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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宠爱之玉埋深宫-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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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铭好似思索斗争了一会儿,才决然道:“为了不让万大人你再费心思,好,那我收下。”他接过银票,塞入了怀中。

万安搓了搓手,道:“公公,是不是明日入宫?”

尚铭道:“是的,大人今日可以稍稍做一些准备。”

万安道:“公公,我这是第一次入后宫,且是以娘娘娘家人的身份进来的,所以,有些忐忑。当年殿试的时候都没有那么紧张。”

尚铭道:“大人,不必如此,这有什么好忐忑的,虽说万大人和娘娘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带着就是熟悉亲近的,您是不知道,娘娘听说朝中还有你这么位侄子,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做奴才的得懂主子的心意,要不然,哪怕我再怎么运作,都是无用的。”

万安道:“谢谢公公,早就听说管着东厂的公公您是宫里头最会替皇上办差的,如今这几件事儿一办下来,确实令我大开眼界,换个人儿,肯定做不到您十之一二。”

尚铭道:“万大人,你我依然是朋友,我们私底下说说就成,千万别在第三人面前提起,这后宫里头,哪个都不是简单的角儿,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盯着我犯错呢,像最会为皇上办差这样夸我的话,可不能在后宫里面提起。”

万安道:“好的,我记下了,对了,公公,还得请你指点一件事儿,娘娘有什么忌讳的事情吗?省得明日见了娘娘,秃噜了嘴。”

第三十六章 认亲(三)

尚铭道:“贵妃娘娘心胸如男儿般宽广,没有什么特别忌讳的。只不过最近,那个韩雍惹得娘娘有些不痛快,如果明日提及他的话,你小心应答便是,如果没提到他,也就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了。好了,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万安道:“除此,也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如果再没什么问题,我便先告辞了。”

万安道:“怎么,公公不多坐一会儿?”

尚铭调侃道:“不了,我可是个醒事儿的人,已经耽误你和夫人好多时间了,想必,夫人心里面已经在恼我。”

万安道:“哪有的事儿。公公,你笑话我。”

尚铭一边双手摆着,一边笑道:“不敢不敢,说正事儿,眼瞅着宫里面要落锁,我得赶回去向贵妃娘娘复命。”

万安道:“哦,如果是这样,我倒不便留公公,公公,还请以后常来府上坐坐。”

尚铭道:“当然了,从明天以后,你我便是娘娘的亲信股肱,自然要常来常往。”

万安一名三品大员,恭敬地引着尚铭,出了他的府院。

尚铭在走出万府府门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畅快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很是得意,因为,万安所说的在万通府中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安排的。

他想起了在万安去过万通府中第二日的情形。

万通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道:“公公,好计策,滴水不漏,万安和他的夫人对昨晚的事情是深信不疑。”

尚铭道:“这也得老夫人演得像才行,真没想到,老夫人活灵活现地把我的想法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万通的夫人道:“说得是呢。母亲的那番真情流露,几乎连我都信以为真了。”

尚铭道:“不如此,无法让万安对娘娘死心塌地。”

万通的岳母道:“只要是有益于万家的,多一个女儿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公公,老身真的是大开眼界,王氏的这些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

尚铭微微一笑,正准备卖弄,万通抢过话道:“母亲有所不知,尚公公可是执掌东厂的厂督。专门为皇上刺探消息的。如果他们想知道某人的此刻在干什么,他们便能知道。”

“哦,原来如此。”

次日。尚铭便带了万安进了宫。

在一踏进九华宫,看到一身珠翠的宫装女人后,万安跪倒便拜:“臣礼部左侍郎万安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贞儿道:“起来吧。”

万安恭恭敬敬叩完大礼,站了起来。

万贞儿正准备说话。没想到万安又跪了下去。

万贞儿诧异道:“万大人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行过问安礼了吗?”

万安道:“回娘娘的话,刚才行的是君臣之礼,现在行的是家礼。”

“家礼?”

“是的,臣查过家谱,臣是娘娘您的侄儿。所以,侄儿万安见过娘娘,祝娘年万福金安。”

万贞儿一听这话。心里滋滋儿欢喜,对万安姑姑这个新身份坦然受之,道:“乖,起来吧,侄儿。今儿个唤你入宫。没有别的事儿,就是和你聊聊家常。梁芳。看座,上茶。”

“是。”

过了一会儿,梁芳把沏好的茶端了上来,递到万安的面前。

万安欠了欠身,接过茶盏。

梁芳凑趣儿般道:“娘娘,您看看,万大人对老奴这个下人都这般客气,可见娘娘娘家的家规是何等讲究。”

万安道:“侄儿这些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侍奉在娘娘左右,不过,这身心许给了朝廷,早已无可奈何,多亏有了公公悉心照料,也算是替我尽尽孝心了。”

梁芳道:“哎呦喂,瞧咱们万大人这话说得,多熨帖,娘娘,您福气啊。”

本来,自打一进门儿,万贞儿瞧着万安就舒心,再经他这么一番大拍特拍其马匹,万贞儿已经把他引以为自己人了。忙带着长辈和蔼的语气道:“从下朝到现在也没喝口水,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慢一点,仔细烫着。”

万安揭开茶碗盖,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浑身一震,通体舒畅,万安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茶香,道:“好茶啊,娘娘。”

梁芳道:“那是,这可是娘娘最喜欢的六安瓜片,且是从内山采摘的极品。大人知道黄山的翠微寺吗?”

万安点了点头,道:“知道,就是黄山翠微峰上的翠微寺。”

梁芳道:“咱们娘娘这儿的六安瓜片,便是出自翠微峰上翠微寺寺前。翠微寺主持喜茶经,只种数亩茶园,进献到宫里的,不过区区几斤。整个后宫里,除了太后娘娘,也就咱们娘娘这里有。”

万安道:“六安瓜片色翠绿、香清高、味甘鲜,有助消化,且入药最有功效,是茶中的珍宝。娘娘宫中的茶,又是得道高僧培育,更有佛家福康相伴,天哪,亏得到娘娘这,才有这福缘品得这茶中臻品。”

万贞儿听着万安和梁芳在那一唱一和,道:“既然你喜欢,梁芳,等万大人走时,取一些带上。”

万安道:“娘娘,侄儿谢过你疼爱。”

万贞儿道:“嗨,都自家人,客气什么。你我既然是亲戚,就该多走动走动,要不然都生疏了。可惜本宫身在后宫,和你轻易见不上一面,你呢,就和你小叔叔多见见面,他在尚铭手下当差,如今就在京城。”

万安道:“娘娘您说的可是万通万大人,在东厂认锦衣卫指挥使的小叔叔?”

万贞儿道:“可不就是他。”

万安道:“侄儿今日进京就是想和娘娘说小叔叔的事儿。”

万贞儿眨巴眨巴眼睛:“什么事儿?”

万安道:“昨儿个,在尚公公去了臣的府上后,臣便找到了小叔叔,和他聊天解闷儿,这一聊不要紧,又聊出了一层关系。”

“哦?怎样的一层关系,说来听听。”

“说来也巧,婶婶的母亲来到京城,臣也带了侧室王氏过去,小叔叔让婶婶、外婆和臣的侧室唠家常,竟然意外的发现,臣的内人是婶婶失散多年的姊妹。”

万贞儿道:“是吗?天下竟然有这等巧合之事?”

尚铭在一旁道:“要不然说是一脉相传有血缘关系的人吗,就算是隔着千山万水,也总能聚到一起去。血亲的奇妙之处,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明说。”

万贞儿道:“说的是呢,毕竟血浓于水,只要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了,总能感觉和别的人不一样。本宫和万大人虽只是第一次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情却油然而生。”

万安道:“侄儿和娘娘是一样的感受。”

万贞儿道:“话说回来,我们这关系要不要再理一理呢,你这么侄儿侄儿的叫着,本宫感觉都被叫老了。”

万安道:“怎么会,娘娘青春永驻,只是辈分儿在那里,侄儿必须得这么称呼才行。”

万贞儿道:“那是按照我们万氏家族的辈分,如今你的侧室和本宫的弟媳是姊妹,你年长于本宫,本宫不如唤你一声哥哥吧。”

万安听到这里,惊慌不安道:“这……这万万不可……”

万贞儿道:“有何不可?姑侄喊起来虽然亲,但毕竟没有兄弟姐妹们亲,本宫认为可以就可以。大哥……”

万安连忙趴在地上,道:“娘娘,请别折煞了臣,臣怕自己福薄……”

万贞儿冲着梁芳道:“不长眼的奴才,还不赶紧把本宫的兄长扶起来。”

梁芳赶紧走前几步,架着万安的胳膊,道:“万大人,你可千万不能妄自菲薄,如何做了娘娘的兄长便福薄了呢。老奴最懂娘娘的心思,娘娘打小入宫,伺候皇太后(孙太后)、伺候皇上,从来没见过亲人,好不容易和万大人相认,万大人却这般瞻前顾后,明明亲人就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不是让娘娘伤心难过吗?”

他声情并茂一说,万安抬起了头,只见万贞儿的双目里已经噙着泪水。

“大哥……“

终于,他咬了咬牙齿,道:“哎。”

一声答应,万贞儿的泪水夺眶而出。

万贞儿的这一举动,八分假,倒还有两分真,在她的内心深处,确实想有个娘家人,也算有个依靠。如果和万安形成亲眷关系,那么,从此以后,她的出身便不是个小宫女,而是书香门第之后了。

梁芳在一旁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这是大喜事儿啊,娘娘应该高兴才是,您怎么哭起来了?”

万贞儿道:“本宫这是高兴,高兴的。大哥,本来你我以后该多走动走动,可是你毕竟是个男人,进出后宫也不方便,走动的频繁了,还会引来非议。但是嫂子不同,日后,如果有什么想和妹妹说的话,便让嫂子带进宫来。”

万安道:“好的,娘娘。”

万安心里面明白,万贞儿是彻底把他当做自己人了。她是想通过王氏,在她和自己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互通有无。

从此以后,自己的仕途,应该可以算得上平坦通畅啦。

万贞儿此刻的心情和万安一样,王敬的死带来的势力折损,被弥补了回来,而且大大地得到了充实。

第三十七章 明知相思苦(一)

乾清宫中的一块玻璃镜里,一张略显青涩的男人面孔。

镜子里的他,眼神有些呆滞,似乎是在想什么问题。

想着,想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别看男人年纪轻轻,温文尔雅却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能坐在这里的“男人”,便只有管着近七千万大明子民的皇帝,主宰着华夏之土上任何一人生死大权的皇帝朱见深。

一名宦官站在朱见深的身后,右手拿着牛角梳,小心翼翼地打理着朱见深的头发,他是朱见深的贴身宦官之一,张敏。

张敏见朱见深叹气,问道:“皇上,是不是还在为贵妃娘娘的事儿烦心?”

朱见深道:“整个后宫里头,朕只拿她一人没有办法。算算日子,跟朕闹别扭也有半个多月,每每走到她寝室,她都能以各种理由把朕赶走。朕也没有办法,安妃肚子一天大过一天,她身子本就弱,有了孩子后,更是气血两虚,腿都浮肿了起来,走起路来很是费劲。虽说按贞儿的说法,朕不是太医,去了也不能给安妃把脉安胎,但是朕去了能安稳住安妃的心。有朕在,安妃的精气神儿就会好很多。”

张敏道:“奴才借用太后娘娘的一句话,皇上您是全后宫娘娘主子们的夫君,必须得各方都要兼顾到,更何况,皇上您这是去看自己的骨血呢。”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朱见深的要害,他虽然深爱着万贞儿,但是他同样迫切想有自己的孩子。当然,他最大的心愿是拥有一个和万贞儿生的孩子,只不过万贞儿的肚皮不争气,从他当年刚懂男女之事,身边只有万贞儿一人至今。两人男女欢好不下百次,就是不见传出好孕的消息。倒是迫于太后娘娘的压力,到各宫应付了事的时候,让安妃怀上了孩子。有了孩子后,他怎么能不多向其他宫中多跑一跑呢?

“朕让你从外面讨要来的方子呢?”

张敏道:“哦,在奴才这里。”

张敏停下了手中的活,伸手进怀,掏出一张纸来,交到朱见深的手里。

朱见深接过纸张,简单扫了两眼。其实。上面写的什么他只能看得懂字,却无法知道功效,他弹了弹纸张。折起来,放在怀里:“贞儿一直在为久久不能受孕的事愁烦,希望这个郎中的方子管用。”

张敏道:“皇上,这位刘郎中的方子肯定行,他可是整个京师乃至河北地区最最有名的大夫了。按照他的方子,连续服用半年,十之八九都能怀上孩子。皇上,您这张方子只要往娘娘面前一放,娘娘一定会笑逐颜开的。”

朱见深闹小孩子脾气般,气鼓鼓道:“这次。朕绝对不先低头,待她向朕服软后,朕才把这张方子送于她。”

张敏笑了一下。

朱见深道:“怎么了?为什么笑得如此暧昧?”

张敏道:“皇上给贵妃娘娘的恩宠绝对令后宫的各位娘娘艳羡不已。就是皇上和贵妃娘娘这两天冷着,也是羡煞旁人,在奴才看来,好像情深眷侣打情骂俏一般。想必,待来日和好后。皇上和贵妃娘娘的感情将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朱见深道:“到底是在朕身边服侍的老人儿,比那些见到朕便战战兢兢的宫人看着用着舒心。几句话,便能说到朕的心坎儿里,熨帖得很,这才是体己人儿。”

张敏道:“这是皇上宠着奴才,奴才越发的胆子大了而已。”

朱见深道:“你这是有心用心待朕,朕听着开心。哎,张敏,你看看朕鬓角上面是不是有一根白发?”

张敏一瞧:“皇上,是有一根龙发呈现银白色。”

朱见深道:“帮朕把它拔掉。”

张敏吃了一下,道:“哎呦喂,皇上,您这是试老奴的胆子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的龙发,只有太后娘娘能拔,老奴可是万万不敢的。”

朱见深道:“你是不是担心这事儿被人看见传出去,有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对你有所不利,放心吧,一切有朕。”朱见深把手向后伸去,亲昵地拍了拍张敏的屁股。“实话告诉朕,宫里头是不是还似从前那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张敏知道朱见深经历过一番特殊的岁月,对宫里面底层的生活了如指掌,便如实以告道:“皇上龙目如炬,宫里头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背地里还是形成好几派,大家都等着对方的人,更高级别的人犯错,然后取而代之。”

朱见深道:“唉,真不知道这天下,还有哪里是纯净的。不过你不用怕,你在朕心目中的位置,是不会因为任何一人、任何一群人所左右,你是朕的人,谁敢对你怎样,便是和朕过不去。”

朱见深和张敏在宫室深处,只有宫室门口有人远远的候着,他们刚才那番对话声音很小,只有最后这句,朱见深提高了嗓门,故意说给那里的人听到。

张敏一听这话,如同获得免死金牌一般,热泪滚滚而下,连忙跪倒在地,“咚咚咚”,脑袋砸得金砖脆响:“皇上,您对奴才如此,奴才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之万一。”

朱见深道:“你是在练铁头功吗?你的脑袋是铁做的吗?叩首叩得如此响,你不爱惜自己的头脑,朕还心疼朕的金砖呢。起来吧,赶紧帮朕拔了这根烦恼丝。”

“是,皇上。”

张敏谨慎地把朱见深那根已经银白至梢的头发理了出来,用两根手指捏出,一回一送,猛地往外一拔,不过,由于他手上有汗,第一下竟然没有拔下来。

朱见深不自觉皱了下眉:“嗞……有点痛。”

他只是随口一说,可是这句话传到张敏的耳朵里,不啻于晴天霹雳,把张敏吓得三魂七魄丢了大半,那可是龙首啊,他居然让九五之尊的皇上叫疼,他又跪倒在地,道:“皇上,老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不就是手心里出了些汗嘛,不至于这样,朕又不是史书上那些喜怒无常的暴君,朕也过过苦日子,这点疼痛,朕还是非常怀念的。起来吧,再拔一次就是了。何况,杀了你的话,朕还得花费心思重新找一个能像你这般伺候朕梳头的人,就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呢。来,来,来,抹赶紧了汗。”

“是,皇上。”张敏双手一撑,想站起身,谁知道双脚竟然无力,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

朱见深从玻璃镜中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转过身:“真是难为你了,瞧着脸上,竟然都吓出汗来了,赶紧擦一擦。”

张敏深吸一口气,才又重新站起身来,道:“皇上,您不知道老奴刚才多紧张,这毕竟这是老奴自打娘胎出来后,第一次拔龙首银须,皇上您叫疼的那一下,老奴几乎半条命都吓没了,您还是让贵妃娘娘帮您吧。”

“呵呵,古时都说,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朕是真龙天子,确实是个吓人的差事,不过,这差事以后还得由你来办,知道为什么吗?”

张敏道:“老奴不知。”

朱见深压低了嗓门:“这是只有你和朕在,朕才敢说。贞儿对于年岁比朕大了十九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一旦有哪个宫人冒失,忘了这忌讳说起只要关于年纪的话题,被她听到了,便愁锁心头,且几日几日闷闷不乐。如果朕再长出白发,由她去拔除,只怕她又会想到自己那里去。所以说,只有你能胜任了。”

张敏道:“皇上这么一说,老奴愿意为皇上和贵妃娘娘分忧。”

朱见深道:“对了嘛,拔吧。”

张敏把手在衣裤上使劲蹭了几下,然后再次捏着朱见深头上的那根白发,猛一用力,把它拔了下来。

朱见深道:“拿来,给朕瞧一瞧。”

张敏把白发送到了朱见深的手里。

朱见深接过后,怔怔看了半天,道:“没想到朕二九年岁,便生出了银发,看来这龙椅,还真是不易坐。来人,给朕取一个锦囊来。”

“是,皇上。”远远的,有一人答道。

“这是朕生出的第一根白发,朕要把它装起来。张敏,安妃眼瞅着就要生产,你猜猜,安妃肚子里的是皇子呢,还是公主呢?”

张敏道:“娘娘肚子里的龙裔一准儿是小皇子。”

朱见深道:“哦,你为何如此笃定?”

张敏道:“皇上您有所不知,宫里头上下对安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是翘首以待呢,不少人私底下问过太医院的太医,还有伺候过先皇各宫娘娘生产的姑姑们,他们都一个说法,说安妃娘娘肚子里的,必是小皇子无疑。”

朱见深道:“是嘛,好,那么朕就拭目以待。如果安妃来日诞下的果然是男婴的话,朕就着人给你在灯儿胡同寻摸个风水好的宅院,留作你与方英养老之用。”

方英和张敏对食多年,是他在宫里头的“发妻”。

这些事情虽然面儿上不允许,但是历代执掌后宫的皇后、皇太后们许是能体会到这些宫人们的甘苦,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种事情的存在。

皇后、太后们知道,皇上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第三十七章 明知相思苦(二)

张敏听到朱见深的这个恩赐,大喜过望,一边大声道:“谢皇上。”一边准备叩头拜谢。

朱见深赶紧拦住,道:“别,先别急着谢恩,安妃这不是还没临盆吗,等小皇子出世的那一日,朕真的赏赐了你后,再谢恩不迟,记得,要带上方英哦。”

“是,皇上。”

“家常话都说完了,帮朕梳理头发吧。”

其实,说话的同时,张敏一直没有闲着,朱见深让他梳理的时候,工作基本上已经结束。张敏取过放在一旁的笠帽,端端正正地替朱见深戴上。

朱见深对着镜子又扶了扶,摆了个自己最舒服的角度,这才站起身来。

他展开双臂,由着张敏前前后后,一圈接着一圈绕着,把龙袍仔仔细细整了一番。

朱见深道:“张敏,干什么如此郑重其事?”

张敏道:“皇上,今日不是大经筵吗?朝臣们最是看重这一日,所以,老奴得仔细着点儿。”

朱见深听了,脸上闪过一丝丝不快,道:“张敏呐,刚才跟你闲聊一通,好不容易才从贵妃那的不愉快走出来,你偏偏在这个当口提起这件让朕不痛快的事情来。”

张敏道:“皇上,可是一会儿就该摆驾文华殿了呀。”

朱见深道:“那就晚一会儿让朕知道不行吗?朕本来就全当它不存在的。”

见朱见深天真的选择性遗忘,张敏有些哭笑不得,他忙道:“老奴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朱见深一摆手,道:“哎,这也怪你不得。想当年,朕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就深深领教了那群夫子们的功力。四书五经,任意摘出一段儿,他们都能洋洋洒洒讲上几个时辰,朕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们还是滔滔不绝,就《中庸》一部,朕便听了不下二十遍,耳朵里头都听出茧子来了。好不容易挨到了他们尽兴,朕与他们共同用膳的时候,他们还能够把朕夹在中间。来上那么一大段。”

回想起惨不忍睹的岁月,朱见深向张敏大倒苦水。

“朕那时候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生不如死啊。还有还有。春秋天儿清清爽爽的还算好对付,他们说的,朕只当是耳旁风,但是数九寒天三伏夏日,滴水成冰的滴水成冰。酷热难耐的酷热难耐,朕在那儿,动也不能随便乱动一下,如今,朕已经是皇上了,不去。不去,朕再也不要和那些老学究待在一起了。”

瞧着朱见深不情不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张敏道:“老奴真是没看出来,除了贵妃娘娘,还有皇上您搞不定的人。”

朱见深道:“哈哈,你打趣于朕。”

张敏道:“哎呦喂,皇上。老奴可万万不敢。”

朱见深道:“没什么敢于不敢的,朕向你诉诉苦。心里面痛快,要不然,朕堂堂一国之君,还得憋屈着不成。不过,还真是给你说中了,朕打从内心深处怵他们,能避而不见的朕是绝对避而不见的。”

张敏道:“皇上,大经筵,三个月才轮到一回,那些朝中的大臣们可不能不见哇。”

“见他们?他们可是卯足了劲儿准备大讲特讲呢。张敏,朕是不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那是自然的了。”张敏瞪大了眼珠子,对于这样毋庸置疑的话,他哪有丝毫迟疑。

“那你就遣一个人过去,到文华殿跟候在那里的大臣们说,朕今日要他们讨论一个话题,韩雍不是灭了几十年未灭的大藤峡乱民吗?朕要他们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告诉朕,对于君主帝王来说,文治武功,哪一个更重要,在讨论出结果之前,朕先不忙过去。”

朱见深在这一件事情上,确实成功的耍了一把小聪明。

要知道,那些朝臣们个个认为道德文章,老子天下第一,别看好多人高风亮节的,在这件事情上,谁都不服谁。朱见深抛出了一个论点,当有朝臣认为文治武功同样重要的时候,便会有人站出来说文治重要,也会有人说武功重要,肯定会大争特争起来的。

张敏道:“是,皇上。那,今日不去文华殿,皇上准备去哪里?”

“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我们大明朝可是从马背上夺得的天下,至今也有几十年的时间,真不知京师的武将们还有没有当年太祖皇帝身边诸将的风采,再拍一人,召集在京的所有把总及以上的武官,只要不当值的都要出现,朕要在西苑皇家演武场检验武官们的骑射。如果文华殿的文官们愿意的话,可以一同前往。”

张敏道:“皇上,老奴只担心一件事情,今日之事传进御史言官们的耳朵里,明日又将会铺天盖地的奏本了。”

朱见深道:“他们已然气势汹汹的来了一回,朕就是要趁着余热未尽的时候再经历一次,只有经历的次数多了,朕才能在这些言官们的面前保持住帝王之态,第一次,朕还真的有些手足无措,差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呢。看到奏本上他们把朕批得一无是处,骂朕是无道昏君的时候,朕也是头脑一热。现在想来,何必和他们较劲儿呢,这是他们职责所在。”

张敏道:“皇上圣明。”

“还有,把朕的话传下去,除了言官以外的人,有彻夜整篇累牍书万字的精力,还不如替朕想一想如何在不增加穷苦百姓负担的情况下增加赋税。蒙古人虽然被太祖皇帝赶出关外几十年,可是这几十年间,他们从来没有断过重现铁木真当年的辉煌,狼子野心,势微时,便制造摩擦,把我朝当做他的粮仓,肆意掠夺,势盛时,便蠢蠢欲动,大举压境,企图霸占我朝大好河山。如果朕都说到这份上,他们还是揪着朕的这点事情不放。那可就太让朕寒心了。朕真想知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人能有几个。”

吩咐完这些话后,朱见深大踏步出了乾清宫,宫门外,一名御前侍卫牵着一匹鬃毛雪白的御马候着,动也不动一下。

当朱见深走到御马面前的时候,御马马蹄踏着地面的砖,鼻子里向外喷着气。

朱见深笑着拍了拍御马道:“好马儿,数月不见,倒是还记得朕。”

御前侍卫双膝下跪。两手撑住地面,把腰背挺得直直的,当起了上马石。

朱见深踢了踢御前侍卫的手肘。道:“起来,朕还没有娇贵到此等地步。”

御前侍卫道了声:“是,皇上。”站起身来,退到了一边。只不过,他距离朱见深很近。防止朱见深骑马的时候发生任何意外。

朱见深一脚抬得高高的,踩进马镫,身体轻盈异常,一个漂亮的上马动作,已然坐到了马背上,他向御前侍卫道:“去。把京城的王公们也都叫去演武场。兵书有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千日算成年份的话。也就是三年,我朝除了边关,听说好多地方军队的战斗力已经是大不如昔。成祖皇帝迁都北京,以天子守国门,拱卫京城的军队不管有没有战事。都应该保持着强大的战力,今日。朕就要在演武场看一看,他们有没有把老祖宗留下来的精气神给荒废掉。”

说到这里,朱见深很想一纵马缰,在紫禁城里面狂奔一番,享受风驰电掣的感觉。但是,他克制住了,毕竟,想这种事情,只能是一个想法,万万不能付诸于行动的。万一自己哪怕受了惊吓,张敏,还有身后的侍卫们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有些时候,他反倒很奇怪的会相当怀念那段被从太子位上贬下,成为沂王的日子。虽然那段时光是他生命中最暗无天日的岁月,每一天都是胆颤心惊,指不定吃了什么东西喝了什么东西便会口吐鲜血暴毙,可是,因为有她,即使身边包围着监视他的人,他还是觉得无拘无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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