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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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那场大火，烧得惨啊，十几间房屋连着烧，尽遭焚毁，二十几口人就这么消失，变成了灰烬。其中姓戴的一家只有一人没有遇难，但也烧得不成样子了。”

　　“戴典？”凌风和江花儿对视了一眼。

　　“戴典。”

　　“是谁放的火？”

　　“不知道。但我肯定和他们三人有关。”

　　“为什么？”

　　“因为后来侯思止莫名其妙就当了官？”

　　“你就去告他，不想反而被打了屁股？”

　　店小二尴尬地笑了。

　　喝了口酒，店小二继续说：“侯思止当的是游击将军，但很快就是侍御史了。可惜，恶有恶报，侯思止遇上了更恶的人，那人就是酷吏来俊臣。侯思止侍御史的官袍穿上不久，就被下了大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后来好像被则天皇帝特赦，放了出来，但不久又被人凌迟，死得极惨。”

　　“当时争执的三人是谁？”

　　“其中一人五短身材，腰背弯曲，相貌丑陋，不知是谁；另一人则丰神俊朗，正是参加武举考试、万众瞩目的何鸣。而另一个胡人装束，肩上架一只海东青，背一张彩弓一个箭囊，箭囊插满羽箭，正是突厥人安延偃。”

　　凌风吓了一跳：“不会吧？天那么晚了，你看得清楚？”

　　“那何鸣和阳经天、安延偃人中龙凤，当时洛阳谁人不识，哪个不晓？只可惜，事后我到县衙告密，刚开口屁股就被打得没一点好肉。自此以后，我对官府就没一点好感。你们不是官府的吧？”

　　凌风一口酒喷了出来：“当然不是。”

　　“那天来了六扇门的人，你没有告诉他这修文坊发生过什么怪事？”江花儿问。

　　“真的就发生怪事了，但我会说？鸟！”店小二仰头灌了一口酒。

　　“什么怪事？”

　　“修文坊这几天来了狐仙了。”

　　凌风心一跳：“喝多眼花了吧？”

　　“骗你不得好死！”店小二诅咒发誓，“好几天晚上我都看见有一只大白狐在坊里出入，闪电一般，来去如风。”

　　“坊里是哪里？”

　　“还会是哪里？当然是那空屋了！”店小二说。

　　“凶屋？”

　　“凶屋空屋都对。诺，看这。就这。”店小二拿筷子点了汤水在桌面上画起来，“这修文坊自从一场大火后就变得怪异了。那场大火死了不少人，一片悲惨狼藉，宅地再也没人敢要，便荒废了，成了野狗野猫蛇鼠出没的场所。你说，煌煌神都缺了这么一块，不就像被鬼剃了头，有碍观瞻吗？于是官府便想又盖宅院。盖之前，请了来自天竺的圣善寺*师善无畏三藏和尚做了三天三夜超度亡魂的水陆道场。宅院盖好，卖给了胡商，卖不出的就租了。好在这些胡商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大火，宅院便卖的卖出，租的租出了，这样十几年过去，那小区便又兴旺起来。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座宅院谁也不敢住，谁住谁倒霉，不是伤了就是疯了。奇奇怪怪的事发生了不少，其中最玄的是传说住进去的人经常会看见那些被烧死的鬼魂在游荡，哭哭啼啼说自己死得冤，死得惨。后来又请了法术连皇帝都信服的善无畏三藏和尚来作法。善无畏三藏和尚在宅院外走了一圈，双掌合什，对着虚空说：善哉善哉，容纳异已，方可成佛；五度如盲，般若如眼③。得到你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会是一种灾难，这个世界追求到最后，肯定是空啊。等等。说罢唏嘘不已，潸然泪下。”

　　“后来呢？”

　　“后来是善无畏三藏和尚什么也没做，飘然而去。”

　　“就成了空屋？”

　　“一个满是鬼魂的房子谁敢住？你、你敢住？”店小二打了个酒呃，问凌风。

　　“我天生胆小，不敢住。”凌风连忙摇头。

　　“你、你敢？”店小二又问江花儿。他有点醉了。

　　“我更加，胆子比蚊还小。”江花儿夹起了一颗米粒。

　　“是没人敢住。但那宅院十几年了，却始终坚固干净整洁如初，房子不漏水不破损，你说怪不？每到那大火死人忌日的前几天，还会有人进去打扫、修缮，忌日当天便有人上香，十几年了，从不间断。而且，谁、谁也不知道打扫、修缮、上香的人是谁。”

第三十五章　般若如眼（3）
凌风和江花儿作沉思状。

　　“有如此好玩怪异的事体，客官何不住上几天，探访探访？”店小二打着酒呃，结束了他的故事。

　　“当然当然。”凌风说。

　　菜饱饭足，凌风叫店小二找了个窗口方便进出的房间住了进去。“如归”客栈清静优雅，这样的房间自然不少。

　　天黑时分，凌风和江花儿换上夜行衣靠，穿窗而出。

　　坊门已关，坊内大街行人渐稀，走动的大多是探亲访友、抓药送医之人。武侯铺的武士和街卒在巡逻。风灯摇曳，夜色沉沉，刁斗声传得悠远。

　　二人穿房越脊，很快就来到那宅院前。宅院大门紧锁，镂空雕砖花纹的雕花门楼高大巍峨。但黑暗中似乎有人影在动。凌风打了个手势，二人屏声凝息，找个空隙，绕过门楼，分头纵身上了其中的一间房顶。

　　这宅院内竟是别有天地。

　　这是一座主要房屋之间有直棂窗回廊连接的四合院。雕花如意门楼内为影壁，院的中部有垂花门，垂花门内便是正房、厢房、耳房十几间。除此之外，宅内还有亭台楼榭，小桥流水，雅致幽静，真是个难得的好居处。

　　凌风运目一看，只见回廊风灯阴影处，也有影子在动。可这些影子却奇怪，胳膊腿皆与常人有异，有隆起一个驼背的，有少胳膊少腿的。凌风脑子转得飞快：“‘自残儿帮’！”

　　细听，屋里传来了声音。

　　“当时为师奉皇帝诏命，从边关敦煌回神都，侦到李元素、孙元亨等人在此聚会，以期一并擒拿，但却不知他们在哪家宅院。武懿宗说不如放一把火，火一起，他们就会现身了。我当然不同意。安延偃是突厥人，信奉袄教④，崇火拜天，对放火自然没有异议。可想不到那侯思止禁不住武懿宗的威逼利诱，后来就在你家门外放起了火。你家和侯思止有过过节，侯思止就想以此泄愤，仗着皇命，趁机把你家烧了，可想不到突然刮起大风，风助火势，火借风猛，竟连烧了十几家，死了二十几口人。其中你家最惨，一片瓦砾之中，只剩你一根独苗。火虽然是侯思止所放，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是因我而死啊。为师一生光明磊落，唯独在这件事上无法释怀，十几年来寝食难安。”讲话者一声长叹，显然是“太阴尊者”何鸣了。

　　没有人答话，但却是听到一阵像毒蛇“咝咝”吐信，又像风箱“呼呼”抽风的急促喘息声，显然是悲愤、愤怒被强烈压抑才发出的声音。

　　凌风一阵激灵，向江花儿打了个手势叫他别动，自己则避开望风的自残儿，一掠而下，找了个暗处靠近直棂窗向内看。

　　这是房子的正厅，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中堂摆着灵位，灵位前燃着一炷香。香烟袅袅，香骨铮铮，显然已是点了一个时辰了。中堂前何鸣正襟危坐，膝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狐狸，而旁边灯的阴影处歪歪的坐着的另一人，乍看令人顿起鸡毛疙瘩。

　　那人的脸是一张被烧得极其丑陋的脸，满脸大小不一的疙瘩，嘴巴歪裂，牙齿裸露，一边嘴唇差不多裂到了耳根，恐怖狰狞，应该是戴典无疑了。

　　“师傅德与天齐，为徒哪敢怪你？只怪我戴典自己命苦。”戴典喘着粗气，话语由于嘴巴歪裂而含糊不清，“戴典全家人十几口啊！当晚还活生生的，一下子就只剩下了一团黑炭或土灰，而戴典我则是虽生犹死，生不如死。十几年了，我就像老鼠一样，活在黑暗中，见不得阳光，就是连唯一的亲戚表姐方梅我都不敢见！这宅院鬼魂飘荡，没人敢住，没人能住，也只有我，才敢、才能和亡灵同住。我不悲愤吗？我恨啊！我被烧成了这副样子，开始别人可怜，后来别人讨厌。我被人家棒打狗咬，受尽凌辱。秋风干燥，我全身痒痛，更是生不如死。苍天啊，你何其不公啊！”

　　戴典这一喊，撕心裂肺，中堂案上的那只香炉“咚”地一声响，一撮烟灰“噗”地掉在了案台上。

　　何鸣闭上了眼睛，留下了两行眼泪。

　　“我要报仇，要雪恨！好在师傅你教我武功，我便仗着这身武功自创‘自残儿’帮，聚拢残疾儿，游走江湖，赖以活命。后来我侦知，刘思礼、綦连耀谋反一案，纯属是武懿宗这狗贼仗着是武则天的族侄，打击报复，屈打成招所至。而师傅你和安延偃等人，则是无意中助桀为虐了，而我戴典一家，则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武懿宗、侯思止这狗贼阴险、凶残，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戴典咬牙切齿，说的武懿宗应该就是十五年前和何鸣争执的那身材短小、腰背弯曲、相貌丑陋之人了。

　　何鸣痛苦地抱着头。

　　“侯思止死得那么惨，就是你干的。”良久，何鸣抬起头。

　　“学官府行刑而已，凌迟也算是便宜他了。”戴典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喋喋冷笑，“我先一刀剜去他的喉结，以免他喊叫，然后迅速把伤口包扎好。最先动刀的部位是背，背肉厚啊。我割一刀，侯思止跳一跳，好玩之极。见过活剥田*？就是那感觉。田鸡皮被剥光了，腿还一蹬一跳，肌肉一跳一跳。我从侯思止背部开始，每刀割下的肉只有指甲盖大小。嘿嘿，我数了，把侯思止杀死足足用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刀刀见血掉肉。而且肉都割尽了，侯思止还在喘气，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呢⑤。师傅，庖丁解牛和这差不多吧？而且，什么叫快意恩仇？这就叫快意恩仇！”

　　戴典讲凌迟侯思止的过程就像讲如何做一件艺术品。凌风在大理寺狱看狱卒折磨犯人见得多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吐。

　　何鸣也想吐。

　　“凌迟这种刑罚大唐早已废除了，也不说它了，那盗人家婴儿买给吴连山，剩下的弄成畸形残疾，逼其乞讨，也是你干的？”何鸣问。

　　“不这样干我如何生存？我帮兄弟怎么吃饭？”戴典反问。

　　“教你武功，是为了让你今后不受人欺负，可你却用来干这伤天害理之勾当，我、我、我……”何鸣说不出话来。一个纨绔子弟变得如此暴虐乖张，还不是因为那场火？造化弄人啊！

　　“这天下，又有谁干的事不伤天害理了？就像师傅你，为则天皇帝东征西讨，在李家皇室看来，那一件不伤天害理？被你擒杀的人哪一个是真正的死有余辜？不过虽然如此，到头来又怎么样，不是一样兔死狗烹，差一点坐穿牢底？”戴典反唇相讥。

　　何鸣作声不得。

　　何鸣记得当年和阳经天、安延偃等人奉武则天之命，擒拿、诛杀孙元亨、石抱忠、刘奇一族后，乘胜追击，不久又一鼓作气诛杀安南王李颖等宗室十二人，鞭杀了原来的太子李贤的二个儿子。至此，大唐宗室几乎被杀戮殆尽，幼弱幸存者亦被流放岭南，大唐宗室终于无力回天。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回，会轮到谁呢？

　　十六年前一个阴雨绵绵的春日，何鸣和方梅的女儿呱呱堕地。满月不久的一天，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在蒙蒙雨雾中无声地停在了何鸣家门口。

　　车上下来了一个薄纱蒙面女子。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沥沥淅淅的细雨中袅袅娉婷，步步生莲。

　　
　　注：①武则天神功元年（697年）正月，有人密告冀州刺史刘思礼与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谋反，武则天命武懿宗查办。凡平时得罪过武懿宗的人，武懿宗都让刘思礼检举揭发。结果，刘思礼检举宰相李元素、孙元亨、天官（吏部）侍郎石抱忠、刘奇等凡36家海内名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李元素等“皆族诛之，亲党连坐流窜者千余人”。李元素等被杀之后，武懿宗又以谋反罪杀死刘思礼。

　　②猎鹰名。

　　③佛教用语。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称为六度。依此而修，就能息烦恼妄想，度生死苦海。但前五度全靠后一度——般若慧目的指引，不然方向错误，则难度茫茫业海。

　　④琐罗亚斯德教是在基督教诞生之前中东最有影响的宗教，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曾被*教徒贬称为“拜火教”，　3世纪中叶东传入中国，4世纪中叶传入中原，其神被名为“胡天”。唐代，其教被名为“祆（音同“先”）教”。

　　⑤其实侯思止后为当时宰相李昭德所杀。此为杜撰。

第三十六章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瑶（1）
那撑着一把油纸伞的蒙面女子向何鸣的宅门走去。雨水溅湿了她的裙裾。到了门口，蒙面女子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一只玉手，“笃笃”敲门。

　　何鸣狐疑地打开大门，便看见一把油纸伞。

　　油纸伞伞面上绘着一朵硕大的焦骨牡丹，牡丹花枝上站着二只栩栩如生的鸳鸯，而伞骨从伞顶开放，就像一轮红日发出万道金光。油纸伞下薄薄的面纱微微颤动，一个轻柔的声音说：“何郎君别来无恙？”　

　　“公主？”何鸣大感突兀，想不到竟是太平公主。

　　“想不到？”太平公主言笑晏晏，但似乎在掩盖一种惆怅。

　　“公主雍容华贵，艳压群芳，大唐上下，谁人不识？那个不晓？”　

　　“你说的是牡丹吧？”太平公主笑吟吟地说。

　　“公主和牡丹一样，雍容华贵，不，牡丹和公主一样，华贵雍容。”何鸣语无伦次。

　　太平公主“噗”地笑了，然后幽幽一叹：“能叫我李令月吗？”

　　“尊卑有序，何鸣哪敢造次？”何鸣回头看看院子。方梅该给小孩喂完奶了。

　　“还是不能。”太平公主幽幽一叹。

　　“不知公主有何事？”

　　“生了小娘子了，不请我看看？”

　　何鸣尴尬一笑：“这个……公主请。只是地方简陋，又没有收拾，实在是有碍观瞻。”

　　太平公主吟持一笑，但却是笑得勉强，也没答话，进了大门。

　　进大门后太平公主摘下蒙面巾。

　　太平公主蓄双环望仙髻，画鸳鸯眉，花颜云鬓，黛眉轻挑，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太平公主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三十多岁，正是女人最饱满圆润、风华绝代的年龄，但太平公主却稍显忧郁和愁怨。在母亲武则天的高压之下，太平公主嫁给了武攸暨，也刚生了个女儿，但这婚姻却不美满。武攸暨柔弱不说了，单单想到武攸暨横死的前妻，太平公主就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后来就请吴连山作法驱鬼。吴连山作法时画“大救苦往生神咒”符，走步罡斗，最后念了一通“今已知汝名，汝急速去—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等咒语后太平公主才稍感心安。

　　何鸣的四合院是一座简单的四合院，北房是正房，两边是东西厢房。这种四合院只有一个院子，比起其他官宦富贵人家的深宅大院来，显然简朴多了。

　　太平公主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院中的一株蜡梅，说道：“寻常百姓家的雅静别致，令月好生羡慕。”　

　　“公主见笑了，这小户人家，哪比得上公主府第？”　

　　“我的府第，大则大矣，但我李令月还不是一只笼中鸟？”太平公主一声叹息。

　　“公主府是大鸟笼，那我这小院就是小鸟笼了。”何鸣自嘲道。

　　太平公主笑了：“还是你会说话。”走进了院中的北房堂屋。

　　堂屋是四合院人家家人起居、招待客人或年节时设供祭祖的地方。

　　方梅刚给小孩喂完奶，和一个女仆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

　　“养个小娘子也不容易啊。”太平公主看着方梅柔软的腰肢不知不觉地就泛起了妒意。

　　“是啊，日夜不得安宁。”方梅连忙回头向太平公主行礼。

　　“小娘子睡啦？”　

　　“刚喂了奶，睡了。”方梅抱起女儿，在女儿胖嘟嘟的脸上“嘣”地亲了一下。此时的方梅看似疲惫，但脸上却是一脸幸福，“到处乱糟糟的呢，公主高贵之身，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真是惭愧死了。”

　　“不碍事的。嘟嘟，小娘子，抱抱？”太平公主伸出双手。

　　“公主高贵之身，衣裳怕被弄污了。”方梅头发虽然凌乱，但依然娇艳妩媚。。

　　“谁不是母亲来着，我生养了几个，比你在行着呢。”太平公主抱过婴儿，嗅着襁褓婴儿特有的气息，一脸温柔，“啧啧，粉嘟嘟的，多可爱啊，真一个小美人儿。还没有起名吧？”

　　“还没有，敢请公主起一个？”方梅大方说。

　　“我有什么学识，只怕你这大美人笑话。”

　　“公主如此，真是折杀方梅了。”

　　太平公主沉吟起来：“《诗》云：‘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①古人把生男叫弄璋，把生女叫弄瓦，重男轻女而已。我偏要反过来，送这小娘子一块玉，名还是你们自己起吧。”说着，拿出一块白如截肪的玉。

　　方梅大惊：“这是玉中*和阗羊脂白玉，小女子如何受得？”

　　“果然好见识。这羊脂白玉虽出自昆仑山，但在宫中也寻常得很，送给小郎君，又不是送你，何愧之有？”太平公主抢白了一句。

　　方梅红了脸，白了何鸣一眼，说道：“公主锦心绣口，小女子代谢了。小女不如就起一个‘琼’字，叫何琼吧。”　

　　“琼者，美玉也。《诗》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好啊。”太平公主瞥了何鸣一眼，目光复杂，似乎在征询何鸣意见，又似乎不是。

　　何鸣尴尬无地。

　　方梅说：“谢谢公主。”

　　太平公主抬头看天，说道：“老霖雨啊，还会下很久的。告辞了。”

　　天上还是蒙蒙一片。雨水从瓦檐落下，滴在方砖上，沥沥淅淅，声声入耳。老霖雨者，绵绵长雨也。这雨已经下了十几天了，还在下，好像要把天都下烂了。太平公主伸出一只玉手，在瓦檐口试了试雨量，眼角挂着的不知是泪还是雨。

　　“阳经天、安延偃失踪了，你也该走了。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太平公主望着天，幽幽地说。

　　太平公主说毕，不再说话，拿起了油纸伞。可油纸伞撑了几次都撑不开，何鸣忙接过把它撑开，递给太平公主。太平公主的手冰凉，接伞后出门向马车走去。

　　油纸伞在细雨中遮住一个袅袅娉婷、步步生莲的人儿渐行渐远。

　　到了马车前，油纸伞顿了一下，然后一合，牡丹、鸳鸯和耀人心魄的万道金光顿时消失了。终于，车帘一晃，一个婀娜的身影一闪，马车辚辚，消失在洛阳空朦的雨巷中。

第三十六章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瑶（2）
“还愣什么？快，收拾东西！”方梅伸手在何鸣手臂上狠狠一掐。

　　“啊哟，干什么？”何鸣不解。

　　“出神啦？人家叫你走啊，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什么？”

　　“听锣听声，听话听音，还听不出来吗？快收拾东西！”方梅急道。

　　“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何鸣终于明白方梅急什么了。

　　“鸟尽弓藏不懂吗？”方梅更急了。

　　这时，远街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何鸣极不情愿地把大门关上，方梅三二下把女儿何琼背好，拉着何鸣的手说：“来不及了，从后门走！”　

　　二人急急来到后门，门一开，一阵风刮了进来，只见门外十几个戴范阳斗笠、江湖打扮的人堵在了门前。

　　仆人扶着门框软软倒了下去。

　　“左台御史中丞②来俊臣在此，走哪里去？”其中领头的一人说。

　　“好快！”何鸣倒吸了一口凉气。

　　“行贵速焉，缓则人先。不是快，是有备而来。”来俊臣冰冷冷地说。

　　左台御史中丞来俊臣从小就是一个诡谲奸诈、残忍荒慝的无赖，因告密起家，被武则天用来明为整肃官气、整顿朝纲，暗为打击李唐皇室的一条鞭子。来俊臣也确实能干，武则天让办的几桩案子都办得十分漂亮，武则天大为满意，于是，又纵容他严刑峻法，兴大狱胁制群臣。朝中大臣，凡不顺从者来俊臣必能按照武则天的意图，构害下狱，然后穷治至死。由此，来俊臣不断被加官进爵，官至监察百官的左台御史中丞。宰相狄仁杰、魏元忠等皆被其无辜构陷下狱。

　　这位令大唐官员闻之色变的酷吏四十来岁年纪，三绺长须，英俊干练。他和其他十几人一样，也戴范阳斗笠，江湖人物打扮，稍有不同的是背一根竹节钢鞭。

　　“为什么堵我？”何鸣问。

　　“有人告你谋反，本官奉命传你到推事院③问话！”来俊臣脸色一凛。

　　“直着进去、横着出来的‘例竟门’推事院？”

　　“直着进去、横着出来还不至于，如果圣上赦免的话。”

　　“何鸣忠君爱国，天地可鉴！”　

　　“奸不自招，忠不自辩。分明是做贼心虚，没有谋反，为何要跑？”　

　　“出门游览都不行吗？”何鸣把剑一横。

　　“在这老霖雨的天气出游，你以为我是你老婆背的小孩啊？”　来俊臣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方梅身上乱转，看得方梅浑身发毛。

　　酷吏来俊臣不但凶残，而且色胆包天。朝野风转，自宰相以下、有漂亮妻妾的官员，来俊臣已经做好登记，要按顺序夺取他们的妻妾。惯用的手法便是罗织罪名，然后假传圣旨，以酷刑迫人认罪。成功的案例便是用此方法夺来了一个不但漂亮而且出身名门望族的妻子。

　　大唐五大望族，分别为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和陇西李氏，而太原王氏则为“海内第一高门”，为五大望族之首。

　　来俊臣这位夺来的漂亮妻子就来自大名鼎鼎的太原王氏。

　　本来这太原王氏之女已经嫁给了段简。能娶到太原王氏女儿的，自然也不是一般人家，可来俊臣却偏不信这个邪。这太原王氏的女儿被来俊臣盯上的原因除了其漂亮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来俊臣想通过成为名门望族的乘龙快婿而抬高自己的身价和地位。于是来俊臣假传圣旨，说圣上已经把王氏赏给他了。段简逼于来俊臣的淫威，只好把夫人拱手送出。为此来俊臣很是得意，说《罗织经》出来了，就要践行，不然岂不白费脑汁？

　　“来俊臣，你无非是罗织罪名而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鸣知道，来俊臣喽罗遍布全国各地，不被盯上则已，被盯上了，便如鬼魅附体，要摆脱简直就是难于上青天。

　　“哎呀，何鸣也知道《罗织经》？想不到本人的区区几千言《罗织经》如此知名，几乎直逼《道德经》了。本官以为仅仅是在圈内流传而已，想不到圈外也有人知晓，真是不枉了来俊臣几载的呕心沥血啊。”

　　“来俊臣，你巧言令色，实则是诬陷忠良。《罗织经》不是说‘荣以荣人者容，祸以祸人者祸’吗？像蝎子一样害人的，最后必被人所害！”方梅柳眉一竖。

　　来俊臣仰天一笑，任凭雨水滴进口中，说道：“方美人真是兰质慧心啊，但这样看来你们还是不懂《罗织经》之真髓。《罗织经》云：‘上者娇，安其心以顺；上者忧，去其患以忠。’现在来俊臣就是为圣人去患啊。‘智者善窥上意，愚者固持己见。’固持己见就是愚不可及。《罗织经》又云：‘上无不智，臣无至贤。功归上，罪归己。’我来俊臣忠于圣人，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圣上，自己不过是忠犬一只而已，何害之有？”

　　“假以时日，自有分晓，不理他，我们走，看谁能阻拦！”方梅长剑一抖。

　　“啊呀，方美人，急什么，我们再辩一辩？”

　　“让开！”

　　“不辩也好，方美人江湖人称‘一剪梅’，功夫自然曼妙，本官正想欣赏一番呢。”来俊臣色迷迷地说，“不过，背着小孩腾挪闪跃即便好看也打折扣了，不如交我带着？”说毕，十指箕张，向方梅抓来。

　　“看我就斩了你这只魔手！”方梅气得七窍生烟，一剑削出。

　　“方美人生气也那么娇俏，爱煞老夫也！”来俊臣嘻皮笑脸。

　　何鸣挡在方梅面前，一声断喝：“后退！”向来俊臣一剑穿出。

　　那时何鸣修炼的还不是“太阴神功”，但其剑法也是凌厉无比，来俊臣识得厉害，倒吸一口气，硬生生后退二步，左手一翻变爪，五指如钢钩，抓向何鸣剑柄，右手一翻，竹节钢鞭已在手中，真是灵动机变俱佳。

　　大唐钢鞭练得好的，首推开国元勋尉迟恭。尉迟恭虽在隋唐好汉中排第十七位，但其一条六十四斤重的水磨钢鞭，横扫千军，几乎是所向无敌。方梅见来俊臣钢鞭在手，陡地喝道：“小心了！”来俊臣钢鞭已是疾扫，顿时卷起了千重鞭影，将何鸣身形罩住。

　　来俊臣的鞭法大开大合，猛烈绝伦，何鸣剑轻不敢硬碰，而且顾虑来俊臣带皇命而来，加上考虑方梅和小孩如何突围，因此纵是武举考出来的一等一高手，也是堪堪和来俊臣打了个平手。

　　方梅大急，对方人多，加上在大街开打，时间一长，作困兽之斗就危险了。

　　“何鸣，无需顾虑，突出去！”方梅手捏剑诀，向街上冲去。何鸣闻言，精神陡长，剑向上一挑；　冲出来俊臣的千重鞭影，随后剑向下一挥，鞭影消失了。

　　可何鸣一看却傻眼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十六章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瑶（3）
来俊臣竟突然掠到方梅背后，五指扣住了方梅背上何琼的脑门，冷冷一声说：“何鸣，弃剑吧。”

　　何琼“哇”地一声大哭。方梅脊背一冷，血脉凝固，竟是说不出话来，手中剑被来俊臣劈手夺取。

　　“来俊臣，你敢动我女儿一根毫毛，我何鸣一定将你碎尸万段！”何鸣狂怒。

　　来俊臣“嘿嘿”一笑：“‘为害常因不察，致祸归于不忍。’来俊臣为大周前后所破谋反者千余家，一家以其十口诛连算，也有万多人被杀了，我在乎多杀几个？”

　　“来俊臣恶贼，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往日做事淡定的方梅，女儿被制，竟一下子乱了方寸。

　　“好，我跟你回去，圣上自会明鉴。”何鸣妥协了，“但必须放开我老婆孩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来俊臣说，“上‘定百脉’！”

　　来俊臣几个手下迟疑着，不敢靠近，来俊臣喝道：“何鸣是何等人，讲话从不食言，上！”

　　何鸣丢下剑，让人把巨枷戴上。来俊臣把手从何琼头上拿开，拿起吊在何琼脖子上的羊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