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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芳不自赏-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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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该找个驸马爷了,公主虽然能干,毕竟是个女孩家,总不能一直管理朝政吧?还是找个驸马爷,自己安心生个小王子出来的好。”

  “哈哈哈,说得有理。”

  “说起来,我们公主眼光不错啊,自从大王去世后,求婚的人几乎把王宫的门槛踏破,公主谁都不选,竟然选了这一位。”

  “对!对!毕竟是咱们云常的公主殿下,眼光真不错。有了这位驸马爷,咱们云常再也不怕什么东林的楚北捷,北漠的则尹啦!哈哈哈,来啊,为公主和驸马爷喝一杯!”

  香醇的美酒,在痛快的碰击中洒出。



  穿过蝴蝶群般的侍女,身穿隆重的朝臣服饰的贵常青缓步走入王宫最西侧一处安静贵气的屋子。

  云常王宫中最有权势的侍女绿衣刚巧站在门口,正吩咐两位侍女:“把前些日进贡的鸾凤镏金腰带取来,另外再取点红果干,记得摆在红色的盘子里,要两盘,每盘放上九十九片红果干。记住了,是九十九片,不能多,也不能少。我可说清楚了,今天是大日子,谁敢给我出一丝错,小心你们的腿。” 一口气说了一轮,猛一回头,看见贵常青,连忙笑道:“贵丞相来了,请赶快进去,公主已经问了几次怎么丞相还不到。再不来,公主就要打发我去请了。”

  贵常青矜持地笑了笑,跨步走进屋中。

  屋内熏香萦绕,外面欢乐的鼓乐,到此处只剩一点点听不清楚的余音。垂帘后,一个瘦削身影独坐镜前。

  贵常青站在帘前,尚未开口,已经听见耀天公主熟悉的清脆声音:“丞相请过来。”

  贵常青掀开帘子,走到镜前站住。

  镜中的公主美艳更胜往常,镶满宝石的凤冠端正地戴在头上,从凤冠下端,垂下一排摇动个不停的珍珠链子,遮挡不住她眸中转动的流光。

  耀天公主放下手中的眉笔,仔细打量铜镜中的自己,低声笑问:“丞相,耀天打扮得美吗?”

  贵常青凝神看了看,点头道:“美极了。”沉默了一会,似乎心里有无限感慨不得不发,长叹一声:“公主终于要出嫁了。那个喜欢让全王宫侍女追得气喘吁吁的小姑娘,就快有夫君了。时间过得真快。公主高兴吗?”

  “又高兴,又担忧。”耀天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母后在世时曾说,女孩嫁人就像把手放进黑森森的洞穴,你不知道抓到的会是稀世珍宝,还是一条致命的毒蛇。丞相是对云常王族最忠心的大臣,父王去世后,若没有丞相的帮助,我根本无法管理国政。我今天想问丞相一个问题,请丞相给我一个真实的答案。”

  贵常青肃然道:“公主请问。”

  “我选择何侠,大臣们和百姓都为之高兴,为何丞相却在知道这个消息后,连续几天愁眉不展呢?”

  贵常青没料到耀天公主会忽然问到这个,略为愕然,思索半日才道:“大王早逝,没有留下王子,公主以女子身份管理一国朝政,所有人都明白,可以娶到公主成为云常的驸马,就可以得到云常的大权。所以,臣一直力劝公主小心择婿,不要让无能之徒得到云常,使云常遭受覆灭的命运。”

  “何侠会是无能之徒?”

  “公主确实很有眼光,何侠受归乐大王何肃陷害,正需要一个落脚安身之处。他现在虽然家破人亡,但毕竟出身高贵,言谈举止风度不凡,而且与楚北捷并列为当世名将,是难得的人才。如今战云密布,各国自危,战将最为宝贵,公主在这个时候答应亲事,等于亲自为我云常招来一面钢铁屏障。只是……”贵常青摇头,沉声道:“他太有能力,太有抱负。要长久地拥有这样一个男人,并不容易。”

  耀天公主低头思索,幽幽问:“既然如此,丞相当日为何不上奏阻止?丞相的意见,我从不会不重视。”

  “臣若是上奏阻止,公主会改变决定吗?”贵常青感叹道:“臣为官已有二十年,看着公主出世,公主是否铁定了心肠要做某事,难道臣会看不出来?”

  耀天公主抿唇想了想,展颜笑道:“不愧是丞相。我确实不会改变主意,从何侠跨入王宫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决定非此人不嫁。哪个女子不希望嫁给一位称得上英雄的男人?何况这世上英雄太少,可遇而不可求。”

  她站起身来,头上佩饰一阵叮当作响。

  “不过丞相说得很对,要长久地拥有这样一个男人,并不容易。”耀天转头看向贵常青,露出一个天真的狡黠笑容:“如何才能留住何侠的人和心,丞相日后好好为我思量吧。”

  贵常青躬身道:“臣必殚精竭虑。”

  “很好。”耀天移到门前,遥看王宫另一端,自言自语道:“乐声近了。何侠……他该进入宫殿正门了吧?”



  遥远的另一国度,何肃在归乐王宫中对着灰蒙蒙的天色不语。

  王后从身后靠近,探问:“大王看了刚才送来的书信后,一直愁眉不展,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何肃点头:“云常国的耀天公主答应了何侠的求婚,今天就是他们大礼的日子。”

  王后讶道:“耀天公主竟然答应嫁给现在已经一无所有的何侠?她怎会如此不智?”

  “这是很明智的决定。”何肃回头,淡淡扫王后一眼:“何侠并不是一无所有,他最宝贵的财富都在他自己身上。天下有身外财的人多,有身上财的人少。耀天公主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王后隐隐听出何肃责怪之意,讪讪低头,轻声道:“大王心里烦闷,不如让臣妾为大王弹奏一曲。” 

  “不必了。”何肃站在窗外,寻找敬安王府曾经所在的方向,喃喃低语:“寡人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天下闻名的归乐两琴,都不再属于归乐了。”

  阳凤当初逃走,正是因为王后听了谗言,要处置阳凤。听何肃这么一提,王后心内一颤,低头道:“这是臣妾愚钝之过,臣妾愿受责罚。”提起长裙,怯生生低头跪下。

  何肃沉默良久,似乎想起什么,竟呵呵笑了起来:“王后快起来。”

  他转身,将王后轻轻扶起,欣然道:“阳凤虽然琴技出众,到底只是一个养在后宫的女子,论见识谋略,远远不如白娉婷。寡人失去阳凤也就罢了,何侠竟为了一点眼前利益放弃白娉婷,真是傻瓜才会做的决定。将来他一定会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王后怀疑道:“白娉婷真的这么厉害?”

  “王后见过白娉婷吗?”

  王后回忆了一会:“她很少入宫,臣妾只见过一两次,不喜欢说话,容貌倒也平常。”

  “白娉婷虽然不是美人,却另有一种魅力,使人想将她留在身边,永远的拥有她。”何肃看着王后,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天下凭美貌让男人心动,邀一寝之欢的女人很多,能让男人萌生永远这个念头的女人,又有多少个呢?”

  “何侠不就放弃了她吗?”

  “何侠会后悔的,说不定他已经后悔了。但后悔又有何用?”何肃眯起眼睛,寒光从眸底掠过:“寡人不会让他轻易得回白娉婷的。”

  饭后,何肃留在殿中处理国务。王后告退。

  转入角落的边廊,王后停下脚步,用袖偷偷拭泪。

  王后的乳母呈祥嬷嬷正跟在王后身边,惊道:“王后这是怎么了?”

  “大王动心了。”

  “谁?”

  “敬安王府,白娉婷。”

  呈祥嬷嬷一阵沉默。

  大王下令铲除敬安王府,密召何侠和白娉婷入宫之日,曾有严旨,敬安王府众人若有动乱,可立即斩杀,只有一人除外。有一人必须生擒,不得伤害。

  敬安王府,白娉婷。



  洞房花烛,映红娇娘双颊。

  头上红巾轻轻飘落,凤目上挑,一道俊逸身影跳进眼帘。

  四国顶尖的贵族公子,赫赫有名的小敬安王,站在她的面前。

  “公主。”

  “驸马。”

  低声交换几乎细不可闻的一声,只眼神儿一碰,心已经乱跳个不停。

  何侠解下胸前的红花绸带,双手为耀天公主取下头顶的凤冠,感叹地笑道:“想不到何侠四处流离,无人肯予收留,竟有这般幸运,蒙公主垂青。苍天待我实在不薄。”他一笑即敛,端详耀天恬静的面容,柔声道:“公主若有所思,是否有心事?”

  耀天自失地笑了笑,答道:“我只是在想,若敬安王府不曾遭遇变故,耀天是否还有福气,能嫁给夫君为妻。”眼波水银般流转,停留在床边的垂幔上,轻叹道:“洞房花烛夜,站在我面前要共此一生的男人文武双全,英雄盖世。此情此景美得像梦一样,真有点生怕这不过是美梦一场。”

  何侠皱眉道:“公主何出此言,难道竟然不相信何侠的一片心意。”

  “哦,我失言了。”耀天公主转头,给何侠一个甜美的笑容:“若不相信夫君,我又怎么会当着臣民的面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何侠星辰般的眸子凝视着耀天,彷佛两个充满魔力的深潭,几乎要将耀天吸到无边的深处。他在耀天公主面前单膝跪下,深情地握住她一双柔荑,抬头道:“公主放心,何侠今生今世,都不会辜负公主。何侠在此对天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公主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我要亲手为公主戴上四国之后的凤冠。”

  耀天公主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喜道:“夫君真有这般远大的志向?”

  何侠朗声长笑:“人生苦短,不创一番大业,怎么对得起养育我的爹娘?”

  耀天公主听他笑声中充满自信,豪迈过人,心中暗喜,柔声问:“夫君踌躇满志,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统一四国的大计。”

  何侠止住笑声,思索一会,答道:“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是让我今生的劲敌不能再为东林王族效力。”

  耀天公主管理朝政多时,对各国权贵了若指掌,立即插口道:“楚北捷已经归隐山林,不问政务,但如果东林出现危机,他必然会再度出山。夫君有什么办法,可以割断楚北捷和东林王族用血脉联结的关系?”

  何侠暗赞此女聪明,竟对四国情况如此了解,赞赏地看她一眼,揽着她柳枝般的细腰扶她起来,一同遥望窗外明月。

  “在一种情况下,楚北捷会和东林王族永远决裂,即使东林王族出现危急,楚北捷也会袖手旁观。”

  耀天公主蹙眉想了半天,摇头道:“我实在想不出来,在什么情况下,楚北捷才会离弃他的家族?”聪慧美目看向何侠,询问答案。

  何侠英俊的脸上浮现一丝犹豫,看着天上明月,怔了半晌,似乎才想起还未回答耀天公主的问题,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那就是,东林王族使楚北捷永远失去他最心爱的女人。”

  “楚北捷最心爱的女人?”

  “她叫……”何侠双唇如有千金重,勉强开启,吐出熟悉的名字:“……白娉婷。”

  耀天公主一惊,蓦然抿唇。

  娉婷,白娉婷。

  敬安王府真正的大总管,何侠最亲密的侍女。

  传闻中,东林与归乐五年不侵协约的缔造者的白娉婷。

  传闻中,毒害东林两位幼年王子,拯救北漠于危难的白娉婷。

  传闻中,正被楚北捷含恨囚禁的白娉婷。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半年一幽 2005…12…09 17:20 
第一章


  白娉婷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个问题连楚北捷也回答不了。

  他在床上坐起上身,转头,目光下移。

  清晨的阳光并不灿烂,被困在乌云中的光线艰难逃出一丝,落在她散开的青丝上。毫无防备的熟睡脸庞上,他看见了,她唇边一丝甜美的笑意。

  美梦么?

  楚北捷情不自禁,低头靠近。

  他对她不好,他知道的。

  西厢中共对了八个月,他夜夜强索,缠绵销魂之际,竟一次也没有对她好过。

  为何她仍有甜梦?楚北捷不懂。

  他靠得更近一点,想将她唇边的笑意看得更仔细些,鼻子喷出的气息使她软软的发梢微微颤动。

  浓密的睫毛轻轻动了动,楚北捷蓦然退开,下床。

  娉婷睁开眼睛,只看见楚北捷转身的背影。她立起上身,轻声道:“王爷醒了?”

  背影,永远只有背影。

  昨夜的恩爱是过眼云烟,梦醒后,连一丝也不剩。

  她看着楚北捷如往日般不发一言地离去,挺直的背影,不变的铁石心肠。

  八个月,已经到了下雪的季节,而春,却仍在很远的地方。

  “姑娘醒了?”贴身伺候的红蔷端着装了热水的铜盆跨进屋子,将铜益摆在桌上,搓着手道:“今天真冷,天还没亮,雪毛毛就飘下来了。虽不是大雪,可真冷得够呛。趁水热,姑娘快点梳洗吧。”

  她上前,将娉婷从床上扶起来,瞥见娉婷眉头猛然一蹙,忙问:“怎么?是哪里不舒服?”

  娉婷坐在床边,闭目养了一会神,才睁开眼睛,缓缓摇头道:“不妨事的,起急了,不知道扯到了哪条筋骨。”

  水很暖。婆娑轻舞的水雾,笼罩打磨得光滑的铜盆。纤纤十指慢慢地浸入水中,感觉截然不同的温度。

  红蔷盯着那十指看,轻叹:“好美的手。”

  “美么?”娉婷问。

  “美。”

  娉婷将手抽离水中,红蔷用白色的棉巾包里起来,轻轻拭干。

  水嫩的指尖,形状美好的指甲,细葱似的十指。

  娉婷笑了:“美又如何?这双手,再也不会弹琴了。”

  “为什么?”红蔷好奇地问。

  娉婷似乎没了说话的兴致,别过头,闲闲看窗外一片寒日的肃杀。

  红蔷伺候娉婷已经有一个多月,大致知道她的脾气,知道自己多事了,不敢再问,识趣地收拾东西,端起钢盆,退出西厢。

  脚步迈出门槛,在转身的瞬间,一个声音从背后细微地传来。

  声音如烟,可以被风轻易吹散,只余一丝残香在耳边徘徊。

  “我……没有琴。”



  琴来得很快。

  未到晌午,一具古琴已经放在案头。

  虽不是凤梧焦尾,但半日内在这荒僻地方可以找到,已算难得。

  娉婷伸手,抚着那琴。她温柔而爱怜地抚着,彷佛那不是琴,而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极需要她的安慰。

  红蔷又进来了。

  “姑娘现在可以弹琴了吧?”

  娉婷摇头。

  红蔷道:“不是已经有琴了吗?”

  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微红的唇边勾起。娉婷心不在焉地,仍是摇头:“有琴又如何?没有人听,岂不白费心力?”

  “我听。”

  “你?”娉婷顿了顿,转头,含笑问:“你听得懂?”

  红蔷沮丧之色未现,娉婷又温柔地笑起来:“也罢,姑且当你听得懂吧。”洗手,点香。

  白烟缈缈,飘舞半空,带着说不出的温柔,轻轻钻进人的鼻尖。

  端坐,养神。

  勾弦……

  一声轻吟,从颤动弦丝处舞动看不见的翅膀,摆开妙曼身姿,凌空舒展。

  “故乱世,方现英雄,故英雄,方有佳人。奈何纷乱,奈何纷乱……”

  她倾心吟唱,拨动琴弦。

  莫论英雄,莫论佳人。

  这一对,不过是痴心人,遇上了痴心结。她知道的。

  “故嗜兵,方成盛名;故盛名,方不厌诈,兵不厌诈,兵不厌诈……”

  她在唱,她的手又细又白,却稳如泰山。

  勾着弦,宛如回到云雾中险恶万分的云崖索道,她躺在楚北捷怀中,说着永不相负,脚下却是万丈深渊。

  兵不厌诈,情呢?

  阳凤身在千里之外,来了三封信,字字带泪,一封比一封焦虑。

  娉婷忍住心肠,将千里而来的纸信,一一撕成碎片,化成漫天纸蝶飞散。

  尽释前因。

  怎么解释?如何解释?

  她不能葬送敬安王府的血脉。

  她更不愿相信,楚北捷对她的爱,抵不过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若真有情意,怎会经不住一个诈字?

  若深爱了,便应该信到底,爱到底,千回百转,不改心意。

  “故飞燕,方惹多情;故多情,方害相思;一望成欢,一望成欢……”

  婉转低述,申明冤屈,是最聪明的做法。

  以心试心,妄求恩爱可以化解怨恨,是最糊涂的做法。

  娉婷抚琴,轻笑。

  女人求爱,无所不用其极。

  她已聪明了一世,糊涂一次又何妨。

  最后一声尾音划过上空,盘旋在梁上依依不舍越颤越弱。娉婷抬头,看见红蔷一脸如痴如醉,已有两滴珠泪坠在睫毛上。“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娉婷忍不住笑出来。

  红蔷举手拭泪,不满道:“都是姑娘不好,弹得这么凄凉的曲子,倒来怪我。”

  娉婷皱起小鼻尖,露出几分小女儿表情,啧啧道:“好好的曲子,听在你耳里,怎么就变得凄凉了?”

  搁了手,刚要叫红蔷将琴收起,漠然进了屋,道:“王爷说姑娘弹琴后,请将琴还回来,日后要弹时再借过来。”

  娉婷灵眸转动,欲言又止,缓缓点头道:“也好。”叫漠然收了琴,踱到茶几边,将上面的茶碗端起来送到嘴边。

  红蔷忙道:“那茶冰冷的,姑娘别喝,我去沏热的来。”上前举手要接。

  娉婷却不理会,答道:“我刚刚弹完琴,浑身燥热,冷茶正好。”不等红蔷来到身前,将茶碗揭开,竟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冷茶。漠然刚把琴抱起来,想要阻止,也已经来不及了。

  时值寒冬,那茶冷得像冰水一样,娉婷自从敬安王府之乱后,连番波折,身体已经大弱,猛然灌了一口冰冻的茶下喉咙,觉得彷佛整个胸膛都僵硬了似的,片刻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红蔷见她脸色有异,急道:“看,这可冻着了。”

  慌忙要寻热水,被娉婷一把拉住,轻声道:“没事,呛了一点而已。”抬头看见漠然还抱着琴站在那里,问:“怎么还站着?快回去吧。晚了,王爷又要发火了。”

  漠然应了一声,抱着琴跨出屋门,却不朝书房走,在走廊尽头向左转了两转,刚好是娉婷房间的墙后,楚北捷裹着细貂毛披风,一脸铁青地站在那里。

  “王爷,琴拿回来了。”

  楚北捷扫了那琴一眼,皱眉问:“她怎样?”

  “脸色有点苍白。”

  “胡闹!”楚北捷脸色更沉:“要解闷,弹点怡情小曲也罢,怎么偏挑这些耗损心神的金石之曲。”话没有说完,重重哼了一声。

  漠然这才知道,那句“胡闹”不是说自己,原来是说娉婷,暗中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楚北捷吩咐:“找个大夫来,给她把脉。”

  “是。”漠然低头遵命。

  楚北捷心情看来很不好,锁起眉心:“那么一大杯冰凉的茶水灌下去,谁受得了?你去告诉红蔷,要她小心伺候,不可再犯。”漠然答应了,抬头偷看楚北捷脸色,仍是乌黑一团。只要遇上白娉婷,王爷的脾气便阴暗不定,很难捉摸。

  如天籁般的琴声只响起了一阵,便不再听到。

  

  楚北捷下午依然回书房去。他其实并不总在书房,反而常常在娉婷的屋后闲逛。处理公务只是虚言,他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公务?隐居的小院用的木料都比王宫里的薄,盖不住声音,娉婷若是唱歌,即使只是轻唱,歌声也能从屋内飘到墙外,让楚北捷听得如痴如醉。

  虽如痴如醉,但绝不真的痴醉。

  如果真的痴了,醉了,他该毫不犹豫绕过那道墙,跨进娉婷的屋子,把唱歌的人紧紧搂在怀里,轻怜蜜爱。

  他没有。

  只是站在墙后,听她似无忧无虑的歌声,听她与红蔷说话,与风说话,与草说话,与未绽的花儿说话。

  八个月,他生命中最痛苦、最长的八个月。

  许久以前,他曾许诺,要在春暖花开时,为她折花入鬓。

  春,何时来临?

 

  是夜楚北捷仍然入了娉婷的房。

  仍是豪取强夺的占有,仍是无动于衷的冷漠。

  “王爷,”娉婷在黑暗中看窗外天色,没有一颗星的夜晚,冷而寂寞,她低声问:“明天,大概会下雪吧?”

  楚北捷搂着她,似已睡去。

  她知道,他没有睡。

  他知道,她知道他没有睡。

  除了冷漠,他不知道该如何惩罚怀中的这个女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惩罚自己。

  “明天,是我的生辰。”娉婷在楚北捷的耳边,问:“王爷可以陪陪我吗?明日会下雪,让我为王爷弹琴,陪王爷赏雪……”

  楚北捷忍耐不住,睁开大眼,用力将娉婷搂紧,换来一声惊叫。

  别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生辰又如何?娉婷,我只能在漆黑中如此爱你,朗朗乾坤下,有我深深敬爱的兄长,和他死去孩儿的魂灵。

  楚北捷在清晨离去,娉婷看着他的背影,抿着唇一言不发。

  天色从灰到亮,短暂的光亮后又是一片阴沉,乌云笼罩白日,沉甸甸直冲着尘世压来,寒气逼人。

  “呵,要下雪了吧?”红蔷呵着气。

  娉婷正坐在窗边,伸手出去,转过头来:“看。”掌心处,是一片薄薄雪花。

  “下雪了。”

  初时是薄而小的雪花,到后来狂风越烈,卷到天上的,都成了鹅毛大雪。天阴沉着脸,似乎已经厌恶了太阳,要把它永远赶在乌云之后。

  沙漏一点一滴地向下滑落,娉婷默默数着。

  今日是她的生辰,现已虚度了三个时辰。

  她在漫天大雪中诞生,这只是她的猜想,其实,只是王妃的猜想。白娉婷究竟出生在何日,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从未见面的爹娘可以回答。

  她记得,王妃将她带回王府的那天。王妃夸道:“冰雪聪明,定是在大雪天的雪娃娃托生的。”王妃为她选了一个有雪的日子做她的生辰。

  她喜欢雪,每年生辰,王府都会生气勃勃。何侠常常找来一群归乐的贵族公子斗酒,何肃王子也在其中,少年们喝到微醉,便会百般地怂恿:“娉婷,弹琴,快弹琴!娉婷,弹一曲吧。”

  冬灼最爱胡闹,往往早把琴取来了,摆好,拉着娉婷上来。娉婷笑弯了腰,勾指。众人先前都是吵吵闹闹的,但琴声一起,很快就会静下来,或倚或站,一边听曲,一边赏雪。一曲完毕,会听见身后一阵与众不同的带着音律的轻轻掌声,她就会高兴地回头嚷道:“阳凤,你可不能偷懒,我是寿星,你听我一首曲,可要还上十首。”

  娉婷怔怔地笑了起来,又怔怔敛了笑容。

  大雪纷飞中,世事沧桑。

  此时此刻的孤单寂寞,天下人都可以不管,但楚北捷不可以不管。

  他不该不理会。

  她再看一眼沙漏,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想见的人还没有来。八个月,她忍受了种种冷待八个月,笑脸相迎,温言以对,为什么竟连一点回报都得不到?

  刹那间心灰意冷,八个月的委屈向她缓缓压来,无处宣泄。

  “红蔷。”

  红蔷从侧门跨进来,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娉婷低头,审视自己细长的指。

  “去找王爷,”她一字一顿道:“我要借琴。”

  琴很快借来了,漠然亲自捧着过来,摆好了,对娉婷道:“姑娘想弹琴,不妨弹点解闷的曲子,损耗心神的曲子,就不要弹了。”

  “王爷呢?”

  “王爷他……”漠然逃开她的目光:“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他今天忙吗?”

  漠然沉默了很久,才答了一个字:“忙。”

  娉婷点头:“知道了,琴,我会还的。”

  遣走了漠然,红蔷点香。娉婷阻道:“不用,让我自己来。

  执了香,亲自点燃了,又亲自端水,将双手细细致致浸了,缓缓抹干,坐在琴前。

  上身一直,微微带笑,葱般的十指放到琴上,铮铮调了几个音,声色一转,便是一个极高的颤音,激越撼人,彷佛里面的金戈铁马统统要冲杀出来似的。屋子前前后后顿时安静下来。

  娉婷敛了笑意,脸上沉肃,十指急拨,一时间杀伐声四起,战马嘶叫,金鼓齐呜,呼声震天,听得红蔷脸色煞白,紧紧拽着胸前衣布,没有丝毫动弹的力气。

  不能怪楚北捷,她自找的。

  是她拦住楚北捷的去路,是她说:“誓言犹在。让娉婷随王爷到天涯海角,从此荣辱都由王爷,生死都由王爷。”

  她伸出手,楚北捷握住。

  从此荣辱生死,都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她以为她忍受得了。

  八个月,夜夜滴血的春宵,朝朝毫不留恋的背影。她忍受了八个月,却在这最希冀一点点温暖的日子崩溃。一切都可以忍受,只要楚北捷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哪怕没有痕迹的示意。

  可惜,什么都没有。

  琴声渐低下去,似乎战局已经到了尾声,有幸存的马匹在血腥斑斑的战场中悲呜,火将倾倒的旗帜烧得哔喱作响,尽是慷慨悲歌之声。

  娉婷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细汗,却不肯罢手,她强撑着,还不曾将剩下的几个音拨完,上身微微晃两下,摇摇欲坠。

  红蔷被琴声震撼,还未反应过来。一道人影骤然飞扑进屋,一手扶住娉婷,一手按住琴面。琴声蓦止。

  娉婷只觉后背被人扶住,心内一喜,回头看时,眼中光亮霎时变暗,抿唇道:“放开。”奋力站起来,瞬间天旋地转,她逞强不肯作声,暗中站稳。

  漠然连忙松手,不卑不亢道:“王爷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姑娘的琴声……太吵了。”

  娉婷神色疲倦,苦笑道:“那可真对不起了。”

  漠然又道:“王爷说了,这琴只是借姑娘的,既然姑娘已经弹了几曲,现在也该收回去了。”

  “漠然,我要见王爷。”

  漠然迟疑了一下,似在侧耳倾听周围动静,等了一会,咬牙道:“王爷很忙,晚上自然会来。”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他说。”娉婷每个字都说得很专注:“所有的误会,我要和他清清楚楚地说明白。”

  漠然又等待了一会,四周没有声响,这回连他都有点失望了,只能叹着又重复了一遍:“王爷他……晚上会来的。”

  娉婷淡淡看漠然一眼,漠然甚怕与她对视,别过眼去。娉婷轻声道:“你拿回去吧,帮我谢谢王爷。”她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扶着椅子慢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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