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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不帅(出书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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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始至终,阿史那永羿没有正眼看过刺客一眼。他将酒碗放下,唇角冷弯:“取人头颅,不妨一刀结果,不需要这么花哨。”
他展开手掌,里面赫然是刚才最后一枚袖箭。
刚才刺客出少年的时候,恐怕早把时机计算到了天衣无缝,但此刻阿史那永羿出手,根本没有一点准备和预兆。
世上有一种身手,不需要任何装饰和技巧,那是千锤百炼而臻于完美的精钢纯铁,是稳如磐石的泰山北斗。
阿史那永羿这一出手,刺客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突然,一个酒碗伸了过来。
时间不早不迟,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格在袖箭前面,“叮当!”一声,金属碗沿出现了一道深色擦痕,而碗中水酒平稳如湖,一滴未洒。
君无意举碗:“殿下,我敬你。”
士兵们无不惊愕。
“一向听闻君将军公正,”突厥随行的官员厉声道:“将军要包庇刺客吗?这就是大隋的待客之道?”
“刺客有罪,当交往刑部审讯,按大隋律令处置。”君无意的话语如同晨光中的山河一样温暖沉静:“张统领,将人犯带下去。”
少年的手脚都被扭住,拼命挣扎:“君将军……是阿史那永羿害死了兰陵公主!他是杀人凶手!”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二、欺君
“没有这个蛮人向大隋求婚,兰陵公主就不会去寻死!公主就是不愿远嫁突厥才自尽的!”少年颈脖上爆出青筋:“君将军!……”
君无意面色一沉,他向来温和,此刻眸子里的笑意隐去,有一种雾遮青山的威严。被缚住的少年死死握紧双拳,眼中的愤怒掺进了委屈。君无意淡淡抬手道:“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阿史那永羿抚摸着白银杯盏:“我这次来长安,正是为迎娶公主而来,没想到——公主已经薨逝了。”
他的语气不见喜怒,大理石般肃然的眉宇,似刀剑砍斫出一丝划痕。
随行的治书侍御史纳兰允立刻说:“殿下节哀,兰陵公主虽然意外身故,但皇上对两国友好的期盼不变。”
阿史那永羿沉默片刻,冷笑一声,手中杯盏应声而碎。
“君将军要敬本王,怎能用小碗?”他朝身侧有力的一挥手:“给君将军取一坛‘落月痕’来。”
隋朝兵士们顿时都怔住,落月痕名字清淡,却是最霸道的一种烈酒。后周大帝拓跋宏行军时与部队失散,林中遇猛虎,身边只有一个伙夫。伙夫护主心切,情急之下操起酒坛砸虎头,只见猛虎左右摇晃片刻伏倒在地。拓跋宏大奇,能一举将虎砸昏,统帅三军的大将也未必有这样的身手和内力。等两人与部队会和,将睡虎抬回大营,众人才发现,猛虎一身酒香,原来是为落月痕所醉!百年来,在漠北草原,恐怕也从没有人敢饮一整坛落月痕。
阿史那永羿傲然扬眉:“君将军不会不给本王这个薄面吧?”
君无意微笑:“酒逢知己千杯少,无不从命。”
他一口应承下来,春风般的眸子毫无骄矜,谦让温雅的气度,哪怕是挑剔的人也无法不心折。
抬酒的突厥士兵也睁大眼睛,君将军酒量大佳,但,这是一小杯就可以让人醉死十二个时辰的落月痕。只见君无意接过酒坛,拍开封口,一气将整坛酒喝完,白皙的脸色丝毫不变,把空空的酒坛到过来,果然一滴不剩:“殿下,我先干为敬。”
酒香染白衣,阳春白雪融入山川。
酒未醉人,悍勇的突厥士兵们却都觉得酒香让他们心头一软,怒气也平了一半。
“今日招待不周,酒宴只能到此为止,请各位贵宾前往驿馆客房内休息。”君无意朝突厥兵将们作了一个“请”的姿势,朝身后道:“左翊卫军负责保护各位贵宾的安全。”
“是!”左翊卫军齐声如刀。
所有人都看着阿史那永羿,黑衣蓝眸的男子站起时也有三分醉意,冷峻的眉峰一拧:“我带来的‘落月痕’还有几坛,但愿下次宴请没有血光,只有美酒。”
“落月美酒颜色如血,有三分醉意时难分得清。”君无意的眸子含笑:“喝酒要真正尽兴,最难得几分糊涂。”
阿史那永羿的神色不知道是沉思还是赞许,但他一撩衣袍迈开大步,突厥人全都起身离开。左翊卫军立刻跟了上去。
驿馆内,很快只剩下隋兵。
“夏参军,你在驿馆外吩咐所有守兵,”君无意沉声道:“今日行刺之事,谁也不能泄露一个字,违者军法处置。”
“是!”夏至领命去了。
君无意朝身侧的副将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务必让卓云守口如瓶。”
其实,几个将领早已认出来了,刚才行刺的少年是宫中侍卫卓云!
刚才变故突发,他们已经有些乱了阵脚,但君将军在这里,仿佛天生有一种令人仰赖和平静的力量。
如果卓云说得没错,公主之死与阿史那永羿当真有关,两国数十年来积累起的和睦,就会出现无可挽回的裂痕。阿史那永羿以铁血霸气闻名漠北,方才杀机已现——而隋炀帝的脾气,也决不会迁就,两国兵戈相向,一场大战也未可知。
所以,君无意方才的命令,下的都是铁令。
几个将领们面面相觑,手心都是汗——
窗外暴雨倾盆如注,万千雨水在夜色中一掷而碎。
等人都疏散了,苏长衫悠闲的放下筷子:“你今日三道军令,道道都罪犯欺君。”
君无意回过头来,窗外雪亮的闪电照过他清隽眉目,却照不亮他眸子里的忧虑:“欺君之罪不过我一人;若战端一起,祸及的就是两国百姓。”
“纸里终难包住火。”
“能拖一时是一时——”君无意坐下来:“况且,在不得不战之前,或许你能查出真相,让事情有所转圜。”
面对朋友时,他的眸子纯淡信任,睫下一池清透宽和。
苏长衫看了他许久,无声的叹了口气:“何必这样苦自己。”
“……帮我倒杯茶过来。”君无意的面容泛起醉意,双眸朦胧如雾,气息吐纳间,指尖沁出水滴——酒劲只能压抑片刻,君无意想保持清醒,只能用内力将酒逼出来。
苏长衫倒了一盏茶过来,茶雾缭缭温暖:“你想过没有,阿史那永羿为什么要灌醉你?”
君无意闭眸摇头:“我不确定他的目的,只能尽全力封锁消息,但万一事不如人愿,或者阿史那永羿有所行动,冲突一起,我必须调动兵马。到时哪怕血流成河,左翊卫军也必须一战而胜。”
他的话语沉着如山,没有一丝犹豫——要保护所有人,要把一切都安置到万无一失,他时刻都在付出旁人难以想象的心力。
苏长衫踱步而至,在他面前站定。
君无意诧异抬眸,鬓角已是微麻一痛,只见苏长衫十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白发。
灯火投影中,他年轻墨色的发鬓里,一丝雪色格外醒目。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浑身湿透的破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宫里出事了……!有刺客闯宫……君贵妃被……”
君无意茶还未沾唇,人已经霍然站起。
三、迷药
宫中冷雨冲洗着灰青色的琉璃瓦,夜幕沉沉低垂。
隋炀帝所在的月寿宫被精锐骁骑保护得水泄不通,君无意一身雨水赶至,湿发紧贴在白衣上:“皇上,臣护驾来迟。”
“来了就好。”杨广向前一步亲自将他搀起来:“左翊卫骁骑身担宫城防卫的重任,没有让朕失望。”
“刺客在沉芳宫挟持的是——”
杨广面对君无意难掩焦急的神色,似乎也有些内疚:“朕这些天忙于国事,没有时间陪伴妃嫔们,贵妃本来住在盈寿宫,她什么时候搬去沉芳宫的,也没有跟朕说一声。”
贵妃在后宫一人之下千人之上,搬去了以前供昭仪居住的沉芳宫,天子竟然一无所知,足以见被冷落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君无意心头苦涩,胸口微窒。
“想不到将军也是风雅之人,诗酒千杯,臣妾远远就闻到酒香了。”一个优美傲慢的声音说。
只见一个女子身着清曼绣凤华服,缓步走来,她是月寿宫的主人辰妃,眉宇间春风娇纵,看得出君王对她是怎样宠爱。后宫的女人都很美,但辰妃却绝对与众不同,她的美是张扬而饱满的,骄傲如笔直的木棉盛开,甚至不需要一片叶子的陪衬,只有火焰侵略夺人的绽放。男人看到她的美丽,只能原谅她的傲慢,她甚至能教人相信——只有她才配得起这样的骄纵。
美丽从来不是错误,在凡夫俗子的世界,只有不美才是错误。
“皇上,臣妾也备了梨花新酿,请陛下品尝。”辰妃旁若无人的娇笑,盈盈素手揽住杨广的腰。
杨广的喉结动了动,转身道:“无意,多带些兵马过去捉拿刺客,解救贵妃,朕这里只要骁骑的十二营守卫。”说话间携起辰妃的手,就要步入宫中。
一股酒劲突然撞向胸口,君无意脚下有些虚浮,但思维却异常清晰,急切道:“皇上!”
圣命已经很清楚:捉拿刺客,解救贵妃——在关键的时刻,一个女人的性命要排在敌人之后。
君无意的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漆黑湿发贴在额头上,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大雨中,突然一声磕头的声音,君无意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擒住刺客和救出贵妃不可兼得时,臣如何行动,请皇上明示。”
杨广一怔,很快换上慈和的语气:“宫廷防卫都交给了左翊卫军,无意,朕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还有什么不能交给你定夺的?”
沉芳宫,芳草凄凄。
宫门内悄无声息,训练有素的骁骑将宫殿四周包围。湿漉漉的芙蓉花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中惊艳一现,仿佛在等待着一场洗劫生命的大雨和雷霆。
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刺客声音嘶哑道:“我取不了狗皇帝的性命,杀了他的女人也不枉了!”
“孤身闯禁宫,我敬你这份胆色。”浑厚的内力传音,在大雨中也清晰如金石掷地:“既是好汉,不必挟持一个女人。把人放了,我让你离开。”
“你们这些狗官说的话,没有一句算数的!”刺客狂笑推开殿门:“不让开道路,这个女人立刻死!”他手中一动,君相约的脖子上立刻被勒出一道血痕。
随行的卫校尉大声道:“这位是我大隋君将军!将军言出必行,天下皆知。你把娘娘放了,保你……”
刺客的脚步顿了一下:“君将军?”
“不错。”卫校尉急忙道:“君将军在此!”
刺客用剑抵着君相约推了两步,似乎在思考,半晌大声道:“你真是君将军,就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讲。”君无意眉峰微锁。
“第一个条件,我这里有一颗化功散,你先吃下去;第二个条件,带着你的将军令,护送我出宫门,让其他人都不准跟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了这个女人!”
“好,我答应。”君无意没有一丝犹豫。
“将军!”卫校尉和几位将领神色大变。
“你们在原地不要动。”君无意沉声道:“卫矛,你去叶将军府上,请老将军带兵在东南两门增加守卫,以防今夜长安城中有变——把我的话带给老将军,内忧与外患,都不可不防。”
刺客将一颗药丸抛过来:“吃下去!”
君无意接住药丸,被挟持的君相约凄然道:“不要——”在她出声的瞬间,药已滑入了君无意的喉中。
雨势更急,君无意上前三步,雨中白衣磊磊如雪:“请。”
将士们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军令如山,哪怕他们年轻的脸上掩不住担忧的神色,动作却整肃统一。
刺客看着大雨中的道路,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君无意,冷笑:“你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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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一里远处,树林茂密。
君无意在前,刺客押着君相约在后。
“你已经安全了,把人放了。” 君无意皱眉道,酒未能逼出,落月痕猛烈霸道,若非他一直以真气运行几处穴位,早已无法保持清醒。
刺客前后看了看,黑巾外露出的眼睛里突然闪过神秘的笑:“君将军果然言而有信,这个女人就留给你!”
他猛地一把推开君相约,黑暗中几个纵身,人已逃远。
未曾想到如此顺利,君无意心神放松之下,脚步一个踉跄。
“哥哥!”君相约扑过来:“你要不要紧?他给你吃了什么毒药?”暴雨中她脸上满是惶急的泪水,湿透的衣衫裹在纤细的腰肢上,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君无意突然有种异样的感受,猛烈的心跳仿佛要冲出胸腔。
君相约慌慌的将手探向君无意的额头,触到一小块淤肿,正在愣神时,却突然被君无意一把推开。
这一推的力气之大,仿佛要拒她于千里之外。
君相约愕然,泪盈于睫:“你……”
君无意扶住一旁的树木,说不出话来。一路以真气撞击穴位保持清醒,现在药力合着酒劲一齐发作,纵使以他的意志也无法抵抗……整个人仿佛要在烈火中沉沦,强烈的冲动让他心中一阵气苦,刺客给的药竟是——
“快走。”君无意凝聚起所有的理智,朝君相约喝道。
君相约委屈得眼圈通红,珠泪串串掉落:“你赶我走?你……”她泣不成声:“刚才我想过,如果落于贼人之手,不能逃出生天,我会一死以全名节,以谢皇上……就算他视我如无物,我也绝不能辱没君家的声誉,不能让朝堂上的你蒙羞。”她的泪眼刚烈:“可是……现在却连你也要赶我走……你以前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不愿看到我?”
她一心一意等着君无意反驳,等着他说“不是”——
从小到大,他对她是何等予取予求,连一点委屈也从不舍得让她受。她嘟起嘴说一声不乐意骑马,白日操练三军的他,晚上便练马,直用整整一个月,将那匹雪白的千里良驹“独角兽”训练得如同家里的大狗一样温厚通人。她蹙着眉头说不要花市买来的灯笼,他刚从山西战场回来,带着一身风尘,在元宵节彻夜不眠为她糊一只灯笼——只因为纳兰尚书家的小千金橙心有爹爹亲手做的灯笼,而他们的爹常年征战在外,她没有。
往事历历如电,君相约睁大泪眼,等着君无意说“不是”,等着他像以前一样——
哭诉声如同层层春水掀起的涟漪,让君无意紧咬的唇舌间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在汹涌的药力之下,强硬对抗的结果就是自伤。
终于,君相约嘶声哭喊:“你……为何不干脆让刺客杀了我!”她手上刀光一闪,一把小匕首已朝自己刺去!
她知道这一次,君无意绝不会袖手旁观。
“……”君无意眼前一黑,用尽气力挥手去挡,匕首“铛”地掉落在雨水中,他的人也跌落在雨水里。
血从他的手腕上汩汩流出,汇入雨水淌成的溪流。
“哥哥……”君相约也没想到,君无意的身手竟会迟缓至此,她吓得止住了哭泣,慌张的找丝帕,右手却突然被君无意一把握住。
又一道闪电滑过天际,大雨滂沱模糊了视线,君无意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刺客给我的……是催情药。”君无意声音嘶哑:“你快走。”
君相约愕然怔住。
“可是,可是……”她落泪犹豫。
“我不会有事的……你快走……”君无意用力的推开她,吃力的靠着树喘息。大雨冲洗着他的脸颊,不正常的潮红使得苍白更为醒目,颤动的睫毛下雾气朦朦。
远远的传来喊声:“君将军——贵妃娘娘——”
雨中的声音极小,但君相约还是听见了。那是宫里的桂公公独有的公鸭嗓子,是皇上派太监宫女们来寻她了!
君相约心中一凉一热,希望与慌乱顿时纠缠在一起,雨帘中闪电如昼,潮湿的光明与黑暗迅速的交替中……君无意被情潮点染的唇色,锁眉的隐忍,湿透的白衣紧贴在修长的双腿上,让她的脸莫名的也有些烫。
四、情潮
“还不走。”君无意胸膛起伏,沉声的命令也有了一种别样的嘶哑。
“我……我听说……”君相约急得直掉泪:“被下了催情药又不能……不能……会伤伐身体。”
“……”君无意的眸子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雾气,仿佛情潮如水化雾,满满的就要将人淹没:“……你想要怎样……要我拿你怎样?”他迭声的问话含满沉溺和苦涩。
“贵妃娘娘——”桂公公的公鸭嗓子又在雨中传来,一道闪电划过君相约的头脑,她从刹那间恍惚的神思中清醒过来,突然烫伤般的缩回手。
这是阴谋,从始至终就是有人设计好的阴谋!
——在后宫生存多年,她再洁白的心思也有了谋划的沟壑。从被挟持到君无意的出现,再到太过顺利的获救,刺客的目标也许原本就不是皇上,而是她!
“哥哥……我们不能掉进陷阱里去……我找人来救你!”君相约惊慌的站起来:“皇上的人已经来了,宫里什么样的解药都有!”她说道这里面色一红,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去找那个“解药”。
君无意心下终于一松,与药力的对抗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手腕还在往外涌血,他无法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听着她起身匆匆离去的脚步,在宽慰之际,隐约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敢承认的怅然——当双手凭着决绝的理智推开她时,内心是否也这样坚决如铁?
夜色泼墨,风雨如晦。君无意眼前无数画面旋转,镌刻在童年旧宅雕梁画柱中的记忆全成为了酷刑……她甜美微笑的样子,她水袖研墨淡描相思,她抚琴清歌情意婉转,这些记忆站在他生命最初的底色里,就像鸿蒙天地初开的那一道伤口,纵使泥沙俱下,也无法被时间的洪流冲走。
爱情变苦,回忆的獠牙带血。可那一点温存似蚌壳里的沙,反复疼痛成珍珠圆润的心血,疼时亦要微笑。
脚步声越来越远,君无意身体灼烫,冰凉的冷雨也扑不熄无情炙烤他的火焰,头疼欲裂的抵抗中,意识渐渐坠入沉沉的黑暗。
君相约不知跑了多远,仿佛要拼命逃开大雨中的阴谋和宿命,更要逃开那一丝拨动她心弦,拨痛她心尖的犹豫!
紧张、奔波、惊惧让她脚下虚软——在她辨识不清方向时,突然,一个声音喊道:“君姐姐!”
叶舫庭一手抓着一把伞跑过来:“皇宫里派出的人在南面。”她四下张望:“我家将军呢?”
“他……在树林里。”君相约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我正要找人去救他。”
叶舫庭瞪大眼睛,顿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
见叶舫庭二话不说就要冲进树林,君相约一把拉住她:“你……你不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叶舫庭生气的拍开她的手:“你怎么能把君将军一个人丢下!”
“舫庭……真的不能去……你一个女孩子……会……”君相约的泪又急了出来:“你天真单纯,不知道中了催情药的男人会——”她突然捂住自己的嘴。
叶舫庭怔了一下,将伞往她手上一推:“你闭嘴!君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他宁可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会去逼迫欺负女孩子!”
闪电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树林深处,阴影憧憧,山脉如碑。
“君将军!”叶舫庭终于找到了昏迷中的君无意,一把丢开碍事的伞,扶起倒在雨水中的人,触手一片滚烫,以往的他是那样高大令所有人仰赖,此刻泰山崩摧,雨斜风急——
天不怕地不怕的叶舫庭也有些无措,慌忙从包袱里抖出一大堆的瓶子,又摸出一颗大夜明珠照明:“将军……你看大小姐我多聪明——本来在家睡觉睡得好好的,大毛(作者注:据说卫矛=为毛,所以卫校尉的外号大毛)半夜来找我爹,我就知道出事了。他说你吃了化功散,我也不知道化功散的解药是哪个,就把我爹常备的跌打损伤治病解毒的药全带来了……”
她自言自语的话好笑之极,脸上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听到君无意在昏迷中仍然痛苦而急促的呼吸,感到他身上酒香醇醉,突然,灼烫的手指无意识的扣住她的胳膊,仿佛干渴在沙漠的人要汲取一丝清凉。叶舫庭咽了一口口水:“呃……”
珠光柔和,湿透的白衣下隐约可见他俊秀的锁骨,隐忍的神色带着孩子气的无辜和灼痛……她赶紧扭开头,快速的翻那些瓶瓶罐罐:“我爹那个老色鬼娶了三房姨太,他的常备的跌打损伤药里说不定也有催情药的解药……”
瓶瓶罐罐已经被她扔了大半,只见叶舫庭的神色越来越沮丧。
“不是”“也不是”“还不是”……在无数个气极败坏的扔瓶子的声音之后,突然只听一声欢呼:“是这个!”
一个大药瓶,叶舫庭用夜明珠对着上面的用药说明仔细的看了看,玲珑剔透的脸顿时红透。
她赶紧倒出一颗来,塞进君无意的嘴里,唇齿一动,竟是濡湿的血迹——君无意真的将唇舌咬破了。
“君将军!君将军!”叶舫庭用力的摇晃君无意,可他就像一只发烫的布偶一样任她摇晃,叶舫庭焦急的看着大颗的药丸,突然闭上眼豁出去道:“天上的神仙公公也看到了,我是要救人,不是要占人便宜——不对……不对,是大小姐我被占了便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阿弥陀佛。”
她双手合十毫无诚意的给神仙公公说完,忙不迭把药丸塞进自己的嘴里,托起君无意的头,在鼻尖碰到鼻尖时,叶舫庭滴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张望,最后确定除了神仙公公,没人看到这一幕——
终于咬牙闭眼凑过去,双唇一触,叶舫庭忍不住又睁大眼睛,再次确定这大雨的鬼夜晚不会有人……
“快点。”一个平平的声音在耳边想起。
“哇呀——!”叶舫庭吓得药也从嘴里掉了出来,神仙公公显灵了!魂飞魄散的抬头,却只见——苏长衫撑着被她丢弃的伞,优雅的站在雨里。
“……臭苏同,什么时候过来的!”叶舫庭满头黑线,一想到刚才的情形全被看见,叶大小姐连杀人灭口的冲动都有了!
“刚过来,”苏长衫撑着伞蹲下来:“本来想看你胡闹到什么时候——”他无奈道:“你这样折腾下去,君无意还有得罪受。把解药拿来。”
“你——要给我家将军喂药?”叶舫庭警惕的握着解药瓶子,迟疑要不要给他。
苏长衫毫不客气的扬扬眉。
叶舫庭“噗——”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惊愕得连下巴都要掉下来,手里突然一空,解药已经到了苏长衫手中。
“喂!”叶舫庭大声抗议——
只见苏长衫迅速倒出一颗药来,塞入君无意的口中,点他几处穴位,君无意喉头一动,药已滑了下去。
突然,叶舫庭只觉得自己袖子被什么东西勾到,“哗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
只见苏长衫理所当然的收回手,用刚才的布料把君无意的手腕紧紧包扎好。
“喂!你……你干嘛撕我的衣服?”叶舫庭大声抗议。
“哦,”苏长衫头也不抬的说:“你的衣服便宜。”
药效渐渐发挥,君无意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脸颊上的潮红褪去,成了玉石稚弱的苍白。苏长衫将人抱起来,朝叶舫庭道:“打伞。”
“你有没有君子风度啊~”叶舫庭瞪他:“你一个大男人,让女孩子撑伞!”
“不然我们换一换?”苏长衫很认真的回头。
叶舫庭看着被苏长衫抱着的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力气,再次一脸黑线,好在夜色比她的脸色还黑。
“等等我呀……”叶舫庭小跑追上去,却冷不丁一头撞在苏长衫的后背上!
“呜!干嘛突然停住——”叶舫庭揉着被撞痛的鼻子,诧异抬头。只见几丈开外,三道人影像长枪一样立在暴雨中。
闪电凌厉,刺目银枪猝然拦住去路:“我们殿下有请君将军。”
五、虚实
“告诉阿史那永羿——”苏长衫平平道,声音明明不大,但在暴雨里却有种刀刃般锋利的清晰:“他请人的手段既不光明,也不高明。”
“把人留下。”对方扬起了手中的银枪。
苏长衫径自向前走,暴雨狂风掠过衣角,他的脚下竟没有溅起一点水花,几个银影的气息明显紧张起来。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在他们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其中一个手中猛然一轻,他的枪竟已经被苏长衫所夺!苏长衫一招轻松得手,扬枪便向对方刺去!
“八荒!当心——”
这一枪毫不花哨的直刺对方心脏,破雨挟风而至!
他的同伴扬枪去挡,苏长衫的枪势却在空中突然变化,在几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枪已经横在了刚才说话的少年脖子前。
“九州!”只听一声惊呼。
“我不知道雄霸北方的突厥十四银影骑会这样不堪一击。”苏长衫很和气的说。
说话间他手中一紧,少年顿时被枪抵得无法呼吸。
在他话音刚落之时,被制住的少年突然用尽全力一肘拐向苏长衫的胸腹,也在这一瞬间,他手中动了——
在顷刻之间,他已经朝苏长衫刺了十二枪,枪法如此紧密而极速,甚至暴雨也不能侵入一分一毫!
苏长衫仿佛并不占优势,几次银枪都擦着他的身侧刺过。
电闪雷鸣之间,终于,一枪划过雨幕,只见玄铁的锋镝掉落在雨水中——
苏长衫背对着他们,手中握着三杆长枪。
轻轻掸去衣袖上斜飞的雨丝,苏长衫将那三杆枪重重掷在雨地里,凛寒冷雨溅起水花:“今夜我没有空杀人。”
躲在树后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叶舫庭探出头来,确定没有危险了,笑嘻嘻的撑着伞小跑过来:“快走快走,还要回去睡个囫囵觉,好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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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内,灯火流转。
“换上。”苏长衫将一堆干衣服扔给叶舫庭:“顺便给君无意也换上。”
“为什么要我换啊?”叶舫庭抗议。
“或者你去抓药?”苏长衫和气的说。连当归和天麻也分不清的大小姐再次一头黑线。
看着门被关上,叶舫庭红了脸迟疑又迟疑,终于慢慢将君无意湿透的白衣解开,突然,她怔了一下。
玉石白皙的胸膛上,布满纵横的新旧伤口——深的是新伤,浅的是旧创,狭长的剑伤,狰狞的刀痂。君无意自十三岁开始上战场,十年间受过多少伤?
烛光灼灼中,没有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从容,也没有负手而立的隽雅卓绝,有的只是这些深深浅浅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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