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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苒-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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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顶尖的,想来是吴王跟前得宠的婢妾。对方姿态放得这么低,足见吴王诚意,她也不好当众失态,只扬起头冷冷哼了一声道:“阿螭呆在西北那苦寒之地这么多年,倒是挺懂得享福。”
阿螭是吴王的小字,在场众人只有南康公主叫得,连桓蕸之都喊不出口。众人只得装作没听见,低头敛目跟在南康身后。停滞许久的车队终于浩浩荡荡进了驿站。【。52dzs。】
南康刚在正厅里站定,却听一个声音笑道:“阿姊的脾气还是这么大。”只见一名年约二十八九岁的俊秀青年从屏风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那双胞少女一见,眼中流露出欢快之色。她两人虽得宠爱,此时也不敢随意踏入正厅,只与其他仆役一道立在门外,齐齐朝他行了一礼,莺声唤道:“王爷。”
那人便是吴王司马蔚。他头上所戴之物并非时下流行的漆纱笼冠,仅仅用一根通体透亮的玉簪绾住,手里摇了一把折扇,身上宽衫广袖垂裙附带,足下着白袜踏木屐,肩上简简单单披了一件鹤氅,竟似丝毫不畏寒冷。
桓蕸之久闻吴王大名,未及弱冠之身便扎根西北苦寒之地,军纪严明且治理有方,近十年来大晋与魏秦、梁周两国一直相安无事,不得不说也有吴王一份功劳在其中,这也是皇帝不愿动他的理由之一。桓蕸之毕竟年少,对吴王这等认为难免会存在憧憬。他原以为吴王必然身长八尺虎目剑眉,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一派闲云野鹤之风。这般品貌若是放在平时,桓蕸之见了必定击节赞叹。只可惜对方刚刚折了母亲的脸面,桓蕸之心中五味陈杂,脸上便有些尴尬。
南康可没他想得那么多,只冷笑道:“听说你将本宫的人剥了衣裳吊在树上?”
司马蔚还未说话,那双胞少女便叽叽喳喳开始告状。
这个道:“公主有所不知,那人好生无礼,进来就踹王爷的门。”
那个道:“可不是?在王爷面前还自称是爷爷,还满口污言秽语。”
这个又道:“听说他之前就在院子里嚷嚷着要让大伙儿都滚出去给公主腾地方。”
另一个赶紧说:“这大冷天的,外面又这么黑,公主心地善良,才不会让他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刁奴仗势欺人。”
这两人声音清脆,你一言我一语,将殷大说话的语气都描述得惟妙惟肖。说罢,才仿佛惊觉自己无礼似的,齐齐伏下身子以额触地道:“婢子无礼,请王爷恕罪。”竟然丝毫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南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是桓蕸之立在背后冷声道:“阿舅的人果然好礼数,我母亲与您说话,她们居然敢插在中间长篇大论。”
吴王点头道:“你说的很是,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就送给你了,要杀要刮随你处置。”
那两名少女立刻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一头触地,磕着额头都红了,看起来就跟两只红着眼圈的小兔子,在风中瑟瑟发抖,越发让人看了不忍。就连南康自己的手下也觉得是殷大咎由自取,丢了公主的脸。
桓蕸之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又听吴王意味深长道:“我忘记了,兰卿也长大了。阿吴阿越皆是处子,怜香惜玉也是可以的。”
他一副长辈为你好的表情,只能让桓蕸之怒目而视,原先那点仰慕之心早就烟消云散。
南康也不是傻子,抬手止住儿子,目视吴王道:“长者赐不可辞,即使你阿舅相赠,你就收下吧。回头看哪个家奴顺心,赏了她们就是。”她这话一出,收下仆役皆喜形于色;那对姐妹花则脸色惨白,伏在地上几乎昏死过去。南康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不知道阿螭不在自己封地上,跑到京城来做什么。藩王非召不得私自入京,可不要在御史台落下什么话柄啊。”
吴王笑道:“这不是在这里等着圣人召见么,不然孤也遇不到阿姊。”
南康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倒是乖觉,前几年圣人召你回京,怎么不见动静?”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微微一笑,“啊,本宫知道了。父皇与母后一直担忧阿螭的身体,这么冷的天还穿的这么精神,想必阿螭身体已经大好了罢。”吴王早些年一直称病,拒不回京,现在可不让她抓住把柄了。
吴王叹了口气,又摇了摇扇子苦笑道:“这事说来话长。孤初到西北那几年,年少气盛,不小心中了奸人暗算,导致热毒缠身。养了这么多年,天气一热还是生不如死,只有在现在这种天才稍微好一点。越往南边走,人就越不适应。孤这辈子大概注定得呆在西北了。”
南康见他说的煞有介事,心里却全然不信,嗤之以鼻道:“什么热毒如此霸道,难道连京中的太医都治不好?若是你早几年回京,没准现在早就好了。”
吴王避而不答,只是笑道:“阿姊说笑了。之前实在是出于无奈,现在身子稍微好点,想想孤年纪也不小了,内宅也该有个人操持,就想请太后与圣人赐个婚。”
南康听到赐婚二字,心中不由一动,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来:“不知阿螭想要求娶的是哪家的贵女?”
吴王将折扇一收,微笑道:“自然是琅琊王家。”
这个答案也在意料之中,当时流传一句话,王与马共天下。马固然是司马家,王则指的是琅琊王家。王氏女天下闻名,吴王身份尊贵,要娶妻自然首选王家。
南康道:“我记得阿螭原先十分厌恶世家,莫非现在转性了。”
吴王叹了口气道:“这倒不是。若是寻常女子也不是不行,只要她容貌绝色,天下罕有,孤也是肯的。这不是寻不到么,只能将就一下,随便选个门第高的了。”
南康瞪了他半晌,忽然朝外面还伏在地上的双姝一指:“她们的姿色已是不俗,却不知道阿螭所谓的绝色要到何种地步?”
吴王托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道:“孤至今都没有遇到这样的极品尤物,阿姊这么一问,孤反而想不出。至少也要是貂蝉西施这种级别的美人,倾国倾城倒不必,能倾倒孤就行了。对了,孤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阿姊多担待。”
南康已经不想再和他废话了,懒懒道:“说。”
吴王将扇子收拢指了指门外,笑道,“那些借宿官员皆是朝廷栋梁,孤来时轻车简仆,就是不愿惊动他人。眼下阿姊也需借宿,按理他们应当主动避让才是。可孤不愿见到我大晋良才在这种寒夜里露宿荒郊,孤的房间已经为阿姊腾出,还请阿姊大人大量,不要再赶他们走了。”他说的大义凛然,一个是为了一己私欲威逼其他官员露宿荒郊的南康公主,一个明明早来却不愿惊动他人,还将房间主动腾出并且为他们求情的吴王。短短几句话,吴王的声望就被刷到了巅峰。围观众人耳口相传,一时皆道吴王高义。
42 夜袭(上)
南康到此时才明白,吴王这个阴险小人是在这里等着她。她气极反笑,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便道:“阿螭可真是会说话,既然这里住不下,本宫也不会强人所难。本宫的庄子离此地不远,无非是多行几里路罢了。至于殷大那挑拨离间的刁奴,就交给阿螭,要杀要刮任你处置。只不过……”只不过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又想不出什么借口挽回颜面。
这时,立在她身后的桓蕸之忽然开口接过母亲的话道:“只不过今日我们前往驿站的路上,遇到诚郡王世子在官道上刁难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母亲看不下去便将那名妇人一起捎带了过来。如今母亲不愿令诸位为难,又不愿阿舅一番心意白白辜负,不如将房间让给那名孕妇。更何况如今天色已晚,让她跟随我们夜行颠簸,也多有不便。”
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南康公主的形象就立刻高大上了起来。都怪诚郡王世子的黑历史实在太多,再加上受害者是一名身怀六甲的孕妇,有了他做对比,众人立刻脑补出南康公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姿。确实,除了她别人也未必有胆子敢与那小魔星作对。虽然有殷大跋扈在前,但人家南康最终也没对殷大所受的惩罚表示反对啊,而且在得知真相后还愿意让出驿舍。明面上看是吴王技高一筹,可实际上吴王主动让出的房间,却被南康做人情随手送给了一个平民孕妇,这一招四两拨千斤,不仅映衬出公主殿下宅心仁厚,还不声不响的让吴王热脸贴了个冷板凳。
吴王张开扇子摇了摇,眯着眼睛看了桓蕸之半晌,忽然微微一笑:“后生可畏啊。阿姊可养了一个好儿子,太后她老人家见了一定欢喜得紧。不知道哪家的贵女才能配得上我们兰卿呢?”
南康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思,被他这么一说又跳了起来。却听桓蕸之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道:“多谢阿舅廖赞。”他转身望向南康,微微一笑道,“时辰不早了,既然要上路,我们也得早作准备才是。”
……
阿苒完全是躺着也中箭。
之前南康公主身边的那位桃芝姑娘亲自过来告诉她“驿舍房间不多,住不了这么多人”的时候,她还准备开口说她们就住在马车里。谁知对方下面一句却变成了:“公主殿下体恤你有孕在身,便特特请了吴王殿下让出一间房,让娘子住进去。”
刘三槐在边上听了,嘴巴大张几乎可以塞进一个鸭蛋。阿筱忍不住插嘴道:“这如何使得?那桓……我们住这里,公主殿下怎么办?”
桃芝自己虽然是个奴婢,毕竟是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婢,最讲究尊卑。她自己和阿苒说话都觉得是委屈了自己,哪里愿意去搭理阿苒身边的小丫鬟?当下只淡淡一笑:“至于诚郡王世子的事,娘子大可不必担心。正好吴王殿下也要进京,有吴王殿下在,想那诚郡王世子必不会乱来。”
阿苒眨了眨眼道:“也就是说,今晚你们离开,只有我们留下。”
桃芝耐着性子点头道:“正是。”她从袖笼里摸出一个荷包放在阿苒手上,“公主殿下说了,相逢即是有缘。驿舍里的嚼用都是自家需要花钱的,这里面有点银子,也算是公主殿下的一点心意。时间紧迫,我要赶紧回去回话了。”说罢,也不待阿苒道谢,转身就走了。
阿苒望了望边上面色惨白的阿筱,又低头望了望手里那精致的荷包,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阿筱死死的望着桃芝离去的背影,仿佛目光要把她盯穿。过了好久,才颓然坐在车辕上,目光呆呆的看着阿苒手里的荷包。阿苒原先恨她威逼自己,现在见她这样,又觉得十分可怜。她将荷包放在阿筱手上,轻声道:“你收着吧。”
阿筱没有作声,刘三槐赶紧推了她一把,又讨好的朝阿苒道:“多谢娘子。”他见阿苒有些犹豫,连忙又道,“能得到公主如此体恤,娘子真是有福气。既然是公主的意思,咱们身份卑微,不能不识趣。更何况原本就是云泥两端的人,人家能有这份心,已是大大的不易。”他这话看起来是对阿苒说,实际上是说给阿筱听的,却不知她究竟听进去没有。
……
进驿站的时候,阿苒因自己靠山没了,驿站里又多是陌生面孔,便本能的用了条布巾将自己大半张脸都遮住。章道虞只当她有所避讳,也没在意。阿筱要照顾阿苒也能跟着入住,唯独刘三槐实在找不到理由,只能让让他留守在马车里。
那吴王倒没有食言,不仅把房间让了出来,也没有撤去屋内豪华摆设,更没有因为南康而迁怒阿苒等人。这间屋子原本就是京郊驿为了迎接贵宾的上房,吴王特意命人用一道合浦南珠金线帘隔成内外两室,内室为主卧,其中桌床凳榻一应俱全;外室又立了一副六扇漆画折屏,屏风后面设了一张小床,专供贴身侍婢使用。谁知最后倒让阿苒得了便宜。
阿筱摸着那圆滚滚的南珠怔怔发呆,阿苒比她更没见过世面,兴致勃勃的摸着那软软的波斯长毛地毯,一面琢磨着什么时候自己也给小谢做一个山羊毛毡毯,方便他练习走路。
章道虞见天气严寒,阿苒又是桓蕸之特意叮嘱要照看的人,他已经得罪了南康公主,不能再把这件事办砸了。便特意命人多烧了一大桶热水,又亲自给阿苒送了过去。谁知走到半路,忽然背后一个阴狠的声音道:“站住!”
章道虞第一反应便是有刺客。待要回头,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瞬间递到他脖子边,只听那人道:“不许出声!你若敢叫,我便割了你的脑袋。”章道虞听他声音年纪不大,却也不敢拿自己脑袋开玩笑。
只听那人压低声音道:“从现在开始,我问话,你只管点头与摇头。听懂没?”
章道虞连忙点点头。
那人十分满意,又问:“这么晚,你亲自抬水是送去给谁?吴王,公主,还是桓蕸之那小子?”
他说吴王的时候,章道虞微微摇了摇头;说到南康,章道虞顿时心中一惊,赶紧又摇了摇头;等到桓蕸之时,却一动都不敢动了。非是他不愿,而是之前太过紧张,摇头的动作幅度大了点,脖子和剑刃擦了两下。被擦到的皮肤上微微刺痛,鲜血立时流了出来,吓得他魂飞魄散,哪里再敢动弹?
那人见他不再摇头,便以为自己说中了,心中暗暗冷笑:“我就知道是他,从小就属他屁事最多!”
章道虞早在他轻描淡写的提到吴王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对方不仅知道吴王在此,还知道南康公主的凤驾也曾来过。只是不知桓家的人此时早已离开驿站。他小心翼翼的将身子往边上挪了一寸,战战兢兢的斜睨了一眼,那剑身恍若一泓秋水,隐约映照出一个精致美貌到了极点的少年。那人一双漂亮的猫眼在月下熠熠生光,恍若世上最耀眼的宝石,竟然叫他不知不觉看呆了。
43 夜袭(中)
这少年正是诚郡王府的世子司马珏。
吴王在一天前便派人快马进京递折子,自己则在京郊等候召见。因着淮山的关系,司马珏对吴王早有耳闻,他找了个借口去京郊的庄子上游玩,实则是想提前会会他。吴王早就存了心要降服他,故意提出与他打赌。司马珏年少气盛,最是受不得激。他与吴王一共赌了十次,除却第一次,居然连着九次都给吴王说中了。司马珏不信邪,总觉得吴王是在作弊,过路行人没准就是他手下假扮的,非要自己的人亲自去验看。却没想到在第十一次,遇上了桓蕸之。
司马珏生性骄纵,又睚疵必报,当着南康长公主的面他不与桓蕸之硬碰硬,不代表他愿意忍下这口气。吴王闻弦歌知雅意,便道自己有办法给他出气,只让他在太后面前帮忙多美言两句。如此简单的事,司马珏哪有不应的。但他对吴王的承诺也是半信半疑,只问:“王叔有何打算?”
吴王微微一笑,道:“京郊有驿,比南康的庄子要近上好些里路。现在天黑得早,南康又是不肯夜间赶路的,必然会歇在驿站里。若是南康到时,发现驿站已满……”他停在这里,只是微笑,却不说话。
司马珏皱眉道:“虽然最近几年争驿争道的纷争不断,可姑姑毕竟是有封号的嫡长公主,就算驿站客满,也该给姑姑让出地方。”
吴王道:“若是孤也在那里呢?”
司马珏道:“亲王与公主平级,且王叔有军职在身,就算按先来后到,姑姑也没法硬将王叔赶走。”他忽然张大眼,笑道,“我知道了,王叔先不出现,让姑姑的人大闹一场,再慢慢出来,逼得姑姑只能自己离开。”
吴王摇头笑道:“鹳奴,你年纪还是太小。”顿了顿,才意味深长道,“孤非但不会逼南康离开,还要亲自给南康让出地方。”
司马珏若有所思,只听他接着笑说:“南康是决计不肯夜行的,就算一时负气,半道也会折回来,到时候还得求着孤让出房间,可真到了这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最不好的结果就是南康忍下一时之气,接受了孤的提议,这样孤反而会束手束脚,不好再替鹳奴出气了。”
司马珏忍不住问:“王叔又是如何断定姑姑一定不肯夜行?”
吴王避开不答,只笑道:“鹳奴是不信孤么,要不要来打个赌?”
司马珏当然不会再和他打赌,但一想到驿站这边这么精彩的大戏,他就忍不住想要过来瞧瞧桓蕸之的脸色。吴王倒是不建议他出现,但司马珏怎么会听?
他先回庄子应付了诚郡王妃,只道玩了一天要早早休息,后脚便轻骑快马带了两三个贴身侍卫赶往驿站。
倒霉的章道虞此时就正好撞到了他手里。
司马珏往章道虞抬着的热水瞥了一眼,忽然心生一计,阴森森道:“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也不会为难你。你照原样去送水,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是不许提到遇见我的事。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与你无关。”
章道虞巴不得和自己没有关系,连忙点头如捣蒜。
司马珏本来只想看看桓蕸之吃瘪的脸,可到了这里,又觉得万一给桓蕸之发现了,对方人多,自己带的人少,群殴起来只怕要吃亏。便想着趁对方沐浴时,将他衣裳拿走,好好羞辱他一番,想他光着身子也不好意思半夜叫人,只要自己不闹大,也惊动不了南康。
如果桓蕸之真的住在这里,章道虞还不敢真将他领过去。他也曾想过假装把热水送往别处,可刚在一间房前停下,身边就有人低声斥道:“你原来走得可不是这个方向,休想耍花招。”
章道虞吓得满身大大汗,低头只见地上只有自己一个影子。身边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却还有人说话,想来跟着自己的是位高手。他不敢再乱来,只能老老实实提着热水桶往阿苒的房间走去。
阿筱一只手托腮,呆呆的望着烛火发呆,另一只手托着桃芝送给阿苒的荷包,正无意识地反复把玩。她一会想着桓蕸之挺拔的背影,一会又想到自己回去后要嫁给的那个黑炭头,一边是甜蜜的春心,一边是悲惨的未来。她用力的将荷包往地上一砸,咬牙道:“就算是死也不会嫁给他!”
那荷包里面咕噜咕噜滚出一枚小小的银饼,约莫一两重,正反两面各刻有三字铭文“谯郡桓”。阿筱在市井中长大,各色钱币见识过不少,就连私铸的前朝五铢'1'也见过,可这种制作精美成色极好的银饼并未多见。也只有公主府赏人才有这种手笔,若在平时阿筱定然欢喜得不得了。但现在因有刘三槐的训斥在前,又有公主府食言在后,那银饼在她眼中就好像洪水猛兽,嘲笑着她的自不量力。阿筱正恶狠狠的盯着银饼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在叩门。她起身拉开门一看,就看到章道虞那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
……
阿苒坐在浴桶里望着水面发了一会呆。阿筱今日连大哭了一场,自从进了屋子整个人一直神情倦怠,章道虞送完热水刚走,她就早早在外间歇下。阿苒明日就要进京去见谢夫人,一想到阿筱今日所说的门第之见,心中便不免有些打鼓。更何况这一日所发生的事,实在大起大落得让人匪夷所思,先是被人拦道找茬,接着又被人主动相救,好不容易以为傍了一个靠山,没多久又被告之自己可以换另外一个靠山。
谢澜曦当初知她不谙世事,仅仅只是说名单十分重要,可能会牵涉到许多人的性命,却并没有将吴王与自己的恩怨一一细说。阿苒并不知道这个吴王可能就是追杀小谢的幕后黑手。
她靠在浴桶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竟然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一把轻巧的匕首从门缝里伸了进来,将门栓轻轻抬起,在推开门的刹那,一只手将快要落地的门栓稳稳接住。司马珏满意的看了一眼身手敏捷的侍卫,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外面守着。
也合该阿苒倒霉。那司马珏看到章道虞身上的衣饰,认出了他的驿长身份。他认定能让驿长大晚上这么殷勤抬水的,只有吴王,南康与桓蕸之三人了。章道虞摇了前两个的头,那么就只剩下一个桓蕸之。他心知自己功夫不佳,万一靠得太近,怕被桓蕸之的人发现,便遣了自己一名侍卫去跟着章道虞。那侍卫回报说,章道虞送完热水回来,手里多了一枚银锭,上面的铭文正是谯郡桓。只不过那侍卫没有说的是,驿站里并未见到桓家的侍卫守夜。他不确定谯郡桓氏的规矩,见司马珏正在兴头上,也不敢随意触他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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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五铢,一种古代钱币,重五铢,上面刻有五铢二字。初铸于西汉汉武帝时期,魏晋时期非常流行,到唐时废止,但仍在民间流通。
44 夜袭(下)
司马珏早在心中想好了无数种办法羞辱桓蕸之,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也不觉得这样趁人不备有何不对。可刚掀开珠帘,整个人就呆住了。只见一名长发委地的少女正靠在浴桶中小憩。那少女一双皓腕随意的搭在浴桶边缘,长眉入鬓,羽睫微颤,容色之美几乎让人目眩神驰。再往下看,一枚水色通透的玉佩被用红绳随意系在胸口,碧玉红绳衬着玉颈雪肤,隐没在圆润饱满的胸脯中,真是说不出的动人。
司马珏这人虽性子狠毒,但有一点好,他不**,或者说对任何身体接触都极其厌恶。
说起来也是有一段缘故。诚郡王因先天有心疾,好不容易躲过了诸王夺嫡的纷争活了下来,对道家养生近乎痴迷。道家不讲究禁欲,而讲究节欲。诚郡王尤其审慎房帏,为了保证动情时,不会心疾突发,简直是想尽了办法。
即便如此,随着年龄增长,fang事上越发吃力,到了后来,力不从心,索性就不沾染了。正因如此,诚郡王府上下对男女之事都格外避讳。
司马珏幼时生得玉雪可爱,极得太后欢喜,再加上皇帝的刻意纵容,其他人难免有些眼红嫉妒。背人处总有人隐隐相讥,道是诚郡王那方面不行,司马珏将来恐怕也不行。男人么,嘲笑别人不行,总是特别来劲,就连皇帝听了都觉得津津有味。他对诚郡王府多有包庇,本来就是看在太后的脸上。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的风言风语便越来越多。传到后来仿佛都亲眼看到司马珏十年后洞房花烛之夜“侍儿扶起娇无力,金枪不举软絮身”的模样。
司马珏当时年方七岁,身边随侍众多,这些污言秽语本传不到他耳朵里,但耐不住有小人喜欢暗中作祟。司马珏得知后,顿时小脸涨得通红。他虽年纪小,却也知被人说“不行”是多大的羞辱。有心人看到了这一点,便想了法子去毁他。
彼时大晋沿袭前朝风气,上至簪缨士族,下至豪富吏民,多好蓄养家伎。社交宴席之上,多有妖童美妾随伺。饮到酣畅处,直接将簪冠摘取,长发披散,随手抓过边上美人直接按到在席上,当众狎昵取乐'1'。
司马珏最是受不得激的,只消寥寥数语,就能诳着他自愿上当。司马珏逼着对方带自己去宗室子弟所谓的“家宴”上开眼界,事后追究起来也是他自作自受。他毕竟年幼,从未在这种社交宴席上出现过,除了带他去的人,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他的身份。
这“家宴”上宴请的都是些门第相当的纨绔子弟,平日里纵qing声se惯了。其中有好男风者酒醉,见他生得漂亮精致,便将他抓住摁倒。司马珏勃然大怒,无奈自己的侍卫被人以身份不够不得进入早早给支走,他自己人小体弱,被主人发现时身上衣衫已经褪去大半,连亵裤都被撕碎,浑身都被掐得青紫,就差没有入巷了。
这司马珏年纪虽小,人倒硬气。他受了大惊吓,被侍卫抱起时,连站都站不稳,却仍然咬牙拿起鞭子,命人将那人绑住,亲自拿鞭替自己报仇。他心知自己力气不大,鞭在人身上也不痛,便专门朝他胯下鞭去,足足鞭了一个时辰,终于将他活活鞭死。
当初他被拖到墙角受辱时,宴席上不少宗室子弟明明知道却故意在看笑话。依着司马珏的性子,最好是全杀了。但他毕竟不是太子,哪怕太后再惊怒,皇帝也不会为了他灭口,左右他也没有真出什么事,罪魁祸首也被他亲自结果,到了最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只命人不许外传。
可话说回来,这种事哪里是能遮掩得了的?也不知后来太后与诚郡王妃用了什么办法才将此事压下去,对司马珏越发怜惜宠溺,事事皆由着他。只不过那时起,司马珏的性子已经彻底扭曲,变本加厉的心狠手辣。久而久之,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差。
眼下他见到阿苒,虽然第一眼十分惊艳,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这不该是桓蕸之的房间么?怎么会多了一个女人在这里洗澡?难道是那姓桓的姬妾?如果是,那桓蕸之为什么不在房中?如此奢华的房间内,怎么可能住着一个除了吴王、公主与桓蕸之以外的陌生少女?
在司马珏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避讳两字,他直接走过去,朝浴桶狠狠踢了一脚,冷声喊了一声:“喂!”
阿苒刚刚睡着,忽然一股大力袭来,浴桶里的水早已凉了,直接溅了她一脸。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张开眼睛,只见一个容貌精致到了极点的少年森然站在自己面前,那眼神看起来就像冬夜深山上的头狼,凶狠而危险。难道是追杀小谢的刺客找到她了?阿苒立即清醒了过来,这种情况她已经在车上预想过很多次,只是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敢直接进入官驿,还在自己洗澡的时候。
少女的眼眸沉静而凝重,目光专注丝毫不见惊慌,这倒使得司马珏不免有些好奇。以他的经验,大多数女人在发现房间里忽然多了一个人时,都会惊慌失措甚至惊声尖叫,尤其在她们正光着身子洗澡,毫无防备的时刻。他早已打定了主意,若是她敢张嘴乱叫,就直接拔剑杀了她。这种吓傻了的蠢货,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更何况若是闹大了惊动了南康就更令人烦躁了。
偏偏那少女面临突变,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惊恐厌恶,只有深深的黑,冷静得好像是身经百战的将士。房中的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司马珏被她盯得有些烦躁,压低嗓音问:“桓蕸之在哪?”
阿苒看他身量倒有点像之前见到的那个什么柿子,声音也有点像。那少年整个人裹在翻毛紫貂大氅里,雪白着一张脸,唇色极淡,隐隐透着点紫,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地。那少年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缀满了宝石,手柄处毫无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个花架子。阿苒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舒了口气,心里已经有了两个结论:第一,来人并非追杀小谢的刺客;第二,这个人打不过她。她正要开口,忽然心中一凛。不对,不止他一个人!外面还有两个,呼吸悠长而轻缓,仿佛隐藏在暗处的山猫。倒是屋子里失去了阿筱的身影,只有他们两人,其实这样也好,等下打起来,完全可以先下手为强,不会有什么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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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两晋时人注重追求精神享受,时风崇尚容、神、酒、药,分别指姿容、神韵、美酒与五石散等丹药,贵族子弟多好纵qing声se。《晋书。五行志》中所载:“惠帝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裸身之饮,对弄婢妾。”
45 反制
不知为什么,司马珏总觉得那少女看自己的眼神,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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