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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日暖-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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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她指过去的环蝶不如丈夫的意,不曾碰她,倒收用了个院中三等跟过去洒扫理屋的,等见冬雪往正屋里去了,她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竟不是丈夫的通房,而是公爹的通房。

她一颗心还半吊着,就怕收用的不是身边人,若真个丈夫有了通房姨娘,有身契的比没身契外来的,强得多的。

哪里知道丈夫除开两箱子书文,再没多带一样东西回来,回了家在书房里头还攻读到半夜,这一桩桩的,她拿起来看了都头痛,一府的人丁赋税,下至县乡,上至州府,俱都交上来,案头叠的都快高过他了,她自家父亲也做官,当的还是实职,一年那许多奏章,也曾听说过按着地域时间来分,帮着他理一回。

等徐仁从雪片似的文书里抬起头,面前已经分捡了好几堆,还有暖上灶上的热汤吃,吃了东西,两个不及说别情,倒同新婚似的,还未张口先羞怯起来,宋氏穿了家常衣裳,又是侍候水又是侍候茶,守着他直到月到中天,她还当这夜便这么过去,哪里知道丈夫一句话都未多说,把一堆理完了,抱了她滚到帐子里。

她这里柔情蜜意,徐大夫人那头却闹起来,冬雪竟是叫徐大老爷收用了,这些年他在外头,哪里还少女人,光是宴饮,那些个丫头家妓拉出来待客的,便不知多少,有收用过还发嫁出去的,也下属送来又被他转送出去的,自来不曾叫徐大夫人忧心过。

可这回带回来的,却说要抬成姨娘,徐大老爷那些姨娘们,一个个都三十上头了,这一个却比宋氏还小,看着十七八岁模样,打扮光鲜往徐大夫人面前一站,她看了半日都不信这是原来院里的三等丫头。

她娘老子便是府里的,花房管花木的,她也会侍候花草,也是为着这个叫大老爷相中了,那一盆宝贝盆景,如今就是她侍弄着。

徐大太太哪里还有心思找别个麻烦,头一个雷砸在她身上还及回神,第二个又跟着落了下来,冬雪有了身孕。

徐大老爷都奔五十的人了,此时有了孩子,便是庶出也当宝贝,不拘是个女儿还是个儿子,先抬起来当姨娘再说。

大房不是没有庶女庶子,全是原来那些个老姨娘生的,发嫁的发嫁,打发到外头读书的读书,还有的连媳妇都娶了,发到外头当个小官儿,若是连举人都不曾中,那便给几间铺子打理打理,全叫徐大夫人调理的没个声气儿,哪有这般招摇的。

进了门行过礼,捂了肚皮先笑:“太太,我如今身子不便,叫腊梅跟我了罢。”腊梅是跟她一道出去的三等丫头,同一批里头的,她成了姨娘,身边自然要人侍候,腊梅就是现成的心腹。

事儿都已经捅到老太太那儿去了,儿子这个年纪还当爹,徐老太太怎么不高兴,蓉姐儿才坐定这会子,荣禧堂里已经送了东西来,指明是给冬雪的。

徐大夫人气得心肝疼,却实是无法,好茶好饭的待着,又开箱子给东西,老太太都给了,她怎么好不给,还专了理了一间屋子出来给冬雪住,腊梅一个不够,又给了个小丫头叫团圆,□□都配齐了,只等着看她肚皮里这个是个哥儿还是姐儿。

大太太那头忙乱,最松快的且不是蓉姐儿,是宋氏,自家丈夫成年领差,不拘生个什么都妨碍不着,又不好时时往大太太眼前晃,怕惹了她不痛快人,叫她迁怒到自家身上。

大房瞧着平静,热闹却不落在眼前,大太太这个年纪还又添个年轻的妾,心口堵着一口痰,她要脸不肯请大夫,只叫小厨房炖了水梨川贝汤来吃,下下心头的火气。

宋氏自徐仁带回来的东西里头捡几件小玩意儿给蓉姐儿:“别房都要给的,不过你先来,便你先捡就是。”

蓉姐儿捡了个莲花纹样的鱼形袋,到将要午膳才告辞出来,徐礼等在外头,见着蓉姐儿扶了她,一路回去,心里还想着那些案头放着的文书。

新皇施行一条鞭法,不说一府,各县推行且不便,待百姓是有利,官员哪里肯干,雪片似的公文堆在徐仁案头,他便是想纳妾,也没这个闲情。

作一方父母官方是实干,当个什么儒教正堂,国子监教谕,职位清贵,却也清闲,不是徐礼心中称愿,他看了徐仁真个在干实事,心有所触,两兄弟自成年后少有聚在一处,此时听徐仁把这当中难处吐露,虽为官不易,似他这般自来不曾出过书院门的,却是大开眼界,较之游学又是别种不同领悟。

他一路心神不宁,进了院门便把原来做的那些个策论拿出来翻看,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看着原先写的那些,只觉全是小儿言论,连饭都不及用,皱紧了眉头,提笔落墨。

蓉姐儿见他出神,也不扰他,抱了大白孵太阳,才闲了没一会儿,双燕又来了一趟,一日里头来了两趟,蓉姐儿正在问,双燕笑盈盈的拿出个东西:“咱们奶奶疏忽了,那绣袋里竟不曾放东西,这一个原是同那个配在一处的。”

甘露接过来递给蓉姐,她拿在手里一瞧,是个翡翠雕的如意,小指这样长,可配可挂,也能摆在床桌上的多宝格里头赏玩。

宋氏不是那等粗心疏意的人,怎么会单给了袋不把这东西放进去,蓉姐儿把那如意捏在手里,抬头冲双燕一笑:“知道了,替我多谢你们奶奶这份心意。”

☆、第206章过年节送压岁锞,下雪夜白猫烤火

大房有冬雪这么个惊雷,炸的徐大夫人腾不出手来管房里的事,再往后要过年,大房回来了,二房也要回来,徐三老爷刚起复,今岁便在外头,早早写了信办了礼,同父母亲告罪。

自打徐大老爷回来,徐家的客便不曾断过,子侄辈的俱跟着到前头待客,徐礼今岁才中的举人,更是逃不脱交际。

三房一向势弱,一母同胞的弟弟不求上进,侄子看着倒是个能扶得起的,听说徐礼想到县里做实职,徐大老爷不过一捋胡须就点头应下来,他管着一省政事承宣政令、管理属官、掌控财赋、三年科考,俱都捏在手里,给侄子谋个县令,不过一句话的吩咐。

徐大夫人自觉叫个侄媳妇下了脸,心头不喜,往徐大老爷跟前嘀咕两句,他却不耐烦的摆手:“倒跟个小辈记较起来,茶金统共多少银子,还差了这些钱不曾?”

他自然是不差钱,大房进门那些个箱笼,叫有二十多的抬,里头摆的是甚,虽没个定准,却是阖府都知,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金子。

帐做平了就不怕上头来查,送钱落了下乘,底下那些个送的俱是上好的水田房产,这些个摆着也能生钱,不好明着挂在徐大老爷的名下,徐老太爷徐老夫人,还有那些个拐了弯的亲戚,信得过的下人,连着徐大夫人的娘家,哪一处不是富的流油。

徐大夫人是气愤不过,她日日呆在家中,一睁眼坐在堂中盘帐,便是二房三房又吃多少喝多少用多少,二房每年还有银子拿出来,帐还是平的,三房却光棍,原有个吴氏贴补,如今可好,迎进门个有钱的,也还是不肯摸出半文来。

她私心里自然狠不得这些东西全是自家的,连着娘家都补着了,她娘家那些个亲戚,哪一个不是出门马进门轿的,徐大老爷浑不在意,他吃了大肉,总要叫别个喝口肉汤,可徐老夫人却也是一个性子,她眼里瞧见的俱是徐家的,这才可着劲的折腾儿媳妇。

添补娘家不是添补,添补个丈夫成了年的弟弟,还一贴补就是二十年,别个看着是没分家,既是老大承继了家业,便是该当的,可徐大夫人算的却是丈夫这许多年越做越大,便是原来沾了些光,情份也都还完了。

这些话再不能同徐大老爷说,叫他知道,定要骂她妇人短视,关起门来分个一二三,往外头去别个只瞧见一个“徐”字,徐大老爷也虽叹息是个庶出的弟弟当了太守,可这两个一南一北,彼此通信比写家信更多,真个到了官场,才知道什么叫打虎亲兄弟。

徐大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又有个怀了孕的通房等着抬妾,心口堵了两日,冷哼一声叫厨房摆了两桌席上来,又赏冬雪一根金簪,一套衣裳,连着腊梅团圆儿两个都有赏赐。

各房知道这消息也都花不动水不响,不过抬一个妾,这样的从家再平常不过,甘露还奇:“我听那墨刻本上子上头,俱是大妇怎么磨搓房里人,大太太竟这样贤惠。”

蓉姐儿爱看这些个,年小时看《水浒》,到大些,不拘什么都叫小厮去书肆里头淘来,看了一肚皮的志怪,里头便是那一身本事的妾,大妇说卖也就卖了,能舞一根烧火棍退匪,却偏偏躲不得大妇一根鸡毛掸子。

也因着如此,蓉姐儿房里的丫头俱都早早立了志向,要嫁人当正头太太,不肯自甘下贱当个妾,再别提什么通房。

同大房来往的多了,撞上几回冬雪,这时节戴了风帽,里头还戴着灰鼠毛缀的抹额,由腊梅扶着在院子里头疏散,一时要腊梅去掐花,一时又要团圆儿倒茶,别个烦不过要她进屋歇着,还道:“大夫说了,多走动些,生产的时候有力。”

甘露这才奇怪,徐大夫人那个性子,竟肯吃她的气,她问这话,蓉姐儿一哂:“这哪里是聪明,我看蠢顿才是,真个聪明就该瞒了这事,便是要回来,把肚子藏住了,总归过了年又要走,这么大剌剌的嚷出来,风光是风光了,苦头且在后头等着她呢。”

大夫人定要借冬雪怀孕把她留下,到时候生不生得出,生出来是个什么,却由不得冬雪作主了,这样短视,还没显怀就做个小心模样,迈一步路都恨不得托着肚皮,恨不能叫人俱看着她的肚皮。

才刚抬了姨娘,就央求着大老爷把她娘老子并哥哥一家都放了出去,在秦淮河那地儿赁了房子,还开起了铺子来。

这样得宠,还不是为着肚里这个,是大老爷年近五十才得了这个孩子,如今大夫人处处忍让她,等大老爷再去任上,冬雪还能落什么好。

再怎么慨叹那也是别家的事,关起院门来,他们才是一个家,外头院子预备起年节来,小院里自然也要预备,蓉姐儿进门那红褥子便不曾换下来过,帐子虽不是百子千孙的,却还是大红石榴锦纹的,看着就喜气盈盈,连窗口上贴的红喜字也还没掀下来。

外头下人一人做一件新衣,再多发一个月的月钱,院里的人已是得了,蓉姐儿又一挥手,把做衣裳的钱折着米面,又多放一个月的月钱。

吴夫人把那匣子地契给她,徐礼都盒盖儿都不曾打开,全交给了蓉姐儿,比着她的嫁妆又翻了一翻,若论私产,许就徐老太太几个强得过她去。

院子里种的树活了,石榴金桂还有山茶芍药,这时候俱都不开,把那纱堆花儿绑在枝条上,黄的一簇簇,红的一团团,开了门看着就喜气,还特特叫暖房里搬了两棵盆栽的金桔来,搁在罗汉床边上,这原是看的,蓉姐儿却嘴馋,摘下一个尝了吃,半棵树都叫摘空了。

压岁的锞子却不是分送到各房的,自家发赏钱,没得伸手往公中去拿,蓉姐儿这里做得了,也分了一盘子给张氏,说怕母亲不曾预备,她这里倒有备好的。

张氏不意有这些个送来,再一看只浅浅一盒,倒是各色花样都有,海棠如意梅花八宝,个个齐全,份量却不重,估算下来不过三十来两银子换的。

只全了脸面,不曾出大钱,自家还得到外头去打,她娘家哥哥欲来拜访徐大老爷,想请他提携,把身上散官文职再往上升一升等,便也肯花钱打些来,好往大房去交际。

除开送去的银锞子,还有吴氏庄子上送来的野味等物,拟了张单子送过来,东西不少,光是野味便有七八样,稻米面谷也有五六种,俱都细细列出来,由来福把单子送上来。

蓉姐儿自家在金陵只有水田,并无庄子,看着这一串送上来的狍子野猪肥羊,不知如何打理,问过了徐礼才知道,这些东西是年年都有的,原来吴太太管着时,是徐府里头送上一些,算是送到公中,由着徐大夫人来分配,若还有多的,折出去换了银子便是。

蓉姐儿把这些分成几份,捡些出来送到公中,再把精致些的又往各房送分,那些鸡鸭野兔,腊肠子碧糯米俱都分了一半送到王家去,算作是徐礼给岳家的年礼。

秀娘的回礼却是直接经了张氏的手,她一把捡去了锦鸡活鹿,只把干果分散下来,一院子丫头都啐,不一时却听见张氏拿了锦鸡送到老太太那头去了,原是借花献佛,转过一道手,成了她的孝心。

蓉姐儿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只挥了手,把东西加的厚些,各样干果再分到各房去,接着又有大房的回礼,也是一小袋金锞子,还有些茶饼酒食,说是皇帝赏府里头的春祭恩赐。

这却是世袭人家才能是的东西,年年春节必要赏下来的,或是领东西,或是折现银,哪家也急等着这么点银子用,图的就是个体面。

徐家不是世袭勋爵,却也得了这份赏,更觉得有面上有光,徐大夫人各房都分了东西出来,蓉姐儿捏一个笔锭如意出来看,赞一声:“这内造的果然不同。”

此时大太太看哪个都不如看冬雪厌恶,连着蓉姐儿因着院里遇见几回都不曾拿冬雪当回事,竟也叫大太太软了几分,公中分下来的缎子,到她这儿虽先过了张氏的手,却也有几匹花色锦绣的,看着便是特意给她的。

一家子年前都不得闲,徐二老爷也送了信说要回来,二房自上到下忙乱起来,哪儿都去不得,又不似自家里,还能踩着羊皮小靴到园子里玩,徐礼不把春闱当一回事,整个人都松快下来,见小妻子闲得在家里逗一天的猫,搂了他道:“明儿,我带你去街上,好不好?”

蓉姐儿一下抬了头,眼仁儿满是光华,抿了唇儿直点头,她原想着出嫁了如何如何,真到出嫁才知道规矩大,也不是哪个都似悦姐儿这样,嫁进姨姆家里当媳妇,还有个表哥宠着惯着,一家子把她当囡囡。

徐礼见她这样高兴,笑道:“我还是小时候去过鸡鸣寺一带,那儿年前有集会,这时候已是热闹得很了。”

蓉姐儿喜的从罗汉床上跳下来,急忙忙开箱子捡衣裳,还回头问他:“咱们去不去听书。”她还没跟徐礼一块听过书,茶楼要去,戏院要去,哪哪儿都同他一道去。

徐礼放下手里的笔,他正画寒梅图,帮着妻子一道捡衣裳:“这一件罢,不惹眼。”宝蓝色秀锦镶花的锦裙,下边是盘金的大红综裙儿,蓉姐儿拎起来到大穿衣镜前比一比,又把徐礼的衣裳也捡出来,同是宝蓝的,步步高升的绸袍。

“穿这个立在人前就晓得咱们是一对。”戏文里头便是这般,可台下却没哪家这么穿,她要这样,徐礼全依了,还告诉她哪里的吃炸臭豆腐,哪里有吃冰糖果子,蓉姐儿急叫兰针把衣裳挂起来。

夜里还同徐礼撒娇,冲他要糖人,徐礼搂了她的腰,手从缎子似的头发滑到腰背,心猿意马,一边动一面答应:“我给你买糖人,你不来甜甜我的嘴儿?”

谁知道第二日天光一亮,蓉姐儿还不曾睁眼就觉得大白的尾巴在扫她的脸,她在徐礼怀里就不清不楚的嘀咕起来,还带了哭腔:“下雪了。”

眼睛还不曾睁开,徐礼睁了眼起来,把她紧紧围住,自家往炭盆里添了碳,往窗子外头一望,果真下雪了,总有三尺厚,可见是下了一夜,他搓了手再钻回去,亲一下额头:“你怎知道。”

蓉姐儿还嘤嘤,也不顾他身上冷,钻过去贴着抱了:“大白告诉我。”徐礼在,大白便不肯上床来睡,夜里多冷都窝在褥子上,还会挨着碳盆烤火,蹲在盆前,伸了两只爪子,白毛脸儿烤得眼睛都眯起来,它都窝在床上了,外头定是冷得不成。

徐礼好容易才安抚住她,晓得她失望,拿起指尖亲一口:“咱们不出去,便在亭子里头烤鹿肉吃,好不好?”

☆、第207章雪天石亭烤兔肉,新春祭祖显身手

雪下得这样厚,隔了窗洞只见外边一片莹白世界,大白窝在房里怎么也不肯出去,蓉姐儿则窝在被里不肯起来,散了满把头发,铺在大红彩绣石榴的枕头上,耳朵也捂住,只留鼻子在外头。

铺了一床一枕的红,衬她一张雪白小脸,大白也钻到被窝里头去,露了半截白毛尾巴,人跟猫都窝在厚被褥里头猫冬,凭徐礼怎么骗都不肯起。

“冷呢。”屋子里烧炭暖起来了,她还撒了娇不肯起,徐老太太那里免了请安,各房在屋子里头用饭,徐礼在书院中早起习惯了,早早起来披了斗蓬在院里走了一圈,捏了个雪团子回来托给蓉姐儿看。

“我不碰,冷。”越说越往被子里头缩,大白眼睛都不张一下,占了徐礼睡的那一边,白毛脸枕着蓉姐儿的头发,徐礼去抬它的爪子捏肉垫,它也只眯了眼睛,咕噜几下,叫惹得急了懒洋洋喵呜一,把爪子伸回来又睡。

“才刚答应了烤肉吃的,下边送来的獐子狍子,我叫陈婶子料理了,在石亭子里头烧上炉子,用大屏风围住,再不冷的。”徐礼挨过去骗她,蓉姐儿又往里头缩一缩,这回只露个额头,徐礼怕她闷着,掀开点让她透气,吩咐甘露把地龙烧起来。

甘露看见了就笑:“姑爷哪里知道,我们奶奶再不是怕冷,她这是贪觉呢。”好容易不必早起请安,天热时还好,天一冷下来,早上起来请安,外头天都是暗的,早早就把斗蓬裹起来,立在老太太院里的暖阁里等着。

一屋子女眷早起都少言寡语,个个对面了蹲个礼,握了茶杯围着炉子等老太太起床梳洗,谱摆的这样大,倒跟上朝似的,男人有男人的朝堂,女人有女人的。

蓉姐儿打小是个小火炉子,长大了还是热,大冬天用汤婆子便能过一夜,再不必烧炭,还嫌那个燥得很,屋子里头地龙都少烧,摸她的手暖和的很,可这样早出去,还是叫甘露兰针两个把她密密裹了,就怕着了风寒。

蓉姐儿听见闭了眼儿从被子里露出头,甘露退出去,徐礼捡了衣裳:“起来了,咱们吃酒吃肉,你不是想着烤肉么?”

她团了被子凑过去枕在徐礼腿上,拿脸磨他的腿:“我腰酸。”徐礼红了耳朵,昨儿是折腾着她,搂在怀里就没够,两只脚儿抬起来弄,可不是腰酸了,手伸进被窝里揉一会儿,蓉姐儿舒服的哼两声,悄声道:“你这么急着,是不是要吃烤腰子?”

她长在市井,打开门就是临河菜市,知道羊腰子不是真腰子,撒了胡椒磨的粉儿,又香又麻,吃着停不了口。

徐礼叫她这一句呛着,两只手搔她的脚底心,闹腾了一会儿,地龙也烧得暖了,蓉姐儿懒洋洋挂在徐礼身上,抬手让他给穿衣裳。

等她真个踩着软毯起来,都快摆晌午饭了,头发也不挽那重的,只盘起来,插一朵堆纱红花,只穿着纱衣在泥金小桌上头用了半碗粥。

她有了精神便折腾起烤肉来,吩咐银叶拿酱汁子把肉条腌过,嫌光吃鹿肉没意思,还叫厨房腌了口条来,片好的猪头肉,收拾干净的鸡鸭鱼俱都盛在碟子里端上来,还有热菜烧鹿筋卤猪耳,蓉姐儿忽的想吃春饼,叫厨房摊了细面皮的薄饼儿来,等肉烤好了,卷起来吃。

小小一个亭子摆的满当当,四面俱叫大屏风挡起来,把个石亭子遮的严严的,半丝风儿也透不进来,蓉姐儿从头罩到脚,身上穿了厚袄,脚下蹬了羊皮靴子,头上还戴了雪帽,两只手伸在暖手筒里。

点了两个火炉子,又摆出烤叉火炉,解了大毛衣裳坐在小杌子上,黄铜吊子盛了酒架在碳上,滚热了倾一杯吃,吃烧肉配了金华酒,蓉姐儿不敢再贪杯,吃了两盅儿,撕了肉吃,野兔儿腿烤得脆焦里嫩,肉汁儿滴在薄饼上,徐礼拿了小刀割给她,她一气儿吃了三张。

外头雪渐渐停了,风一住,这些积雪冰棱看着便似糖霜,蓉姐儿吃的肚儿圆,连大白都叫她抱出来,围着炉子喂它鱼肉吃,大白吃的不住伸舌头,一整条烤鲟鱼,大半是它吃了。

下边丫头下人也分着吃,大厨房送来的菜倒有一半不曾吃,也都散下去分了,不一时几房都晓得这里烤肉吃,爱姐儿那儿的丫头榴宝还来要:“我们姐儿馋呢,说三嫂子不曾想着她,正闹性子呢。”

“哪里是没想着她,这东西不易克化,怕她吃了积食。”话是这么说还是叫拎了一盒子卷饼过去,既二房有了,各房也都分送些,得了吃的又有回礼,各房的酒食,新造的糕,连张氏都送了一道木樨银鱼来。

好容易闲一回,宋氏那里的丫头双燕又来了,送回礼不算,又问蓉姐儿:“咱们太太问三少奶奶,团圆饭的食单子可列好了,等紧赶着办食材去。”

蓉姐儿笑一笑:“告诉你们奶奶,预备二十条新鲜鳝鱼,养在净水里就是。”个房都要出菜,蓉姐儿揽下了面点,大菜上过,还得有道主食落肚,甚个鸡鸭鱼肉俱都做不出新意来,不如做个爽口面食。

秀娘靠了卖面养活母女两个,这手艺蓉姐儿学了十足十,只不常做,徐礼还不曾尝过,听见她说要鳝鱼待双燕走了才道:“你是要烧鳝段儿?祖母祖父牙口可都不好。”

他说的委婉,实是这东西上不得台面,便是她做得再好,奉上去也要吃人笑话,蓉姐儿眨眨眼睛:“我知道,不叫他们嚼。”大白轻巧巧跳上来,舔蓉姐儿的手,她摸了大白脑袋,把碗子里的鱼肚子剔了刺给它吃。

吃这一回鹿肉,叫张氏说一句太奢,却没谁拿她的话当真,便是她往老太太那里说了,各房里也有吃涮锅子的,整治个鹿肉并不过份。

不说小院里吃这回鹿肉惹出些话影来,蓉姐儿亲自捡了菜叶子腌酸菜,摆在殴儿里头压上大石,闷得几日切出来下面,酸味儿足菜梗儿爽脆,徐礼直倒这个配着肉卤子拌饭吃,还待要切,叫蓉姐儿拍了手:“这得留到年三十。”

到腊月二十九这日,府里各处都预备停当,自门口点了一溜朱红大高照灯笼,用的俱是羊油蜡烛,又亮又不易叫风吹了,笼上红纱,沿着白石道进来,金舞银蛇似的,到三十这天,彻夜不熄,连着灯笼都一并守岁。

门神早早换过,对联是各房子弟写了,徐家这七进的宅子,光是门联就要百来幅,大门仪门厅堂暖阁抱厦,处处都不少不得,徐礼包了三房的,写的手都不曾停过,正房那里还有皇帝赐下来福字,贴在正堂中间。

蓉姐儿头回过官家新年,原来在家不过一家子聚着,吃酒菜守岁,逗逗弟弟说说闲话,过了夜便去睡,再不曾想到徐家过年竟这样烦累。

“下元冬至还不曾有这新年一半儿吃力。”她大清早起来,一家子都在正堂按辈份排了进宗祠行礼,蓉姐儿还是新嫁之后三月来过,敬茶拜酒,由着徐老太爷在族谱上写上她的名字,自此才算是正经的徐家媳妇,这回来却又不一样。

祠堂在单独一个院落,黑漆大门,里头开面五间,挂着徐氏宗祠的匾额,种的松柏有柱子那样粗,金陵城里还有个笑话,看谁家是真贵,不须去看房子门脸儿,只看祠堂里头的树有多粗,徐家富贵是富贵了,这树却至多只有三十年份。

徐大老爷为主,徐二老爷为辅,两人个个祭一回先祖,再由着各房的嫡子上前捧香献茶酒,自月亮还挂在天边,一直到外边天大亮。

蓉姐儿嘴里含了枚青橄榄,就怕睡着了,女眷俱都低了头,这场面,便是徐大太太也没说话的份儿,到敬过三回香,倾过三回酒,这才退出来。

大房因着是长子承了家业,还得单在他们房里头供祖宗,徐礼一行回到三房,张氏也不叫蓉姐儿立规矩,她今儿脸上尤其有光。

才刚徐老太爷把小女儿记上族谱,因着无名,他便随手写了一个,叫菡姐儿,这也算是徐老太爷亲给起的,自此小囡囡就有了大名。

徐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得早起这一回折腾,夜里又要守岁,早早散了各房媳妇,也不必去她那里再陪着说笑,抬了小轿回自家院里头补觉。

老太太能歇,下边的小辈却歇不得,夜里那顿年饭,各房出的菜是要传菜唱名的,好与不好,一下筷子便知,净水里头养的鳝鱼饿了几日,吐净了肚里的泥水,饿得只剩净肉,陈婶子拎起一只,拿钉子钉住鱼头,用小拆骨刀把肉片成一段段的,余下的骨头不扔,去了血水扔进汤锅里头煎汤。

汤底还摆了大对虾新干贝,吊着汤头起鲜,那汤里还加了些个牛乳子,看着雪白白,面团是昨儿就发起来的,抻了又抻,干出来晾了,根根空心。

这些预备好了,到时候不过炒一碗浇头,各房也都这样预备,大房是蒸鲥鱼,二房是烤羊羔,烟熏火燎的,到蓉姐我这里,把酸菜拿出来一切,切成了碎丁儿,上面的时候满铺一层,再盖上鳝鱼丝,没拿重油炒,半是汤半是水,一口下去肉就化了,又酸爽开胃,徐老太爷吃了一碗,又再添一碗。

这便是几房里头得了头筹,一匹彩缎作彩头,各房轮着得,也没谁不快,张氏才嫁进来那一年,也是巴巴的烧了好菜端上去,哪怕为着新媳妇的脸面,这一年也该是她的。

徐礼倒是真爱吃,他喜爱这些家常小食,倒比大菜更爱些,蓉姐儿皱了眉毛噘起嘴儿把手举起来给他看,他只当叫切着了,揉了好一会子,蓉姐儿笑:“嘻,骗你。”

这两个正腻歪,兰针抱了大白进来,蓉姐儿招手叫它,它怎么也不肯应,兰针低了声儿:“大白烤火,把胡子烤卷了。”

炭火的热气一冲,大白左边脸上的三根胡须,叫热气烘得焦了,原还不曾发觉,兰针见它跳不上栏杆,还道它吃多了太胖,等见它走道都歪起来成了蛇行,这才抱起来细看,一下唬得一跳,大白的胡子都卷的菊花瓣似的,怪道它走道都不稳了。

大白抬起脸呜一声,蓉姐儿心疼的不行,赶紧抱来凑到脸边,拿脸蹭大白的毛,还香了它好几口,大白摇了尾巴尖撒娇,徐礼看见忍着笑:“早说那炉子不能靠的近,这下可好,把胡子养回来,它不得又胖上三圈儿。”

蓉姐儿听见立了眉毛,抓着大白的爪子上去拍了了徐礼的胳膊:“不许说大白,我抱着它。”还叫兰把它的褥子摆到床脚,大白自家觉得丑,一天都窝在床上不起来,要起床只管喵呜,兰针便抱了它去,甘露捂了嘴笑:“它倒作起月子来了。”

猫闲了,人却不得闲,虽不知道往后要去哪里,东西先理了起来,出门在外,一样都少不得,真个恨不能连床都带了走,还留了银叶来福留下守院子,这两个配了婚,陪了一付妆奁,当一房守院人,把嫁妆俱都交给银叶看管。

吴氏留下的田庄还托给吴太太看管,蓉姐儿的嫁妆田地由着秀娘收租,打包的箱子且有十多抬,也不知道去哪儿,若是穷县,样样都少不得。

这么一直忙到正月十七后头,徐礼便理了行李出门去了,二月初九的春闱,得去京城赴考,蓉姐儿恨不得袜子都给他带一箱去,他只笑个不住:“我不过去这点日子,三日考完便回。”

此时去已是迟了,别个只怕年前就往京城去,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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