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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南望-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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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潜心中一惊,面上倒无任何变化,依旧笑得客气有礼,“符城主,白家并无意与你为敌。我今日如此不过是在担心,陆务惜若倒了将来谁去牵制符家?我只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和和地相处,保持平衡就可以。”

弦歌望着他,说道,“我符家久居边关歧阳,极少参与朝中政务,你们何必疑心?即使没有陆务惜的牵制我们也不会到京都来建立势力。”

“我从没担心过这个。”顿了顿,白潜状似无意地向四周望了望,轻声道,“踞地为王才是皇上和白家所忧虑的。”说罢,他留下震惊的弦歌,一个人跨步远去。

弦歌停了下步子,又继续前进。天越来越亮了,耳中似乎可听到鸟鸣声了。

京都中符家府邸。

下人们本是把午膳端到各个主子的房间里的。符雪迟正在自己的桌上用膳,忽然听到敲门声,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个女人笑眯眯地捧着饭碗走进来。他除了苦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明明是你说分开吃的,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这菜既不是你烧的也不是你买的,我是城主你是下属,真要说起来,符家的钱是我的地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抱怨那么多干嘛?没大没小的样子,看来我平时太惯着你了。”弦歌摇头晃脑道,“吃顿饭说那么多话,若是三伯那老头子在,直接就把筷子甩到你身上了。”

符雪迟被她抢白地无语,长长叹一口气,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抓住了她话中瑕疵,“人是你的……弦歌,这话怎么说?”他眸中笑意加深,“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

弦歌闻言怔愣片刻,饭菜哽住喉咙,她涨红了脸,咳嗽不停。

符雪迟笑意不减,站起身拍打她的脊背,看来那一吻多少还是有点效果的,他本来还怕会吓跑她。“今天在朝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找我应该是有话要说吧?”

弦歌摆摆手让他别拍了,脸依旧涨红着。“我们这一次,在京都多待些时日吧。今天白潜跟我说了点话,无论是真是假,我们都应注意。一旦皇上对符家起了疑心,就会大大不妙。”

“白潜说皇上对符家疑心?”符雪迟像听到一个笑话,“你不觉得他在挑拨离间?”

“他说他的,我做我的。无论真假,这的确算个提醒。”弦歌笑得张扬不羁,“皇上的信任很重要,难得来京一次,自然要稳住君心。”

“冷立那人你打算……”符雪迟的话才说到一半,敲门声响起,有下人在门外通报,“城主,将军,府外有客求见。”

客人?什么客人?弦歌起身开门,“有拜帖吗?”

“没有。”下人回道,“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她说她叫古湘玲。”

弦歌骤然沉默下来,无声无响,动也不动。符雪迟叹气,对着那无所适从的下人道,“你直接把她带到这里来。”

“是。”

弦歌依旧站在门口,神情恍惚。她自嘲地扯出一抹笑,“湘玲回京了,其实我不想见她。人是你叫进来的,那接下来的事情是不是也该归你处理?”

符雪迟瞥她一眼,“当初是你把她从歧阳城放走的,你早该料到会有今天,逃避不是你的作风,跟她说清楚不就行了?”

湘玲在你面前一直都善解人意,你恐怕还不知道她的固执吧?弦歌头疼地皱眉,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虽然很麻烦。正因为是朋友,才更应该说清楚。

粉黛娇美,乌发如瀑。一脸风尘仆仆的疲劳仍然掩盖不住她的清丽气质。古湘玲是小跑进来的,穿过院子,她一眼就看到倚在门上的弦歌。略微定神,她平缓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走过去,在离弦歌三步遥的位置停下来,语气愤恨难耐,“你骗我!”

弦歌面色平淡,只是嘴角的苦涩无论无何都化不开。“你今天找我还是找雪迟?”

空中乌云密布,黑浪翻滚,风雨欲来。方才还是一片晴空,转眼间就千变万化。

古湘玲眼中愤恨更深,颤着手指向她,“符弦歌,你明明答应放义父一马,为何出尔反尔?卑鄙无耻的女人,你怎么配当我的朋友!我当日在极东国军营里若大声喊叫引来敌军就好,只是一时心软,竟害得义父如此下场!”

人的言语果真能伤人,疼痛得不能自己。弦歌淡笑,“陆务惜还活着,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骂我?”

古湘玲眼眶含泪,她想努力忍住,那泪终还是顺着面颊淌下来。“符弦歌,你为什么非除去义父不可?这些年来,我虽在歧阳城卧底,但念在朋友情分,很多机密要事并未告诉义父。可如今,你却不择手段,放过他一马真有那么难?”

“本来不难。可是,我是符弦歌,我姓符。”弦歌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静,“符弦歌又好巧不巧地是歧阳城城主,那放过陆务惜就变成一件难事了。”

“是这样吗?这就是你的理由?”古湘玲咬住唇角,神情中的自嘲意味越来越浓,她的语调极缓极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无论你如何否认,他都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害死了他,绝对会下地狱第十八层,你的身世一旦传出去,你也必定身败名裂。”

顿了顿,古湘玲的目光缓缓穿过她,投射在后面的那个人身上。她盯住雪迟一眨不眨,似在嘲讽,如何?你也不知道她的身世吧?这样的人你还要效忠吗?“即使符家能保住你,你也绝对没办法坐在城主的位置上。符弦歌,你想出现这样的局面吗?”

不想,她最不想承认的就是自己的身世,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得难以忍受。想到自己竟是那个男人的女儿就觉得痛苦。“如果你早把这事传出去,也许我早不在这个位置。”顿了顿,弦歌的嘴角染有嘲讽,“符家换个人来处理这事,你觉得结果会改变?”

古湘玲定定地瞪着她,恨极,怒极,她点头,“好,好。你符弦歌雄才大略,你不顾私情,我跟你没话说!”

弦歌仰起头,心中已经坍塌地彻底无救,她将自己的脆弱面向天空,似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湘玲,你口口声声朋友之义,到头来,你不也抛弃了它而选择陆务惜吗?”

狠狠的一拳,打断弦歌口中言语,包含所有的过去和所有的愤怒。

古湘玲一拳击在她肚子上,泪眼含恨,“这一拳我还给你,当时在敌营你给过我一拳,彼此彼此。”

弦歌沉默,腹上的钝痛感渐渐传遍全身,究竟心痛还是身痛她已分不清。

“雪迟,你总会站在她那边,这我早已料到。”古湘玲一步一步走向符雪迟,眼中的情愫像彼岸青山般逶迤不绝,眼中只剩那人的影子。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都不爱她?“你一定是赞成杀死义父的。”

符雪迟静静望着她,颔首。

古湘玲的眼中骤然迸射出滔滔绝望,飞快地操起手,想扇雪迟一巴掌。可是,举高手拍下去,到他脸颊旁时还是硬生生停住,她的泪水扑簌而下,“你待我一直无情,只是我一直执迷不悟。符雪迟,我上辈子究竟欠了你什么?我爱你,你却要杀我唯一的亲人,你好狠心。可即使这样……即使这样……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对你死心?”

符雪迟的脸上闪过一抹深沉痛楚,“对不起。”

古湘玲美丽的脸庞上显出“终还是如此”的无力,她的手抚上雪迟的面庞,温柔地凝视,她踮起脚,在他唇上重重一咬。

血,流在唇角。

符雪迟一时怔住,看着古湘玲一步步后退。

弦歌撇开脑袋,内心深处似乎有许许多多莫名难语的东西一片一片碎开一片一片跌落,然后,融化在心底,再也找不到。

古湘玲退到门前,一把扯住自己的黑发,然后拿起剪刀,用力地剪下去。

刀下,发落。

黑色,深沉的黑色跌落在地面,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像是她心头的那一口黑血。

“从此以后,恩断义绝!”

歧阳城。

符家主宅后有一大片枫林,算不上是后花园,只是在后山山脚附近的一片平地上种植。原本是无人管辖的,只因符昌霖酷爱枫树,故此植木成林。他喜欢从窗边遥望,也喜欢从山顶上俯视。

那时候,他常常会抱着弦歌,指着那片红色的枫林说,“弦歌,你看,即使这样艳丽的颜色,一旦到了夜晚,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小小的弦歌点头,似懂非懂,“点着灯就能看到。”

“呵呵,点灯多麻烦,即使点灯,也只能看到几片叶子,而不是这一片红色。”

眨眼,小小的弦歌扭过脑袋,扑在符昌霖怀里,“那等到明天天亮了,弦歌再陪爹一起来看,天天都可以来看。晚上看不到,我们白天来就行。”

“呵呵,我的乖女儿啊。”

几年后,当弦歌稍稍年长几岁,符昌霖的身体已经染病,时而咳嗽时而卧床,弦歌只记得父亲苍白如纸的脸色和三伯进进出出的焦急。那几年,弦歌和雪迟一起跟着符霜霖学武。毫无疑问,符霜霖是个严格的老师,动辄打骂,每次习武时,他手上都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棍子,脸色在小小的弦歌眼中那是异常可怖。

练完后,两个人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厉害点时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常常是两人气喘如牛地坐在地上休养,互相讥笑。说得再白一点,是弦歌笑话雪迟跟自己一样没用,而雪迟反驳她。两人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肚子又饿得要命,偏偏身旁没有任何下人。

这时候,古湘玲都极其贴心地端着点心过来,笑意盈盈地坐到弦歌身旁,替一直叫个没完的她按摩涂药。古湘玲揉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弦歌则舒惬地闭上眼,一会儿嚷“轻点”,一会儿嚷“重点”。

“弦歌,其实你没必要接受跟我一样的训练。”符雪迟自己涂着药酒,眼眸灿如星辰,咧嘴一笑,“我是将来想当参军作战才这样的,你呢?你若继承大伯的位子,那就是下一任的歧阳城城主了,我会保护你的,你现在何苦为难自己?”

弦歌的眼皮翻都不翻,鸡蛋里挑刺,一脸找茬的笑容,“你这意思,好象我不做城主你就不保护了?太势利了吧?”

“呵呵,不论情况怎样,我都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

古湘玲放在弦歌肩膀上的手重重一捏,惹得弦歌连呼“痛痛痛”,她俏脸一板,捏住弦歌的鼻子,“别整天欺负雪迟!”

弦歌皮皮一笑,“你心疼啦?”

古湘玲大方地点头,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当然。”说完,她跑到雪迟面前,美目流转,双颊飞上红云,娇羞道,“雪迟也会保护我吗?”

符雪迟坦荡荡地望着她,“当然,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古湘玲撅了撅嘴,最后决定无视他后半句话,将雪迟粗糙的手掌紧紧握在手心,低下脑袋,柔声道,“谢谢。”

弦歌看得笑眯眯,高高吹了声口哨,“雪迟,艳福啊!”

符雪迟脸有点红,想把手抽回来又不敢太用力。

古湘玲站起身,又跑过去捏弦歌的鼻子,娇声道,“叫你添乱,叫你添乱,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火红的枫叶将萧廖的秋天染成最热情的色彩,远处青峦上拂起的微风轻轻挠着三人的发丝,笑声流逝在飘落的红枫中,余辉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班驳摇晃,静静地观望他们,却步不前。

如果可以回到最初相遇的那一天,还会和湘玲做朋友吗?弦歌呆呆地坐在屋顶,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答案,小时候的快乐有一半是湘玲带给她的。可是,如果知道自己会接下城主的位置,如果知道这只是陆务惜的阴谋,她那时一定不会把湘玲带回家。

捞起手上的酒壶,她仰头畅饮,苦涩蔓延在唇齿间,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是千杯不醉的酒量?

苍穹是一望无际的乌云密布,不见阳光,连找点蓝色都要花半天时间,空气中是浓厚缭绕的闷压,让人喘不过气来。“雪迟,你说说,都这天色了,怎么还不下雨?”

弦歌坐在屋顶,符雪迟倚着屋下的一棵粗壮大树,抬眸望着她,目光一瞬不瞬,“下雨你就能哭了?到时候耍赖把泪水说成雨水?”

弦歌闷笑,她拿起酒壶做个干杯的动作,“知我者,非雪迟莫属。”

“你从小到大只会在雨天哭,还每次都不承认。”符雪迟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行了,别等了,今天不会下雨的。”

“我的确从来不哭,你别冤枉人。”弦歌惋惜地望着天,长长叹一口气,仿佛清晨跌落花蕊的一滴露珠,悄无声息。她又喝一口酒低头对雪迟笑笑,“你上来陪我一起喝吧,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以防万一,虽然你从没醉过,但我清醒着至少还能照顾,即使此刻真有刺客闯进来也能抵挡一下。”符雪迟笑望着她,眸中微有疼惜,“你这个做城主的不长进,我做下属的也只能多担待些。”

弦歌皱眉,不服气道,“我才不会醉!”

“是,是我婆婆妈妈,城主说的都是对的。”符雪迟摇头,无奈道。“我杞人忧天行不行?”

“哈哈。”弦歌大笑起来,拍拍身边的瓦边,“那你不用喝酒,就上来陪我坐坐。你应该有很多事想问我吧?”

符雪迟沉默,静静地盯住她。他几乎可以猜到这女人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我是陆务惜生出的孽种,你对这事不好奇吗?”弦歌偏过脑袋笑,“你那是什么脸色?臭着一张脸干什么?陪我上来聊聊。”

符雪迟提气掠至屋顶,闷闷地坐在她身边,他垂眸,很久后憋出一句话,“别这么说自己,没有必要。”

弦歌望着他,神情平静许多,“可我厌恶自己的身世,刚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是符昌霖的女儿,我是符昌霖的女儿,我姓符,我是符家人。”

歧阳城里曾经发生过一件亲兄妹乱伦的事情,满城谣言纷乱,这事成为百姓的饭后谈资。结果,那女人被活活打死,男人投河自尽,婴儿腹死胎中。她本来还想看看的,那孩子生下来后会是什么下场。

“你本来就姓符。”符雪迟认真地凝视,“毋庸置疑。”

弦歌笑,她抿住唇,结果又笑出来,“嗯,我知道你的意思。”顿了顿,她将手中酒壶往屋顶上砸下去,看它破碎在眼前。“雪迟,我没有做错,我不觉得自己做错。”

符雪迟深深地望着她。

“从政治立场来说,陆务惜是歧阳城的敌人,是符家的敌人,要他死是符家上下的一致决定,我也很同意。从个人感情来说,我憎恨他的存在,他也一直想杀了我,所以,我杀他也没错。湘玲想救他是因为自己的自私,她把陆务惜放在了我前面,那是她的选择,无论对错与否,她的决定与我的判断无关。况且已经踏出的步子又怎能收回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现在要我放过陆务惜绝无可能。”

符雪迟颔首,“你是对的,很正确的判断。”

弦歌笑,她想忍住,可笑声却抑制不住,“我是对的,我没有错。”顿了顿,她又仰望天空,还是没有下雨。弦歌抬手遮住自己的脸,淡然道,“最正确的决定,其实刚才不该放湘玲离开,而是该把她关起来,等陆务惜的事情解决后再放她走。”

“……”

“可是,我让她离开了。”

符雪迟目光停留在她用手遮住的脸上,“现在不下雨你也会哭了吗?”

“没有。我说过,我从来不哭。”弦歌移开手,面无表情,从屋顶一跃而下,“我回房休息了。”

那一大团一大团的乌云盘旋在空中,就像秋天的枯叶漫无边际地越叠越厚,越排越广。深沉的颜色压在各人头顶,却依然没有一滴雨落下来。

弦歌走在回廊中,眼睛只注视着自己房间的方向。

冷立倚在面前的柱子上,望着她的目光满是询问和观察。忽然,他扬眉一笑,“符城主真是菩萨心肠,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帮你杀了古湘玲,就当是在这里白吃白住的报酬。”

弦歌像是没看见,直直地越过,继续向卧室走去,“不必你多管闲事。”

冷立自讨没趣地呼了口气。

第八章 预谋

翌日,文德殿的早朝时间。

弦歌沉着一张脸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惹得众人不敢多看,殿中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惠临帝依旧在询问众大臣对于陆务惜的看法。有人落井下石,也有人极力偏帮。意见被分成三派,赞成,反对和中立。其中力保陆务惜的人稍占多数,白潜今日倒是没有多话,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没有插嘴。

弦歌冷笑一声,上前道,“各位大人好兴致,朝中讨论弄得像小孩子吵架。我真不知道你们在犹豫什么?雀南国什么时候连叛徒都能容忍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有法典,身为朝廷重臣又岂能违反?”

殿内一片沉默。礼部尚书元澜出列,他直直盯住弦歌的眼,“符城主说地极是,若陆丞相真有叛国行径自该严惩不怠。”

弦歌眯眼,“元大人的意思是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了?”

元澜盯住她,然后点头,“不错。”他转身面向惠临帝,跪道,“皇上,微臣以为,此事有蹊跷。今日,有人想告御状,微臣擅自做主将她带到殿门外,等皇上宣见。”顿了顿,他抬眸,“陆丞相的养女古姑娘想告符城主一状。”

闻言,弦歌脚下一个不稳,她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眼眸下垂。

惠临帝的目光在众人之间巡回一圈,“宣——”

一头黑发,一身白衣,素颜粉颊,古湘玲步入殿中,叩头下跪,“皇上,民女前来为养父状告,请皇上明夺,为民女伸冤。”

“哦?”惠临目光熠熠地看着她,“说来听听。”

“养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怀疑符家,为江山社稷着想,养父便派尚且年幼的民女前去卧底。这么多年来,民女一直藏身歧阳城,与符城主也是熟识,所以,以民女对此事的了解,养父是被符城主给冤枉的。”顿了顿,她继续道,“符弦歌和极东国的七皇子凌悠扬早就暗通款曲,她故意被抓,演了一场戏给世人看,然后和冷立合谋陷害养父。民女一直忍辱负重,他们从未疑心,民女对歧阳城和符弦歌的事情了解甚多,皇上若是不信可一一询问。”

古湘玲抬起头,直起上半身,目光清明如水,波澜不惊,“以上所说句句属实,民女若有半句谎言,甘遭天打雷劈!”

惠临帝沉默,他望向弦歌,“符城主,你如何说话?”

弦歌再次抬起的眼眸中什么也没有,漆黑如墨的瞳孔深邃不见底,目光中是繁华过尽的苍茫了悟,无悲无喜,无慎无怒,只有淡如云隙的神色端现在白皙的脸庞上。“以上虚言,句句皆是诽谤,皇上明察。”

惠临帝颔首,刚欲说什么,却又听到古湘玲的声音,清脆如鸟鸣,幽怨如泣啼。

“皇上,民女有证据,您可派人对符弦歌验身,她早已与凌悠扬有染!”

弦歌漠漠如冰的眼神转到她身上,嘴角终是嘲讽地勾起。雪迟啊雪迟,怀疑我失身的人果然不止你一个。

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到弦歌身上,甚至有官员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弦歌脸上刹时罩上一层寒霜,脸上不带丝毫感情的笑容令旁人心惊胆颤,“皇上,弦歌有话要说。”

“准奏。”

“谢陛下。”弦歌垂首,“微臣的身子贞洁与否只事关我的品性而已,即使真不是处子,也未必是失身于凌悠扬,这是其一。古姑娘这些年来的确居住在歧阳城,与我熟识这也是实话,但是,她究竟如何判断出我和凌悠扬有染?亲眼看到还是道听途说?这是其二。微臣虽是女子,可毕竟是一城之主,姑且也算得上是朝廷重臣,在听了前面的话后皇上仍要追究我的贞洁问题,微臣无话可说,但是,臣可在这里说一句,若因这事而派遣女官来检查的我身子,既是对我符弦歌的羞辱,也是对歧阳城的蔑视。”

弦歌抬起眼眸,瞳孔中仿佛聚集了世间所有的光华,璀璨夺目。“最后,我要提醒古姑娘一声,你现在的举止是在大殿上当众侮辱朝廷重臣,无论事实如何,都要付出代价。”

白潜笑眯眯地瞥了眼弦歌,又望向古湘玲,状似心疼地点头,“污蔑朝廷重臣,轻则杖则五十,重则可以送命。这位姑娘,你年纪轻轻的还是想清楚为好,你现在跪的地方可是文德殿,你面前的那位可是当今圣上。”

古湘玲的目光不离弦歌,片刻后,她轻轻浅浅地开口,“民女甘愿领受五十杖则。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向皇上禀报。”

惠临帝的目光稍显欣赏,微微有些笑意,“陆务惜倒是养了个好女儿,说吧,朕听着。”

“现在极东国的冷立就窝藏在符城主的府邸,还请皇上派人搜查。”古湘玲的声音坚毅有力,“这总能证明符城主的罪行了吧?只要能释放义父,即使打死我民女也绝无怨言。”

“好,好一个忠孝女子。可惜,法不能废,来人,把她带下去杖则五十。”说罢,惠临帝又转头面向弦歌,沉沉地问道,“符城主,朕对你一直信任有加,刚才那位姑娘说的话朕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你现在敢让人去你府中搜查一番吗?”

弦歌应上惠临帝探视的目光,殿堂中一片明亮,她躬身伏礼,毫无扭捏畏惧,“任凭搜查,望皇上还微臣一个公道。”

惠临帝想从她的神色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沉默片刻,他颔首,“白潜,元澜,你们随着符城主一起到符宅搜查,有什么消息回来汇报。”

“是。”

“遵旨。”

清风白云,蓝天红日。

弦歌跟着一帮人回到自己的府邸,神情始终都是平平淡淡的,偶尔还会和白潜说笑几句,整张脸上的表情似乎都在说,你们要找就找要搜就搜,毕竟是皇上的命令,大家都是做官的,我也不难为你们。不过,如果找不到的话后果自负。

白潜心中直打鼓,虽然陆务惜的义女口口声声说冷立藏身在符家,不过,他直觉认为不可能,先不说这消息是真是假,看看符弦歌的反应他就觉得自己会白忙活一场,甚至碰一鼻子灰。

唉,吃皇粮也不容易,皇帝是他惹不起的,其他一些官员也不好惹,比如说眼前这个就是“不好惹”的代表。想到这里,白潜的目光又瞟到弦歌身上,皇上果然不够了解符弦歌,这女人没那么容易被抓到把柄,要抓也是她抓别人。白潜摸摸鼻子,在他看来,女人还是简单一点笨一点比较可爱,找个比自己聪明的不就等于活受罪么?

弦歌倚在门口看别人忙来忙去的,眼中升起一抹了然的嘲讽,嘴角微微勾着笑。事态果然如她所料般发展,虽然隐约有猜到,却没想到今日上朝就看见湘玲来告御状,她还以为陆务惜那一帮派的人会再忍一段时间。呵呵,这么糟糕的耐心也敢跟符家作对?

昨天湘玲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冷立,那应该是有别人告诉她了。这么多年来,陆务惜在朝中的势力究竟有多少她并不是十分清楚,不过,有能力突破符家的监视做到这点的人并不多,弦歌的目光瞥了眼元澜,会是这个老头子吗?或者别人?

“弦歌,出什么事了?”符雪迟看着在自家宅邸里翻来翻去的士兵,眉头不悦地皱起,他走到弦歌面前,“今天早朝时又发生什么事了?”

“符将军。”白潜温文一笑,努力做出“我是好人”的表情,“迫于皇命,实属无奈,还请多多谅解。”

“皇上亲自下旨的?”符雪迟有几分意外。

弦歌懒散地靠在门边,一副风吹不动的样子,笑容满面,“呵呵,符家的面子够大吧,若没有皇上的旨意,我还真不知道谁敢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白大人,你说是不是?”

白潜笑笑,他可不想站在这里听她冷嘲热讽的,“我去指挥搜查了,尽量不会弄乱这里的。”说完,他就跨步离开。

弦歌有趣地笑了笑,眼光斜瞄到符雪迟身上,缓缓敛下笑容,平静的目光中微显哀戚,“今天,湘玲来告御状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符雪迟叹气,“是吗?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是啊,结果还是变成了敌人。这种事情,一旦踏出一步就不可能回头,连后悔的机会也不会给。弦歌很少让自己后悔,她会惋惜会难过,却不会后悔。那两个字对她来等于是否定了自己。她会尊重别人的选择,同时也坚定自己的立场。

“陆务惜的事情我很想尽早解决,但看来没这么容易。”弦歌面色如水,低低一叹,“以前就不觉得简单,今天湘玲掺一脚后恐怕会更麻烦。”

符雪迟低下脑袋垂下眼,“你觉得湘玲有能力影响这件事?”

弦歌漫不经心地折下身旁的一片叶子,随意把玩,“湘玲的个性其实很固执,她为了陆务惜连我们都放弃,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符雪迟觉得她话中有话,“什么意思?”

弦歌低低一笑,“其实,我很怕这种人,连命都不要的不顾一切,对付这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斩草除根。你小时侯没学过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个人如真有心做一件事,花几年几十年地去琢磨一件事,又怎么会办不成?”

符雪迟沉默地望着她,“可是,你心中早有腹案吧?”

“嗯,我不会给他们那么多时间去拖延去思考。”弦歌的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彩,信心十足,“在十天之内我就要结案!”她苦笑道,“唉,不过对手可是湘玲啊……真担心自己下不了手。”

“你不会让歧阳城的百姓和官员对你失望的。”符雪迟轻道,“你的理智凌驾于感情。”

“哈,这算夸我还是损我?”弦歌笑,她顿了顿,继续道,“雪迟,如果你是湘玲,这时候会怎么做?”

符雪迟想伸手抚摸她的脸,手伸了出去,结果手掌还是落到弦歌头顶,轻轻地揉了揉,“如果我知道对手是你,一定会放弃,不可能会赢。我前些日子就在想,你对府邸周围的戒备那么严,为什么对下人的行为却毫不在意?看来,这是你在想法子把冷立在这里的消息传出去,还要传得人不知鬼不觉,让对方以为是自己千辛万苦才得到这消息的。请君如瓮向来是你的拿手好戏,你早算计着要反咬他们一口。”

“真感谢你对我的信心。”弦歌抬开视线,她脸上的表情有些难过,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如果我是湘玲,面对现在这种情况自然有许多应对,可是,无论哪一个都需要人脉,财力和时间。经过今天的早朝,我发现了她的突破点,如果她真那么做了,也将是我感到最棘手的一点。”

符雪迟意外地望着她,很少会有弦歌觉得棘手的事情,她对待再难的问题时也是笑呵呵的,整天都是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模样。

“美人计。”弦歌轻轻吐出这三个字,迎上雪迟震惊的眼,微微一笑,“我看得出来,皇上很欣赏她,也很喜欢她。若她进入后宫,吹些枕边风,恐怕是会有效果产生的。”

“怎么可能?”符雪迟脱口而出。

“怎么不可能?”弦歌反问,“这也不失为一个快捷的好办法,绝对能对符家造成重重一击,到时候,陆务惜就是皇上的岳父了。”

“你……”符雪迟紧紧皱起眉头,话才说出一个字,就看到不远处白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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