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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朱重八-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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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梆子声一敲起来,整个兵营都爆炸了!去年,官兵们夜袭赵钰,将赵钰一伙儿轻松杀了个精光,就是因为夜袭的威力巨大,很容易使得对方发生混乱。而现在,居然有流寇来夜袭官兵……
官兵们应对夜袭的反应,不像赵钰一伙人那样稀松,他们对于敌军夜袭,也是有过相应的训练的,一听到梆子声,官兵们立即翻身爬了起来,虽然也有人大声喧哗,搞不清楚状况,但大多数官兵显得比流寇们冷静多了,他们用飞快的速度跳到军账边,还没穿衣服,首先抓起了自己的长矛。
要知道在敌军夜袭的时候,随时有可能有人杀进营账来,先穿衣服说不定就会失去拿兵器的机会,官兵们顾不得衣服,先顾兵器,这就是训练的成果。随后士兵们还是没穿衣服,光着膀子,穿着牛鼻裤,从营帐里冲了出来,以每个营帐为单位,组成了小型的长矛队,向着营地中间的空地集合过去。
官兵扎营时,并不是一个士兵一个帐篷,而是十一个人一个帐篷,正好是十个杂兵,一名小旗,这样的安排方式,正好让他们在碰上混乱,需要各自为战的时候,仍然保持着最基本的作战能力。
十一人一队的官兵,用最快速度从各个营帐里钻出来,向营寨中间的空地集结。
有看官可能觉得奇怪,他们不向敲梆子的地方集结,却向营寨中间的空地集结,啥意思?其实这就是看官们不看明白古代打仗了,在夜袭时,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迎向来敌,而是首先集结在一起,这才是保证军队在黑夜中仍然战斗力不衰减的关键。
如果每队官兵都向着敲梆子的地方去,就会形成很混乱的局面,假设敌军已经破寨而入,官兵们就会被冲散阵形,假设敌军还没破寨而入,你去了寨墙边又有什么用?
还不如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营寨中间的空地上,先集结起来,至少得找到自己的指挥官,这样一来,就算敌军已经破寨而入,集结好的军队也可以和敌军战斗。
官兵们在中间的空地列好,个个都光着膀子,穿着牛鼻裤,一条条黑油油的手臂和大腿,看起来十分滑稽,但没有一个人笑,夜袭是要人命的玩意儿,谁敢在这时候笑?杨洪也从营帐里跳了出来,身上同样没穿外衣,不过他倒是穿了一件丝绸质地的小衣在身,像他这样的大官,可不是光着膀子睡觉的。
杨洪左手提着剑鞘,右手提着剑,头发散乱也顾不得整理,跳到场中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队已经集结好了,心中微觉满意,大呼道:“好了,人都齐了,赶紧去迎敌!”
官兵们这才分成队列,向着敲响梆子的地方跑了过去!
当然,别看我写了这么大一段儿,其实也就短短几分钟时间罢了。官兵们跑到寨墙边时,从山上跑下来的混混无赖们,才刚刚到寨墙外面。
“弓前手!”杨洪大声下令。
一排弓手上了营墙,将手里的七斗弓拉得满满的……
“别放箭!”外面跑来的混混无赖们大声惊呼了起来:“我们是来投降的……”
“什么?”官兵和杨洪齐齐一惊:“有这种半夜三更,手上拿着兵器,从山上狂冲下来投降的么?这让别人一看,分明就是夜袭嘛。”
混混无赖们指着背后道:“我们想下山来投降,但是有人追击我们,我们才这样跑下来的……军爷们勿怪。”
杨洪见到混混无赖们陆续到了营寨外面站定,人数也就五十来名,这才终于相信了他们不是来夜袭的,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妈的,半夜三更闹个鬼啊,老子刚刚才睡着,就被你们这群杀才弄得衣衫不整的爬起来,大失了官威。
他心中非常不舒服,语气也就不太好,冷哼道:“要投降改明儿白天再来。”
跑在最后面下来的干瘦混混,举起了手上的木盒子:“将军,我们拿了朱八的首级,特来献给您。”
“什么?”杨洪一听,滚时大喜,刚才的不快瞬间被赶到了九宵云外,他挥手道:“开寨门,放他们进来。另外,把那个谁……马千九找来,让他来认人头。”
杨洪话音刚落,马千九就衣衫不整地从旁边钻了出来:“不用找,小人就在这里。”
“你倒是机灵,嘿!”杨洪大笑。
不一会儿,官兵们搬开了顶着寨门的木柱和石块,将沉重的寨门开了,然后搬开外面堆集着的拒马桩,清理出了进寨的路,杨洪招了招手,让那个报木盒的家伙进来。一般来说,这种献人头投降的场面,都是一个人送人头过来,别的人都在外面观望,直到官兵接受了投降,别的人才会跟着进来。但是混混无赖们站在寨外感觉有点害怕,不知道后面追着的拼命三郎会不会突然杀出来,他们都不愿意留在寨外,全都跟在干瘦混混的后面,五十几个人拥在一起,一块儿挤进了寨来。
这个小动作引发了杨洪的不快,以及怀疑,这些家伙别是假投降,其实是要袭营刺杀我?他的眉头飞快地皱了皱,向旁边的家丁兵们使了个眼色,官兵们向后退了一点,似乎是给混混们让了一块儿地出来,实际上却是紧紧地握住了刀剑枪戟。
干瘦混混想把木盒抱到杨洪面前来,杨洪却不敢让他近身,怕他刺杀自己,挥手道:“就在那里打开,如果真是朱八的人头,我保证你们荣华富贵。马千九,你去认认。”
“小的遵命!”马千九胆战心惊地向前走。
马千九还没走到混混面前,那混混先一步打开了木盒子的盖子,得意洋洋地向前一送,笑道:“看……朱八的首级……”
借着火把的光芒,官兵们、杨洪、马千九一起伸长了脖子去看。
这一看,众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盒子里哪有什么人头,别说朱八的人头,就连别人的人头都没有一颗,里面居然放着一块石头,上面还浇着血,在火把的光芒下,石头上的血液显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马千九本来在对着这群混混走,现在脚步开始后退,一步一步,慢慢地退进了官兵的军阵之中。
官兵们脸上的神色似笑非笑,说不出来的诡异。
杨洪本来带着三分喜色的脸,正在慢慢地向下沉,一点一点地变成带着点怒气的阴暗面孔。
混混们从周围人的表情上看出了点什么,他们也向着干瘦混混手里的木盒望去,这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好几个人吓得大退一步,腿一软,噗通一个屁蹲坐在了地上。
“这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几声惊呼从混混们中间响起。
杨洪冷哼了一声:“大半夜的,原来是来消遣老子的……”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这大半夜的翻身爬起来,容易么?打开寨门,搬开拒马,容易么?结果闹了半天,被人给糊弄了!
“军爷,请听我们解释!”混混们惨叫了起来。
“还解释个屁!”杨洪手一挥,大声道:“统统给我杀了!”
一二八、我们回不去了
清晨的阳光从天空中洒下来,由于天空中没有云朵,所以刚刚日出,阳光就已经十分耀眼。此时虽是晚春,但山中的气温还犹如冬季,阳光并不能驱走寒意,这洒满金色阳光的早晨,仍然带给所有人一种冷冷的孤寒。
山顶上的士兵和百姓们,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议论昨晚发生了什么。虽然昨晚混混无赖们冲下山的事他们并不知道细节,但能听到他们吆喝、呐喊、以及奔跑时发出来的各种声音,好事的人们难免要为此打听一番。
“喂,谁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旁边那山洞住的好几个人不见了……我听那山洞里没走的人说,他们几个是连夜跑下山去向官兵投降去了……”
“真的假的?这些人太不仗义了吧,说跑就跑了?”
“不是仗义不仗义的问题吧,他们没听过赵钰的故事吗?跑下山去哪里还有活路?”
“这个倒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官兵真的接受他们投降呢?”
“这个……”
大伙儿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山崖边的哨兵突然惊呼了起来:“大家快来看,官兵的营寨前面挂出了一些东西……”
大群的士兵和百姓拥到了山崖边,一起向山下张望,只见官兵的营寨前面,突然挑起了十几根竹竿,每一根竹竿的顶端,都挂着几颗人头,这些人头的头发缠在一起打了个结,吊在竹竿的顶部,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有好几个人的眼睛都没闭上,看来他们到死都有问题没想明白,鲜血从断脖处滴答滴答向下滴着,看起来分外恐怖。
“丝!”士兵和百姓们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处也有点些微的冷意。
“我认出来了,那几个就是我旁边山洞住那几个兄弟……”
“他们真的跑下山了?现在全死在了官兵的手里……”
“天啊,他们真傻,何必跑下山去自寻死路。”
感叹声此起彼伏。
正在这时,山顶上突然响起了传令兵们的大叫声:“大家注意了,朱八哥有话要说,请除了哨兵之外的所有人,到山顶的练兵场上集合……大家注意了,朱八哥有话要说……”同一时间,到处都有传令兵在山顶上奔走通知,让所有人都到山顶的练兵场上听朱八哥说话。
大伙儿精神一振,赶紧向着山顶的练兵场跑去。
不一会儿,练兵场上就挤满了人,除了王二带下山的两百人和放哨的士兵之外,别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都来到了山顶上,分成军民两堆站好。
朱元璋高高地站在上风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上半身。他的脸色有点沉重,似乎带着一抹子不甘的情绪,沉静了一会儿,等场面完全安静了,朱元璋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士兵们,乡亲们,昨晚上发生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压了压气场,才继续道:“昨晚有五十三名兄弟,来向我告别,说他们不想继续在山上当土匪了……我劝了他们几句,叫他们别下山,但是他们没听进去,还是坚持着要下山,我阻拦无效,只好把他们放下去了。”
“都怪我,没有好好地劝他们留下来!”朱元璋假装出难过的表情:“我还以为官兵不会这么凶残,没想到……这五十三名兄弟相信了官兵的话,以为下山去投降会有好结果,可以重新做回普通的良民……但是,官兵根本没有给他们机会……”
“事情原来是这样!”士兵和百姓们恍然大悟。
“他们被官兵骗了!”朱元璋大声地叫道:“他们带着善意走进了官兵的营寨,结果……他们的脑袋今天早上就挂在了官兵的营寨前面,用竹竿挑着……他们的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
“哗!”百姓们齐齐哗然。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朱元璋用激昂的声音道:“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原来官兵要杀降的事是真的啊……”百姓们开始议论纷纷,士兵们的脸色则是变得一片铁青,对于农民起义军来说,最难克服,也必须要克服的,就是坚决造反,到死不变的坚定信念,要知道这玩意儿说起来简单,真要有,就很难。大凡农民起义军,心里始终有一个“我是流寇”、“我是土匪”的潜意识,总是认为官兵才是正统,才是王道,早晚有一天得向官兵投降……或者有人的心里和赵钰想的是一样的,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所以,自古以来,农民起义军里就有许多叛徒,他们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向官兵投降,希望重新回到“正统”的大旗之下。
如果不能克服这一点,不论多么强大的义军,都有可能分崩离析在一夜之间。
而现在,朱元璋正在试图扭转他们的思想,帮助他们把坚决造反的信念植入灵魂的深处!
不得不说,用这样的方式,远比别的方式有效,山下一排人头,正血淋淋地倾叙着投降的下场,对于山上的活人来说,这是最有力的说词,它足以击碎一切投降派的美丽幻想,让他们明白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敲得许多人精神一醒。
这时朱元璋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片来,迎风一展,对着所有士兵和百姓道:“大伙儿认识这东西吗?”
站得近的士兵们定睛一看,原来朱元璋拿出来的是一张户籍文书,这玩意儿,相当于大明朝百姓的身份证,无比重要,如有遗失,就相当于这个人从大明朝被抹去。
朱元璋拿起户籍,大声念道:“朱八,现籍白水,祖籍,西安,家中有男丁……”他大声地念了起来。明朝的户籍制度十分完备,户籍上面不但列着姓名,出生年月、籍贯、现居地,还列着家里有多少口人,有几间房子,有几头牛……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这东西是十年一造,所以朱元璋读的这份户籍,并不是他现在真实的情况,而是好几年前朱八家的情况,例如户籍里记着他还有兄弟姐妹,父母亲人,但实际上这些人都饿死了,他这一家就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至于宅子,牛什么的,更是啥都没了。
读了好一阵子,他才把这张户籍给读完了,然后他嘿嘿一笑道:“大伙儿听清楚了么?”
士兵和百姓们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全都茫然地看着他。
朱元璋突然从旁边的马小天手里接过一只火把,将户籍文书放到了火上……
“哗!”百姓们齐声大哗。
只见黄纸造成的户籍一点火就着,瞬间包裹在火焰之中……朱元璋将手一挥,燃烧的户籍跌落在地,化为一堆黑色的纸灰,山风一吹,飘散得干干净净。
“那是昨天的我,现在我已经与昨天说了一声永别!”朱元璋大声道:“我回不去了,也不打算再回去,从今天起,朱八已经没有了户籍,永远不会再回到朝廷的怀抱里去,你们呢?敢和我一起来吗?”
原来如此,士兵和百姓们终于明白朱八哥在做什么了,他烧毁了户籍,烧毁了唯一可以证明他曾经是谁的凭证,而没有了那东西,就相当于失去了一切,按大明律,没有户籍的人,被官府抓到会立即流放充军,也就是说,就算他放下武器回家去,仍然做不了良民。
破釜沉舟,背水而立,烧毁户籍就是最好的明证。
他这个动作,很快就传染了周围所有的士兵和百姓,人这东西,最容易热血上脑,一旦热血上脑,就会什么也顾不得,有几个身上带着户籍的百姓,一冲动之下,拿出户籍来就跟着朱元璋一起烧,火苗在人群中窜起,连续好几张户籍化为灰烬。
“拼了,反正下山投降,还是要被杀!”
“对,反正都回不去了,我怕个屁。”
“烧,我也烧!”
百姓们群情汹涌,许多把户籍放在山洞里没有带出来的人,扭头就向着自己居住的山洞里跑去,不一会儿,就将他家的户籍带了出来,百姓们在山顶上围坐成一圈,在中间升起大火把,然后轮流将自己的户籍投入火中。
其实他们烧的不是户籍,而是烧毁的最后一丝投降之心,烧毁最后一丝妥协的可能,从今天开始,他们将在造反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直到死,也没有回头的可能性。
就在他们烧毁户籍的同时,山脚下的官兵又开始劝降了:“下来投降吧,荣华富贵,举手可得。”
“拿朱八的人头送下来山来,得赏银五百两……”
“流寇当得了一辈子吗?还是下山来做良民吧?”
官兵们还不知道山顶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希望能把山顶上的人劝得乖乖下山投降,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山上的人,已经与昨天的大为不同,官兵们一浪接一浪的呼叫声,对他们来说犹如山风一般,从耳边掠过,翻不起一丝波澜。
看到军心如此之坚定,朱元璋微微一笑,扬声道:“传令山寨所有士兵,整装,咱们杀下山去!是时候让官兵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一二九、朱元璋的军阵
整个山寨都鲜活了起来,朱元璋在这个时候下令主动出击,下山与官兵决战,可以说将时机拿捏得无比之好。
首先,官兵连续几天攻山,被山上的人用滚木擂石砸得狼狈不堪,山上的士兵和百姓们在面对官兵的时候,恐惧的心理已经消退了不少,以前他们以为朝廷的官兵根本是不可战胜的,但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官兵也是人,也是一个肩膀一脑袋,被石头砸中,也是会恼浆迸裂而死的。
再次,官兵们“杀降”的举动,也让山顶上的人们升起了一种兔子狐悲的感觉,他们都感觉到没有退路了,被朱元璋煽动起来烧毁了户籍,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回头路可走。
这是军心最稳的时候,也是军心最哀的时候,所谓哀兵必胜,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像朱元璋这种级数的领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这是与官兵决战的最佳良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在朱元璋的一声令下,军队开始整列,山寨里本来训练了八百名士兵,共分八个大队,每队一百人,其中的一队和二队,都是最老的精锐,现在已经被王二领下山,绕到官兵后面去了。剩下的还有六个大队加上朱元璋的三十五名心腹卫兵。
山中物资不足,这六个大队的武装都不好,每个人都只能拿一把木矛,只有少量的人矛上有铁制的矛尖,大部人的木矛只是削尖的木棍,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与官兵拼了的决心。
在军乐队奏响的平缓乐曲之中,六个大队开始下山,他们排成整齐的纵列,从前山的路上走下。
山下的官兵很快就发现了这个行动,立即通报给正在大营里苦思着攻山良策的杨洪。他一听贼寇主动下山,顿时大喜:“太好了,这些家伙放弃难以攻打的山寨,主动到山下来,真是自找死不可活,传令!别在他们下山时进攻,以免把他们吓回去了,让他们下山来列阵,咱们就和他们打一场正正经经的仗,让他们知道官兵的厉害。”
有些看官可能不明白,杨洪为什么不趁着对方一半人下山时就开打呢?这样岂不是可以趁着流寇还没列好阵,只下来一半的时候将他们干掉?
其实所谓趁敌军半渡而击,大多用于防守战役,在已方采用攻势时,敌人守在坚城或者坚固的山寨里,是很麻烦的。为了防止敌军缩回坚城,进攻方的将领往往会纵容防守方出城或者下山,任由对手在平原地布阵,如果你不放任对手布阵,而是妄图破坏对手布阵的行动,那么敌人很有可能缩回城中或者山顶,再也不出来,让你一直面临着棘手的攻城问题。
不信的话,看官们可以看看古往今来的各种战例,防守方出城布阵,进攻方从来都是不干涉的,只会惟恐对方不出来。
官兵们接了杨洪的命令,从山口退了开来,向后退了几乎一里,然后官兵们率先开始列起阵来,杨洪稳坐阵中,身边环绕着他的五十名家丁兵,然后是军乐队,一堆旗令兵和百户军官,近五百名官兵在前面排开,其中三百人构成中军,左右两翼各有一百人。
摆好阵之后,杨洪笑嘻嘻地看着流寇下山,去年他剿灭郑彦夫时,也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场面,他在山下布阵,然后山上走下来一群流寇,他们傻乎乎的也不布阵,也不防御,就这么吆喝怪叫着向自己冲过来,然后一片一片地倒毙在官兵的矛阵之下。
对付一群流寇,就是那么轻松!杨洪只感觉整个人都有点向上飘的味道,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对他招手。
虽然隔了一里远,但是官兵中眼尖的斥候们,仍然能看清楚许多细节,不时有眼力好的官兵笑道:“看对面的流寇,他们身上没甲,穿的只是普通的布衣。”
“没甲是正常的,你什么时候剿匪碰上对方披甲?倒是他们的兵器,太寒酸了。”另一个官兵叫道。
“那根本不是兵器嘛,只是削尖的木棍。”
“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比去年的郑彦夫一伙还要糟糕。”
“是啊,郑彦夫一伙人好歹还有狼牙棒和厚背刀……现在这群家伙连铁都没有。”
官兵们发出的嘲笑声此起彼伏,其实在行军布阵的时候,士兵们按理是严禁交谈的,但是明末军纪败坏,杨洪御下不严,他的军队就是这般懒散样子。
不过官兵们只笑了几声之后,就开始有点笑不出来了,流寇们下山之后,并没有像郑彦夫一伙人那样乱七八糟的站着,而是开始列阵……
而且这阵列得很有法度,一排一排的矛兵列成横纵的队列,每一百人形成一个小方块,每两个方块之间,还会故意空出一条比较宽阔的间隔,没过多久,在官兵们的面前就摆出了六个小方块,其中三个形成中军,与官兵的三百名中军阵相对应。旁边两个小方块作为左右两翼,还有一个小方块退在最后,并没有加入到军阵里来。
有点军阵知识的杨洪知道,那个最后的小方块,叫做“备兵”,如果用后世的话来说,就叫候补,通常用来临时应急用,例如左翼的百人队被敌人击溃时,这只备兵就可以立即顶替过去,帮助左翼重新稳定阵脚。
这是一个极为工整的军阵,甚至连备兵都准备好了,这一点简直让杨洪目瞪口呆。他也算西安府里有点战力的武将,剿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什么时候见过流寇会列军阵?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现在的心情,可以用这样的例子来形容。
假设你是一个程度员,擅长编程,能写一些很漂亮的收发邮件一类的小程序。然后有一天,你到幼儿园去玩,突然发现幼儿园里有一个小孩抱着一台笔记本,正在编程,而且编的程序丝毫不比你差……你说你抓狂不抓狂?
杨洪揉了揉眼,以确保自己没有看错,结果是他真没看错,对面的军阵就在战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鬼了!”杨洪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这朱八究竟什么来头?为什么会摆军阵?”
刚骂完,他突然恍然大悟:“一定是个逃亡的军户,说不定还是边军。”
军户,也就是世代从军,充当军差的人户。在古代,一个男人的户口本上如果写的是军户,就表示他必须去当兵,他的子子孙孙,曾孙曾曾孙,都必须去当兵。每一次国家征兵对付某某敌人时,军户就必须派出一个男丁入伍,如果你家没男丁咋办?朝廷才不管呢,反正你去坑去骗去偷去抢去收养都行,给朝廷交个兵出来。
不是有个著名的花木兰吗?她家就是个军户,要交男丁,但她老爹已经有点不行了,于是花木兰冒充男人,参了军!当然,这是个美谈,从这个美谈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军户制度的弊端,随便什么人,甚至是没啥战斗力的女人,说参军就参军了……这样的军队,能有战斗力吗?
又扯远了,赶紧拉回来,在大明朝,军户的生活很苦,经常会逃亡。尤其是在明朝末年,军户的逃亡情况非常严重,许多士兵逃散流落到民间。
这里摘录一段杨嗣昌在崇祯十年写的奏疏:万历己未(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辽东四路进兵,三路大溃,于是杜松、王宣、赵梦麟部下之卒相率西逃。其时河南抚臣张我续、道臣王景邀击之于孟津,斩首二十余级,飞捷上闻。于是不入潼关,而走山西以至延绥,不敢归伍而落草。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说69年时,许多援辽的士兵逃了,他们逃到河*南,结果被当地的地方官逮住部份斩了首,别的士兵不敢再走河*南那条路,改向西行,于是穿过山*西跑进了陕*西,不敢再回军队,落草变成了流寇。
还有一段史料可以用来佐证,这是戴笠、吴殳的描述:陕西兵于万历己未四路出师,败后西归,河南巡抚张我续截之孟津,斩三十馀级。馀不敢归,为劫于山*西、陕*西边境。其后调援频仍,逃溃相次,边兵为贼由此而始。
其实我们从这两段史料中也能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前一个说斩二十余级,后一个说道斩三十余级……非常欢乐!笔者想在这里提醒一下广大读者,史不可尽信,其中不实之处甚多。
杨洪把朱八猜为逃兵,自以为猜中,心中倒是不那么惊讶了,这个白水朱八,很有可能是一个逃亡的军户,他懂得布军阵,也就没什么稀奇了。但是,懂得布阵和懂得运用军阵,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杨洪并不认为自己指挥军阵的水平,连一个逃兵也赶不上。
双方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杨洪根本懒得走出来说点阵前废话,他将令旗微微展动,身后的军乐队立即锣鼓翻天地奏鸣起来,官兵的军阵开始缓缓向前走。
对面的朱元璋也微微一笑,展动了自己的令旗,他身边的军令队,也锣鼓翻天地奏鸣起来,士兵们在鼓声中,也开始缓缓前进。
两个军阵相隔一里,开始向中间挤压,双方都走得极慢,前面也说过多次,两军交阵,飞一般地冲过去是不可取的,士兵们如果狂奔一里,体力都用完了,没法交战。所以军阵相迎时,走得都很慢,那真是越慢越好,越慢越稳。
但这种慢,也有一个负面作用,那就是对士兵们的心理造成极大的压迫,尤其是走在最前排的士兵,他们看到对面缓缓压过来的敌军阵列,心里面难免有一种畏惧感。
流寇们怕,他们还是怕官兵!
官兵们也怕,他们虽然是有经验的老兵,但是他们平时多受军官的欺负,经常被朝廷克扣军饷,所以,他们并没有那种为了朝廷拼命的觉悟,为了这样的朝廷死,不值!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
双方都带着畏惧,军阵颤颤巍巍地缓缓逼近……
一三零、变幻自在
走在最前排的士兵支起了盾牌,官兵的盾牌比较精致,有铁盾、有包皮的木盾、也有包铁皮的木盾,大明朝的军队很扯蛋,他们的兵器多数都是由自己筹备的,而不是由朝廷统一发放的,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盾牌样式都不同的情况,这种让士兵自己买兵器的情形,放在后世来看简直匪夷所思,但在当时偏偏就是这样运作的。仅有少量的部队,会由长官配发兵器甲胄,那就是……家丁兵了。
而朱元璋这边,盾牌也一样乱,有的士兵手上拿着块菜板,有的士兵手上拿着个锅盖,有的则是拿着块石板,这石板的一边用藤条做了一个手柄,方便持在手中。这并不是朱元璋不想给他们好的装备,只是山寨中的条件实在有限,只能达到这样的装备水平。
数百只长矛,一起向前平举,从前排的盾牌兵中间的间隔中伸出来,双方的军阵都像刺猬一样,让人难以下口。
两个军阵还没贴到一起,杨洪就有点耐不住了!若是对付乱七八糟的流寇,他根本懒得做任何多余的指令,直接一个硬碰硬,将对方拿下即可,但是敌军既然摆了军阵,那就得另当别论。
这矛阵对矛阵,如果还非要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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