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茧 江南短篇 SUSAN出品-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还是当年的人,还是当年的剑,束剑的依旧是那段青绸,只是青绸已经失去了光泽。不知道鞘中的古剑是否还锋利如昔,慕容真一的人却已经开始老了。

  窗外的布谷叫得让人心乱,禅房里的静澄也不由的叹息了一声。花香鸟语,锦绣春光,这一时一世,生而复灭的东西,徒弟难道真的参不透么?

  九年了,九年前的自己还是少林达摩堂十八罗汉中的人物,墙上的一口戒刀,袖中的一双铁拳,曾令江湖上黑道人物人人敬畏,避之不及。“刀锋罗汉”的名号得来不虚。塞北大漠那一战,至今还在眼前,刀过头落,拳到骨折,那一夜风如鬼哭,黑压压的漫天疾云下,一百二十六名马贼尽数死在了马背上。血泉冲天而起,静澄的戒刀寒芒尚未褪尽,马贼的头目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骏马驼着死去的主人,唏律律一声长嘶,漫无目的的跑向黑暗深处。

  静澄敛衣下马,踏在鲜血浸透的黄沙上,那些再也没有神采的眼睛木然的看着自己。生命一旦干枯,这些无恶不作的马贼也就不再那样不可饶恕,毕竟已经死了,人死万事空。现在看着这些眼睛,静澄忽然间闻见了自己手上的血腥。风好象在头顶旋转着,把方才地狱般的惨叫带了回来。人称罗汉,罗汉向佛,静澄却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竟是修罗!难道这就是二十年禅思的结果?一身济世的武功,到头却将这世间济得鲜血淋漓?难道这才是正法?

  静澄疑惑的看向远处的影子,少年书生提剑执鞘,剑鞘上的青绸在风间猎猎飞舞。

  那是与自己携手退敌的人,这样的少年为何执剑呢?那个身影在风中竟是如此的寂寞,静澄忽然明白自己从未真正明白这个少年。即使是性命之交,谁也不知道彼此的心事。我们为何而战?又为何而生?那是静澄一生中第一次有了这个疑惑。

  忽然间,他听见了一个低低的呼吸声,静澄戒刀一闪,将地下的一具尸体劈成两半,尸体下压着的一个孩子正瞪大清亮的眼睛看着自己。还有一个未除!静澄心里大惊,自己竟是如此的疏忽,多少年江湖的经历,静澄也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可是这一次静澄没有拔刀,毕竟只是一个孩子啊。孩子惊慌的站了起来,木然的看着静澄,那双大眼睛里的懵懂神情让静澄锐利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静澄终于抱起了孩子,青衣的书生有些诧异,他第一次看见“刀锋罗汉”的脸上现出现在这样的微笑。他这才相信此人不但带刀,也确是个罗汉了。

  “连云七坞的恶霸萧旗就拜托施主代为劝化了,贫僧恐怕不能奉陪。”静澄平静的说。

  “和尚,已经说好的,难道又不去了?”书生皱着眉头,“而且我也不懂劝化,我心中无佛,手中有剑,不是什么善类,和尚,你不是第一次听说吧?”

  “贫僧何尝不是?可是今夜一战,杀业太重,贫僧忽然觉得这并非我佛所说正法,自觉以往之非。世间大智慧,大慈悲,不在除恶,而在人人向善,除去心魔。”

  “人人向善?除去心魔?”书生愕然,哈哈的长笑几声,忽然冷哼道:“和尚,你不是疯了吧?”

  “贫僧却是要试试,天一亮,我就带这个孩子回少林,他便是我的弟子。我将毕生所研的佛法尽数传给他,十年之后,他武功佛法俱成的一日,你我便可知道,到底是武功能救天下,还是佛法能救天下了。”

  “你是作茧自缚!”

  静澄笑笑:“贫僧愿意承担。贫僧倒要看看,能不能教出个弟子,学武而兼修佛,更从武功中领悟我佛慈悲的真意,再去教化世人。这是贫僧此后一身的所愿。”

  “你也是为他作茧!”书生冷笑,挥剑指向了孩子。

  “怎么说?”

  “你怎么知道他就愿意和你出家作和尚?你又怎能将你所想的强加在他身上?人各有缘,随他所欲,与其让你带他出家,还不如让他作马贼,我十年以后回来杀了他!”

  “这……”静澄大惊。

  “人各有缘,世间哪可能都是菩萨?你逼他作佛,便如同逼他作鬼,也不知你是悟了,还是昏了?”书生长叹一声提剑上马,幽幽的道:“和尚,你佛家人,不懂人间事,好自为之。不要好心害人。”

  纵马而去前,书生又无可奈何的念叨一声:“若是你来渡我出家,我就砍了你的秃瓢!”

  静澄的心意终是不改,天明的时候,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静澄带孩子回中原:“从今以后,你就叫做相忘,尘世的一切,还是忘了吧……”

  “呼”的一声风响,静澄面前的烛火熄灭了。四周一片死寂,静澄没有动。许久,他摸索着身边的火石打亮了蜡烛,道:“想必是故人吧?请进。”

  随着一阵长笑,青衣书生长驱直入,转瞬就端坐在静澄的对面了。

  “和尚,四年不见,小和尚长大了,你却已经老了。”慕容真一懒洋洋的说。

  “贫僧老,施主未必不老。”静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不要叫我施主,我可没银子施舍给你。”

  “见过相忘了么?”

  “见了,我对小和尚有愧,当初一时疏忽让他落在你手里,所以我先去看了小和尚。”慕容真一似笑非笑。

  “慕容,勿以外道乱其心智!相忘这些日子正是魔障在心,我十年心血,能不能助他驱逐心魔,就看这几个月的开导了。”静澄忽然严肃起来。

  慕容真一苦笑:“和尚,我若是答应了你,怕是误了小和尚呢。”

  “从何说起?”

  “相忘从大漠中来,就给你关在庙里,他到底想不想当和尚,你从未问过,”慕容真一摇头,“小和尚可怜,连自己所好所恶都还不明了,便给你诓进了佛门。若是由他自己,谁知道他会不会比现在快乐呢?”

  “佛门净地,无苦有乐。”

  “连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佛门就是无苦有乐的净地?”

  “歪理,”静澄有了一丝怒气。

  慕容长叹一声,无可奈何的抠抠耳朵,对着窗外喊道:“小和尚哦,我不愿意得罪你师父,又误了你一次……”

  “你今次前来,莫非……”静澄问道。

  “本以为你在扬州,不必我亲自动手,谁知道你非但没杀了他,还为他诵经开坛。”慕容真一哼的一声。

  “虔心向佛,总是善意,我佛门所不弃。”

  “听说陇西淫贼李秋炎近日举动嚣张,江湖上人无不杀之而后快,我若是李秋炎,每奸淫一个女子,就请大师开坛宣讲金刚经,那是否就罪孽全消了呢?”慕容真一笑道。

  “多加劝导,总有向善之日。”

  “还是用剑快一点。”

  “我拦不住你。”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走一趟,龚家的虾兵蟹将未免太多了些。”

  “慕容,你且将壁上戒刀拿予我。”静澄低声说道。

  慕容真一眉头微蹙,取下戒刀置于静澄面前。

  “拔刀。”

  “拔刀?”慕容真一吃了一惊。

  “拔刀。”

  刀出鞘,只有半尺长的短刀在鞘中,月下泛起灰白色的光芒。

  缓缓收刀回鞘,慕容真一失去了一切表情:“到什么时候断的?”

  “第二天清晨。”

  微风一卷,慕容真一的青衣消失在门外,隐隐的一声叹息,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深夜,慕容真一也没有回去找相忘。相忘犹豫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不等了,于是轻手轻脚来到师父的门外,准备看看师父是不是入睡了。如果没有,还该去问候一下。

  门是虚掩着的,相忘手一触就应声而开。禅房里又静又暗,相忘却知道师父没有睡——师父的呼吸声告诉他的。

  “相忘,过来。”静澄静静的坐在床上。

  相忘急忙跑到师父的身边去,恭恭谨谨的垂手而立。

  “为师等你很久了,坐吧。”静澄爱惜的打量着自己唯一的弟子。

  相忘小心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平时他并不害怕静澄,可是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傍晚在龚家的门口师父都看清楚了,相忘也知道。

  久久的沉默,静澄竟没有说话,相忘也不敢出声。月光洒在两人间的地面上,相忘不安的挪动着脚尖。

  “相忘,为师且问你,你随为师九年……可曾后悔过?”静澄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也很陌生的感觉,相忘从来没有听他这么说过话。

  “师父再造之恩,弟子不曾后悔!”小和尚慌慌张张的回答。

  “果真?”

  相忘使劲的点着头。

  静澄心里一暖,轻轻的按在相忘光光的脑门上,微微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

  “今天下午又见到明小姐了?”静澄问。

  相忘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是点了点头。

  “在这许多的女施主中,明小姐是不是最美的一个呢?”静澄接着问。

  相忘万万没有想到师父会这么问他,一下子就懵了。他当然是知道答案的,在相忘来说,明月怎么会不是最美的呢?可是这个答案可以告诉慕容真一,却是不能告诉师父的。

  “但说,不妨事。”静澄安慰他道。

  憋了许久,相忘终于低低的“恩”了一声。

  静澄长叹:“明小姐固然是最美的,可是到头来世间却有没有美丑?”

  “弟子愚昧……”相忘小声的说。要是没有美丑,难道明月和斋事房的朱大娘长得一样么?相忘想着也觉得不可思议。

  “人生短短,多不过百年,红颜枯骨,纵然是锦绣皮囊,还不是归了一捧黄土?今日之荣华美貌,明日之废墟白发,明小姐纵然美貌,能得多少年红妆如今日?桃花虽是繁华,一年当中又能多少日花发?看去从头,且看来日,红尘都是梦幻泡影,沉迷此间……”静澄沉思良久,忽的断喝道:“乃是入了魔道!”

  相忘大惊,急忙叩头到地,冷汗直冲出每个毛孔——“魔道”!

  “沉迷于一时的爱恋,便不能一心求真,不能一心求真,谁能引你看世间正法?不能参透盛衰无常,人世变幻的真谛,你又拿什么去普渡众生,化解冤孽?爱欲缠身是外魔附体,心魔自生,内外交煎破你禅道!你自己已经是冤孽,又能对天下的冤孽如何?”静澄一掌击在相忘头顶,“去,自参自悟,再来见我!”

  相忘浑身汗透,战栗着退出禅房,双腿一软就倒在了禅房外。

  外魔……明月么?心魔……我么?

  红颜,白发?佳人,枯骨?

  乃是魔道!

  心魔不除,无以渡世间,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只是因为自己的儿女私情?

  自己是一个——和尚!

  隐约听见静澄的声音:“回去想清楚,要么回头是岸,要么永陷苦海,佛门中无容你之地!”

  小禅堂,中间供着鱼蓝观音,两侧十八罗汉,威武狰狞的天王持剑持杵拱卫在门侧,头顶是木雕的层云宝栋,重重叠叠,很深,很暗。只有窗棂间透过一柱一柱的阳光,光柱里无数灰尘无依的漂浮着。

  相忘低眉合十,端坐在蒲团上。明月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已经在他面前晃了很长时间了,可相忘却一句话也没有。自从今天早晨,相忘请僧堂的师兄打开了这间旧屋,他已经整整自参了六个时辰,这六个时辰间,明月在他旁边等了三个时辰,在他面前晃了十六次,可是相忘就象没有看见她那样。

  其实相忘很想去看明月,明月温润的气息都吐到他脸上了,里面还夹杂着龙脑香的味道。可是他不敢,他也不愿意,他知道苦海无边回头才是岸,迷足深陷必不可回。所以他要压制自己的“心魔”,虽然他连什么是心魔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次自己克服了去看明月的念头自己就会很安心,好象离佛土也就更近了一些。

  可是佛土在哪里呢?

  明月其实很想一甩袖子就走的,这个小和尚今天居然故意不理自己!和尚很了不起么?比都指挥府的千金更尊贵些?难道自己就该乖乖的守在这里等他,却任他对自己不理不睬?他到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让自己值得这么做?

  可是偏偏自己今天很不争气,下了好几次决心还是没能走,因为明月的心里太乱了。昨天去看了龚家的大少爷,爹娘分明有要把自己嫁出去的意思。可是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龚乾那张粉嫩如女子的脸,更不喜欢龚乾恭谨而阴寒的腔调,总之龚乾从头到脚她都不喜欢,比起相忘他更是什么地方都让人讨厌。而且明大小姐也不想出嫁,何况出嫁了还能来寺里看和尚么?不能再看这个让自己生气的和尚,看不见他打拳,也看不见他发呆,更不会看见他偶尔脸红……无论这个和尚现在多么让自己生气,明月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想见到他,想和他说话,告诉他自己不想嫁人。

  后来明月很累了,只好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礼佛的背影。明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心里的委屈却是说不出来。谁叫自己就是想见到他呢?

  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为什么要见他?他真的那么好么?而且,他是一个和尚啊!

  红日西沉,黄昏浓浓的倦意笼罩着千年古寺。

  相忘还在打坐,面对着微笑的鱼篮观音。明月已经多长时间没来打搅他了呢?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他还记得自己心里一个劲的企求菩萨说让她回去吧让她回去吧,那么,现在真的起作用了,明月真的回去了么?相忘猛的想起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她还会来么?

  缓缓的,缓缓的,相忘把头回了过来。然后,他呆在那里了。

  明月睡着了。

  她就坐古旧的门槛上,粉红的裙角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靠着班驳的门柱,在一片柔和而苍老的夕照中,明月似乎是凭空靠在阳光里的。她耳边长长的发丝扬起在风中。

  相忘鬼使神差的走到她身边,蹲下去看她,这是和尚一生中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的一次看见睡梦中的女孩儿——看见睡梦中的明月。她睡在夕阳里,睫毛轻轻盖在眼睑下,安静的象个孩子,无忧无虑的孩子,或者哭累了的孩子。

  “她累了么?”相忘问自己。

  是啊,明月是不是很累呢,可是她为什么又不走?她是不是有话要告诉自己呢?她有什么话非要告诉自己而不能告诉别人呢?可是自己不理睬她,她是不是很委屈呢?听说女施主们委屈起来会哭,那明月会不会呢?还有最重要的,她为什么非要等自己呢?

  相忘有很多问题,但是都没有答案。他现在只知道自己很害怕,害怕明月忽然不见了,甚至害怕会回到刚才那一刻,害怕他刚才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一片夕阳,而明月不在那里。

  相忘一声不啃的蹲在那里看明月,很久。

  红颜枯骨很可怕么?

  永恒很重要么?

  明月慢慢的睁开眼睛,相忘清澈的眸子就在她眼前——和尚在看自己!

  明月应该很害羞,甚至很恼火,无论作为一个闺中少女或者一个官府千金,她都应该愤怒。可是明月没有,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相忘的眼睛。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那是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而且她一旦看见了,就撤不回目光,而且能听见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的跳。

  她已经忘记这样看了多久。
茧   第二章

作者:江南 


  和尚终于站起来,回到鱼蓝观音下去了,站在那里看着鱼蓝观音居高临下的,慈祥的看着他们。

  明月看见余辉勾勒出他侧面的轮廓,只是呆呆的不说话。

  “相忘!”外面有人喊和尚。

  “来了!”相忘一惊,急忙跑了出去。只留下明月一个人在小禅堂里。

  明月仔细打量着四周。禅堂顶的层云宝栋蓝漆剥落,好象是无数柄利剑悬在头顶,厚重的灰尘覆盖在每一尊佛像上,十八罗汉们有的象在哭,有的象在笑,可是那些都不是人间的表情,天王瞪着圆凸的眼珠怒视周围,明月急忙把眼睛挪开了。再一看,鱼蓝观音的笑容竟然是那么的木然,那不是慈悲,而是毫无生机的完美!

  屋顶的黑暗好象忽然间压了下来!

  明月很害怕。她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在台阶上喘了口气,看看太阳,到了回家的时候,也顾不得等相忘,一串小步跑掉了。

  就在台阶下的角落里,青衣书生手提一只小酒坛,把最后一口石酿春灌下肚去,随手抹了抹嘴。听着脚步声消失了。

  “小丫头和小秃驴也真……”再摇摇,酒坛里好象还剩一点,慕容真一急忙又凑了上去。

  又一个脚步声,急急忙忙上了台阶,又急急忙忙在四周转了一圈,停下了。慕容真一把酒坛子翻过来垫在屁股下当凳子用,这才拉开了嗓子喝道:“小和尚,你那漂亮的女娃儿已经跑喽!”声震四野。

  慕容真一笑着看见小和尚匆忙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很高兴,这样的阳光,这样的酒,还有这样的故事,总是叫自己很开心的。而最让慕容真一开心的是,这样的快乐是那个老和尚所不能理解的。

  “小娃儿很美啊,”慕容真一撇撇嘴,“小和尚比你师父有眼光!”

  看见小和尚挠着脑门不知所措的样子,慕容真一这一天的快乐到了极致。

  “喜欢她么?”

  小和尚没有回答,脸色似乎有些灰暗。

  “因为你是和尚么?”

  小和尚还是没有回答。

  慕容真一摇摇头,把屁股下坐着的坛子拿出来,拍着拍着,想拍一首曲子。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拍在坛底的嘭嘭声和坛子里回荡的嗡嗡响,这样起而复落,宛如一只古老的歌。

  慕容真一不知道自己拍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他听见了坛子裂成无数碎片的声音。

  天,已经黑了。

  剑上的青绸握在手中还是那样柔软,喝醉的慕容真一可以忘记自己比相忘大了整整十岁,这样也让他觉得飘飘然。懒洋洋的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和尚还在那里。

  “小和尚,我今晚要去翠红小苑,明天走,我不来看你们这些臭秃驴了……恩。我答应过你师父,但是我现在喝醉了,所以我告诉你的话你可别给你师父说……恩,人生几十年,生也快,死也快……恩,能够喜欢的人总是不多……”

  “错过一个,就少一个。”这是他走得很远了才说的,慕容真一不知道相忘有没有听见。

  也许他根本就是对自己说的。

  夜来的时候,一切都那么寂静,整个大明寺都睡了,有个人在大雄宝殿的屋顶躺着喝酒。

  算起来是第三坛石酿春了,慕容真一觉得差不多了,今天他喝得很开心。他没有去翠红小苑,因为其实他对那里并不熟,他甚至不知道那里的老板娘是妙龄少女还是半老徐娘,所以有一次有人传言翠红小苑的老板娘钟情于他,把他吓得溜之乎也。

  直到今天他也还是不清楚。有这样好心情的时候,慕容多半是喝酒,他只是喜欢说去秦楼楚馆,但是那里并非喝酒的好地方。慕容真一所喜欢的酒最好对着月光自己喝。

  月影西沉,时间似乎差不多了。慕容真一摸了摸腰间的剑,含糊不清的对着远处说:“小和尚,你是作茧自缚。我对你露了天机,一切却还是看你自己喽。”

  他干笑两声:“嘿嘿,要是我,就是作茧自缚也认了。那么美的女孩儿……”

  他把酒坛罩在大雄宝殿的宝塔尖上,舒舒服服的躺在了屋脊上,仰望着漫天星星低声的念叨着:“能够喜欢的人总是不多……恩,错过一个,就少一个……”

  忽然他轻轻从屋顶弹起来,狸猫一样踏过数重房屋消失在夜色里了。只留下那个酒坛子,歪歪斜斜的顶在葫芦尖上,让庄严的大殿显得分外滑稽。

  第二天早晨,是相忘跃上殿顶取下了葫芦尖上的酒坛,四周好象还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据说那一夜有人孤身闯入了层檐深院的龚家,使一柄青色的剑。有人说龚家的内院每一块地砖上都能找到血迹,后来不得不全部换了去。有人说那一夜龚家的夜猫子叫得特别凶,一定是遭了血煞。还有人说那人的剑光挥舞起来竟然有十几尺长,任谁都挡不住一剑。

  什么样的传闻都有,大家看见的是龚家父子俩还活着,龚家的十八护院却只剩下一个人,他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胳膊,永远不能再用刀,只是不停的喝酒。围在龚府门前的武林好汉渐渐都散去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相忘知道师父有整整一个月都彻夜不眠,他也明白师父在等谁。

  从那一夜之后,相忘再也没有见过慕容真一。

  明月还是天天的往大明寺里跑,相忘念经,打拳,陪着她。

  相忘不知道什么是魔道,可是他害怕,害怕某一天明月不再来看他了,所以无论将来怎么样,和尚还是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明月一边缠着明将军,让父亲不要把自己嫁出去,一边想方设法的找空隙和和尚呆在一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和和尚在一起,不过至少她明白自己是真的想要和尚陪着她。

  这也就够了。

  花开的季节本不长。冬去了春又来,明月十七岁了。

  桃花终于又开了,可是相忘却不开心。明月这些天说的话越来越少,而且常常看着桃花出神,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相忘问她,她只是笑笑。可是她笑得那么涩,即使是和尚也看得出来。

  算起来有十二天都没有来了,屋檐前垂着雨帘,和尚打坐在大殿外,望着阴霾的天空,脑子里想的都是明月。是啊,好些天都没来了,和尚心里隐隐的有一丝不安。

  “相忘!”身后有人叫他。

  小和尚急忙回过身来,寺监将一封信递给他,眉头狠狠的皱着:“刚才一位女施主来寺,要将此信予你。”相忘接下了,寺监回身就走。

  “请问……”小和尚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什么?”

  “那女施主可有说什么么?”明月来而不见,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和尚不由得奇怪。

  “没有!好象是明小姐的丫鬟,送了信来就走了。”寺监没好气的回答,一甩袖子就走掉了。

  “丫鬟?”和尚有点摸不着头脑,犹豫着打开了信封。

  十一岁的小和尚惠海披着蓑衣在院子里扫落花。远远的看见师兄相忘静静的站在大雄宝殿下,捧着一页信笺。扫完了东院,花瓣都堆起一小堆了,惠海再看,师兄还是在那里读那页信笺。又扫完了西院,师兄也依旧在读信。

  透过蒙蒙的雨,看着相忘孤零零的身影,惠海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他去扫中庭的落花。

  扫到大殿前的时候,他看见一页湿透的信笺落在地下,雨把墨迹全都打成一片。

  再抬头,师兄已经不见了。

  “相忘,”还是夜里,静澄的禅堂,老和尚缓缓的说道。

  “在,师父,”相忘在旁边恭谨的回答。

  “如何?”

  “师父……”小和尚茫然。

  “唉……”静澄长叹了一声,“今日明将军派人送来三桌素席,说下个月就是嫁女的日子,佛门弟子不便观礼,就先送了斋菜来。这些,想必你该比师父知道得早吧?”

  “师父,弟子知错。”相忘神色木然。

  “你无错,你是心乱了!”

  “弟子知道。”

  “知道又有什么用?这次龚天冶施主求皇上亲自下旨,将明小姐许配给龚家的公子,此天数,非人力,你可知道?”

  “弟子知道。”

  “为师却深为你庆幸,你可明白?”

  “弟子不明白。”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静澄娓娓道来,“却说曾有个牧羊人,积累了不少钱财,只是没有妻室。于是有人骗他,说我能为你娶妻,你且将钱予我。牧羊人欢天喜地,急忙拿了钱给那人。数月后,那人归来说,我已在远方为你娶妻,你且给我钱,我为你营造屋宇。牧羊人更是大喜,于是又拿出大笔的钱财。再过些时日,那人来说,你妻子已经为你产下一个孩子。牧羊人此时的喜悦简直无以复加,把钱财多多的给予那人,请他千万帮助照顾自己的家人。可是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人回来却说,你妻儿俱已病死。牧羊人觉得家破人亡,顿时悲伤至极,痛哭流涕。”

  “弟子还是不明白。”

  “这牧羊人的一喜一悲,全是惑于外物。他本无妻室儿女,则无可悲喜,可是他为那人所惑,以为有妻子儿女而后又失去,所以有了得失的计较,也因此而心乱。那人即是外魔,牧羊人自己却是心魔,看不透无常的道理,因为有所得有所悲而苦痛,就是尘世人们的迷惑了。”

  “弟子……”

  “你明明知道早晚必然是这个结果,又何必苦苦纠缠于心呢?倘若你未曾遇见明小姐,你的心就是空的,空则不痛!可是如此?”

  “是。”

  “可是你为明小姐的美丽所惑,迷足深陷,因此才有今天的悲伤。那尘世繁华便如千丝万缕,你自己却是条蚕,以这些转瞬即逝的繁华结茧自困。茧外是佛门,茧内是苦海!你一心执迷,就是师傅也救不得你!”

  “弟子……弟子该怎么办呢?”小和尚跪在了静澄座前,合十长拜。

  “破茧。”

  “怎么破茧?”

  “相忘!”

  漏声尽,月寒,晚钟如催。

  小禅堂,沉重的黑暗从屋顶缓缓的压下来,压在和尚身上,浓得化不开。

  晚风吹柳,迷乱的疏影扫在堂前的台阶上,素白的鞋儿一步一步踏过长长的走廊。远处的楼头,可是有一段箫声?空如天籁的调子声声而慢,沉淀到心底却是乱如麻。

  明月平生第一次悄悄溜出了家门,她害怕看见大红的衣裙张扬在墙上。相忘收到信了么?他会等自己么?他等自己又能如何呢?终于还是要嫁了啊。

  轻轻推开门,和尚对着菩萨,明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尚没有说话,明月坐在了门槛上,静静的看他。晚钟催得紧,催得青丝尽白头。多少青春少艾,留……也是留不住。曾经多少事成空,今后多少年依旧。一旦割舍了,就是两手空空,或是满心欢喜?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和尚,今天的自己会很高兴吧?终于要嫁人了,虽说是自己不喜欢的龚大少爷,可是哪个女孩家不等着盘发上头的一天呢?然而啊,偏偏,偏偏还是遇见了这个和尚。

  门的影子从和尚左肩移到了右肩。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映着冷冷的月。和尚知道么?让他知道还有意义么�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