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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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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和好(上)

阿苒整整一天都没和谢澜曦说话。

她早就打定了主意,在谢澜曦没有变回小谢之前,她绝对不要不理他。

谢澜曦也在和阿苒置气,只不过他做得更绝。既然连阿苒都不要他,他干脆不吃饭,也不喝水,甚至连皮袄都不披上,只是随意的系上中衣,懒懒的斜倚在兽皮铺就的软榻上。少年长发如墨,白衣胜雪,可神色却十分憔悴,退去烧的脸白得有些吓人,连好看的嘴唇也干裂得不成样子。

阿苒既恨谢澜曦不顾及小谢的身体,又觉得他现在落寞的模样十分可怜。她在心底问自己,若是一开始她遇见的是这个轻佻倔强的少年,她会不会像对小谢那样对他呢?

阿爹在同意抚养小葫芦之前,曾经问她:“现在小葫芦之所以在她面前温顺,是因为它喜欢阿苒,也想让阿苒喜欢它。可如果有一天,阿苒发现小葫芦会攻击或者伤害别人,哪怕它只是出于本能的想要保护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孩子……那时候,阿苒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吗?”

她清楚的记得她的回答:“当然不!阿苒不会让它随便攻击人的。”

阿爹笑着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阿苒,小葫芦和我们不一样。它就像刚出生的小婴孩,什么都不懂,饿了就想要吃东西。在它饿极的时候,即使你和它再亲密也要小心,不要让它觉得你想抢它吃的,否则它一样会攻击你。若是阿苒,你会么?”

她似懂非懂,可还是说:“阿苒不会,就算我再饿,也愿意把吃的分给阿爹和阿黄。”

阿爹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接着道:“小葫芦和阿黄也不一样,阿黄是猎犬,山下的人看到了,不会觉得有很大的威胁。可小葫芦将来要是长大了,即使它不攻击人,只要出现在人面前,别人就会想要攻击它。”

她有些不理解,仰着头问向面前高大的男人:“小葫芦没有做坏事也要被攻击吗?”

阿爹笑得有些无奈:“人就是这样,对那些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人或者野兽,会想着抢先一步除掉它。小葫芦和雪狼老虎一样,都是猛兽。强大凶残是它的本性,这是它在山林里生存的优点,也是它无法和我们一起生活的原因,”他认真地看着女儿,语重心长的说,“所以阿苒,如果你决定要救它,就一定要想好,小葫芦将来可能会伤人的。”

那时的她并不能完全明白阿爹的意思,只觉得小葫芦没有娘很是可怜,她哭着说:“可是小葫芦现在并没有伤人,它那么小,连眼睛都没睁开,你不能因为那些没有发生的事,就不许它活着。阿苒想要小葫芦,就算是有缺点的小葫芦,阿苒也愿意照顾它。”

阿爹又说了什么呢?她有些怔忡,大概是时间隔了太久,有些事都开始从记忆中渐渐模糊。她神色复杂的望向软榻上的少年。这张软榻是阿爹自己做的,最下面压着的那张兽皮还是她亲手猎的。阿爹将软榻放在了凭窗的位置,可以让她夏天的时候歇在上面透透风。

火炕建在屋子东头,软榻在西头,谢澜曦腿脚不便,连下地都需要人搀扶,她不过去厨房做了顿饭,回来时正好看到这家伙站立不稳跌倒在软榻上。他明明很羞恼,却还是趾高气扬的从炕上爬了起来,端正着姿势做好,仿佛君临天下的皇帝正坐在自己的宝座上。

有那么一刻,他的坐姿端庄优雅,和她的小谢重叠起来,让她几乎无法分辨。可没多久,终究是没藏住本性,他又恢复到懒洋洋的模样,靠着软榻软软的滑了下去。

其实他俩还是很好区别的,阿苒这样想着。

她清楚的明白,当初自己并不是因为对方是小谢才出手相救的。也许在最初的那个夜晚,在梦里呼喊着阿娘的少年,并不是小谢而是他。她是因为怜悯着他,发自内心的想要对他好,才决定和他做夫妻,无论他是谁。

眼前的少年与小谢双魂一体,如果把小谢看成是谢澜曦的优点,而他看成是缺点,那么,就算她再喜欢他的优点,也应该尝试接受他的不足。

谢澜曦眼睛看不见,身体也还虚着,若换成是她,突逢大变,也许早就心灰意冷了。看他现在赌气的模样,分明还像个孩子……阿苒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难道要和他一般见识不成?最终伤害的还是小谢。

阿苒将炖好的骨头汤重新热了热,端到桌上,轻声道:“我炖了点骨头汤,好歹吃点,对你身体好。”

她向他服软,他应该高兴才是。可为什么谢澜曦却觉得自己心中越发委屈,他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耳朵却在竭力捕捉她的一举一动。

阿苒摇了摇头,将炕边上的小几子抱了过来,摆在谢澜曦面前。又将碗与汤匙放在几子上,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接着道:“我知道你是故意作践小谢的身体,因为你在生我的气。昨天确实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谢澜曦整整一日滴水未进,此时闻到由远及近的小葱骨头汤的香气,早就饥肠辘辘,险些把持不住。但他宁可饿死,也不愿轻易的原谅她。当然,在他心中,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京里多的是比她高贵,比她温柔,比她美丽的少女。那些女人成群结队的哭喊着跪求他轻薄,他还不愿意呢。能被他亲吻,已经是她天大的荣幸了。可她居然没有感恩戴德,还打了自己一巴掌!

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打过他的脸!

谢夫人再愤怒,也顶多朝他扔了个花瓶。

所以都是她的错,谁让她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他忿恨的想着,她必须要跪下道歉,哭着恳求他的原谅,他才会勉为其难的给她一个机会,允许她喂他喝汤,让她将功补过。

阿苒看着他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好容易平息下来的怒气又涌了上来。她都退了一步低声下气跟他道歉了,他难道不应该也退一步?她强忍着把碗扔在他脸上的冲动,咬着牙勉强劝道:“可是你和小谢既然共用一个身体,你作践他,不就是作践你自己?”

谢澜曦忍不住冷笑着回嘴:“我作践我自己,关你什么事?”口里虽是这样说,他心里却想道,若是她承认她也关心他,哪怕不是像关心阿顽那样的纯粹,他就能原谅她。少年的耳朵竖得高高,心里又紧张又有些害怕。他生怕她会像之前那样,用简单的善恶将他钉死在几近绝望的深渊。

26 和好(下)

阿苒怔了怔,道:“那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

谢澜曦并不回答,只是转过头,整个人伏在窗台边,将下巴搁在双臂上。他身上的中衣衣摆短了一截,撕下来的布条被用来缚住双眼,仅仅在脑后随意的系了一个结,雪白的麻布隐没在如瀑的长发中,顺着纤细的背脊长长的垂了下来。这使他的身影看起来更加单薄可怜。

阿苒默默的看了他一会,小谢的温和矜持与他的轻佻倔强交织成一片,最终化成那绵密温柔的亲吻与爱抚。她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催促着她去确认他的出现,她几次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

她居然问他为什么要作践自己?

谢澜曦的嘴角微微一撇,他根本就不屑去回答。

真是可笑,她都不愿意动脑子想想么?

难道这世上会有人愿意自己作践自己?

所有人都希望他能够早点消失,把阿顽换回来。他的存在,就像是命运的嘲笑,每当看到镜子里的脸,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要是眼睛真的瞎了就好了,这样的话,他就再也不用看那张讨人厌的脸。哪怕是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就像现在这样。

为什么要作践自己?

如果没有人珍惜,他作不作践自己又有什么分别?阿苒每次提起她爹时,语气都是轻快的,那种沉浸在温馨记忆中的怀念,他不用看都能感觉得到。像她这种生活在阳光下的孩子,又如何能体会到他的心情?

他与阿顽虽然一体双魂,但他才是真正的谢澜曦。阿顽的出现,是他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他能随时随地干预阿顽的举动,但阿顽却对他无能为力。他一直以为他才是高高在上俯视着别人的那个。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假象变得越来越真实,慢慢脱离了他的掌控。在不知不觉中,他所熟悉的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远,回过神时,他们都围绕在阿顽的身边,赞美着他的秀逸风姿,喜爱着他的谦逊可亲……他知道,他们所喜爱的那个阿顽,并不是自己。

他这才着急起来,拼命的想要向他们证明自己的存在。

可是已经太晚了。

当一向优雅高贵的母亲惊惧的尖叫着,将心爱的花瓶砸过来的那一刻,他心里最宝贵的什么东西似乎已经彻底的碎掉了。他不是阿顽,他只是一个侵占阿顽身体的恶鬼。似乎只有他早早的消失掉,大家才都会欢喜的回到之前和乐融融的时刻。

于是他任性的将自己隐藏起来,放弃了对身体主动权的掌控,彻彻底底的让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

直到阿苒的出现。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过往,不在乎他的重伤毁容,义无反顾的从雪地里将他背了回来。最初那个夜晚,他烧得几乎生死一线的时候,就是她用温暖的身体轻轻搂住了他。她不知道,阿顽也不知道,只有他是清醒的。

他想与她好好的相处,可又怕她会像其他人那样讨厌自己。每天他都抱着这样矛盾又复杂的心情,远远的躲在黑暗中,眼睁睁的看着阿顽与她相处的一点一滴。

他听到她自作主张喊他小谢。哪怕明知她是在对阿顽说话,他却觉得十分欢喜。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对阿顽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温柔,甚至还主动亲吻了他,这让他心里不免有些焦躁不安。

于是他趁着沐浴的时候,竭尽全力促使阿顽沉睡,想尽办法夺回身体的主动权。他模仿着阿顽的语气神态,阿苒最初并未察觉。开始的一切都那么顺利,那个chan绵的亲吻,那样温柔的呢喃……直到他精神松懈,这让阿顽钻了空子。

双魂的激烈争夺,导致大量精力消耗,身体承受不住,干脆直接晕了过去。

不过不要紧,最终还是他取得了胜利,毕竟他才是真正的谢澜曦。

可没想到,阿苒还是发现了。

暴露了本性的自己,果然还是那个被讨厌甚至被憎恨的。

她说,如果就算他想死,也别连累了她的小谢。

谢澜曦的嘴里越发苦涩,他怎么愿意想死?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快要死了,在这个世上,哪怕只有一个人在意,他也会拼命的想要活下去。

少年此刻的身影落寞又单薄,如墨的长发披散在他纤细消瘦的背脊上,明明是那样脆弱的人,却又是那样的倔强,阿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迷惘:“我一个人在山上呆了很久了,很多东西都不懂。我不知道双魂一体有什么惊世骇俗之处。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既然当初决定救你,你的身子也被我看过了摸过了……那么,我就该对你负责,”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管你是谁。”

少年的身子微微一震,他蓦地转过头来,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也能感觉到少女此时的目光是那样沉静专注,似乎正一点一点灼烧着他脸上的皮肤,顿时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死去的心脏,又开始怦怦的跳动起来。

反倒是阿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抓了抓头,想要再解释一番,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道:“既然你们双魂一体,不可分割,就算再喜欢小谢,也只能试着接受你了。”她想了想,忽然脸红了起来,声音越来越低,“只要你不再随便作践人,其实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她话里的意思,其实是让他不要作践自己,也不要随意轻薄她。

可谢澜曦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满脑子只回荡着她愿意对他负责。她说她其实不是那么讨厌他,还说她愿意试着接受他。少年心里涌起小小的雀跃,他果然没看错,阿苒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胸腔里满是快乐与欣喜,这样的反应倒让阿苒吓了一跳,不由开口问:“你怎么了?”

谢澜曦嗓音有些沙哑,他的手掌紧握成全,指骨关节都隐隐发白。少年深吸一口气,脸上却装作对阿苒的话毫不在意,哼了一声道:“汤冷了。”

阿苒眨了眨眼。

谢澜曦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小几子,不耐烦的重复道:“我不想喝冷汤。”

阿苒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现在的别扭模样和阿黄小时候可真像。她将汤端去厨房重新热了热,又趁着空隙将皮袄抱到他边上。

谢澜曦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中衣,在软榻上坐了一天,浑身都冷得和冰块一样。当阿苒把热汤送到他面前时,他却并不伸手,只是鼻子里哼了半天,等着阿苒喂他。

阿苒道:“小谢都是自己吃的。”

谢澜曦脸上涨得通红,恼道:“我又不是他。”他将脸闷闷的扭过去。尽管阿苒已经将汤匙和碗都放在了他手上,他还是果断的拒绝了。并不是他真的不会自己进食,他只不过是想让阿苒亲手喂他喝汤,温柔的,怜惜的,就像当初她喂小谢那样。

27 名字

阿苒很快就发现,这个不同于小谢的谢澜曦,其实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小谢看起来虽然温和可亲,可他本人却是个极有主意的,若真想拒绝,一定会用最委婉的方式,让人被拒绝了也不会觉得被冒犯,当然无论环境多么简陋,他也从不挑剔;而这个家伙不同,他的挑剔几乎可以让阿苒抓狂,一会嫌弃骨头汤她没放糖,一会又鄙视她的包子难吃,但只要阿苒能笑眯眯的去哄他,就算嘴上表现得再不高兴,却还是能乖乖的吃下去。

尽管如此,谢澜曦的刁钻口味,还是让阿苒头疼。她想要尽快养好小谢的身子,早点把他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偏偏现在占据小谢身子的是另一个谢澜曦,他那种足够气死人的个性,让她觉得当初说愿意尝试接受他简直就是自找苦吃。可转念一想,若是谢澜曦继续这不吃那不吃,僵持下去到开春之后,小谢的身子只怕还没养好,那些追杀小谢的人就已经摸到自己的小院了。无奈之下,她逼着自己忍气吞声,赶紧伺候好这位大爷,最好小谢能早点换回来,这样大家都开心。

接下来每天饭点,都是阿苒最痛苦的时候。在她的印象里,骨头汤难道不该是加点盐放点葱花炖到酥烂就行了么?为什么他却一个劲让她放糖?她为他特地做了糖醋排骨,手一抖,半罐子糖直接倒了进去,醋却只加了平常的一半,最后收汁的时候,几乎都能拉出糖丝来。没想到这样的糖醋排骨,谢澜曦居然吃的津津有味。

阿苒目瞪口呆的看着正吃得欢快的少年。

和小谢不一样,谢澜曦吃东西的动作极快,就像是不吃掉就立刻会被人抢走似的。看起来却不显得难看,反而有些可爱。他将最后一块排骨啃完,朝阿苒抬了抬下巴,后者连忙将手上的帕巾递了过去。

谢澜曦这才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高傲的将帕巾扔回她怀里,懒懒的靠了回去,又用食指叩了叩小几子,开口道:“水。”

早就训练有素的阿苒立刻又将水递到他手上。

谢澜曦扬了扬下巴,不高兴道:“我看不见。”

阿苒眨了眨眼:“你刚才不是自己把排骨都吃光了吗?”一块都没有留给她,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在厨房里事先藏了一盘。

少年丝毫不觉得脸红,理直气壮道:“那不一样,排骨拿在手里又不会掉,但水肯定会洒出来。”那种语气,仿佛在说,即使现在不会洒出来,等会他也会让水洒出来。

阿苒被他打败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深深的认识到对方的没有下限,只能认命的坐到软榻边上,拿起盛满水的碗小心的喂他。

谢澜曦喝水时是小口小口的抿着,可以想象若是他当初没有受伤,摘掉布条后,那双幽深好看的眼睛一定会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阿苒有些失笑,谢澜曦也只有在她喂他的时候,才会如此乖顺。她想了想,又问:“糖醋排骨好吃么?”裹着糖汁的排骨凉了之后,就像硬邦邦的糖块一样,看着就觉得粘牙。她明知道他喜欢吃,却还是忍不住要问问他。

谢澜曦立刻将脸偏过去,连水也不喝了,一脸厌恶道:“难吃死了。下次你要再做这么难吃的东西,我就绝食。”

阿苒顺水推舟道:“嗯,我也觉得挺难吃的。厨房里还剩一盘,还是干脆倒掉吧。”

谢澜曦隔了好半天都没有出声,可就在阿苒将小几子收拾好,准备离开的时候,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阿苒低头一看,谢澜曦背对着她,下巴搁在左臂上,整个人俯在窗台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他的右手却牢牢的牵着自己的衣角,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阿苒又好气又好笑,故意不耐烦的问:“你又怎么了?”

谢澜曦索性左手托着腮,半侧着头“望”着她。他的眉眼被白布缚住,巴掌大的脸上只露出挺直的鼻子和淡粉色的唇瓣。他扬起尖尖的下巴,纤细的颈项掩映在宽松的皮袄中,领口隐约可瞧见里面雪白的单衣。墨黑的长发柔顺的垂在胸前,若不是那微凸的喉结暴露了性别,他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个任性骄傲的美丽少女。

阿苒看得有些呆了,回过神时发现他还是固执的拉着自己的衣角。她脸上有些热,忍不住羞恼说:“喂,快松开我!排骨放得时间长了,糖都凝结住了,天又这么冷,到时候盘子想洗都不好洗,我得赶紧处理掉!”

谢澜曦还是不说话,也不松手。就在她真的要抓狂的时候,少年将脸转过去,闷闷的说:“我不叫喂。”即使谢澜曦和阿顽,都已经被那人夺走了,甚至连阿苒口中的小谢,说的也不是他。可他还是想证明着自己的存在,“我也是有名字的,只不过都没人叫。”

这一瞬间,阿苒心里忽然微微发酸,她不自觉的把声音降了下来,柔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单手托着下巴,半晌,才小声嘟哝道:“我原本不是京里人,三岁以前是由祖母在本家抚养长大。”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似是陷入了回忆中,“那时候院子里有一颗大树,树冠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我一直在想那棵树究竟有多大,里面藏了多少枚鸟蛋,顺着树往上爬是不是可以直接爬到云层上去……后来到了京中,母亲比照着本家给我一模一样打造了个院子,可就是少了那棵树。”

谢澜曦的声音越来越低,真心疼爱他的祖母就是在他三岁时那个冬天去世的。谢为安夫妇早早的从京城里赶了回来,只因他年纪尚幼,怕被过了病气,便被拘着不让离开院子。那时候的谢澜曦一心想看看重病的祖母,假借捉弄侍女,将她们通通支开。在他心中,只要自己能成功爬上树,顺着树干爬出去就一定能看到祖母。

可惜谢澜曦只爬了一半,就被人发现了。那一次,被惊叫声吓到的他差点从树上跌下来,最后还是脸色发白的谢为安将他从树上抱了下来。谢夫人勃然大怒,发卖了好多婢女,又命人将那颗大树锯掉,最后总算是被拦了下来。

谢澜曦清楚的记得,那时自己哭的累了,依稀听到母亲向父亲低声埋怨道:“阿家'1'病重,下面的人难免会疏忽。你我人在京城,鞭长莫及。这一回是爬树,下一回呢?阿顽将来可是要成为谢家族长的,万一掉下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其实谢为安也知道自己母亲因为父亲早逝的缘故,对儿孙多有溺爱。谢家嫡系一脉,也就到了谢为安这里,除了阿顽,还有几个女儿。谢老夫人对阿顽的溺爱近乎偏执,孩子刚满月就被强行抱回本家。他虽然理解妻子,但更孝顺母亲。只是这一回,实在也把他吓着了。他答应妻子,等母亲病好,就和她说这事,看能不能让她祖孙俩一起回京里。可惜谢老夫人并没有挨过那个冬天。

到后来回本家服丧时才从嬷嬷口里知道,那棵树也算是祖母的陪嫁,千里迢迢从娘家运过来的小苗,是祖母自己亲手栽种的。

谢澜曦的口里隐隐有些苦涩,他忽然想要吃更多更多的糖来忘记这种味道。他松开了手,抬起头:“你看,我是有名字的,”

他固执的说,“我叫阿树,顶天立地大树的树。”

注'1':阿家,在古代多被用来妇称夫之母。

28 拐杖

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修养,谢澜曦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连小腿的断骨也渐渐长好。阿苒给他做了一副最简单的拐杖,还顾虑着他那挑剔的性格,特意给他在扶手的地方打磨光滑,再比照着玉佩上的谢字,尽量雕刻了一个相似的花纹。她本身识字不多,幼年时曾经看着阿爹做软榻长凳,自己在边上学了一点打磨手艺,仅凭一身好力气,很花了一番功夫才捣鼓出来。阿苒毕竟不能时刻陪在谢澜曦身边,等他稍微能下地的时候,她就开始琢磨着这副拐杖,耗费了将近十天才完成。本以为那家伙看了会高兴,谁知他却一点也不满意,手里掂量着拐杖一副不屑的样子,在手心摩挲了半天,就扔到边上,哼道:“我又不是瘸子,能自己走。”

饶是阿苒再三劝诫了自己要心平气和,此刻也没忍住。任谁看到自己辛辛苦苦亲手做的礼物被这样轻贱,心里都舒服不起来。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对阿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当下一字一字咬牙道:“谢大树,你有本事自己走下山回家去。”

谢澜曦涨红了脸:“我才不叫谢大树!”

阿苒气急败坏的将拐杖拾掇走,恨恨道:“我要是再替你操心,我就是猪!”

谢澜曦微微一怔,他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你……是在替我操心?”他那个我字咬得极重。

阿苒根本不想理他。谢澜曦大急之下,挣扎着似乎要从软榻上冲下来。阿苒忽然有些后悔,当下停住脚步,冷冷道:“你要说话就好好说话,下榻干什么?”

谢澜曦固执的向她伸出手,似是要摸到她的人。阿苒见他脸上缚着的白布条,怕他真的追过来会被绊倒,又担心他腿骨没完全长好,此时用力过度可能会将来落下一辈子的遗憾,她心中一软,便往他面前慢慢挪了过去,在离他指尖大约一寸的地方停住。

谢澜曦的手指却在快要碰触到她衣裳的时候又收了回去。他有些伤心的低下头,将双腿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又可怜又落寞。阿苒心里那一点不快立刻消得干干净净,只是碍于脸面不肯松口:“我千辛万苦给你做的,你又不要,现在又装可怜。”

谢澜曦似是极为惊喜的抬头:“你没走么?”

阿苒哼道:“我现在就走。”她作势要转身离开,其实不过原地小小挪了几步。

谢澜曦有些着急道:“我以为你是给阿顽做的,”他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他们眼里只有阿顽。我,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做这个。”少年急忙从榻上下来,可是他腿骨并未完全养好,一着力便吃痛不已,整个人眼看便要跌倒在地。

阿苒这才真正担心起来,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扔下拐杖,冲过去便要伸手将他接住。

谢澜曦本来只想捉弄她,阿苒说他装可怜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被识破了。可此时真正倒在温香软玉中,又舍不得离开,便索性假装跌伤了腿,一动不动的将脸埋在少女的肩头。

阿苒轻轻拍了拍他,担心的问:“你怎么了,伤在哪里了?”

谢澜曦第一次被人这样真心相待,只觉得心里快活极了。阿顽什么的全部都抛在了脑后,就算他再受人欢迎又如何?他已经不会嫉妒他了,因为他现在有了愿意关心他,担心他,替他操心的阿苒。

少年不敢出声,生怕此时开口语气会遮掩不住。他贪恋着少女的温柔,却没想到这样的沉默竟让阿苒吓了一跳。她将他拉开,少年的眉眼被缚住,只露出苍白的脸蛋和尖尖的下巴。阿苒心中大悔,只以为是谢澜曦不小心伤到了小腿,此时疼痛难忍说不出话,连忙将他扶着上了软榻,又掀起他的裤腿,想要仔细察看。

只听少年的声音细弱蚊声:“阿苒,我痛。”

阿苒见绷布上并无血迹渗出,又摸了摸骨头,似是没有大碍。她吃不准谢澜曦的话是真是假,但看着他那脆弱的模样,心里又狠不起来,嗔道:“叫你不要下来,你非要下来。这下好了,疼死你活该!”

若是平常谢澜曦听到这样的话,定然会双眉倒竖起来。可此时他心中说不出的欢喜,被骂了反而觉得比吃了世上最甜最好吃的蜜糖还要舒畅,他摸索着拉住阿苒的袖子,低声问:“阿苒,我要是真的死了,你会伤心吗?”

阿苒蓦的拍掉他的手,怒道:“还在正月里呢,什么死呀活的!”她马上意识到是自己先开的头,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反正不许你说!”

谢澜曦有些委屈:“明明是你先说的。”

阿苒立刻道:“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也不许乱说!”

她本想说她才不想做寡fu,不知怎么的,到了嘴边又换成了:“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打猎!”

谢澜曦快乐得几乎要飞起来,这话她之前对阿顽说过,现在又对自己说了,是不是意味着她真正的接受他了?他一高兴又忘记自己正在装可怜,语气轻快又上扬:“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

阿苒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她狐疑的望着谢澜曦,半晌才道:“谢大树,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少年轻轻一笑,也不计较她喊他大树了,只伸手将阿苒拉到自己怀里,伸手将她拥住。

阿苒吓了一跳,她本能的想要推开他,看到他裹着绷布的小腿,却还是忍住了,只微微有些恼道:“你干嘛啊?”

阿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别动,让我抱一会。”

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染上一层暧mei之色,阿树的长发光滑黑亮,发丝扫在她耳边,让她脸上不觉有些滚烫。她轻轻推了推阿树,后者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她。可就在少女刚松一口气的时候,整个人被蓦的拉下。阿苒只觉得眼前一暗,双唇被对方轻轻吻住。

这个吻温柔又chan绵,让她不由想起之前沐浴时那旖旎的chun色,只听耳畔传来少年特有的略带讥诮的嗓音,一字一字道:“你输了,何,小,猪。”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猛地将少年推开。她有些羞愤,用力擦着嘴,怒道:“你!”她忽然记起来自己之前才说了,要是再替他操心她就是猪,转眼她又上当了。

谢澜曦却一点也不着恼,只是用指尖轻抚着唇瓣,似乎还在回味着方才的亲吻,一遍一遍轻笑着:“何小猪,何小猪,何小猪……”

阿苒看着他如此满足的模样,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忿忿的拾起地上的拐杖转身就要走,却听背后之人带着笑喊道:“何小猪,把拐杖给我留下来!”

阿苒冷哼一声:“你做梦!”一面暗想着谢澜曦那副容貌实在太欺负人,而明知道他在装模作样却还是心软的自己也太愚蠢了。同样的当,她上了一次又一次,真是无药可救。

谢澜曦并不在意她的愤怒,不怕死的朝她道:“我要吃糖醋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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