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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后宫叫德妃-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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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顾殿内,只有青莲几个近身的宫女已穿戴缟素伏地而哭,半开的窗前岚琪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落下,在她纤瘦的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胤禛呢?”玄烨问。

    “四阿哥哭得太伤心流鼻血,被太医带去自己屋子治疗,一会儿就过来。”岚琪冷静地说着,“佟嫔妹妹昏了过去,已经被送回储秀宫,承乾宫里忙不过来,不然还是留她在的好,但兴许一会儿醒了还会过来,还请皇上这几日对佟嫔妹妹多多包涵,让她最后送一送亲姐。”

    眼前的人那么平静,玄烨记得昔日钮祜禄皇后没了,她直接在坤宁宫哭晕了过去,自然彼时怀了四阿哥也是缘故,但这一次她看起来,好像真的不怎么伤心。进门时看到琴在门外,而梁公公一路过来跟他描述了皇后最后的时光,说德妃娘娘坐着弹琴,四阿哥在里头念书,安逸又宁静的时候,佟嫔娘娘突然失声痛哭,底下的人才知道,皇后薨了。

    玄烨昨天就想问,屋子里弹琴的是不是岚琪,可他记得她说过再也不弹琴,到底没问出口。他有三个皇后,三人都英年早逝,而他除了陪伴发妻走完最后的人生,其他人最后的时光在身边的,都是岚琪。

    “你呢?”心中翻江倒海,好半天,玄烨只问出这两个字。

    “臣妾要打起精神,为皇后娘娘操持最体面的丧礼。”岚琪微微昂首,淡定的神情中满是坚毅勇敢,“皇上,这也是您的心愿吧。”

    玄烨心头莫名一热,颔首应道:“朕全部交付于你。”

    说话间,小和子搀扶四阿哥前来,孩子已经换了缟素,鼻头上塞了止血的棉花涂了败火的膏药,模样十分狼狈。这会儿的四阿哥,不见平日的一本正经,不见平日不服输的个性,全然不是书房里那个优秀的皇阿哥,此时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深爱他的养母的孩子。

    可玄烨见儿子这般,眉头紧蹙,不等他行礼起身,就沉声责备:“你额娘自沉疴不起至今,每日梳妆打扮干净端庄,几时有过你这般狼狈?你这样在她身前哭,她天上有知也要嫌弃你。”

    四阿哥泪眼迷蒙地仰望着父亲,模糊的双眼里根本看不到父亲盛怒的面容,他一直哭一直哭,停不下来眼中的泪水,好像一辈子的悲伤都要化在今天,岚琪站在一旁心痛如绞,可他们父子相对,她插不上手也不能插手。

    “皇阿玛……”孩子泣不成声,努力地说着话,“我给皇额娘念故事了,她最喜欢的孙猴子的故事。”

    玄烨冷然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呢?”

    胤禛哭着摇头:“我说了,她不要听。”但立刻又高高扬起头说,“可是我记住了,皇阿玛,我都记住了。”

    玄烨伸手将胤禛拢到身前,自己失去亲娘时,年纪比胤禛还小,可已经是帝王的他,不能在人前哭成这个模样,儿子们大多已经比他登基时要大了,他总觉得孩子们该懂事该坚强,可孩子终究是孩子,皇后临终前那番话,让他肝肠寸断。

    “你要好好的,你皇额娘才能放心,哭有什么用?”玄烨亲手抹掉儿子的眼泪,四阿哥在他眼前,除了孩提时的不懂事,还有胤祚没了的时候,他去追着那要送出宫的棺木外,从未如此柔弱无助过。他知道,胤禛是重情重义的孩子。

    “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人有空来照顾你哭泣。”玄烨再次冷下脸,把怀里的孩子推到岚琪面前,吩咐胤禛,“跟着你额娘,看她如何为皇后操持后事,做你能做的事,也算尽孝道。”

    岚琪小心翼翼地伸手,她一直对于胤禛有着过于敏感的谨慎,是怕失去才会这般小心,如今孩子重新完全属于她,可也只是眼中所见的而已,她明白这十年的养育之恩,会一辈子刻在他心里。

    让她暖心的是,胤禛没有拒绝,被母亲握住手掌后,便跟着她走了几步,岚琪对玄烨说,她要带四阿哥去收拾一下,玄烨点了点头没说话,望着母子俩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回眸见再也不会醒来的人那安然祥和的面容,想起表妹最后问他的那句话,他撒了谎,可表妹明明知道,还是笑:“就算您骗我,我也当真了。”

    失去发妻时,他以为那是亲情以外人生所经历的最大痛苦,皇祖母以外,大概未来再也不会被什么痛苦打败,钮祜禄皇后过世时他的悲伤止于对生命的惋惜,可表妹离去,他的心痛难以言喻,但哭不出来也不想哭,旁人只当他冷静甚至无情,心中的痛,只有自己知道。

    另一个人也没有哭,不是昔日六阿哥走后呆滞的无泪,也不是太皇太后驾崩后几欲寻死的哀痛,她冷静而精神地面对一切料理一切,承乾宫上下没有一处混乱或不妥帖,娇弱的身躯仿佛是此刻最强大的依靠,让玄烨走近殿内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安心。

    可这份安心,很容易变成依赖,而玄烨心里,的确早就依赖上了那个人。

    那一日后,大行皇后的丧礼,有条不紊隆而重之地举行。初十,大行皇后梓宫停灵承乾宫,三日后皇帝亲送,奉移至朝阳门外享殿,之后数祭,皆携诸皇子亲临。七月二十六著封大行皇后之父佟国维一等功,赐诰命,世袭罔替。至九月,命和硕简亲王雅布、多罗信郡王鄂札,赍册宝,上大行皇后尊谥,谥号孝懿皇后。十月,孝懿皇后梓宫奉安地宫,圣驾亲临奠酒,亲王以下、文武大臣皆随驾行礼。

    七月初秋,十月深秋,转眼三月匆匆而过,孝懿皇后的丧礼似乎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大丧,赫舍里、钮祜禄两位皇后也好、太皇太后也罢,这一次的丧礼,有条不紊得让人觉得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大事,自然前朝后宫细琐诸事间操持之人,功不可没。

    十月末四阿哥生辰那日,永和宫突然宣太医,德妃不堪辛苦,终于病倒了。此时四阿哥已经恢复书房的课业,之后几天,每日晨起出门前必来永和宫探望,下学后也先至永和宫问安,母慈子孝,外人看着这对亲母子的情分,不比昔日养母养子来得差,仿佛很自然地过渡了尴尬的日子。但所有人也都看在眼里,四阿哥至今住在承乾宫,没有回永和宫。

    七八月里,还能说是为了养母持服,但往后的日子,除了祭奠安葬等等要紧日子,平时宫里的生活与以往无异,阿哥们也不能荒废学业,但四阿哥除服之后,仍旧一个人住在承乾宫,那里如今一个妃嫔也没有,除了太子之外,还没有哪位阿哥独自守一座殿阁。

    而提起太子,此番孝懿皇后大丧,从头至尾不见太子的踪影,每逢大祭,都是大阿哥以皇长子的身份诵读祭文,连四阿哥也没轮上,太子是说在畅春园无逸斋里养病,可除了皇帝之外其他人不能探视,谁也不知道太子到底在那里怎么样。

    七月以来,举凡大事皇帝都委任大阿哥,大阿哥也算争气,事事稳妥没出一点岔子,众人知道明珠府必然在背后协助指导,而索额图明明在皇后逝世四天后,就成功与沙俄签订《尼布楚条约》,但皇帝却以诸多理由把他留在那里继续善后,据说十一月初方能回京。

    三四个月里,赫舍里一族的人完全使不上劲,太子安居畅春园念书,到底怎么样谁也没看到,大阿哥却一日千里地成长,让人刮目相看。

    孝懿皇后逝世的悲伤渐渐淡去,宫中照旧恢复以往的平静,只是大事后众人都有些疲倦,加之丧期内不宜娱兴庆祝,宫内氛围只是缓过一口气般,上上下下都没什么精神。

    仿佛唯一有生气的,就是关于几位阿哥的流言蜚语,再有永和宫母子间奇怪的关系,好些人巴望着谁去捅开这层纸,好让人看清楚德妃如今与四阿哥,究竟怎么回事。
455树大招风(还有更新
    十一月初下了场大雪,自大行皇后持服之后,宫里又见苍白一片。永和宫暖阁里,岚琪正拥着锦被教胤祥认字,十三阿哥娇憨可爱十分粘人,岚琪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心里也就更加惦记他的亲娘,正准备过些日子把孩子抱去给杏儿看看,甚至想让杏儿搬来热闹的殿阁,铃兰那里虽然好,到底太僻静。

    隐隐一阵冷风灌进来,该是外头有人来,一阵小声说话的动静后,便见环春再打了帘子进来,伏到炕边对她说:“索额图大人回来了,太子也从畅春园回来了。”

    岚琪颔首说:“年末了,太子应该回来了。”又叹了叹,“但是元旦一过,皇上大概就要去园子里了,大行皇后病前就想去了,可惜皇后病太重不宜挪动。”

    环春问:“咱们去不去?”

    岚琪摇头道:“且看皇上怎么安排。”

    环春笑着:“万岁爷一定想您去的,万岁爷去哪儿不带上您呀?”

    怀里胤祥奶声奶气说:“皇阿玛带额娘去。”

    岚琪欢喜地亲亲他,但心里却想,孩子们不知不觉又都长大了,往后在他们面前说话要多小心些才好,便没有应环春什么话,等之后乳母来把十三阿哥抱走,才对她说:“太皇太后大丧、皇后大丧,这两年皇上就没怎么好好亲近过后宫,谁心里的悲伤都有限,更何况他还要继续负担这个天下。他总要去散散心的,如今都是新人得宠伺候着,我跟过去做什么呢,难道他们做什么事,还要看我的脸色?”

    环春笑道:“这话旁人说也罢了,娘娘说不得,皇上宠谁也比不上您。”

    “你倒是轻狂了。”岚琪嗔怪她,“我都三十岁了,总比不上十几二十岁的新鲜可人,他正当盛年,能有一两个好的伺候着,我也省心不是?”

    环春笑眯眯地说:“娘娘的心可真大,回过头自己又要吃醋过不去,您跟奴婢还客气什么呀?”

    岚琪却笑:“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总拿这些话闹我。”她沉沉一叹,似在伤感孝懿皇后的一生,唏嘘着:“大概是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只是年末年尾的功夫,我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就少了几分昔日的气性。虽然心里依旧不愿意他身旁有新欢新宠,可比不得早前那么强烈的反感,现在每天睁开眼惦记的,是他身子好不好,是这宫里的有没有出什么要紧事,是孩子们有没有哭闹,果然美人是要养在云端上的,一旦沾染了烟火气,就不一样了。”

    环春也觉得,自家主子比起其他妃嫔娘娘们,她心里塞的事太多,她做什么事都全心全意,六宫琐事也好,阿哥公主们的起居也罢,对皇帝和太后的关心更是从不怠慢,每天都塞得满满当当,真是给她时间用来吃醋,她也宁愿抱着软乎乎的小阿哥小公主歪着睡一觉,实在太辛苦。

    “太后娘娘说了,要您这两个月别管宫里的事,好好养身体。”环春走去稍稍将窗打开一道缝换换气,候着觉得有些冷了,赶紧又关上,回来给主子面前再挪一盆炭,叮嘱着,“皇上一日三趟地派人来问您好不好,奴婢都嫌烦了,皇上那儿还不烦。”

    岚琪懒懒地歪着说:“他烦什么呀,是底下公公们殷勤,备着他随时随地要问,我估摸着他不会时时刻刻都想知道,顶多想起来了,随口那么一问。”

    环春摆手笑:“娘娘可不能这样说,奴婢问过他们,说万岁爷真是一日三趟地问呢。”

    岚琪矫情地轻哼:“他心里有我,我知道。”

    此时外头似乎又有人来,环春迎出去听话,须臾脸上神情怪怪的进来说:“长春宫刚去宁寿宫报喜,说大阿哥府里的侍妾有了身孕,好像要向太后讨个恩旨,给那侍妾一个格格的名分。”

    岚琪知道,阿哥府里的侧福晋也是地位尊贵的存在,大多出自名门,太子的侧福晋就是太皇太后亲自选的,所以大阿哥府里那得了宠幸的丫头,顶多给一个格格的名分,侧福晋是不可能的。但若是那侍妾能生下皇长孙,子凭母贵指不定前程能更好,但这样一来,照惠妃的喜好,旁人生下了皇长孙,大福晋往后的日子,更加难过了。

    “一个侍妾而已,等她真的生了皇长孙,再道喜不迟。”岚琪吩咐环春,又想起宫里那个大腹便便的人,再叮嘱,“让人去看看袁答应,她再一个月就要生了。”

    长春宫里,惠妃坐着暖轿归来,进门脱下厚厚的大氅,站在暖炉边烤火,燕竹端来热茶给她喝,她却推开手,面上神情不展,皱着眉头说:“连生两个都是女儿,我还等她养好身子过些日子再有好消息,没想到却被一个侍妾捷足先登,她也厉害,帮着隐瞒了那么久,现在都三个月的身孕了。”

    燕竹捧着茶站在一旁,低着头等挨骂,果然听惠妃责备她:“不是让你们派人盯着阿哥府吗,为什么到现在才知道?”

    燕竹低声道:“娘娘有所不知,大福晋好像就是防备着您呢,她尽可能地把阿哥府里的人都换成她的人,一点一点换的,等奴婢回过神,府里竟然连个能说话的都没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准备往府里塞人。”

    “这小贱人还真本事。”惠妃气结,失态地往暖炉上踹了一脚,气哼哼地在边上坐下,“她是不是觉得我真拿她没办法,她是不是觉得我真稀罕她这个儿媳妇,没有她还会有别人,她算什么东西。”

    燕竹放下茶碗,劝说道:“娘娘千万要沉住气,您这会儿若把大福晋怎么样,正好在皇后大丧中,就算选新福晋,也赶不上回头太子的侧福晋入宫啊。”

    惠妃眉头紧蹙不言语,又听燕竹轻声道:“毕竟是皇家血脉,若真是皇长孙,总归是件喜事,好些贵族千金在王府贝勒府里也不过是个格格的身份,何况将来还有机会成侧福晋呢。”

    惠妃却皱眉道:“你不懂这里头的区别,庶出并没什么,要紧的是亲娘的出身。”她抬手朝东边指了指,“她若非出身太低微,大概早就在贵妃甚至皇贵妃位了,这就是区别。”

    燕竹却冷笑:“所以也注定了,她一辈子越不过您去。”

    “越不过又怎么样?”惠妃冷哼,没说出口在心里悲哀的话,是想若非大阿哥争气,她大概早就连个答应常在都及不上了,但转念又想,也许这就是她的命,注定了她可以和这些女人分享富贵,好像皇帝前世欠了她似的,哪怕再不喜欢她,有个儿子牵绊着,她就不会被怎么样。

    “可惜大人如今依旧没什么实权,索额图大人又回来了。”燕竹轻轻叹了声,提醒主子道,“咱们大阿哥这几个月占尽风光,太子缩在畅春园里面儿都不露,索额图大人这下回来了,可要帮着太子反扑了吧?”

    惠妃脑中闪过恶毒的念头,附耳与燕竹轻声道:“他一个人在园子里那么久,还不兴闹出些什么事吗?”

    燕竹一愣,想起大阿哥府里侍妾的身孕藏了那么久,立时会意主子的心思,眼眉间有阴冷的笑容:“奴婢明白了。”

    三五日后,因太子从畅春园回来,皇帝带着太子在上书房与众阿哥讲学,并在那天选定了九阿哥和十阿哥的师傅,他们俩正月元旦之后,也要入书房,一眨眼阿哥们都长大了。

    同样的公主们也长大了,纯禧公主都快二十岁了,至今待字闺中未出嫁,宗室里颇有微词,但皇帝的女儿当然是皇帝说了算,朝臣们反而知道,皇帝是在等待最好的和亲机会。

    这天的讲学到下午才结束,岚琪本没让环春她们打听书房里的状况,可傍晚前头却送来许多东西,随行的小公公殷勤地给德妃娘娘磕头道喜,说四阿哥今日得了头名,这些是皇上的赏赐,四阿哥让他们都送来永和宫,让德妃娘娘选一些喜欢的留下。

    众人都为岚琪高兴,岚琪虽然也欢喜,可心里不知有什么梗着,随意选了几件,就让他们把东西送去承乾宫,再过会儿四阿哥自己就回来了,在暖阁给母亲请安。

    岚琪问了几句今天的事,小家伙意气风发滔滔不绝,他不再为了孝懿皇后伤心欲绝,岚琪本十分放心,可这孩子近来越发用功读书,她隔着两座宫殿也管不着,只时常听小和子说,四阿哥又熬半宿念书写字,想他今天能得头名,也不是随随便便得来的。

    孩子用功上进是再好不过的事,孝懿皇后泉下有知也必然安慰,可岚琪已是被后宫世故浸润得透透的人,在她心里冒出的念头,却是树大招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岚琪定下心来,如今没有了孝懿皇后,她必须勇敢地保护起自己的儿子,不能总是怕他对自己反感,不能谨慎得过了头,此刻认真地告诫他,“你做哥哥的,也不想五阿哥七阿哥他们超过你对不对?同样而言,大阿哥太子还有三阿哥他们会怎么想?胤禛,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456母子不和(还有更新
    胤禛望见炕桌上一串乌木念珠,寻常的珠串他不会认得,这串乌木念珠,每三颗之间隔一粒鲜红的珊瑚石,在书房见过后有印象,就知道该是母亲在那一堆赏赐的东西里留下喜欢的。

    他抬手指向那串珠子说:“这是我熬了三个晚上得来的,皇阿玛说今日要问功课,我就想好要得头名,来日去祭皇额娘,也好告诉她。额娘,我熬了三个晚上,我自己用功得来的褒赏,为什么不成?”

    他茫然地望着母亲,清清楚楚记得养母临终最后几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做皇帝,可他一定要争气。

    岚琪见他如此,就明白话说得急了,不该在他最骄傲得意的时候说这些话,不该在他辛辛苦苦为自己挣来头名的时候一盆冷水泼下去,可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今天不说,将来又要等什么机会才说,总不见得等四阿哥锋芒毕露被那些老狐狸盯上了才说,现下他失去了皇后,那些人正松口气的时候。

    “胤祚的死,你忘记了吗?”岚琪沉下心,说出最狠的话,勾起孩子撕心裂肺的痛苦,一字一字郑重地说:“那些毒本该是谁吃的?书房里的事,真的是想争头名,就能争的吗?”

    “六弟?”四阿哥怔怔出声,显然被吓到了。

    十年来,皇贵妃虽然对养子尽心尽力地教导呵护,可一切还是以她的溺爱为前提,四阿哥看似平日一本正经,爱读书求上进,在书房里严于律己,可他的心智,却要差那么一点点。皇贵妃对他面面俱到的照顾,让他少了很多对周遭人和事的认识。相比之下,阿哥所里长大的七阿哥,惠妃宫里养大的八阿哥,比起他们的哥哥要更“成熟”更世故。

    母子俩说不上不欢而散,但四阿哥离开时紧紧绷着脸,回到承乾宫,青莲、小和子问他怎么了,也不说话,晚膳后一个人坐在皇后昔日的寝殿里发呆,看得底下伺候的人都发憷。

    自然这些事会传到德妃娘娘跟前,青莲亲自来了一趟,忧心忡忡地说:“娘娘还是把四阿哥接回来吧,四阿哥一个人在承乾宫,奴婢怕有照顾不周的时候,万一有什么闪失就不好了。”

    岚琪心中发沉,她的确害怕自此与儿子生分,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吵架怒吼甚至大打出手都未必能撕裂感情,往往却因为一句冷静的或者不经意的话断了情分,事后回想起来,谁也不知道谁错在了哪里,于是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娘娘?”青莲见德妃发呆,轻轻提醒一句,边上环春却朝她摆摆手,青莲就不敢再问了。

    但岚琪已转回神思,略想一想后道:“皇上的意思,是让四阿哥在承乾宫住满二十七个月为皇后守孝,他自己也愿意,既然是皇上和四阿哥自己的意思,我不便干预。隔着两道门而已,不会有什么事,你安心照顾四阿哥起居,人食五谷他万一有什么头疼脑热的病也很正常,我不会责怪你。”

    青莲方才见环春的脸色,就知道这事儿不那么简单,赶紧屈膝答应便要告辞,环春送她出来,两人并肩走,轻声说:“大概母子俩心里都有事,他们生的一个脾气,自己不弄明白,旁人说什么都不顶用,姐姐只管照顾好四阿哥,和从前一样就好,别太紧张了。”

    青莲却叹息:“我原以为能和从前一样,可不知道心里害怕什么,这些日子更是奇怪,夜里稍稍听见动静就醒过来,怕会有人来伤害四阿哥。”

    环春笑道:“这样子自己身体垮了,还怎么照顾四阿哥,姐姐既然一心要完成皇后娘娘的遗愿照顾好四阿哥,自己先要硬朗才是。”

    两人说着话出门,环春索性跟了走一遭,亲眼看到四阿哥坐在皇后的寝殿里发呆,心里也好生发闷,回来又不敢对主子说,她就不明白了,怎么下午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之后两天,四阿哥依旧早晨来一趟,傍晚来一趟,但德妃很快以天寒且她一病愈为由,让四阿哥早晨不必过去请安,再往后,渐渐的傍晚都不大去了,起先是连着几日德妃或外出不在永和宫,或其他妃嫔过来相聚闲聊,之后似乎还是德妃的意思,让孩子不要天天去,说在永和宫也呆不久,身子还没烤暖就要回去念书,进进出出一冷一热的,容易生病。

    到十一月下旬时,四阿哥几乎就不去永和宫了,而眼巴巴望着母子俩数月的宫里人,抓着机会就开始传扬,说德妃与四阿哥母子不和。

    大行皇后弥留之际,玄烨在承乾宫亲耳听宜妃那句揶揄的话,让他知道类似的事有多伤人,从前他很不在意,觉得不过是几句话而已,如今却舍不得岚琪被人这样诟病,怒派梁公公彻查是谁在造谣,慎刑司里紧跟着就收拾了几个宫女太监,这阵风算是暂时压了下去。

    玄烨几次来永和宫,岚琪一如既往温和从容,瞧着一点儿都没事的样子,可他终究不大放心,心想若质问四阿哥,那小子很敏感,不露在人前但骨子里十分骄傲,弄不好母子关系不解决,父子关系也僵了,冷静地想了几天,还是忍不住来永和宫问岚琪。

    岚琪听得玄烨一番话,不在意地摇摇头说:“皇后娘娘最后那段日子里,臣妾就想明白之后我们母子一定会有这么一段,十年来臣妾只是偶尔对四阿哥做出关心的事,做额娘的不了解儿子,儿子也不懂额娘的心思,皇后娘娘薨后咱们突然就很亲昵,宫里人不是都奇怪吗?其实臣妾自己也不安,有矛盾才能沟通,才能知道彼此想什么,太皇太后对臣妾说过,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是最大的悲哀,我想母子之间,应该也是这样的。”

    玄烨算是松口气,他怕岚琪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事,而是在自己面前硬撑着不在乎,这会儿连脸上神情都松下来,懒懒地歪了身子,要岚琪给他揉揉腰背。

    岚琪不耐烦地说:“宫里要给您揉腰背的人队伍都排到午门去了,非要特地跑来烦臣妾做这力气活,几个小祖宗每天缠着要抱抱,臣妾的胳膊也抬不起来呢。”

    玄烨听说立刻翻过身,要捏捏她的手臂,却又被人推着躺下去,娇嗔道:“谁稀罕。”

    “那你也抱抱朕?”玄烨转过脸促狭地笑着,被岚琪在胳膊上使劲一搓,发脾气似的说,“就会欺负人。”

    玄烨大笑,责备道:“胡闹,你不怕把朕的胳膊拧了,那是杀头的罪。”身后人却得意地说:“人家才不傻,手里有的是分寸。”

    其实皇帝并非特意要烦岚琪做这力气活,岚琪手里的功夫也绝比不上太医院里的推拿师,可他就是喜欢这双手在自己身上揉搓,那力道不轻不重,不说能舒缓多少筋骨酸痛,就是她在身边,三两下自己就放松犯困,往往能踏实地睡上小半个时辰,十分解乏。

    果然很快就睡过去,但很快又惊觉地醒来,岚琪正在一旁侍弄茶水,玄烨迷糊地坐起来,一杯沁人心脾的香茶就到面前,浓茶入口苦涩回味甘甜,他精神一振,比进门时气色好多了。

    岚琪已经取了他的袍子站在一旁,笑着说:“梁公公讲还有几位大臣等着见,时辰差不多了,现下天色暗得早,皇上早些回乾清宫去。”

    他趿着鞋子起身,岚琪替他穿上袍子,外头环春进来伺候鞋袜,很快利落地收拾齐整,再到外殿,梁公公捧来大氅,岚琪亲自给他拢上,伸手系带子时,玄烨说:“正月就想搬去园子里住,皇额娘也去,你也去。”

    岚琪抬头往他一眼,一面抚顺大氅领口的风毛,一面不在意地说:“宫里头那么多事,丢不下,您带王常在她们去吧,臣妾跟着,她们也不尽兴。现下不知怎么的,自从上回臣妾罚几个答应跪在长街喂蚊子,她们都怕了永和宫了。”

    玄烨一笑:“当你是虎姑婆了?”被岚琪轻轻一推,却捏了她的手说,“一起去,管她们怎么想的,要紧的是你开不开心,去了还住在瑞景轩,朕已经派人去收拾了。”

    “是。”岚琪到底答应了,她本来就是等玄烨的意思,皇帝要她去她就乐呵呵跟着,不要她去她也不印趁闱俊�

    圣驾离开永和宫,岚琪让环春派人给屋子里换换气,自己捧着手炉站在门前,环春取棉衣来给她肩头搭一搭,笑着说:“您看,万岁爷还是丢不下您的。”

    岚琪笑道:“算你说中了,想要什么,你家主子今天大方赏你?”

    “奴婢还缺什么,若真问奴婢想要什么,奴婢想看到您和四阿哥像从前那样亲昵呢。”环春终于说出口,既然说了就想说个痛快,“奴婢怕您和四阿哥生分下去,真的耗尽了情分,四阿哥没了皇后娘娘,现在可不是最缺人心疼的时候,您把他一个人撂在承乾宫,可怎么好?”

    岚琪却摇头:“就是从前皇后娘娘太爱护他,他才会比旁人更需要呵护,我不可能把他搂在怀里藏一辈子,他越早明白这世道的无奈越好,我们言语举止上的亲昵能换来什么?他不是小孩子了,我该教他如何立足于世的道理,而不是把他当十三十四那样哄。”
457宜妃受挫(三更到
    环春被说得哑口无言,果然她不懂做母亲的心,可她也是一番好意,不愿母子俩的感情真的出现裂痕,这才刚开始就不和睦,将来几十年要怎么办?。

    岚琪手里轻轻拨动手炉上镀金的铜环,磬磬发出声响,身后宫女来禀告说屋子里打扫好了,她才把手炉递给环春,吩咐让乳母把孩子们都抱来,环春则搁下手炉,跟过来将炕桌上的瓷器杯盘都撤了,怕一会儿阿哥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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