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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有疾-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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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监督着我循规蹈矩,不许我多看那些年轻官员一眼,不让我对别人笑,说不然便失了君威,他自己却百无禁忌横行霸道,真真是严以待人宽以律己。
  自几位爹爹离京后,他便一改原来低眉顺目的良臣姿态,官居一品后,才露出他嚣张跋扈的真面目,满朝文武都看他脸色行事,待我意识到这点想要收回放出去的权力,却已经是太迟了。
  他是父君和二爹教导出来的人,我并非不信他的忠诚,但裴铮这人,或许忠于自己更多。要我立君威,自己却没将我放在眼里,而他不过是个臣子……
  “他裴铮,不过一介人臣,所作所为,太过放肆了!虽然他不曾真正害过我,但是……但是……总之我不喜欢他现在这样子!”我咬着唇恨恨地说。
  莲姑笑得神秘,“既然不喜欢,为何选了他?”
  “还不是……我不小心轻薄了他……”我懊恼地叹了口气,“你别说给别人听……我不小心轻薄了他,他是良家子,我自然要对他负责。”
  莲姑眼角抽了下,“轻薄……若你不小心轻薄了旁的人,像云雾别宫的福伯,也要这般负责吗?”
  福伯……他都四五十岁了!
  想到福伯那一脸褶子,我顿时胃疼。“莲姑,你别给我不好联想,下次看到福伯我会难受的……”
  莲姑乐道:“看来也不是人人都可以。豆豆,你父君虽为你取名相思,你却和你母亲一样,不解风情,不会相思。”莲姑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有花堪折直须折啊,裴铮这孩子,我看着很不错。”
  我看着莲姑的眼睛心想:裴铮好厉害的手段,连莲姑都被他收买了!
  这世上那么多人,只有阿绪和我一条心。我恨!
  莲姑一走,小路子便胆战心惊地上前来问:“陛下,今日的奏章还没批呢……”
  “送上来!”
  我摊开奏章,咬着笔头恨恨地想:他若真喜欢我,为什么总这样那样逼着我,不像父君二爹三爹四爹五爹那样宠我?
  我不想练字,父君便一声长叹,摸摸我的脑袋说:“罢了,豆豆还小……”
  我不想习武,二爹也是摇头轻叹,捏捏我的脸颊说:“也是,女子习武作甚,让别人练了保护你就成。”
  我好游乐,三爹四爹就带着我满江湖跑,我稍微有点头疼发热,五爹就彻夜不眠地照顾我。
  裴铮他哪一点做得到?
  还说他喜欢我,那他的喜欢也太让人胃疼了!
  “陛下……”小路子小声提醒,“你奏章拿反了……”
  “寡人倒着看,不行吗?”我冷睨他一眼,然后缓缓把奏章摆正。
  这一看,我惊喜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我刚停了裴铮的职,他就来落井下石了,也不先探探风向。
  “……裴相在官营商,与民争利,此罪之一;以权谋私,兼并土地,此罪之二;拥车百乘,出入逾礼,此罪之三……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威仪不足以慑群臣,仁德不足以压六宫,望陛下三思,惩恶除奸,以振朝纲!”
  “写得真好啊……”我欣喜不已,“果然匿名递奏章,才有人敢说真话!”
  崇光新政后,官员所递奏章均由内阁经手,而裴铮为内阁首辅,众人不敢弹劾他,自然将内阁变成了他的一言堂,彼时尚有国师制约,但国师年老体迈,多有力不从心之处,因此只有看着裴党坐大。奏章匿名投递是苏昀建议的,施行以来颇有成效,而今天这封奏章,才算是真正触碰到了实处!
  裴铮退出内阁的第一天,便有人弹劾他,看来他也不能完全一手遮天!
  我美滋滋地收起奏章,心想明天有戏了!
  我们陈国,虽说男女平等,但在民间多半仍是夫为天,女子三从四德。我们这帝王之家却不同,无分男女,理所当然是君在上,臣在下。
  他裴铮啊,可不要太嚣张哦!
  寡人总会将他调、教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嘿嘿嘿……
  真想看看到时候他会是什么表情!
  辞官
  有好几年了吧,坐在这高高的龙座上,俯视群臣,一片乌压压的脑袋,只有裴铮挺直了脊梁,立于群臣之前,敢那样肆无忌惮地抬了眉眼直视我。那凤眸生得真好,尤其是那一眯眼一瞪眼,能把我所有的反驳吓得咽回去。
  真真是让人如坐针毡。
  如今少了这么个人,好像大殿空旷了许多,不过寡人也轻松了不少。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大殿。
  我扫了底下一眼,捏了捏袖中的奏章,缓缓勾出一抹微笑。“昨日里,寡人得了一封奏章,说得很有意思。”我抽出奏章,交与小路子,“小路子,你念给他们听听。”
  小路子恭恭敬敬接过了,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起《数裴相大罪七宗》。我闲闲地打量下面群臣的反应,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昀站在原先裴铮所立之处,与原先那人一样,很有些宁折不弯的风骨,不过苏昀如青松立雪,傲岸不群,裴铮那人却是嚣张使然,目空一切。
  真是……看不到他,还有点不习惯。我有些出神地想。
  小路子方念罢奏章,下面一片死寂。我只好点名了。“庞仲!”
  “微、微臣在!”可怜的谏议大夫哆嗦了一下,声音都走调了。
  “这奏章上所言,是否属实?”我扬高了声音,努力装出那么点威势。
  “微、微臣不知……”
  “不知?”我声音一沉,“庞仲,谏议大夫职责何在,你说说看!”
  “谏议大夫,掌、掌侍从规谏……”庞仲声音都哆嗦了,想上次他规劝我纳妃之时是多么意气风发啊!这么一想,他好像是苏党的人,我也不好多为难了。
  “既是如此,你就该通明政事。裴相若真有罪,你知而不报,当属同罪。裴相若无罪,你知而不辩,也是有罪。你若连裴相有罪无罪都不知道,那尸位素餐,何尝非罪?你说,寡人留你何用?”我自忖这番话说得很是温和,可是这胆小的庞仲吓得两股战战,我看得有些不忍,只有摇头叹气,又转而问他人:“这折子是谁上的,寡人不追究,但这真相如何,众爱卿啊……”我悠悠一叹,“蒙蔽圣听,可是大罪啊!”
  “臣等惶恐……”底下窸窸窣窣拜倒了一堆人。
  我摸着下巴心想,恐吓别人,原来我也挺在行的!
  “贪污、受贿、经商、逾制、弄权、兼并土地、纵奴行凶……其他暂且不说,逾制一项,有目共睹,寡人不说,你们便也视而不见了吗?”这班臣子,寡人想教训他们很久了!“经商、兼并土地、纵奴行凶这三件事,京兆尹,你掌京畿要务,有何话说?”
  被点到名的京兆尹出列,脸色苍白地说道:“回陛、陛下……”然后,他竟然无比柔弱地——直接晕过去了!
  下面登时乱作一团,我头痛无比地按着额角,真想把这群人都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陛下。”在一团乱麻里,苏昀的声音清清冷冷,如夜风吹开了蔽月浮云,洒下一片清辉。
  我心头烦躁稍退,柔声道:“苏御史可有话说?”
  苏昀微抬着眉眼看我,他身后诸人都定住了身形,直勾勾盯着他的后脑勺。
  “微臣以为,那奏章上所言,有失偏颇。”苏昀微笑说道。我以为自己幻听了,疑惑地盯着他,“你说什么?”他是在帮裴铮说话?
  苏昀出列一步,躬身道:“贪污、受贿二事,暂且查无实证。经商之事,据微臣所知,帝都确有几家银楼、茶楼署名裴相。高祖虽有云,官不与民争利,却也不曾立于法典,以此说来,裴相无罪。逾制、弄权之说,实则直指陛下无能,微臣以为不妥。兼并土地亦不曾违背大陈律法,至于纵奴行凶,不论真假,即便是真,也至多一个御下不严,所用非人的小过。”
  我听得一愣一愣,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党和裴党不是死对头吗?我还记得不久前两人在殿上针锋相对,怎么这一转眼,苏昀竟然帮裴铮说起话来了!
  难道……他真的是为裴笙,才替裴铮说话?
  我攥了下拳,心头有些酸涩,干笑道:“苏御史说话向来公正,这一番话尤其……”难得找到一个教训裴铮的好机会,万万想不到竟是让苏昀给破坏了!
  我这心头,难受得仿佛有千万只虫蚁在啮咬!涨得满满的气,就这么哧的一声,没了……
  群臣站直了身子齐声道:“苏御史言之有理,臣等附议……”
  附议……
  寡人顶你个肺!
  我一咬牙,起身,甩袖,大怒一声:“退朝!”
  “陛下,陛下……”小路子急忙追上来,“陛下别生气,生气伤身子!”
  我咬着袖子眼泪汪汪。
  “这是怎么回事呀……为什么他也帮着他说话?寡人身边的人都被收买了吗?昨天才说好他帮我扳倒裴铮的!”
  “陛下别伤心……”小路子递手绢来,“小路子不会被任何人收买,小路子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死人,一生忠于陛下!”
  我抹着眼泪低头往前走。
  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如今官官相护了,又把寡人置于何地?
  我一股恶气憋在心头,回到宣室扔了几个花瓶都不解气,忽听到下人通报说苏御史求见,我抬脚往柱子上一踢,大怒道:“不见!”
  疼死我了……
  心疼又脚疼!
  我抱着脚跳跳跳到椅子上坐下,一抬头,看到苏昀立在门边,急忙收手坐端正了,正色道:“寡人不是说不见了吗?”
  “微臣有要事禀告,刻不容缓。”苏昀不惊不惧,微笑说道。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沉着声音说:“有什么事方才朝上不能说?”
  “人多,眼杂。”苏昀缓缓说道,“只能同陛下一人说。”
  他这话,让我左心口狠狠撞了一下,怒火也消下了大半。
  “那……那你说吧……”我讷讷道。
  小路子早已识相退下了,宣室里只剩我和他,我沉默望着他,他也沉默看着我……
  我干咳两声,皱眉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你不是说有话要说吗?”
  他却没有立时回答我的问话,目光落到我的右脚上,声音微柔:“陛下,还疼吗?”
  我缩了下脚,心想哪能不疼呢,那一下我可是真用力了……
  嘴上却说:“无大碍,你还是有话直说吧。当然,如果是帮裴铮说话,就可以免了。”
  苏昀闻言抬眼凝视我,眼中笑意浅浅:“陛下觉得微臣方才是在为裴相说话?”
  我也笑了。“不然你是在为寡人说话?”
  苏昀微哂。“微臣方才所言,倒也不虚,但论动机,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裴相。陛下可知,那封奏章是谁写的?”
  “奏章是通过内阁呈上来的,如果你都不知道,寡人就更不知了。”我淡淡道。
  苏昀笑道:“是微臣写的。”
  我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他笑意更深:“陛下很惊讶?”
  我僵硬地点头,“你在朝上那样为他辩解……”
  “陛下是否以为那封奏章是裴党的人递上来试探陛下态度的?”
  我轻轻点了下头。“寡人虽暂免了他的丞相一职,却同时立他为凤君,此时此刻,朝堂上那班人多半还在观望,不会这么快就上这七宗罪的奏章,而且这奏章里并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可对裴铮造成实际伤害,更多的像是在试探……”
  裴铮的势力盘根错节,崇光新政后,他在各部门的关键位子上安插了不少自己的门生,就算证据确凿,毫无准备也很难一下子扳倒他,只能一步步削去他的臂膀,瓦解他的势力,否则裴铮突然倒下,朝堂定会乱成一盘散沙。这个局势,凡是能混到四品以上的,都心中有数。所以目前大陈朝堂还不能没有裴铮,我原以为,这封无关痛痒的折子不过是他要来试探我的态度,既然如此,我就摆个脸色给他看,却万万料不到,竟是苏昀所写。
  确实,与裴铮水火不容的人是他,但在这个时候写这样一封奏章根本不能伤到裴铮,他不但写了,还在朝堂上反驳……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朝堂上,和陛下抱同样心思的,只怕不在少数……”苏昀微低着头,一抹笑意的滑过墨黑的瞳仁,若有鳞光。恍惚间,我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裴铮——那个春风化雨的苏焕卿在哪里呢……
  我攥了下手心,回过神来,听到他缓缓说:“这封奏章到底出自谁之手,没有人知道。如今百官也多半以为是裴相出手试探陛下的态度,同时试探底下诸人何者对他存有异心,因此今日朝堂之上,百官无一人敢表态。另一种猜测,则是以为奏章乃陛下自己捏造,同样是试探,却是试探文武百官对陛下的忠诚度。陛下……”苏昀扬起眉眼,浅笑望着我的眼睛,悠悠道,“以今晨的情景看来,百官惧裴相,甚于陛下。”
  我紧紧捏着袖子,笑得很是勉强。“你上这封奏章,是为了试探寡人,还是为了告诉寡人这一事实?寡人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哪里比得上裴铮心狠手辣,御下有方。”
  是不是权力和地位会改变一个人?即便是苏焕卿,当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后,也与裴铮一样满是算计与城府了,这算计的人里,甚至包括了我。我微微有些失望。
  “微臣并非在试探陛下。”苏昀眼神微动,上前一步,似有些急切地辩解,“而是想帮陛下翦除裴党羽翼!”
  “哦?”我挑了下眉,好奇问道,“谁?”
  苏昀神色稍定,“京兆尹和大理寺卿。”
  那两人……我想起京兆尹那娇弱不胜风力的身姿,想起大理寺卿一脸菜色的熊样,不禁有些纠结,又有些想笑。“你没弄错吧?就那两人?”
  苏昀肯定地点头。“难道以为陛下这两人是小角色?”
  我嗤笑一声作为回答。
  苏昀亦笑了,自他入内至今,唯有这一笑让我通体舒畅。
  “京兆尹掌京畿要务,往来者皆权贵,若非有特别手腕,如何能屹立不倒?大理寺卿乃大陈刑狱最高长官,又岂是庸人堪任?他们不过是示弱于人前,隐藏真面目罢了。”
  “他们的真面目,是什么?”我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原以为那两个草包不过是摆设,却没想到还另有深意。
  “是漕银亏空案的重要从犯。”
  “什么?”我眼皮跳了一下,声音微微走调,“你找到证据了?”
  我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度了,又调整了下坐姿,轻咳两声,淡定道:“是否贺兰又说了什么?”
  苏昀深深看了我一眼,方道:“我昨日问过贺兰,与贺敬往来之人中有哪些人有嫌疑。贺兰说,贺敬出事前几天,他在贺敬书房的暗匣里看到一封疑似大理寺卿的信件,这封信却非日常往来书信,而是密函。有趣的是,贺敬与大理寺卿交情不深,当年贺敬任大司农时,如今的大理寺卿不过是个小吏,待他升至九卿,贺敬早已外调。回京述职两人也少有交集,何以会有密函往来?贺敬表面上与裴党撇清关系,暗地里却又与裴党的核心人物互通书信,这其中定有文章。那封密函中所言何事贺兰不知情,此时尚难猜测,只有做进一步调查。但大理寺卿贵为九卿之一,若无罪名难以下手,只有罗织罪名。”
  我心念一转,恍然道:“你想利用裴铮的七宗罪,指摘大理寺卿失职?”
  苏昀无奈一笑:“纵奴行凶之事,曾有人上告,但是被大理寺卿压了下来。兼并土地目前尚无律法可依,但是裴铮及其同党倚仗权势霸占了京郊百顷良田,有民上告,却被京兆尹瞒下。微臣本想以此为由彻查这两人,奈何陛下走得太急……”
  我面上一热,自己那时是有点冲动了。“这……又关京兆尹何事?”
  苏昀轻叹一口气,“贺兰说,当日他进帝都,最先碰到的,是京兆尹。陛下以为,为何裴铮会抢在你我之前先至廷尉府?”
  京兆尹通风报信……
  不错,他是裴党的人,但他为何要通风报信?他知道贺兰是贺敬的儿子,知道贺敬涉嫌漕银亏空,知道此事与裴铮有关……
  我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忽地觉得有些累。
  “寡人明白了。明日早朝,按你的计划行事。”
  裴铮这人,我只想挫挫他的锐气,并不真想杀他。或如很久之前我与他说过了,我将他视为家臣,与一般臣子不同,他是自己人,但也与家人不同,他终究只是个臣子。所以我给他的范围,就是那么些,太近不行,太远……也不习惯。
  可他若真有罪,我也不能、不会包庇他。
  “陛下。”小路子在外敲门说,“裴相让人送了折子过来。”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苏昀。他眉心微皱了一下,极快地扫了紧闭的门扉一眼,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送进来。”我沉声说。
  他又玩什么花样?
  我狐疑地摊开折子,一看,怔住了。
  “苏御史……”我眉眼纠结地把折子递给他,“你看看……”
  苏昀愣了下,上前一步接过折子,一目十行扫过,瞳孔一缩,随即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裴相……”苏昀合上折子,闭目微笑,修长白皙的十指紧扣着折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裴相……以退为进吗……”
  我无语望着他。
  裴铮那折子,写得极是楚楚动人,名为《罪己状》,把苏昀所写的《七宗罪》扩成了《吾日七省吾身,错措错错措错错……》,言辞诚恳,催人泪下,我忍着胃部不适感勉强看完,最后才愣住。
  “微臣为人臣不能侍君,食君禄不谋其事,居一品不成表率,陛下仁厚,不曾降罪,微臣却无颜、无德堪其重任,唯有辞官以谢君恩!”
  我长叹一声:“他……这是在逼寡人去求他留下来吗?”
  心软
  裴铮这人有一个优点我很是佩服,那就是厚颜无耻起来天下无敌。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自恋之人,写起罪己状来还真是哀哀凄凄、言辞恳切。
  可是……
  混蛋!
  明知道寡人现在离不得他,他这样来一下是想怎样!我都只是暂时让免了他的早朝,那些公文公事还是让人送到丞相府去,他想歇着也没那么容易。
  现在可好,他一摊手,说:“陛下,臣有罪,臣不干了,您自己干吧。”
  寡人顶他个肺!
  掀桌!
  “他这是故意的!故意的!”我拍着桌子怒瞪那如山的公文,这是丞相府的人刚刚才送来的,据说新鲜出炉,后面还有一炉。
  “陛下,生气,伤身呐……”近来小路子把这句话说了好多遍了。
  我咬着袖子含泪瞪着那些公文。本来吧,他身为丞相,又是内阁首辅,还兼职了大大小小多少官职寡人一时也记不住了,总之这些事本来也就是他应该做也做习惯的,一下子推到寡人这里,寡人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而且他一定是故意把本来不用他批阅的公文也送来了,他那个人整日里悠哉悠哉的,总是把事情都分配给手下人去完成,什么时候见他埋首在公文堆里了。
  苏昀也是这般说法。他说:“裴铮虽未必知道那封奏章出自微臣之手,但定然知道,无论间接目的是谁,最终目标都是他。所以这一招以退为进,无论陛下想做什么,他都可以以此作为要挟,从中阻挠。”
  我忧郁了很久,才说:“苏御史……你搬点回去看吧……”
  苏昀眼角抽了几下,这才算搬走了一炉奏章。
  但是很快的,丞相府又送了一炉过来。
  “寡人一直以为大陈风调雨顺,什么事都没有……”我忧伤地摸着玉玺,又看了一眼公文山,“谁知道……唉……”
  小路子怜悯地看了我一眼,“陛下,那怎么办……通宵达旦吗?”
  我咬咬牙,拼了!
  裴铮,寡人也不是真离不开你的!
  我从最上面一封看起。
  ——两郡之交有几股游寇扰民,是派兵平定还是招安?派兵平定要调哪个郡的兵?要调哪个将?粮草不足何时能发?若是招安又该派谁?
  诶……这个还须做进一步调查,再议。
  ——凉国改立储君,岁贡不足去年之数,今岁似有异动,贾将军请调北军三万人马增守居庸关。
  这个……兹事体大,再议。
  ——西园郡太守状告东泽郡太守逾界屯兵,扰民清修,东泽郡太守表示不曾逾界,建议重新勘定两郡界限。西园郡太守紧追不放,似有内情。
  嗯……我也觉得应该有内情,查一查再议。
  如此翻看了十几封,再议的放左边,有决策的放右边,半晌之后,我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右边,一阵胃疼。
  再议……那就明天早朝再说吧。
  早朝的时候,先问“游寇扰民是该平定还是招安”,再问“是否调兵增守居庸关”,然后问……
  问谁呢?
  苏昀?
  唉……可有些事向来是裴铮经手,连苏昀也不是很清楚。更何况调兵之事涉及兵权,兵权却有相当一部分在裴铮手里。
  对啊,他交了相权,还没交兵权呢!
  “小路子……”我艰难地开口,“你说,寡人是不是该去趟丞相府,让他把兵权也交出来?”
  “让人送信去不就行了。”小路子随口答道。
  “啊……”我为难地说,“可是兹事体大,不是应该亲自去比较好吗?”
  小路子眨了眨眼,意会地说:“陛下说的是,兹事体大,还是亲自去的好。”
  我欣慰地点点头,又为难地摇摇头:“可是这一个月内,寡人是不好跟他见面的,否则于礼不合。”
  小路子又道:“陛下放心,小路子不会说出去的。到时候隔着屏风说话就好了。”
  我欣喜说:“甚是甚是。”
  我提着衣摆朝外走去,又说:“把公文奏章玉玺都带上!”
  唉……
  当个皇帝好难,得有个善解人意的小公公伺候着,随时懂得给你找台阶下。
  寡人堂堂一国之君,见个臣子都得偷偷摸摸……早知道就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什么一个月不得相见……
  天色不早了,我换了身不显眼的衣服,带着小路子敲开了丞相府后门。那开门的小童看了我半天愣是没敢相认,最后倒是认出了小路子。
  “陛下……”小童惊疑不定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去。
  我干咳两声——此情此景,着实让人难堪。小时候那话本戏里,书生夜会小姐后花园,不也是这般场景……
  “裴相呢?”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小童答道:“老爷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老爷说,以后他不是丞相了,不能称呼他大人。”
  我嘴角抽了抽——得,他这是在使小性子吗?大老爷们做这种事,多矫情啊!还说身子不适,就他那一身功夫,冷水里泡上三天三夜也不见得会打个喷嚏。
  “带我去见他。”我走了两步,又提醒他,“记着,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摘了你的脑袋!”
  他缩了下脖子,低声道:“奴才明白。”
  他哪里明白寡人的忧伤!
  我万分悲愤地朝裴铮的卧室走去,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老爷。”小童敲了敲门,许久之后,里间才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个年轻貌美的侍女,柔声道,“老爷睡下了,什么事明天再说。”
  小童看了我一眼,那侍女也转头来看我,茫然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就要拜倒,我忙摆了摆手,低声问:“他真病了?什么病啊?”
  侍女手中端着的是空碗,还留着个底,看上去似乎是残留的药汁。
  侍女点点头,也轻声回我:“老爷没说,是自己拿的药。”
  他跟我五爹学过医术,精通说不上,但好歹知道用药。
  我觉得等一下要做的事可能会有些丢人,便让他们都退下,一个人扛着装公文奏章的袋子进了屋。
  进门右侧是小书房,左侧是他的床。
  “春萝……”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轻轻开口唤了个名字,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似乎不是装的。
  “春萝,倒杯水。”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听声音似乎是从床上坐起了。
  春萝应该是方才出去的那个侍女了。我瞟了桌上的杯盏一眼,轻咳一声道:“裴爱卿啊……”
  床那边静了片刻,方传来低哑含笑的声音缓缓答道:“草民抱病在身,不能恭迎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他这草民二字,听得寡人很是别扭。
  “裴爱卿啊,这辞官之事是你自己提的,寡人还没批呢!”我微笑着说。
  “草民罪不容诛,陛下不怪罪已是皇恩,岂敢再恋战权位?”他笑着说,又轻咳了两声。
  我心一揪。“你怎么了?真病了?”
  “陛下不信吗?”
  我哪里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只是这病看上去虽不假,却也太蹊跷了。上次他说病,结果却是因为阿绪的事。
  亏得裴笙还故意同我说他害的是相思病,让我没得胡思乱想了一把。
  “喂……”我往前挪了一步,想起不能相见,便又停了下来,“你怎么病了?”
  “吃错药。”裴铮淡淡笑道。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吃错药?怎么回事?”
  裴铮却不答,轻巧转移了话题。“陛下来此,是为了关心草民的身体吗?”
  对哦!还有正事!
  我边打开袋子边说:“裴爱卿啊,你说要辞官辞不到位啊,兵权你还没交出来呢。虎符在哪里?”
  “虎符啊……”他笑了笑,说,“是草民一时疏忽了,在微臣床边,陛下过来拿吗?”
  我没想到他交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道:“寡人现在不方便过去,你也不急着交出来。”
  “陛下说如何便如何吧。”裴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的好像有些疲倦,我捏着奏章心想,不然算了,明日再议?
  “那……你明天病会好吗?”我弱弱问了句。
  “陛下这么关心草民,草民真是受宠若惊啊……”裴铮的声音病中微微低哑,笑起来像根羽毛一样在人心头轻挠。“陛下有事不妨直言。”
  “其实也没什么事……”他怎么偏偏这时候病了?“就是游寇啊,凉国啊,还有那个……东园郡啊……什么的……”
  ”陛下……是东泽郡,西园郡。”
  我面上一热,忙道:“寡人知道,一时口误罢了。”
  他一声轻笑,也不说破了,沉吟片刻又道:“此事我之前便有听说,也早派人查探。东泽郡太守克扣军粮,将公款挪作他用。士兵不忿出走,投入西园郡太守麾下,东泽郡太守因此生恨。两郡之交的界碑因年岁久远早已不可勘,西园郡是否越界尚难定论,重新勘测确有必要。西园郡太守是军功出身,能堪重用,手下兵将极多。游寇滋扰的因由已然查明,是之前天灾得不到赈济的流民落草为寇,战斗力出人意料之强,若只是招安怕难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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