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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有疾-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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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叹溢出喉咙,喉结上下滑动,“你明天要穿着沉重礼服游街祭太庙,今天晚上我要了你,明天你还走得动吗?”
  我脸到这时方才感觉到热度惊人。
  “裴铮……”我双手环着他脖颈,倚在他胸口低喃。
  他轻笑着说:“我在。”
  我说:“你忍得那么辛苦,要不要我帮你……”我压低了声音补充,“用手。”
  他僵了一下,在我额上屈指轻轻一弹,笑道:“陛下,太荒、淫。”
  ——————————————————————————
  母亲扶着硕大发冠,抱怨说:“为什么豆豆成亲,我戴发冠比她还大?”
  父君叹了口气:“你已经抱怨一个早上了。”
  二爹无视她。
  三爹已经不耐烦了,和四爹互相找茬消磨时间。
  五爹犹豫着看了看左手药瓶,又看了看右手药膏,好看双眉纠结到一起,然后抬眼问我:“豆豆,你比较喜欢用药膏还是药水?”
  七月真是热啊……
  我转头对小路子说:“风扇大一点!”又转头对五爹说:“都用吧。”
  五爹一愣,随即点头道:“有道理。”
  别想歪,只是降暑药。
  发冠虽然轻了不少,身上礼服依旧是里三层外三层,烈日当头,我已经汗湿重衣了,从发根湿到发梢。五爹让我喝了药水,又在我太阳穴两侧擦了药膏,总算让我清醒了一点。
  娶裴铮,一点也不容易。
  立个凤君如此之辛苦,难怪我大陈素来行一夫一妻制。
  按礼,须由我亲自上丞相府迎他,然后一同乘马车经过东市到太庙,在太庙行三跪九叩之礼拜祭皇天后土和陈列祖列宗,再由太庙绕西市环城一周回皇宫。还没结束,还得拜过亲爹亲娘,然后接受百官拜贺。全部拜完已经是晚上了,这才开始夜宴,一个半时辰歌舞宴会,然后上城楼看满城烟火,受帝都百姓拜贺,最后才送进洞房,如果还有力气行房,这个君在体力上真当得上万民楷模了。
  我还没到达丞相府,整个人就已经快脱水了,若不是有小路子搀扶着,恐怕早已化为一滩汗水向东流。
  几位爹爹爱莫能助。
  父君:“是不是能渡点内功给她?”
  二爹摇头:“我练是纯阳内功。”
  三爹:“我也是。”
  四爹:“我也是。”
  五爹:“我也是。”
  母亲:“我内功被废了。”
  “莲姑在哪里……”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担心阿绪捣乱,让莲儿把他拎远点。”母亲遥望天边,惆怅地说,“不知道拎到哪里去了……”
  五爹又让我含片参片,忧伤地看着我:“五爹没把你打造成铜皮铁骨,是五爹无能。”
  我叹了口气,告别六亲,准备去丞相府迎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地里,气喘吁吁地问:“还有多久到丞相府?”
  原来怎么没觉得这段路有那么长。
  “快到了,陛下别急,还差一刻才是吉时。”
  寡人竟然还来早了!
  我忧郁地看着丞相府匾额,路过几次,来过几次,以后这府邸就要换人住了。
  对门师府正在办丧事,不挂红,也不能挂白。我心里难过,别过眼不敢看那几乎烙印在心上匾额。小时候觉得那是无法逾越高墙,阻隔在我和焕卿之间,长大后再想,这墙再高,也能推倒,但心墙呢……
  虽也有推倒一天,但有人做得到,有人做不到,只是没有在正确时间遇到正确人罢了。
  “陛下,吉时到了。”
  我抬起头,看到裴铮一身红衣似火,微笑着向我走来。
  恍然发现,这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这样艳色长衫,竟是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正文 四三
  红绸铺地,桃花落满,他踏香而来,握住我伸出手。
  转身间我一阵头晕目眩,他长袖轻扫,不着痕迹地在我腰上一托,我用余光偷看他,不出意料地看到他唇畔半是揶揄微笑。
  我干咳一声,本就发烫脸颊更加如火烧一般。从丞相府门口到游街马车不过几步距离,明面上是我们相互扶持,实际上几乎是他扶着我……
  “陛下与凤君真是恩爱……”恍惚好像听到谁这么说,我看了一下自己和裴铮距离,这才意识到两人挨得有多近……
  他在我臂上一扶,掌心在我腰上托了一下,借力之下我才上得了马车。
  东市已被士兵清道,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我与裴铮微笑接受百姓拜贺,只听到一声接一声“吾皇万岁”,“凤君千岁”,眼前一阵阵发黑……
  掌心忽地一痛,让我清醒了不少。
  裴铮嘴唇微动,声音却清晰传到我耳中。
  “陛下真是气虚体弱……”
  我被他一噎,咬咬唇打起精神应对,冷哼一声别过脸看向另一边。他轻笑一声,借着长袖掩护,握住了我手,我不着痕迹地挣了几下都没有挣脱,感觉到他一轻一重地掐着我虎口,仿佛无形之中减轻了我痛楚,我便也由着他,直到后来十指交握,再难分开。
  寡人才不接受激将,哼!
  长袖底下暗斗,你掐我掐你,不多时竟已到了太庙。百官分列两侧,三呼万岁,宗室公卿盛装相迎。
  儿臂粗高香先敬天地后敬列祖,自高祖刘芒到舅舅刘澈,一应三拜杯酒,将近五十拜下来,我已经两股战战,彻底站不起身了。我眼泪哗哗地转头看裴铮,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到这时裴铮也顾不上我这帝王脸面了,轻叹口气,半忍着笑意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已经气息奄奄了,靠在他手臂上说:“寡人后悔了……”
  “悔之已晚。”他毫无压力地微笑。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百官也与寡人差不多奔波,只不过他们都盯着寡人,不允许出半点差错,而他们自己却没人盯着,想擦汗就擦汗,想喝水就喝水,想坐下左右看看没有人也是可以……
  我气若游丝地上了马车,说:“拉下车帘。”
  裴铮一挥手,所有帘子都放了下来,阻隔了外间视线。我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瘫倒在他怀里,哽咽着说:“寡人不娶你了……”
  他手探进我后颈,在我背上一摸,出来一手汗。
  我整个人便像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朱红喜服都成了深红。裴铮忙取过水壶送到我唇边,我抓过水壶一阵猛灌,被呛得咳嗽连连,耳鸣眼花,越发觉得委屈……
  “不娶了……”我抽抽噎噎。
  裴铮笑着说:“陛下是在撒娇吗?”
  我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你都不会流汗……”
  不由得想起那句艳词: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好想喝冰镇酸梅汤……
  裴铮帮我轻轻擦拭额面上汗水,笑道:“习武之人,自然和常人不同。”
  我想他定是小时候就将一生汗流光了,这么一想,我心里也平衡了一点。
  “豆豆……”裴铮忽然开口,神情有了些微变化,我仰头看他,眨了眨眼。“什么?”
  裴铮嘴唇微动,像是犹豫了一下,眼神一动,而后笑道:“今天我很开心。”
  我心头一甜,却故意说:“因为看到我这么狼狈吗?”
  他哈哈一笑道:“陛下圣明!”说着忽然俯下身来,吻住我唇。我吓了一跳,想到这是在大街上,虽然有车帘阻隔,但那也不过是一层红纱布,万一突然挂起狂风岂不是被外面人看到了!
  我急着想推开他,却被他紧紧抓住了双手,按在他胸口,感受到他胸腔内有力跳动。
  “唔唔……”我避开他,苦着脸说,“我快晕倒了……”
  他手轻抚着我脸颊,“我真不希望,今天被其他事打扰。”
  我心口跳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会有什么事?”
  他但笑不语,撩起我长发垂于身后,说:“我们该回去了。”
  西市和东市不同,几乎不见行人,我半倚在裴铮身上,微闭着眼睛休息。一阵风迎面吹来,掀开了前方车帘。
  我睁开眼睛,正看见裴铮手中握着一枝羽箭,嗡嗡直颤,箭头正对着我。
  裴铮说:“麻烦。”话音一落,羽箭在手中断成两截。
  我重新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今天这个颜色选得真好,本就是一地鲜红,也不会让人看出血颜色,只是血腥味比较难除。
  “竟然让这支箭进了马车,暗卫是越来越没用了。”裴铮拂袖冷然道。
  “我也不希望逼得南怀王在这一天动手,但是他要选在这一天,我也没办法。”我叹了口气,“狗急跳墙了。”
  “你暗中放出消息,让南怀王知道苏昀把师府和宗室公卿勾结罪证上报朝廷,力荐要削藩,这是在逼他连明德陛下都要一并除去,也是逼他亮出自己底牌,一网打尽。如今兵力分散,东市一分,皇宫一分,太庙一分,表面上看,西市防御最为薄弱,但几乎所有暗卫都集中在这里。豆豆,你就那么有把握,把南怀王连根拔起吗?”
  “我没有把握。”我笑了笑,仰头看他,双手环在他脖子上,脸枕在他颈窝。“可是我有你。”
  裴铮微微一震,回抱着我双手收紧,闷笑道:“哦?你这么信我?你知道了什么?”
  马车微动,暗卫将马车围成一圈,护在身后,厮杀四起。
  “那天晚上在宝船上,你明知道我在门外,对不对?”
  裴铮笑而不语看着我。
  “你任刘绫那么说,不怕我误解你吗?”
  “误解什么?”裴铮手抚上我脸颊,“刘绫说,本也没错。一句都没有错。我是和南怀王府有交易,他要金山银山,甚至要独立成,而我要你,要你信我,爱我,完完全全属于我,而且只属于我。留下水贼,是想借由他们口给你警示,让苏昀离京,也是想对他下手。但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如你所愿?”
  我笑容顿时僵住,心头一片纷乱。
  裴铮淡淡一笑,似讽似嘲:“你这颗红豆不易采撷,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故意那么说,或者也想试探一下,试探一下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会不会因为那几句话就判我死刑。”
  “若然是呢?”我打断他话,问道,“如果我从此不再信你,废了你凤君之位,收回我给过你一切?”
  我是曾怀疑过他,但尽管如此,我也放不下了,纵然他真背叛我,我也放不下,舍不得,忘不掉,我会收回放给他权力和地位,但不会废了他凤君之位,他说他想要我,我又何尝不想完完全全地拥有他?
  “如果你放弃我……”裴铮眼神一沉,依稀闪过血色,却很快掩饰过去,笑意盈盈道,“你终究没有。”
  我不知道裴铮武功有多高,只知道几个爹爹之中以二爹第一,三爹四爹在伯仲之间,而裴铮仅次于二爹。四爹出身暗卫,行动以隐蔽着称,裴铮若连四爹行踪都能察觉,那没有理由不知道当时我在窃听。明知道我在场还那么说,他那番话定然别有深意。
  或许,他只是不愿意打草惊蛇,让刘绫发现我存在。
  “可你也终究背着我和南怀王勾结。中之是什么意思?他这可是要列土封疆,自立为王了!”我咬着牙瞪他,“若这都不是背叛,那什么才是?”
  裴铮不以为意一笑:“他说要,我就给吗?”
  我愣了一下。
  裴铮说:“南部那么富庶,他要送钱给我,我也只好笑纳。至于他要什么,关我何事?”
  “你……真无耻……”虽然早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但亲耳听到他这么说,我还是忍不住笑了。“无关乎天下人都骂你贪官、佞臣、奸商!”
  裴铮指尖轻触我唇畔酒窝,目光痴迷:“我只要你笑颜,旁人怎么说,又关我何事?”
  我一生为名声而活,而他只为自己心而活。
  “寡人凤君啊……”我握住他手,将自己脸颊送入他掌心,“也只有你,能陪寡人在腥风血雨之中谈情说爱了。”
  裴铮苦笑一叹:“帝王家女婿,不好当。”
  正文 四四
  刺鼻血腥味让我皱了皱眉头,裴铮将我揽在怀中,转头对外下令:“走。”
  一百多人在无声地厮杀,只听到刀枪剑戟碰撞声,长剑刺进血肉,划开衣帛,虽没有目睹,但那细微声音让人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想象。
  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如此。
  清理过战场之后,这里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那些死去人,历史也记不住他们名姓,只记得或成或败将,还有浮华与荣光。
  感觉到裴铮掌心微微出汗,我仰头看他,见他唇色似乎有些发白,疑惑问道:“裴铮,你不舒服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无事。”
  我揶揄地看着他:“你之前还取笑我,难道你也晕车了吗?”
  裴铮点了下我鼻尖,笑道:“你可是在幸灾乐祸?”
  “岂敢……”我瞥了一眼渐渐远去战场,回头看他,笑着说,“我感动呢,这算是有难同当吗?”
  “你果真希望如此?”他挑了挑眉梢,似笑非笑。
  我摇头笑道:“不要。有福我享,有难你当。”
  他悠悠答道:“微臣领旨。”
  我干咳一声,低下头,眼神闪烁着望着角落,低声说:“从今天起,你该改口了……”
  头上传来他一声轻叹,环着我手臂慢慢收紧了,细细密密吻落在我耳后,不含任何欲念轻吻。
  “民间百姓,都是怎么称呼自己夫君?”我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看他神情,只低低声地问,“是叫相公,还是叫官人,或者其他?”
  “这要分场合了,看是在床上,还是在床下。”裴铮轻笑一声,气息喷洒在我耳后,我觉得自己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
  “你与旁人不同,在人前,自然只能唤我凤君,人后话……”他唇瓣在我耳垂上厮磨,低声说,“我名字叫铮。”
  我声音细如蚊鸣;心如擂鼓。
  “铮……”
  “乖。”他声音含笑,轻揉了一把我脸颊,“不想把马车当婚房,就别再说话勾引我了。”
  我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推开他,别过脸看外面,强迫自己不要再转头看他。
  连“铮儿”二字那么肉麻都叫过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
  寡人这是在羞涩个什么劲儿啊!
  我撑着下巴心想,可能是当时喊时候没往心里去,存是故意勾引他心思,半是玩笑半是虚情假意,如今却不一样了……
  还有几里路就到皇宫了,拜过父亲母亲,我们便是真正夫妻了。
  这几里路很短,这十年很长,但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百官早已先到一步,迎着马车进了皇城之后才尾随而入。
  我和裴铮下了马车,携手走上八十一级台阶。殿门大开,母亲与二爹并肩于龙座之上,四位爹爹两两分坐两侧。
  我是天子,跪天地,跪列祖,不跪人。
  宫人膝行捧酒上前,我与裴铮一人一杯捧起,向母亲缓缓一拜。
  母亲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哽咽着说:“突然好忧伤,女儿没了……”转手将酒杯放到托盘上,又接过裴铮酒,咬牙瞪着他:“养大狼崽叼走了小油鸡!”
  我抽了抽嘴角,说:“母亲,你喝酒吧。”
  母亲仰头灌下,嘤嘤哭泣。“女儿大了,胳膊肘都往外拐,还没拜完呢就帮女婿说话了……”
  二爹一脸复杂地看着裴铮,勉强咽下了酒,看着手中空杯,一副不胜唏嘘模样,抬头看了看我,看了看裴铮,又是低头一叹。他抬起右手在我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笑道:“豆豆好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昨日还是他捧在掌心里小豆豆,今日便要嫁作人妇了。
  我自小听着二爹传说长大,他是陈英雄,是母亲英雄,也是我心中不会老去神话。他御下严厉,恩威并施,对我却只有无奈和宠溺。我想学剑,他便让人寻来武林至宝绕指柔。我想学琴,他抓来江湖第一造琴师傅砸了万金做成名器。我什么都不想学了,他也只有无奈一叹,揉揉我脑袋说:“好,豆豆不想学就别学了……”名剑名琴,从此摆在内府库里积灰。
  文不成武不就,父君很是忧伤,母亲幸灾乐祸,捏着我鼻子说:“看你这怂包样,什么都不会,以后怎么振朝纲。”
  二爹淡淡道:“她不会,别人会就可以了。我女儿,生来就是要让人伺候。”
  我抱着二爹大腿撒娇:“还是二爹好……”
  小时候仰断脖子都看不到他眼睛,他便拎着我坐在他手臂上,一转眼,我已到了他胸口,一抬头,依稀可见他眼角细纹。纵然他俊美威严依旧,甚至魅力更胜从前,但终究是老了。
  尤其是在此刻……
  我忍着鼻酸,冲他傻笑。
  二爹说:“他若欺负你,我定不饶他。”
  裴铮笑着答道:“不敢,不会,不能。”
  父君沾酒必醉,一醉脸必红,漆黑双眸仿佛漾着柔柔水光,唇畔含笑,微微点头。
  对我态度,父君比二爹纠结得多。二爹想让我万事顺心如意,当个昏君还是淫君他并不在乎,只要我快活就好。父君想让我当明君,又狠不下心训导我,想教识字,我又扶不上墙。他高高拿着戒尺,我眼泪汪汪望着他,他便打不下去,最后一声长叹,扔了戒尺俯下身抱我,喃喃说:“豆豆还小,不急不急……”这句话一说就是几年,直到最后没办法了,把我扔去太学府交给别人教导,他又放心不下,便三天两头地去太学府传道授业,顺便看我罚站。我在屋外,他在屋内,透过窗委屈地看着他,看得他分心,一堂课讲得断断续续,最后被母亲拉回了宫。
  “慈父多败儿。你们五个当爹,一个比一个宠得不像话,早晚豆豆要当个荒淫无道暴君。”
  五个爹爹想了一番,摊手道:“没办法了,那就当吧。”
  大不了,他们就一辈子给姓刘母女当牛做马,鞠躬尽瘁了。
  结果姓刘老女人吃醋了,把他们全拐走了,连小阿绪都没给我留下……
  想到这里,我恨恨地回头瞪那个老女人一眼,看到她眼眶发红,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虽然她没少折腾我,但也算疼我了……
  不等我和裴铮敬酒,三爹和四爹已经自己喝上了,没什么惆怅情绪,打了个酒嗝,脸上微红,笑呵呵地摸摸我脑袋,说:“再来一杯……”
  三爹是个简单人,自己没办法变得复杂,就把别人想得跟他一样简单,永远直来直去,简单快活。我童年时常随他闯荡江湖,几个爹爹里与他相处便像忘年好友一般。不过他总是会不小心害我摔伤、擦伤、磕伤,然后被四爹削……
  母亲说,他们几人,三爹负责和豆豆玩,四爹负责被豆豆玩,她负责玩豆豆。这般不负责任话她都说得出来,我真替她感到害臊。
  四爹就算喝得微醺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不怎么会笑,是不会,而不是不笑,但是他眼神能清楚地传达他情绪,幽深而温柔。
  五爹接过裴铮酒杯时,动作微顿了一下,眉头一皱,抬眼看向他。五爹素来爱整人,尤其是母亲,尤其是拿着我当借口理直气壮地整母亲,有时候几个爹爹也会倒霉,除了二爹。
  我看他望着裴铮眼神,心头咯登一声:难道以后轮到裴铮倒霉了?
  裴铮笑容不减地接受五爹审视,五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也释然了,饮下两杯酒,然后交给我一个绿色瓷瓶,说:“助兴用。”
  我手一抖,险些把瓶子砸了。
  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唉……这一家人,没一个靠谱着调。
  裴铮笑而不语,拉了下我手,引着我向外走去,在八十一级台阶之上,俯瞰天下。
  文武百官徐徐拜倒,声音在崇德殿前回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凤君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话其实不怎么动听。我若万岁他千岁,那之后九千岁,我岂不是真孤家寡人了?
  正是七月七日,百官拜完之后,夕阳已斜,明月初升,挂在崇德殿边上,拉长了影子。
  “我累了……”我长长叹了口气,说,“这一天好长。”
  还要夜宴群臣,还要登楼赏烟火,与民同庆。只有现在得一炷香时间喘口气。
  裴铮笑道:“皇帝便是这般不好当,处处要让人看着。”
  我在躺椅上一座,已经昏昏欲睡了,无力道:“肚子饿……”
  肚子饿,却又吃不下,勉强咽了几口燕窝粥,便和裴铮分开,各自换晚上要穿礼服。
  我有气无力地闭着眼睛,张开双臂让宫人伺候着更衣,小路子低声道:“陛下,易大人和苏大人来了。”
  我睁开眼,说:“宣。”
  仍是一身黑红相间龙袍,下摆较窄,方及地。我抚了抚袖口,抬眼看向进来两人。
  “都部署好了吗?”
  易道临稽首道:“西市杀手尽皆诛杀,一个不留,消息封锁住,南怀王见陛下无恙,必知事迹败露,如今朝中南怀王人马已经被盯住了,宫门全闭,他们插翅难飞。”
  半月来利用裴苏两党互相攻讦频繁换血,彻底打乱了朝中局面,如今皇城内外守卫已经彻底收回,兵权也在我手中,南怀王想活着出帝都,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大喜日子,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血溅喜堂。
  我转头看向苏昀:“城外如何?”
  苏昀道:“已扣住南怀王三千亲兵和宝船,截断所有出京路口。”
  苏昀借出殡之机,拿着我令牌和虎符出城调兵,反埋伏于南怀王埋伏兵马,切断他后路。
  他本就掌握了南怀王大部分暗线,这些暗线由他自己来切断,再合适不过了。
  除去南怀王,从此陈就彻底摆脱了郡并存局面,普天之下,尽皆王土。
  我长长松了口气,微笑道:“你们两个功不可没,事成之后,皆位列三公,共掌内阁大权。”
  “微臣本分。”易道临俯首道。
  苏昀垂眸不语。
  我心中一动,又道:“除此之外,你们还有什么心愿,寡人定会帮你们实现。”
  苏昀睫毛轻颤,稽首道:“请陛下准许微臣辞官还乡。”
  我笑容登时僵住,冷然道:“苏卿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在威胁寡人吗?”
  “微臣不敢。只是经此一役,纵然百官不敢再提,但苏家背叛陛下在前,出卖同僚在后,在朝中难以立足。结党营私、以权谋利、欺上瞒下……窃之罪,苏家虽九死难恕其罪,不敢再居高位,微臣不愿陛下难做,请陛下准许微臣辞官还乡。能保苏氏一族安然,微臣长感皇恩浩荡。”
  我紧紧盯着他,他深深低下了头,让我看不见他脸,他眼,他神情。
  易道临眉心微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和惋惜。
  我看着易道临问道:“易卿家,以为如何?”
  易道临回道:“苏御史言之有理,只是失栋梁,着实可惜。”
  苏昀道:“我大陈地域辽阔,不可知者数矣,苏昀愿游历四方,游学着书,弘扬威于四海。”
  他竟是去意已决了……
  我忽地觉得悲哀,心头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又疼又麻。
  “你们苏家门生遍天下,但树敌也不少,一朝落败,保全容易,要安生怕是难了。寡人应承你,天子脚下,不会有欺压苏姓之人。”
  苏昀撩起下巴,跪倒在地,弯下腰,额头轻触地面,说:“谢陛下成全。吾皇万岁。”
  我拂袖转身,不忍再看。
  “你们退下吧。”
  门缓缓地开合,我忽地想起易道临之前欲说还休眼神,心中一动,吹响了暗哨。
  一个身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落在我前方。
  “去听听,易道临和苏昀都说了些什么。”
  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可能错过了什么……
  正文 四五
  “小路子,你在看什么?”出门前,我看到小路子扒在门边探头探脑。
  小路子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面对我,吞吞吐吐道:“没、没什么……”
  我挑了下眉,哼哼两声冷然道:“你这是打算欺君吗?”
  小路子被吓得跪倒在地,眼眶一红,委委屈屈地说:“小路子不敢,只是小路子真没看到什么……”
  我看向他之前地方,不出意料话,应该是苏昀和易道临离去方向。
  “你在看苏御史和易大夫?”我疑惑地看着他,“看什么?看到什么?”
  小路子扭扭捏捏样子看得我忍俊不禁,在他肩上轻踹了一脚,笑道:“莫不是你喜欢上了哪个?”
  倒像被我说中似,小路子脸顿时涨得通红,口中却道:“陛下莫要拿小路子开玩笑了,小路子又不是女人……”
  “喜欢又哪分性别、身份……”说到此处,我也忍不住摇头轻叹。说得容易,如何能不分……一年以前,或者更近,我也想不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原以为,站在我身边,会是苏昀……
  终究是烟花易冷,世事难料……
  我刚要离开,小路子忽地抢地磕头,拉住我衣摆,眼泪啪啪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他,疑惑地皱紧了眉头。
  “小路子,你这是做什么?”
  小路子却摇头不说话,脸涨得通红,眼泪溢了出来,憋着不肯哭出声。
  “起来说话!”我厉声喝道。
  他吓得脖子一缩,却也不肯站起来,我对左右宫人道:“扶他起来!”
  他仿佛站不稳似,哆哆嗦嗦。我狐疑地瞪着他,“小路子,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寡人事?”
  他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他抽噎着,说:“小路子舍不得陛下……”
  我笑了,“寡人还是皇帝,你还是总管,以后也还是这样。你舍不得什么?”
  小路子仍是抽抽噎噎。“以后,陛下就是凤君了。”
  我抱臂笑道:“寡人以前也不是你!”摇头轻笑,打趣他道:“真是个狗奴才……”却是忠心耿耿,也不枉寡人信他。
  我见他哭成那样,便让他留在寝宫布置安排,另外带了几个宫人出行。
  正是掌灯时分,这一夜琉璃火比过去每一夜都更夺目炫丽。火红宫灯迤逦而去,明月当头,清辉红光交相辉映,最后一缕霞光消逝在天际,如流火落地,点燃了帝都万家灯火。
  夜幕都被这灯火映成了一片火红,这黑红缠绵之色,却与我和裴铮服色相似。
  御花园中矮桌错落有致排列两侧,只有四品以上高官或皇亲戚才能赴宴。歌舞起,琴乐大作。美人风情万种,霓裳羽衣翩翩起舞,开场便是一曲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我听得面上发热,余光向裴铮瞟去,却见他好似心不在焉,便问道:“你也累了吗?”
  裴铮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我,轻笑摇头:“不累。”
  我犹豫了片刻,又问道:“你是不是怪寡人搅乱了这场婚事。”好好喜事,偏弄得满城腥风血雨。
  裴铮淡然道:“我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我松了口气,笑道:“那你怎么一直神不守舍?”
  桌底下,裴铮握住了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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