调到另一个省当副书记了,全省上下的许多干部,都紧盯着这个新卒出来的蚕要位置。又过了没几天,一纸任命下来,雅安地委书记张谦之当了省纪委书记。对于这一系列变故,狄小毛虽然看在心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且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始终认为不可能是张谦之。所以。一直到正式宣布的时候,他才感到有些事有些时候自己真是糊涂得可以。
但是,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华光集团的案件总算查了个水落石出,一下子公开处理了十几个人,最高的是一位副厅级干部。有开除党籍的,也有受到各种处分的,朱友三被判了二十年徒刑。但令人奇怪的是,下手炸魏宝同的厂保卫科那个后生,被公安部门逮捕之后,先是什么也不说,后来不知怎么就被打死在看守所了。他的女人则从此富了起来,在省城开了一家颇具规模的美容院。
就在这个时候,狄小毛突然产生了一种挺奇怪的想法,想到看守所看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朱友三。
那是一个秋雨霖霖的下午,法警们都被他支走了,小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许是干部犯与其他人犯有所不同吧,既没有戴镣铐,也没有隔着铁丝网,根本不像一些电影里常见的那样。但即使没有这些外在的东西,谁是主人谁是罪犯也一望而知。
洁白的墙壁上贴着两幅鲜红刺目的标语。一幅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幅则更有意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吗?朱友三依旧很胖,但全身所有的肉似乎都失去了应有的支撑,松耷耷的,再也找不到昔日那位总经理的威风和气势了,只有那一双眼睛时而闪烁着不屈的光。
狄小毛递给他一支烟,并为他点上,朱友三便凶凶地抽了起来。
还记得我们当年在铁厂时候的事吗?
不记得了。
朱友三一拧脖子。
狄小毛不理他,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那时日子多穷啊!你在保卫科看大门,我和宝同都在车间,我跟着他学开天车,每天晚上睡下,饿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家就到附近的菜地里偷瓜、偷菜,偷一切能吃的东西,然后一边啃一边听我讲《西游记》,要不就到火车站、招待所去看女人……
你、你不要说了!
朱友三突然凶狠地喊了一句,垂下了头。
站在外面的法警以为有什么事,探进头来张望着,狄小毛忙摆摆手。
有一次,好像是你的一个亲戚怀里揣了几斤生铁,想偷出去卖,硬让你在厂门口拦住了……
朱友三忽然呜呜地哭起来。
有这回事吗?
那……是我叔叔,我就是在他介绍下进厂的……
狄小毛也点燃一支烟,伤感地抽起来,不想再说什么了。
呜呜咽咽了好一会儿,朱友三突然又平静下来,使劲用衣袖擦着眼睛,然后奇怪地盯着他:你专门来看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也是也不是。狄小毛看着他这样情绪时起时伏地波动不已,也感到一种自内心的同情:我想说的是,到底怎么搞的,竟弄到如今这一步,你当时怎么会那么胆大妄为呢?
好吧,你既然问,我就告诉你!朱友三长叹一声,正要往下说,忽然又翻一下眼说:怎么,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你可一直是领导呀。
这……
………【送给你美国正宗W哥】………
24o。送给你美国正宗哥
其实我当了经理时,也一直是想把厂子搞好的。咱不说别的,我自己多少年就在厂里,是一直看着它一步步展起来的,厂里还有多少老师傅、老弟兄,谁不愿在自己手里展起来,谁愿意落个败家子名?可是时间长了,许多事情就由不得你自己了。这个厂一会儿上划省里,一会儿又下放地区,下放市里,上上下下认识的人很多。这些人今儿来一趟,明儿来一趟,表面上都说是关心企业,调查研究,其实许多人的心思咱清楚,都是把厂子当成块唐僧肉。
当然,我也可以像前任康效忠那样硬顶。可是康效忠顶来顶去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把他自己顶下去了?再说这也不是前些年了,那时风气还比较正,即使来也无非是一顿饭、两条烟就打了。现在不行了,有些人胃口大得很,一张嘴就想叼个十万八万的。你要不满足,立马就给你个不客气。所以你想想,这能怨我吗?
狄小毛无法回答,只好说:正因为如此,这次专案组不仅查处你,还一下处理了那么多人,也可以说是除恶务尽了。
什么什么,除恶务尽?
朱友三忽然冷笑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胡说!
我告诉你吧,狄小毛。朱友三忽然用一种十分不屑的口吻说:许多事你根本不知道,许多事恐怕永远也弄不清了。反正我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米良田这些年怎么展起来的?固然他会做生意,但是,谁也不能不承认,他米氏集团后面有一个张书记呀,张谦之不是娶的米良田那个一枝花吗?前些年我们厂里征了4o亩地,准备扩建厂房,后来因为基建下马不搞了,张书记指令让转卖给米氏集团,一亩地征地6万,我卖了8万,米良田接收后又交了每亩8万转让税,但一转手他还是每亩卖了32万,光这一桩买卖米良田就到手了多少?
这……我现在脑子乱了,一下也算不清……狄小毛思忖了一下:大概是6oo多万吧。
对,至于这其中中间人得了多少,就只有天晓得了。
朱友三说罢垂下头来,似乎再也不愿说什么了。
这时两个年轻的法警走进来,毕恭毕敬站在狄小毛面前:狄省长,快到吃饭时问了。
好吧,我就走了。狄小毛站起来,转身向外走,临出门又扭过头说:再问一个问题,炸魏宝同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
朱友三也站起来,向另一个门走去,边走边生硬地说:绝对不是,我还没无耻到那一步。是谁我说不清,反正少不了那一伙人。
望着他步履蹒跚,一步步走进了监所,狄小毛趴在隔开的玻璃上看了好久。88号收监。有人喝了起来。88,这个号倒挺吉利的。狄小毛心里不由得冷笑,又觉得太具有讽刺意味,不由得又向那个拐角上的88号房间瞟了一眼。那时他哪里能想到,再过几个月,自己也曾一度被关到这里,而且所住的居然也正是这个88号。当然,那时朱友三早已离开这里,到一个监狱农场劳改去了。
这,是不是命运的有意捉弄呢?
刚回到办公室,陈雪霖就用机要专线打来电话了。狄小毛一听是他的声音,就大声说:你小子哪里去了,这么长时间不见面?
我去周游列国了,法德意英,反正就欧洲那些蛋大的国家,整个转了一圈。临走怎么也找不到长,只好告了一下嫂子,她没告你?
也许告了吧,这些日子我乱成一锅粥了,整天忙得头晕目眩,记不得了……对啦,你出国一趟,给我带回什么纪念品没有?
有的有的,我的长,什么时候能忘了您。说到这儿,陈雪霖略略停顿一下:美国的正宗伟哥,德国的小银妇,怎么样?
你呀你,把我当什么了?
狄小毛又气又笑,只好骂他。
好啦,不瞎说瞎道了,谈点正经事。我听说你把华光集团的盖子揭开了?
也可以这么说,但也可以说尚未完全揭开,只揭了冰山一角。狄小毛说着,不竞有点得意起来。
看来我走了几天,世事大变呀,这正是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初我和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狄小毛立即想起了在米氏大厦的那次盛宴,却故意装糊涂。
不过,陈雪霖却不接这茬儿,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长呀长,我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另有高见。这是多长大的一个网呀,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反正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了,我希望你赶紧采取措施,否则很快就……无法收拾了……陈雪霖又急又气,口气越来越急促,似乎说不下去了,只有沉重的喘息声……狄小毛对着话筒连连喝叫,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最后只剩下一片嘟嘟声,显然电话断了。
放下电话,狄小毛既失望又莫明其妙,痴痴地出一会儿神:这个陈交际,简直有点神经兮兮,至于吗?
胡玉山把近一个星期的工作日程拿进来请他过目:会见日本荒尾市代表团,主持全省国有企业改革座谈会,参加省纪委召开的反**斗争公处大会,听取省政法领导小组关于全省政法队伍的整顿汇报,参加华光集团破产重组和新公司挂牌仪式……看着这排得满满的日程表,狄小毛只能一个个画圈点头。
胡玉山一直站在地上,狄小毛忽然说:华光集团外欠资金的追缴情况怎么样?
有您这么重视,追缴得很顺利,不说别的,光是抓了这十几个人的罚没收入,就有近一千万呢。省政府又给了那么多优惠政策,债转股,贷转股,又核销了呆帐,华光下步重组后的日子好过多了……不过……
不过什么?不要吞吞吐吐的。
胡玉山似乎受到了鼓舞,看他一眼说:政策好了,钱有了,可是如果再换上一个朱友三,没有个好当家人,恐怕也只能红火几年呀。
这你就放心吧!狄小毛笑起来:我早给他们讲了,破产重组,一定要真正建立现代治人治理结构,不能搞翻牌公司。而且,现在投资主体不一样了,除了政府原有投资,参与重组、注人资金的是几家民营企业,人家那钱可不是白投的……而且,这一次,省政府作为其中一个出资者,也要派驻代表,彻底解决投资主体空缺的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胡玉山边听边连连点头,却依旧站着不动。
狄小毛有点奇怪了:还有什么事吗?
胡玉山迟疑着,忽然大着胆子说:有一些情况,我想还是向您说说的好。最近省直机关议论纷纷,都造谣说您和王强那件事有关,又说有好多人向中央反映,写了不少匿名信,连中纪委、中组部也震动了……所以,我爸希望您能引起重视……
你爸他老人家,还说什么吗?
他说……希望抽时间和您坐坐。
好的……
狄小毛不竞有点意外。正应着,那部红色的机要电话又响起来。他拿起来一听,原来是省纪委的一个老熟人,连忙摆摆手让胡玉山出去,才低低地说:老兄,你也找我?
是啊,有些情况我想告你一声。
什么情况?
这位老兄也是多年的一个老书生了,老家是华光,过去每年下去都要和狄小毛在华光聚一下的。
不知道你和中纪委熟吗?
不熟。
电话里不便说。作为老朋友,我是希望你赶紧找一些关系,到北京去活动活动。哎,对啦,你不是和哪位副总理是老熟人?
好的好的,谢谢你,谢谢你!狄小毛突然感到头晕,却只好镇定地笑着。等放下电话,他才感到有点茫然失神了。还说那位副总理呢,人家现在早退了,而且这些年也再没来往。可是,既然此人说到副总理一级,可见事情的来头的确不小,他再一次感受到山雨欲来、暴风骤起的无边寒彻……
突然,久不联系的孟永清打来了电话。
这时,狄小毛正驱车行进在回省城的高公路上。刚刚参加完华光集团改制重组挂牌仪式,他的心情十分激动。工人们毕竟是通情达理的,坐在主席台;望着下面那一张张黑黑的面庞,狄小毛一颗悬悬的心终于落了地,同时就感到自内心的些许歉疚。在开会之前,他和一些地市干部曾经反复研究,生怕在这个庄重的时候再闹出什么大事端来,并进行了周密的部署,光警力就动用了四五百。
因为这次改制,对于全集团近万名职工来说,的确是人生命运的一次大转折。不管公司盈也好亏也好,过去大家可都是地地道道的国家人,不了工资国家会想办法,这几年仅各级财政就为公司垫资了好几千万元的工资。现在不同了,五千元一股,每个工人至少入了一股,全集团裁了近三分之一的人,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股份有限公司。几年来公司效益不好,工人们那一个个股份都是七凑八凑硬凑出来的,许多人把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如今整个集团已经从深沪两地股市上摘牌,今后一旦经营不下去,这些工人们可都会血本无归、甚至倾家荡产啊……
所以,不论入股的还是下岗的,面临的考验和艰难都还在后头。
………【怎么是……包养情人儿】………
241。怎么是……包养情人儿?!
可是,当戴着墨镜、一脸伤疤的魏宝同作为新公司的总经理开始讲话的时候,台上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凝结在他那副特别刺眼的墨镜上……狄小毛那颗悬悬的心终于落地了。不管今后的路怎么走,这次他打的是一个胜仗,而且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具有创新的意义,一路上他斜靠在车座上,紧闭着两眼,手指不住地在小扶手上弹着《智取威虎山》的曲调,七十年代他在这个剧里饰演过杨子荣的。
手机突然响起来。胡玉山接了几句,递给他说:国家计委。
狄小毛正弹在兴头上,不快地白他一眼,电话里却已响起了孟永清那大大咧咧的声音:
老弟,你正在哪里愣格哩呢?
我在工作嘛——你呢?
我嘛,此刻正住在贵省五星级宾馆的总统套间里,正等着贵省一白一郝两位长的接见哩。
好哇好哇,看看你这中央大员,说不一样就不一样。那总统套间可是专供中央领导使用的,我当了近两年副省长,还没机会在里面住一次呢。你倒好,来一次住一次,也不怕被反映到中纪委?
欢迎举报,欢迎举报!
哎,说正经的,你这大忙人,此刻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干什么?
不能说,保密。
什么什么,对我还保密?
好啦好啦,现在我要开会了。等晚上见面再说吧。
那么,晚上我陪你吃饭。
不必了,这次来工作特殊,我想你还是九点之后直接到我房间来吧。说罢,不等狄小毛再说什么,孟永清已挂断了电话。
等回到省城,狄小毛才想起来,晚上已经约好去拜望胡敬了,只好对胡玉山说:咱们干脆别吃饭了,现在就去你父亲那里。
胡玉山点点头,立刻给家里打电话。
胡敬虽然是几十年一贯制的厅级干部,但资格相当老,退下来后便享受了副省级待遇,和老伴独住着一幢二层小楼。等来到家里,两位老人正吃饭呢。看到狄小毛,胡敬笑呵呵地站起来,指指旁边的椅子:来得好,来得好,如果不嫌寒酸,就在我这儿吃点吧?
狄小毛连忙走上前,扶着老头子坐下:我可肚子大,不知你做的什么饭,够不够吃。
老头子七十多岁了,满头白,脸皱得像颗剥了皮的核桃,精神却不减当年:好饭谈不上,我可不像你们在职的,吃得起山珍海味。老咸菜,和子饭,莜面拨烂子,还对胃口吧?
正说着,老伴已舀了一大碗和子饭,撂到狄小毛面前。胡玉山这个妈五十多岁了,但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高高的个子,腰身依旧那么苗条,保养极好的脸上只有细细的几道皱纹,年轻时一定是非常出众的,怪不得为了这女人,老头子会和白书记结下仇呢。她为狄小毛舀好饭,坐在对面两眼温和地看着他说:
他呀,就是这样,进城几十年了,也改不了这股子土气,一天晚上不吃和子饭就难受。刚才玉山打电话,我说再做几个菜吧,他死活不让。你先尝尝,不习惯我再给你做点别的。
狄小毛连连摆手:哪里敢劳动婶子。其实这和子饭的确不错,我也是这习惯,晚饭还是吃点这个舒服。可惜我家那口子,连个这也做不好,真气得人没办法。
胡玉山拿出一瓶茅台酒来,擦着上面的灰尘。狄小毛连说不想喝,香甜地吃了起来。
胡敬已吃完了,边剔牙边看着他那个吃相,笑着说:不要急。这比你那大鱼大肉香,是不是?
是啊,真的很好吃,好久没这么放开吃了。狄小毛孩子气地笑着,一连吃了两大碗,才擦着额上的汗,跟着老头子在客厅里坐下来。胡敬说: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吗?
狄小毛尽量谦和地看着他:一定是我工作中有什么失误,您老不放心,我已做好了接受批评的准备。
老头子摆一摆手:批评谈不上。不过……忽然,他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儿子:玉山,你出去一下。
只这一句话,狄小毛突然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坐得更近一些。
看着胡玉山出去,把门关好,老头子才压低声音说:按理说,你们在位的,比我消息灵通得多,我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死老头子了。你难道不知道,最近咱们省的空气有点不对?
这个……狄小毛沉吟着:您是指哪一方面?
当然是关于你呀。据我所知,最近有不少人,也可以说是一大批,连着给中央反映问题,并且引起了中央好螳人的警觉,对不对?
狄小毛沉下脸来:这个嘛,我也有所耳闻。无非是这样几个方面,人代会选举的问题,王强的问题,还有嘛就是一些吃吃喝喝、鸡毛蒜皮了。但是,在这两个问题上,我的确是问心无愧的,也不怕他们掘地三尺,所以我该干什么还f什么,真的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几件事玉山给我讲过,我也相信你……有人说,你还包养着一个情妇?
什么什么!狄小毛正在喝水,一用劲差点把茶杯磕碎,水洒了一茶几:真是无中生有、信口雌黄!没说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吗?
说是你大学同学;却又比你小好多岁,搞艺术的?
胡说,纯粹是胡说!不瞒您老,我倒的确有这么个同学,也的确是好朋友,但也就仅此而已。人家结婚都十几年了,丈夫还是个大学者,怎么是……包养情妇?!
胡敬一直看着他平静下来,才慢条斯理地说:所以我说,不可小视。这些人,什么东西捏不出来。还足讲点历史吧。我在咱们省几十年了,咱们省的干部历史我太清楚了。可以说,几卜年间,反反复复,恩恩怨怨,有根子,也有气候,一有机会,就要冒出来的。现在看来,就有一拨子人,而且是既得利益者,他自己虽然下来了,他们的代言人还在,只要你敢于冒出头,敢于触动他们的利益,就要千方百计把你弄下去。这种封建的东西,实在是很可怕的。而且我相信,现在只要是于事情的,在谁身上找不出一点问题来?
这倒也是……狄小毛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就像盯着一部沧桑的历史,就像面对着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您老冀焉讨。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事已至此,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趁早擦擦干净,不要真让人家抓住什么。
好好,谢谢您老!狄小毛很动感情地握住老头子颤抖的手,使劲地摇着,就像摇故乡的那一棵老槐树。
临出门,老头子又说:我想,你是不是去看看杨旭?
不,我不去。
那就算我没说。
离开胡敬家,狄小毛没有带胡玉山,独自坐车去看孟永清了。大街上拥挤得很,小车走走停停,几乎每个十字路口都得停车。说也奇怪,只要一个路口遇上红灯,几乎每个路口都是红灯。赵师傅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开停停,一边气得直骂:走遍全国,数咱们省城交通混乱呢,像这些路口,怎么着也该修立交桥吧!狄小毛说:不是立交桥,咱们这儿的问题,主要是缺乏科学规划。由此,他又想到了当年在华光拓宽马路的事,觉得真是自己的一个杰作!
一晃快二十年过去了,自己已经从一个农民的儿子成为这个省屈指可数的人物了,回想这二十年,自己究竟给这个地方留下些什么可资回忆的东西呢?想来想去,竞没有多少可值得留恋的。当然,这二十年的变化是惊人的,但是在这种惊人的变化中,又有多少真是自己主动创造的?现在好不容易又有了一片舞台,真想甩开各种纠缠不清的关系,做几件值得称道的_…殳有愧憾的事情,难道这个机会就要过去了?一路上他恍恍惚惚地想着,总觉得胡老头说得太言过其实,心情逐渐地平静下来。进电梯的时候,竟冲着电梯服务员笑一笑,小姑娘立刻有点颤地叫了一声狄省长,反弄得他了一愣。
孟永清穿着一身内衣,在一架联合健身器上汗流浃背地锻炼身体,看到他进来,连忙招招手让他坐,然后从卫生间绞了条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坐在他身边:
都是你搞的,让我少跑了二百步。我已定了标准的,每天都要跑两千步。
是吗,狄小毛嘿嘿一笑:你那完全是吃饭撑的。老百姓早说了,城隍庙失火,烧得鬼抽筋呢。要真想锻炼,到地里挥锄头去。
你看你,满脑子农民意识。我郑重提醒你,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必须加倍珍爱生命,健康是一切幸福的载体嘛。
当然,这话我早说过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搞**!
两人逗笑了一会儿,孟永清忽然神秘地说:你知道我这次来做什么?查案。一个倒卖进口计划的大案。涉及上亿的资金。一位副总理亲自批示,要一查到底。
是吗?是哪一个企业,我怎么没听说过?狄小毛心里不由得一紧,却故意漫不经心地问。
………【话说八大怪】………
242。话说八大怪
孟永清把门重新锁好,才小心地取出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这是一份白头文件,页上有一位副总理密密麻麻的批示。
狄小毛一拿起来,便看到了米氏集团几个字。他觉得手有点抖,撂下材料,拿起茶几上的极品云烟点上一支,深深地抽了儿口。才尽可能平静地翻着那一张张白纸。落款是“一个多年为党工作的老**员”。狄小毛立刻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一上任时为米氏公司批的一件事吗?谁曾想他们居然利用这个批件,搞空头买卖,转手赚大钱,还涉嫌利用虚假合同骗取银行信贷资金。
这两年狄小毛从未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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