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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要被你侮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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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勇跟菜贩子们讨价还价时,梅晓丫离开了。朱慧一个人在医院,她要回去照顾。
十五、进巢的鸟能算未遂
梅晓丫在楼下的小吃摊买了油饺和热豆浆。朱慧已经醒了,眼神还是那样,干涩而又呆滞。梅晓丫抱起她的头,在后面垫上枕头:“慧啊,咱们吃饭。”
吃过饭,梅晓丫问:“吃饱了么?”朱慧点点头:“饱了。”梅晓丫:“你知道我是谁吗?”朱慧笑笑:“梅晓丫。”“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医院。”梅晓丫一愣,继续问:“你知道啊?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医院,我们出什么事了吗?”
朱慧还是笑:“知道,你让我陪你,你一个人害怕。不是我们出事了,是你出事了,你看你脸上都是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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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晓丫猛地掐了朱慧一把。
朱慧“哎哟”叫起来。
梅晓丫恶狠狠地说:“装!装我就掐死你!”
朱慧那双像没油的风扇一样的眼睛停止了转动,散漫的光线也陡然间聚拢起来,在梅晓丫的瞳孔里形成一个焦点。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朱慧呐呐地问。
倾刻间,梅晓丫百感交集,泪水像开闸的河渠一样,撕开浓密的睫毛,哗哗淌出来。“朱慧,你还是你吗?你为什么连我都要欺骗?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样过来的?为了你,我都给人下跪了,你倒好,躺在这里装疯卖傻……”
朱慧捂住梅晓丫的嘴:“你小点声、小点声。我是装傻了,可我不装行吗?你想想从我俩认识以来,我什么事情瞒过你,独独这件事,我不敢不瞒你。你喜欢激动,一激动什么事情都会抖出去,那我俩的罪就白遭了”。
朱慧用手抹去梅晓丫的泪水,劝道:“丫啊,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挺卑鄙。我本来想等以后再告诉你,那样你不但不会埋怨我,还会佩服我。现在不说是因为我有苦衷,你知道吗,我有难言的苦衷啊……你想想那条短裤,为什么警察都没有拿到,独独你能拿到?若不是把你当成最信赖的姐妹,怎么能攥到医院,还特意叮嘱医生只有你才给?”
梅晓丫想起来,那天医生确实是这样说的,可她没放在心上。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这说明朱慧并没有昏倒,至少在抢救时,她的头脑是清醒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弋甲镇时你装病,可你暗示了我,这次你连我都瞒着,到底是为什么啊?”
“丫啊!你别逼问我,我不装真的不行,不装昨天法医就给我鉴定了,那就真毁了……”
“天呐!这你也是装的啊?我看你真疯了,你不让法医鉴定,不是想便宜潘瘸子吗?你咋这么下贱,保护一个流氓?一个强奸犯?”
“这就是我的苦衷呐!”朱慧踟躇片刻说:“其实,潘瘸子没有强奸成我。”
梅晓丫脑袋“嗡”地炸响了。“你再说一遍?”
“丫啊,你别激动,听我慢慢跟你讲。”
梅晓丫一个人在医院前面的雪地上转圈。这是没有日光的清晨,雪地还是那样踏实,踩上去吱嘎吱嘎地发出优雅的声响。可她无心聆听,她的耳畔被朱慧的话占据了,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朱慧说那天潘瘸子强奸她,因为她力气大,又拼死反抗,在他发泄的刹那,推开了他的身体,他射在她的内裤上。潘瘸子走后,她的头脑还非常清醒,听到潘瘸子跟警察叫板,说他在警察内部有人,便把内裤藏起来。虽然力气大,但对付一个被性欲烧着的男人,确实不容易,浑身上下都是伤。到了医院,将内裤交给医生后,真的昏迷过去。醒来后听到潘瘸子被抓起来了,心里很激动,可一想到要从她体内取样,又忧虑起来,潘瘸子强奸未遂,她的体内哪里有证据呢?没有体内的证据,以潘瘸子的神通,罪名就轻多了,开释回家也说不定。为了阻止法医取样,她便借风吹火,装起傻来。这样不仅逃避了鉴定,还增加了潘瘸子的罪名,即使没给他重刑,起码在赔偿上要多些。为了把戏演真,她没给梅晓丫任何暗示,因为她担心梅晓丫一激动露了底。
梅晓丫拉磨似地绕着医院转,她想平静一会。这些日子,她的脑袋装了太多的东西,多得都快撑不住了——惊厥、惊愕、恐惧、绝望、激动、愤怒……各种情绪像一粒粒石子灌进脑袋里,坠得她抬不起头来。而最让她惊讶的是,朱慧居然瞒天过海,演出了这样一场嘴巴咬眼珠子的戏。如果说弋甲镇那场戏是为了逃脱惩罚而迫不得已的话,那么今天遭受的污辱,即使未遂的污辱,为何要以自虐寻求补偿呢?梅晓丫不知道怎样算才得上强奸,但清楚朱慧受到了污辱,而且是深刻的污辱。上学时一个男生偷看女厕所都被警察带走了,这难道还不算奇耻大辱吗?
十六、人格与金钱的交易
梅晓丫将两天来事情的发展讲给朱慧听。
听到马晓娇要用1万块钱私了,她的眼神出现了多日未见的色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瞧瞧,这回可真是要发财了,发大财了!只要咱俩就这样挺下去,兴许他还要加钱,谁愿意蹲监号呢?”
“如果他继续加钱,你是不是不想起诉他了?”梅晓丫问。
“那当然了,”朱慧说,“如果他加到2万块,我再起诉他,那才是真正疯了呢!2万块啊,我俩就可以开饭馆了。不,让郑魁来,让邢勇也来——亏了我装傻,不然哪里听得到你俩……”
梅晓丫急了:“他是个流氓,强奸犯,虽然在你这未遂,可马姐那里,黄姐那里,还有那么多女人那里都得逞过……放过他,不是让他继续流氓下去吗?慧啊,什么我都能理解你,也能依你,可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不然我俩都会成罪人的。”
朱慧劝道:“丫啊,你知道我不是处女,我12岁就被继父强奸了。那时候我母亲身体不好,一家子吃饭全靠继父,她明知继父强奸我,可却装着没听见——就算看见了,顶多说一句你快下来吧,她那么小,紧压着干嘛。在我们农村,这种事多了。我去找村长,他都不管,最多让我躲着点。家里屁股大地方,我往哪里躲?后来我大了,也知道了,村里人都不把这当回事,和吃饭相比,这简直不算事。我被继父强奸,还要给他烫酒,补身体。不给钱读书,还要下地干活。这回好,事没干成,还要倒给我钱,给很多钱,足够我俩花半辈子,为什么不干呢?我有这样的经历,对这事看得很轻。潘瘸子我是不喜欢,若是喜欢,不给钱不是一样做?丫啊,你肯定想不到,我跟郑魁就做过,他对我好,一心一意帮我,真心爱我。我不能嫁给他,我太脏了,太丑了,可我想报答他,就让他……丫啊,咱们都上过历史课,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人类在周口店就知道了——至于他污辱糟蹋了其他什么人,我可管不着,我也管不了。我自个儿都成这模样了,谁还敢让我管呢?以后我能吃上一口饭,不去拖累别人,就不错了。我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成为罪人,你难道还没发现,所有的罪人,过得都比我们好。罪人是箍在小百姓头上的咒语,你只有不在乎它,才能过上好日子。”
梅晓丫被朱慧罗罗嗦嗦一大堆话吓傻了。她摸着朱慧的额头问:“慧,你是不是还没清醒啊,怎么才两天,你都变得不像人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现在说出的话和马晓娇一模一样,就差学妓女公开要价了。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你受刺激才说糊涂话。”
“丫啊,我一点都不糊涂,我从来也没有现在这样清醒。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我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唐经理、麦经理、潘瘸子、小麦酒厂那两个推销员,他们哪一个是好人?可他们哪一个活得像我俩这样卑贱?潘瘸子蹂躏我时,我就想,为什么他有这么大胆子,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都是好人,好人在这些罪人的眼里,跟个羊羔子差不多。这次他眼里的好人疯了,她不愿意做可怜的羊羔子,她要挖一个大坑,把恶人陷进来,埋葬掉……”朱慧说话的时候,面部表情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梅晓丫少见的平静。没有任何颜色的日光倾泻过来,使她沉入一片苍白之中,但那种残忍的坚韧和忧伤依稀可辨。
“可是慧啊,你那个所谓的大坑,不过就是套进去他几万块钱,伤不着他,更埋葬不了他。只有把他送进监牢里,他才会有感觉,才会痛,才明白别把羊羔子惹怒了,逼急了,它也吃人!”梅晓丫说着说着,又流出了泪水,她嘘唏着说:“你怎么变成这样?慧啊,钱是挣不完的,我俩这么年轻,还愁以后找不到工作,挣不到钱吗?这次咱俩不要钱,咱们争一口气,找他讨回我们的尊严!”
朱慧见梅晓丫哭得这般伤心,劝道:“丫啊,你别哭……你一哭我的心就被泡软了……我现在没力气劝你,说多了话我的气倒不过来,伤口也痛得要命。我听你的,我啥时不都是听你的吗?我是觉得我俩太苦了,想得点钱过几天好日子。我俩从出生到现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虽然我俩不是乞丐,可与乞丐相比,我俩少什么,就少一根拐棍!我想钱,睁着眼睛都想,可这钱必须能让我俩都过上好日子,不然,我宁肯没有钱。丫啊,我全听你的——你说得对,钱是我们的命,不是他的命,我们那点钱对他,不过是一双臭袜子,我们不要他的臭袜子,我们要他的命!”
“慧啊,你真漂亮!”
“真的!”朱慧猛然坐起来,把梅晓丫吓了一跳。
“丫啊,你仔细瞧瞧,我的脸是不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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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遐想(1)
梅晓丫在菜市场买了筒子骨和黄豆,又买了些黑米和鱼籽,朱慧这几天没吃什么干粮,她想买点好的给她滋补。买完东西她没回医院。医院给病号预备的煤气炉收费不说还限定时间。郭奶奶正在扫雪,瞧见梅晓丫,问:“好几天没见人,哪儿去了?”走近后,她又哎哟叫起来,“你脸怎么啦?跟猫挠的似的。”
梅晓丫笑笑,说:“郭奶奶,就是猫挠的。是单位上的恶猫,在我睡觉时干的。”
郭奶奶嘴里啧啧着,掸掸笤帚上的雪,进屋去了。
梅晓丫把煤炉子搬到外面起火。她们没有买煤,墙角堆着的,是朱慧从一家铺子后厨里偷的,烟很大,不用柴禾燃不着。梅晓丫用纸盒当扇子,加柴添煤吹风,一会儿炉膛红火起来。她很小就下灶烧火,干起来非常娴熟。锅里骨头咕咕嘟嘟滚动起来,院子里布满了肉的香气,在袅娜的蒸汽中,在清冽的雪色里,那味道将她所有沉淀的感觉和记忆全部搅动起来,她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的集市。
郭奶奶掀开门帘走过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油腻腻的瓷罐。“这是獾子油,你把它涂到伤口上,很快就会好的。”
梅晓丫说:“我现在医院用药呢,这个还是您留着用吧!”她揭开盖儿,闻到一股刺鼻的哈喇味,便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早过期了吧?我不用,您也别用,我还没听说獾子油治伤口呢!您这些土方子,早过时了。”
郭奶奶说:“丫头,你可别瞧不起这土方子,有多少怪病医院治不好,却被这些土方子治好了。这油还是我们老东西活着时熬的,有些年头了。但去年我的手被猫抓了,抹上去一点伤疤都没留下。”她将手递到梅晓丫面前,“你看,是不是一点疤都没留下?这不像医院的药,搁久了会过期,它是越搁药劲越大。你试试看,奶奶这么大年龄,还能糊弄你啊?”梅晓丫想起酒坊老掌柜为他的酒辩解的情景,便舀出些放进火柴盒里。不管能不能治自己的脸,首先不能伤了老人的脸。梅晓丫不明白,人为什么上了年纪,心肠就会分外好起来。许大爷、郭奶奶还有酒坊那位不知名的老掌柜。而这之前,人的心肠仿佛蒙上了绣斑,非得穿越时间的旷野,才能渐渐淘洗出本来的色泽,恢复生命最初始化的状态。
梅晓丫拎着保温筒一瘸一拐地朝医院走去。郭奶奶说得没错,女人很少为自己活着,如果不是朱慧,她上街买个烧饼或烤地瓜就对付了。想到朱慧哗哗喝汤的情形,她的嘴角湿润了,心也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朱慧馋,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邢勇说自己有两句好话就能哄上床,那么朱慧有点零食就能干疯事。这次瞒着自己的疯事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可最终还是被她那张馋嘴咬破了。这件事最初令梅晓丫惊愕和愤怒,但她很快谅解了她:不是因为她俩是同命相怜的姐妹,也不是朱慧替自己背负了灾难——换上旁人完全可以责问她梅晓丫,毕竟是她导致的悲剧——而是,如此精心策划的阴谋,因她的劝说而放弃,还能责备么?除了嘴馋,朱慧也爱钱,爱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但还是遂了自己的心愿,顺从了她梅晓丫的选择——想到她这样做是为了两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这份谅解升成了感动——何况,这样做也是被逼无奈,朱慧无数次叫嚷过:别把人逼急了,别让人饿肚皮,人要是饿了肚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阳光穿透云层,将屋脊和树梢染上淡黄色。这是冬季少有的阳光,小鸟在枝头蠢蠢欲动,槭树叶般的爪子勾着枝条,翅膀扑棱着,随时可以飞掉。到处都是化雪的声音,嘀嘀哒哒,喳喳虺虺,像是潮水,又像鸟啼。梅晓丫进医院大院时,猛然怔住了,她的瞳孔里映入一张骄横的脸,是潘瘸子!梅晓丫使劲揉揉眼睛,嘴角无法抑制地痉挛起来,没错,就是潘瘸子——
“你这几天到哪儿去了,班也不上,家也不回,你可别忘了,你还是我们公司的厨娘呢!”潘瘸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边嘴角叨着烟卷,另一边嘴角巴唧着。
梅晓丫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侧过身就走。可她向左,潘瘸子也向左,她向右,潘瘸子也向右。他那件皮大衣像堵移动的黑色屏障,把她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你想干什么?告诉你警察就在楼上,有什么话你找他们说,我不想跟你说话,我恶心你!”
潘瘸子吐着大烟圈:“哧哧,我好怕怕!我刚从楼上下来,警察的影子都没见着,见着了我也不稀得搭理他们,都他妈的傻老爷们,凑到一块,硬得能撞出火星子。我稀罕你,想跟你唠唠,你觉得这里不方便,咱到别处去。其实你第一天来公司我就相中了你,还把房子腾给你。谁想到你她妈搞调包计,给我换了个大胖子。刚才我才看清,那是什么烂货?靠,脖子粗,力气大,比黑猩猩就少一脸毛——我说那晚怎么弄得费劲,腮帮子都撑破了,嚼起来却是一块马蹄掌。早知道这样我弄她?她想弄我我都不干——我是想弄你,瞧你那瓜子脸,嗑一口香喷喷……”
梅晓丫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想到一个人可以卑鄙无耻到如此地步。别说是法律意识,连起码的道德上的羞耻感和负罪感都没有。
潘瘸子“呸”地将烟卷吐得老远,声调徒然高亢起来:“就他妈这德性还让我赔钱,1万都不干?妈拉个巴子,把我当猴耍,这货色,青楼都上不去,顶多猫到火车站,给做苦力的当尿桶,泻泻火……”
梅晓丫嘴唇苍白:“我们不要钱,我们要你去坐牢!”
潘瘸子哈哈大笑起来:“坐牢?你们他妈的猪鼻子插大葱,真把自己当大象了。就凭你们想让我坐牢?说这话也不怕人家把大牙笑掉崩着你们!别以为有戴盖帽的臭虫说两句酒话,就不知好歹了。在这个小县城,老子就是天,就是爷,只要老子一跺脚,你们都得挂到树梢上……要是识趣点,跟老子说几句软话,兴许老子就把药费给你们报了,不过那1万块钱没有了。弄错了,老子要弄的是你不是她,凭什么付钱?要是继续跟老子做对,败坏老子的名声,老子就把你们扔进碎石机里打成浆水,糊到墙上去!”
梅晓丫又瞧见了那片血红色,在静谧、沉寂而又温暖的冬日阳光里,在悲壮绵延的皑皑白雪中,显得分外惨淡耀眼。她的腿哆嗦着,嘴唇也哆嗦着,就连那一小片薄如蝉翼的耳廓也不由自主痉挛着。她想控制自己,不能让这个流氓看笑话,可身体所有的部位都不再听她调遣,她使劲掐着自己的腿,就像孙元踹那部所有零件都破损的吉普车一样。可是这种努力是徒劳的,她很快发现眼前景物也晃动起来,大地在喘息,整个天空像河水一样飘浮不定……
邢勇听完梅晓丫的哭诉气愤异常,他说:“这他妈还有王法吗?一个强奸犯嚣张到这种地步,这不是逼老百姓杀人吗?”接着,他又劝,“你也别哭,泪水淹不死恶棍,反倒伤了自己的眼睛。眼泪在这些恶棍眼里,就是一滴水,连马灯都浇不灭。对付他们,没什么感情好讲,你也别按常理推测。虽然看上去他们耳鼻嘴眼一样都不少,也是直立行走,穿得比我们还好,从生物学角度讲,也算是个人——可你要真把他们当人,可要倒大霉的。所以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高兴,更不能伤心,只当是泡屎,拉完拉球倒。千万别琢磨,越琢磨越恶心。我不是给你打保票了么,这事就算我哥他们办不了,我也给你办了。我还是那句话,这种鸟人我会把他当成鼻涕擤出来,抹到墙上,让所有人都恶心他。”
听完邢勇的话,梅晓丫真就不哭了,也不再哆嗦,她腮边的一小块皮肤湿润起来,但身体还像抽去筋骨似的,软弱无力。她把身体靠在墙上,墙内的潮气顺着后背刺进来,令她寒栗。她拉过邢勇的手放到墙面,然后将背贴上去。
“冷吗?”梅晓丫问。
“能不冷吗?不冷你怎么不让我把你的手放到墙上?”
“那我就不靠了,”梅晓丫把身体挪出空隙,“你把手抽回去吧!”
“别啊!你不就冷了么?”
邢勇陪着梅晓丫回出租房,郭奶奶不在院里,估计睡了。她把指头竖在嘴唇上,示意肃静。在屋子里巡视一圈,邢勇感慨:“真是出污泥而不染。”见梅晓丫瞪着黑眼珠等他解释,赶紧说道:“瞧你,蹬着牛皮鞋,穿着牛仔裤,小花围脖一闪一闪,亮晶晶地像个水晶娃娃,谁能想到是住在这样的窝棚里?”
“这屋,差么?”
“不是差,而是很糟糕!”
“你那里……比这好?”
“比这还糟糕。”见梅晓丫依旧瞪着黑眼珠等他解释,连忙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是男的,糟糕点怕什么!”
“你真娇气,你是没吃过苦,没挨过饿,否则就不会盯着人家屋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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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吃过苦哇!整天在烂菜帮子里挑挑拣拣,是个人都可以数落我,埋汰我,都不把我当回事。那个歪了半边嘴的毛柱子,连二锅头的女人都嫌恶他,可他居然找我要头油,要香皂,这不是把我当猪皮,揩油吗?可你要不给他,他就把称杆压得低低的,保证让你钢磞都赚不到。唉,萝卜白菜本来就够贱的,在这里刨食吃,也难怪人家瞧不起。说实话你这也就是遭难了,不然也不会理睬我这根菜。”
梅晓丫知道邢勇想让她说几句透光的话,比如她不会不理睬他那根菜,甚至喜欢那根菜,那样他心里就亮堂了,可她偏不。她觉得有时候肢体语言比语言更暧昧也更有力量。于是她又拉过邢勇的手,放到墙面,自己用身体贴上去。
“你比毛柱子还过份,他顶多把我当成一块猪皮,你呢,把我当成一块煤球,取完暖,再把渣子倒掉。”
梅晓丫嘿嘿笑起来:“我知道你苦,可我们不能两人都苦哇!总得让一个好点吧。你反正对苦没啥感觉了,干脆把我的那点也也拿去,用掉吧,让我过点没有苦味的日子!嘿嘿!”邢勇被梅晓丫的神态逗乐了。他笑着说:“丫啊,你一点都不傻,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搭我便车,占我的便宜,现在还是这副德性。你可别学宋丹丹啊,她只在一个羊身上薅毛,别把我这只羊薅成葛优了。”梅晓丫噘着嘴:“好像还有点不乐意?我知道你嘴上这么说,心里美着呢,说不定晚上睡觉醒七八次?”她边说边将邢勇的另一手也拉过来,放到肚子上。这样一来,邢勇就像捧着瓷器似地,侧身站在她的旁边。
“这样就好多啦,前后都暖和了。”
邢勇的情绪,被梅晓丫调动起来了。他色迷迷地盯着梅晓丫,手不由自主地在她腰眼上拧了一把。倾刻间,他感到梅晓丫柔软的身体僵硬起来,随即像个麋鹿跳开了。邢勇的心像吃饱了鲜红浆汁的果子轰然迸裂。他目睹了梅晓丫瞬息间的变化,急遽地收缩了自己。梅晓丫低着头,身体埋在墙角的阴影里。“对不起,我是看你高兴,就有点忘乎所以了。”邢勇嗫嘘道。
“没什么,没什么,”梅晓丫抹了一把脸,眼神中的柔情又荡漾起来,“这不怪你,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像刺扎在我心里,谁碰都痛。”
“我知道什么事。”邢勇说完,缄默起来。邢勇缄默的时候,特深遂,目光穿透空气,空气便滴出水来。“这事就像一个瘤子,里面已经化脓、腐烂,不剜掉它,咱们大家都过不好——搬倒了潘瘸子,咱们开始新生活。”
“嗯,那我跟你去卖菜。”
“嗯,我看你能吃苦。”
十八、第一瓣阳光
西效是一片棚户区,房屋大都是土坯或灰砖堆砌的,东倒西歪的,房顶布满了苔藓,风吹过来,露出栅栏般的椽子。邢勇的出租房就在这里。梅晓丫坐在长条凳上擀皮子,她在给朱慧和邢勇包饺子,当然还要给古所长送些。既然他将自己当作女儿,做女儿的总要尽点孝心。邢勇不会包饺子,他不停地朝炉子里添煤,将屋子里烧得像春天一样温暖。梅晓丫包得很慢,她想尽量包得漂亮些,朱慧和邢勇不要紧,古所长是吃过大席见过世面的人,包不好让他笑话。饺子是芹菜馅的,肉是嫩得流油的草原小肥羊,她的两根纤细的手指一拢,香味便包裹在里面。
邢勇坐在旁边不停地噏着鼻子:“真香,先煮几个解解馋。”
梅晓丫也很陶醉。她陶醉的时候,眼睛就像羊一样眯缝着,额角、腮部和透明的鼻翼泛着红晕。这是一个冬日少见的好天气,阳光在树叶中翻滚。喜鹊拍击着阳光,飞进院子里。它们在草窝里踞伏觅食啁啾,弯弯的尖喙将褐色栅栏啄得像浪花一般散落下来。她又想起天鹅镇的无名鸟。它们就缩在窗口的电线上,歪着小脑壳,琥珀色亮晶晶的眼球,闪烁着灵长类早已失去的天真无邪和凛然不备。
邢宝刚火急火燎跑进来:“你俩猫在这里吃饺子呢,害得我一通好找。”他也噏着鼻子嗅着,神态与邢勇同出一辙。“真香,是茴香馅的吧?先煮几个解解馋。”
梅晓丫嘿嘿笑起来。
邢宝刚问,“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挺馋?”
邢勇回答:“她是笑我们俩都馋。”
梅晓丫笑得更响亮了,她说:“我不是笑你们俩馋,而是我们仨都馋,我馋得都想生吃了。朱慧不在,她更馋,说不定抢几个猫在床底下吃。”
提到朱慧,邢宝刚拍了大腿一下:“糟糕!光惦记着吃,连正事都忘掉了,我是来通知你,今天市局来人了,专门询问了这个案子,让你过去问话呢!”
“问话?问什么话?我也不会说话啊!”梅晓丫紧张起来,饺子皮在手掌心里颤悠。
“傻瓜,这是多少被告梦寐以求的事情。你不需要说别的,只要把当时的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就可以了。你也别害怕,赵副局长非常正直,只要是被他锁定的犯罪嫌疑人,甭管什么背景,都会一查到底,决不姑息。”
梅晓丫眼前又浮现出潘瘸子那张喷了血的脸,她心里哆嗦一下,问:“那是不是只要他一句话,潘瘸子还会被抓起来,不再取保候审了?”
“何止是抓起来,”邢宝刚激动地说,“会立即将案子移交到检查院,随后就是法院开庭问罪。手铐、脚镣、铁丝网,到时候再想出来,那就不是潘瘸子了,是潘瘫巴。瘫巴你知道不,就是瘫痪,瘫痪了就再甭想作孽,顶多是在自家的炕上逮逮臭虫。”
梅晓丫倏地跳起来,手在邢勇的脸上划拉着,嘴里大喊:“我们报仇了!我们报仇了……”邢勇花着脸躲闪着:“丫啊,你别激动,朱慧已经那样了,你再那样,这仇报不报,还有啥意思?”梅晓丫挣脱了邢勇,扇着两片手掌朝医院跑。院子里的喜鹊扑楞着翅膀,纷纷逃匿,邢勇的声音风一般追上来:“丫啊,你不包饺子,我们吃啥……”
朱慧正趴着窗沿,眼巴巴盼着送饭来。见到梅晓丫裹着一股风跑进来,惊讶地问:“丫啊,你喝酒了,人像着火似的。饭呢,你不给带饭,我吃啥呀?”
梅晓丫抓过她的脸疯狂亲着:“慧啊,还吃什么饭啊?咱们的仇马上就要报了!”
朱慧一把扯掉耳朵上的纱布:“你再说一遍?”
“慧啊,我们的仇马上就要报了!”
十九、预审(1)
房间里沉寂无声,所有的目光都盯着梅晓丫。若在平时,她定会窘得找地缝,而此刻,她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和从容。梅晓丫的讲述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叶片上的露水,酝酿好一阵子,才滴落下来。她很珍惜这次机会,不敢怠慢一个字,她想让这些字一点不剩地装进赵副局长的脑袋里,就像火药填进枪膛里一样,将潘瘸子炸得粉碎。
赵副局长表情越来越严峻,他的目光钉子似地钉在梅晓丫的脸上。古所长侧坐在梅晓丫旁边,也是缄默无声,一言不发。孙元作记录,他一会儿抬头望望梅晓丫,一会儿又埋头记录什么。
梅晓丫讲完了,房间里恢复了沉寂。
赵副局长燃了一根烟,问:“你是说潘瘸子有钥匙,他是用钥匙开门进去的?”
“是的。当时我在厕所里,听到他掏钥匙的声音。我做完夜宵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厕所没有玻璃,也不隔音,所以他开门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梅晓丫回答。
“他进屋后,隔了多久你听见同伴喊救命?”
“几分钟。当时我并不知道是谁,以为是贼呢!可我奇怪,贼怎么有我寝室里的钥匙呢?我心里很慌,因为里面都是黄姐的东西,丢了我就说不清。后来我听到一声很大的声响,我估摸是柳条箱掉下来了,它放在床头柜上,很沉,掉下来声音很响,接着我就听到朱慧喊救命。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朱慧还在房间里。我赶紧朝楼上跑,听见潘瘸子骂:再踹老子就把你扔楼下去,摔死你!我知道进屋的不是贼,而是潘瘸子。”
“你跑上去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屋门是反锁的,我拧不开,窗户又染了颜色,只能听见里面的撕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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