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黑杉霞-第25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彷佛十分期待,却又感到惶恐:「要是炼药房生了甚么变故,山中一乱,连冯宿雪也管不到我,我便有机会下手取药夺谱,天留门还有甚么可以拿的,一并取走。这种事可遇不可求,随时都能发生,而我得手之后,又须立即逃逸,自此海阔天空。但是,要从那地底城逃出,谈何容易?」这念头既动,心下虚了,便不再追问。
三人站立大草原上僵持了一顿饭时分,殷迟心想:「起码要一个时辰才见得药效,我可没耐性了。小谢服下后并不惊慌,想来真是解药。」举起解药药瓶,往口中倒了一颗药丸,放开二人,在小谢背上用力一推,随即纵身飘开,上了自己坐骑。万一这二人要来动手,自己还是走为上策。
他这一飘行上马,发觉起步之快、远近拿捏之准,远非一年前的自己能及,甚感快意。见到二人露出嫉恨眼光,心中有些奇怪。想起二人适才奔向自己的步法,虽然十分巧妙,但他在天留门多时,对天留门的轻功已见怪不怪,也辨出这二人轻功练得并不怎样。于是明白这二人是嫉妒自己:天留门人都在山涧上练过基本功,高下如何却是各人造化,许多人进境有限,未必去过那大湖练习踏浪,这二人多半还以为他们师父师哥在教导时藏私。「你们小时候若是曾被九命伯拿着鞭子赶到空中一条绳索上,半个时辰不许下来,连饭也要在上边吃,也就能练到这样。」
然轻功身法一道,便似剑路,气韵与各人性格颇有关连。殷迟的轻功再怎么练到己身的绝顶,或许将来超过了冯宿雪,也不能再现其父当年的「灵蛾翻飞」。父子二人的性情虽说莫名地天生相似,但殷迟自幼遭遇所致,心境常带幽怨,与殷衡在西旌青派历练出来的?放狠决颇有差异。若说殷衡的身法比拟蝴蝶飞蛾的灵动,殷迟毋宁更像阴森鬼魅。当中分别,却是殷迟这一生无论如何也无法去对照的了。
殷迟上了马背,展开绢布,画中是一名矮胖无须的中年男子,另一幅绢布则写明城中几处商号所在,以及宋惠尊一年之中,何日要到何处采办何物。殷迟算着日期,瞧向上头「九月初一、九月初三」等字样,心想:「我的仇人名谱中并没这个人,他多半是后来才加入西旌。我杀这人,只是给冯宿雪便宜,却不是自己报仇也罢,少杀一个,多杀一个,有何差别?赤派没一个好人,管他先来后到,横竖是要通通杀了的,多一个人给我试剑也好。」宋惠尊是在其妻牺牲后才入西旌,蜀王称帝后才进宫当宦官,连江?都不知西旌出了这号人物,无宁门诸人自然更不知其来历。
两名天留门人重获自由,向他怒目而视,脚旁四条狗伏低身子,又低鸣起来。殷迟作弄这两人,心中全无愧疚,提缰说道:「咱们九月十五再见。」忽然闪过一种奇异的感觉,冲口说道:「替我问冯门主好,说我记挂着她。」
他说后面这句,倒不是绕弯子占天留门便宜,而是实话,心里在想:「你们憎恨我,你们的门主却不一定。」他对天留门再怎么反感,冯宿雪待他的温柔却始终在他心头,哪怕那温柔也是为了利用他。这段日子不见冯宿雪,夜里有时反省自己与天留门的牵扯,到最后心思往往飘到冯宿雪的轻吻爱抚之上,管也管不住:「何必等到我十六岁?我现下就可以陪你。」他对冯宿雪仅有**,并无温情,但毕竟年少,一个厉害门派的门主对他明显青睐,却令他不自禁得意,何况这门主又是千娇百媚、深谙情趣?
两句话说完,刺杀任务当前、盗药图谋在心,这才觉得小谢等人现身前的郁闷一扫而空了,冲着莫名其妙的那二人微微一笑,拉转马头朝向东南,向蜀京扬长而去。
蜀京成都对康浩陵、殷迟二人来说都是旧游之地,也有同样危险。殷迟此行携带易容改装的物事不多,又无任何幻戏道具在手,虽然他上回进城,化装为一个戏法汉子,不似康浩陵般曾在市上以真面目生事,却也十分戒备。
他藏起短剑,以本来面目在大城中行走,连日跟踪宋惠尊与几名内侍,静待刺杀时机。途经幽静巷弄内的闲花馆,见黑墙白花如昔,墙内丝竹声也与去岁无异,回想这趟回家时钱六臂所言,心道:「说来那阿七才是我杀的第一个赤派之人。六臂伯说,十余年前阿七还只是个幼儿,她养母就是私妓,也是西旌中人。那养母十余年前便牺牲了,六臂伯只没想到阿七也走上同一条路。他赞我当机立断杀得好,阿七虽不是仇人,但涉及自己隐秘,对她也不能容情。娘则是歉疚,若非姨婆的毒学书籍不全,也不会差点就灭不了口阿七的家世来历,康大哥不知道则已,若是知道,不晓得要怎样厌恶我。罢了!往后是喜是忧,眼下何必多想?」
他徐徐牵马走过闲花馆大门,心中挂着外边大街上宋惠尊的动态,没再回头。竟不知此刻墙内,康浩陵正手持一只不起眼的劣质瓷瓶,与凤翔来人碰面。而那瓶中物事,正是自宋惠尊交给他的蓝色药瓶中分盛少许而来,也是天留门想拦而没能拦成的。
康浩陵那日从北霆门后山脱身后,到蛛网「左三下五」的根据地一看,除了卫尚仁等人已死在山里,里头的仆役都被青派杀了个干净,笼里的信鸽也被杀死,几乎是无从传递消息。他找了一户农家寄宿养伤,过了一些时日,才又潜回根据地的屋中探查。他知道「左三下五」理当还有另三人幸存,只是也没等到他们的传书,不知青派是否将这三人也搜了出来。当时邮驿只为官家而设,要从蜀国传送信函到岐王辖地更是难办。
他伤势好全后,曾骑马入山,去寻卫尚仁等三人遗体,想要埋葬敬拜,却见那草棚已被烧尽,三具遗体不在棚外,想来北霆门人已将之与草棚一起焚毁。司倚真这个假的北霆门弟子是跟着「同门」回去了;那银辫老人常居疑不知所踪,但他神通广大,或许没被烧死在棚内,也未可知。仅仅隔了数日,那一日一夜与司倚真、常居疑在林中追追停停的经历,已像是一场幻梦。
百无聊赖,日间替那农家做些杂活,报答收留之恩,晚上索性专心练剑。
他始终记着卫尚仁所说「羊群六月要找草了」之言,只是苦无办法往上通报;同时自己在火冢场心挖通地道,埋下金属酒杯与细线等窃听之物,也得灭迹。依照西旌惯例,埋下了机关,日后定要伺机毁去。这物事是自己所埋,照惯例便是自己的职责,康浩陵又等待了好一阵子,驰星剑的第二层「流星式」反来覆去已练得烂熟,第三层虽然好像挺有心得,但师父不在一旁,不敢乱练,终于在八月中旬一个傍晚告别了那农家,往北霆门的山庄而去,要去拆那传音机关。
驰星剑术共分三层,第一层「观星式」是基本功夫,模拟人们指点星辰的情状,便像置身原野,要将四面八方的星光都指点周到。第二层「流星式」使剑者手中长剑幻化为流星,出其不意地在天空划过,剑势有时迅疾、有时悠长,有时仿若流星雨般铺天撒下。第三层叫做「捕星式」,前两层练的不脱「快」字诀,这最高层则是一个「宏」字,彷佛剑网一出,连满天星斗也要罗致其中。
康浩陵十一二岁时,曾问师父道:「『宏』不就是大么?」道:「你拚命出剑,运上前两层的快字诀,能将剑光罩在好几名敌人身周,这圈子大是大了,但敌人还是能脱身反击。只有腹地广阔,敌人身陷其中,好像掉进了一个大肚子葫芦,才万无一失。敌人明明好像施展得开手脚,却发觉怎么走也在你的剑网包围里,这样叫做宏,别说敌人了,连星星也能吞没。你第二层使的流星有多快、走得多远,这第三层的剑网便得将那些流星都网住。宏大得来便能以慢制快,以静制动,这时内劲便大有用处了,附以强大内力,剑网才会浑厚不可破。」
康浩陵恍然道:「原来是要让剑光跟饿极了的野兽一般,甚么都吞下肚去。这野兽的肚子又可得肌肉结实,以免给猎物咬穿了肚子钻出来。我甚么时候能练成浑厚不可破的剑网?」哼了一声,道:「何时练成,哪能预言?你第一层都没练好,不准妄想。有些人一辈子也练不成,你又知道你一定练得成了?」
义父李继徽这日到南霄门来作客,在旁听着两人厅上对答,见板起了脸教训,康浩陵一脸失望,讷讷不语,便微笑道:「你那比喻很好。你年龄越来越大,那野兽的肚子就越来越结实,等你跟师父一样大,要吞甚么便吞甚么。」侧头向道:「?门主别见怪。总是要给孩子一点盼头么。」
自来就是这样。师父对他极严,剑术有何进展也不见师父笑容,他要自己记着,将来有一日要与师兄弟上北霆门去决战,向对方一个一个地挑战。这般决战法,每输一阵,便会少一分剿灭北霆门的希望:「万万不可让那一阵输在你手上!」师父又时时提醒他,说他虽然进步甚快,却也不过是南霄门众弟子之一,切不可心存当英雄之念,即使跃居南霄门剑法第一,也不要以为南霄门的成败都靠着自己了。
义父却不同。虽然义父待他也是严格,更逼他识字读史,逼他写长长的书信,检讨某朝某人如何见机太慢、斗争失势,某朝某人又怎样一念之仁战场惨败,这些信都有专人送到李继徽手里,李继徽批改之后,再送回来要他记忆;又常跟他说,将来在西旌办事便要忘却自己性命,但义父回过头来,总会避开了,打个悄声的手势,脸上神秘兮兮:「你师父甚么时候放你假?咱们进山打猎去。」
即使自己放假的时候义父总在打仗,长到十八岁也才与他出猎过四回,说到底,有时一年才见义父两次,然而比起心意不明的师父,李继徽的疼爱实是明显许多。他九岁时,李继徽第一次带他入山围猎,牙军带着猎犬散开了,那些被赶出来的鸟兽漫山里飞跑,惊起树林中绝大骚动。李继徽在旁盯着自己,个子尚小的康浩陵不敢双手持弓,左手努力提起沉甸甸一把成人用的弓,手臂却不感酸痛,只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浑不知下一刻要冲出来的是甚么猛兽。李继徽笑道:「你师父教你怎么跟人打,我教你怎么跟野兽打。野兽不跟你见招拆招、单打独斗,不跟你讲甚么比武规矩,你一落下风,?就赶尽杀绝。在野兽面前,你强就能活,弱便会死。所以,只要能强过?,无论使甚么手段,都没人能说你不对。人啊,有时也像野兽,你记好了!」
人怎么会像野兽?你让我读的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啊?年幼的康浩陵虽然不大同意,但义父这样说了,便也牢记在心。
然而他记得最牢的,倒是下山前李继徽的一句话。彼时暮色苍茫,李继徽扬鞭指向东南,说道:「那儿是终南山。总有一日,义父要带你上终南山打猎。」康浩陵站上马背极目眺望,也不知看见了没,一径叫道:「也不远,明天就去!」李继徽微笑道:「明天不行。眼下那里是朱梁的地方。有许许多多的人,东切一块、西切一块,将中原切得破破烂烂,终于令咱们寸步难行。嗯,你听着,他们自管切去,咱们永远是奉大唐的年号。」年号有甚么要紧,康浩陵似懂非懂,但「上终南山打猎」这话,义父一言既出,他便认为,无论时候早晚,一定能办到的。
………【第二十一章 聆祭(三)】………
有次难得父子单独对酌,李继徽说道:「你的那些义兄,年纪都大过你许多,或许比你懂事些,对我也很忠心。你却是心地太过干净,好像生成的性子就是这般,真不知?门主手下怎会教出你这样的我就担心你在外吃亏,你得早一点到西旌练练。只是,一入西旌」康浩陵那时十五岁,听了自然高兴,但李继徽随即省起自己酒后说溜了嘴,听康浩陵忙问:「一入西旌便怎么?」他停顿片刻,才道:「只是你年纪还小。」康浩陵不回话了,心中发闷:「明明说的不是这句话。又说要早点进西旌,又说年纪太小,两头根本对不上。可是义父要瞒我,我问也问不出。」
此时他提剑悄行,往北霆门而来,心中从驰星剑第三层的练法一路想到了与义父这场对答。这晚八月十四,明月将满,他没抬头,眼前却也看见银光遍地。忽想:「往后我怕没多少机会在南霄门过中秋了罢?要与义父相聚更难,西旌中人长年驻守各地蛛网,极少见他们回转。」但这念头浮起时,半点失落之意也无,却是说不出的隐隐期待,好像任务在身、离乡过节,是成年人的表征。
他对北霆庄颇为熟悉,但轻功不算上乘,驰星剑术不像画水剑,并不特别讲究轻功提纵,要如何潜入,倒是难题。庄前土地平坦,一片花卉在秋风中瑟瑟摇曳,难以藏身,他掩近靠近火冢场的一道侧门,伏在树后。见大门与侧门弟子换过了两班,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忽然侧门大开,走出几名蓝衣人来,手中都提着铜壶般的容器。
康浩陵在北霆门乔装衍支弟子时,上一年的火冢刑期已过,他没见过这批专司刑场的蓝衣弟子,有些奇怪。见这批人行向自己藏身之处,方才掩近时见到矮树丛间有间小小瓦房,不知他们是否要朝那儿去。他缓缓侧过身子,贴身树干,手中扣了石子,听得一名蓝衣人道:「好久没到西域去办货了,石脂水还有剩么?」另一人道:「这一年不过两个,其实,两酒杯的份量,也就够啦。顶多加点柴进去。」先一人道:「加了柴怕反而难起火。」后一人道:「先拿石脂水让火烧旺了,投甚么进去都能加大火势。」
康浩陵心中诧异:「听说石脂水是一种黑色黏稠的水,产自西域地底,相当特异,能引火燃烧。他们要烧甚么,半夜里在此布置?甚么『这一年不过两个』?是了!北霆门火冢场,那是烧人,师父说过,那是北霆门极刑。虽说南霄门也有死刑,但他们这样活活将人烧死,实在太过残忍。北霆门果然没甚么好东西。」那几人走近瓦房,举起灯火照明,突然一人跳脚叫道:「唉呀,糟糕!去年是谁当值,没将瓶口塞牢了?石脂水少了大半瓶!」众人纷纷埋怨:「是谁粗心大意?搅得屋里臭死了。」康浩陵心想:「没将瓶口塞牢,石脂水便会减少,石脂水竟和烈酒一样。原来这石脂水还很臭。」眼睛却关注侧门动静。
蓝衣人这几声呼叫颇响,门口两名守卫的衍支弟子虽然职责在身,不敢走远,但见四下平静,偷懒心起,一齐移出数步,往瓦房方向望去。康浩陵当即长身前纵,跃过了墙头。他从未从这里通行,不知一落地便铺有石砖,左足绊了一下。他轻功尚可,反应却快,右足挑起,稳过身子,向前又跃了一大步,藏到了一座大屋的阴影里。这座大屋是冷云痴「奥衍堂」的边屋,从这里穿过两棵大树出去,便是火冢场了。大屋那头、奥衍堂侧,北霆门人来往巡逻,几乎都能听见呼吸之声,这是冷云痴居住之所,岂同小可,即使北霆门人没发觉自己,被冷云痴亲自逮到也是大有可能。但康浩陵埋伏北霆庄期间,为了遵奉卫尚仁之命,要将一缕传音金丝通过地道拉直,早已进出此处不下十数次。卫尚仁原拟将丝线直拉到北霆庄外,终因如此出入太过危险而叫康浩陵罢手,他自行入庄来偷听,也因而暴露行踪。
康浩陵这一下越墙已惊动两名守卫弟子。其中一人高举灯笼,里里外外搜起来。康浩陵心中暗怪自己:「师父没说轻功重要,我便不练了么?以后有空,要把轻功练起来。我这年纪再不用功,以后便无望了。」
既已潜入,便知道如何避过巡守、进入火冢场。他始终不知火冢行刑是在八月十五,但见了那几名蓝衣弟子的态势,也猜到他们转眼便要回到火冢场上布置。「要拆机关,无须深入火冢场,我在这儿将传音金丝轻轻收了回来,待他们布置定当,我便可伺机出去。」于是矮身前行,挨近了火冢场几步,在场边大树下摸到了自己留下的记认,趴在地上,轻轻以手拨开遮掩的石块,便去捞那传音机关的线头与酒杯。
那传音机关其实甚为简易,只是埋设时要避过巡查,较为危险而已。倘若一间房中事物发出声响,隔墙附耳,通常能听得即时分明,而在空旷处若贴耳于地,能听见来者马蹄之声,站直了身子倒听不见。似乎越是坚实之物,传音越是迅捷清楚,因此西旌在空旷处窃听,便以通过地道拉得笔直的金丝来传音。而青铜杯则是模拟人耳与手掌形状,人们交谈,听不清对方说话时,常以手掌兜在耳后,如此便听得清晰。卫尚仁对这西旌从上代传下的窃听之具,操作得甚是熟练。康浩陵也不知为何这样做便能听见火冢场上的动静,只照着卫尚仁的命令去办。
他寻到了线头酒杯,好奇心大起:「此处望不见火冢场,却不妨听听场中有甚么声音。」执起酒杯,突然心中微酸:「卫大哥让我埋线,不让我听。我此刻在这里听,卫大哥却不能来教导我了。」
卫尚仁等三人的音容在他脑中一掠而过。过去大半年在其手下见习,卫尚仁碍着他是主子李继徽的义子,为了避嫌,对他其实颇为疏离,并不怎么结交,但该教的、该照料的,也绝不含糊。康浩陵知道卫尚仁为何对自己冷淡,也不介怀,仍暗存一份佩服与亲近之意。那晚见三人自尽,实是震撼非常。赤派三人暴毙于林,自己救不出人也就罢了,竟没来得及收拾遗体,始终耿耿。
「我第一次真正给西旌做点事,便眼睁睁看着他们牺牲,倘若我躲开风渺月那一刀,没带伤,或许就能救出一两人来。唉,义父说过好几次:『往后在你眼前死的熟人绝不会少,敌人死了固然值得痛快,朋友死了也是他命数如此,既然你是活着的那个,便掉过头,甚么也别想,过下去!』那时听来容易,做起来怎么却这么难。」连日来,就连那农家招待他吃些本地小菜,他也要想起卫尚仁等人的手艺,错觉他们也在旁品评,随即想起三人都没了,一顿饭吃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又不能给人发现异状。
他紧贴在地,附耳到洞口,扯直了金丝,去听杯中声息。他原先猜想火冢场上多半空荡无人,但依稀听来,似乎真有人声,不由得一惊。再仔细听去,竟像是呜咽之声,更是悚然:「难道是过去烧死在火冢的北霆门人,鬼魂夜哭?呸,神鬼之说难以求证。难以求证,便是瞎话,我怎能听到异声就想到幽鬼?况且就算真的有鬼,他们又不是我烧死的,怕甚么?」
………【第二十二章 交手(一)】………
九月初五,成都的大城市集之中,蛛网「左三下四」的主持人宋惠尊,就如以往那么多年般,几乎想也不想,便穿入东北部奢侈贵货集中的一处里坊,走向十字东街底的一间「明氏布庄」,要去采办丝绸。
宋惠尊刚被一个白瓷转卖商人招待了一顿饱餐,微挺着肚子,神情轻松,悠然独行,他身后两三间铺面的距离之外,不即不离跟着一人。那人长相穿着,便像是街上任一个碌碌行商,背着个三尺来长的大竹箩,戴着大帽闷头缓步,谁也不会去管他要办甚么货,更不知箩中乃是一柄剑身狭薄、专为南霄门驰星剑定制的长剑。
这人护卫宋惠尊不着痕迹,自是康浩陵,他眼神看似茫然,然宋惠尊的动态,与宋惠尊身周七八丈里过路人的举止,尽皆被他从帽檐下收于眼底。一年之前,他在成都街上露面杀人,此番旧地重临,是用卫尚仁遗给他的易容之具黏起眉毛眼角,将下唇翻出胶好,还装了假耳垂;他原本易容之术远不及殷迟,卫尚仁是从头教起,可惜也来不及教全。他怀里还藏了张伪造的通关文牒,这也是卫尚仁给他的,那时卫尚仁还不知道日后他真能用上。
「当前乱成一团,一座城池今天是这个主儿,明天可能便换人。只要不出中土,没甚么关津还会多看关文。但上头随时会有新命令,你将来若在蛛网『左二、左三』沿线几座城行走,万一城中出事,守军心血来潮要盘查,你多几个身份还是方便得多。」卫尚仁说「上头」,指的一来是赤派的大头目王渡,二来则是李继徽了。康浩陵那时便听话将文牒收好,将几个假身份记诵无误。
卫尚仁等人牺牲后,他只能靠自己,省起:「常居疑话都没跟我讲过几句,一见面便猜出我来历。虽说这是他见多识广,但会否再遇上同样厉害的人,也未可知。」于是,他当日养伤完毕,第一次回「左三下五」根据地探查,便从死去的仆役身上剥了一套衣衫,后来又跟那农家多买了几套,连鞋子也在北霆门山外的镇上重新买过,沿路徒步行来。当前四乡不宁,要扮寻常百姓,最好就别骑马惹眼。
眼见宋惠尊在十字横街上边走边打嗝,路上有不少行号对他招呼,这不只是由于他身穿内侍服色,那些老板是喊得出他名字的,显然知道巴结这人就有希望供奉宫中吃用。康浩陵不等那些人开声,仅仅见到有人往商肆门口一站,眼望宋惠尊,便留神戒备。这里坊虽然繁荣,面积却不大,十字街南北各只一里,东西也只一里有余。路边卖小食的吆喝声、居民与菜贩论价声,康浩陵似乎字字听见,又不致过于专注、遗漏别处动静。
如此走出短短半里街,他已觉彷佛过了大半天,却全无松懈。
只因前几日在闲花馆中,凤翔来人对他说道:「宋惠尊的身份一年前已经暴露,怕有人要趁他离开禁宫时对他下手。对手为何紧咬西旌,可惜咱们却是查不明白!」
康浩陵那日到了闲花馆,黄昏叩门,那见过的义母开门见他貌不惊人,一双眼上下飞快溜了一眼,似在辨认他的年纪,问道:「是杨郎么?」
虽说杨这个姓也无甚奇特,但那义母直截了当说出他冒用的姓氏来,仍让他微微一惊。那义母听他承认,笑道:「有位客人这几日都在等你,说是你一进城,就要在闲花馆替你接风洗尘。你人还没到,他已经把闲花馆上下都打赏一回了。」一边让他进屋,一边道:「这位客人说,杨郎是个十八、九岁的公子,平时出入俭朴,出手却是大方的。他让我留意有没有一位衣着平平、却气宇不凡的少年,我也可说是望眼欲穿了。」
妓馆鸨母这类当面瞎说的奉承话,康浩陵可从未听见过,心下只留意那义母话中的含意:「这人若是『左三下四』之人,自知我的岁数和假姓,知道我大约何日入城。他不说我的相貌,该是因为猜到我会易容而来。」
而他并未再扮成中年人,却是记着江?在成都城墙边对他说的话:若要扮中年人,「说话举止也别显得太后生了」。他自忖还没那功力,索性不扮。
闲花馆并非低等娼寮,那义母举止亦甚是大方。馆中陈设精雅,庭院幽深。康浩陵生平所处之地皆不怎么考究,除了李继徽府邸,再无别处及得上。但闲花馆除了富贵气派,又多了几分闺秀娇柔。他原以为馆中与蜀宫所见相去不远,谁知此处全无穷奢浮华气息,更没不入流的嬉闹欢歌之声。心想:「蜀宫虽然华丽,倒还不如此处舒服」
康浩陵见宋惠尊趋前与一家布庄招呼,那却不是明氏布庄,想是进去比价。宋惠尊前脚一进布庄,街上一人后脚便走到门口,他腰腿蓄势,随时都要跃前保护,却见那人手中端着一碗粉,只是去给布庄老板送点心,转眼回出。康浩陵脚步加快,来到布庄门外监视。
那晚,闲花馆义母领着他去到偏厅,厅上果有一桌丰盛酒席,一人正在听歌女唱曲,与身旁一名女子喁喁谈心,正是他见过的王渡直属手下。他暗叫惭愧,这人先行安排,免得自己头一回上妓馆出个大糗。凤翔来人让众妓退下,康浩陵第一句话便问:「左三下五其他人呢?怎么直到青派将屋子收得干干净净,才传书给我?」
凤翔来人答道:「青派看得极紧,早放信鸽只有早被拦截,只能等到他们毁尸灭迹,堂而皇之进占大屋,撤去巡查人手,才觑到一点空隙。左三下五余人各有要事,也不能分身照料你。康郎,成都恐怕有变,王师傅说,赤派向来武功不行,你剑法不错,于是请示了?门主,让你来保护宋惠尊。」于是说了西旌赤派有人投降天留门、旋即被同僚所杀之事。
殷迟在道上见到小谢,听闻的也便是此事。这事发生,却还在康殷二人相遇之前。
康浩陵惕然而惊,道:「怎地隔了一年多,才发现这等事?宋师傅岂非暴露危险之中?」凤翔来人迟疑片刻,说道:「这也是王师傅要与你说的。赤派蛛网设置,对于传递信息十分周密,但那是由下往上通传,消息才得完整。平日底下人互相联络,却不通畅。当初江江一名前任头目这样设计,是为了李公子说要保密,于是底下人互相联络与往上通报,便分成了两套。信鸽马匹训练方式不同,暗号也有差异。老实说,你在卫尚仁手下见习,当也发见,他对于自己打探之事到底要紧在哪,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康浩陵点点头,知道赤派中人若有人被捕,不及逃脱或自尽,甚或在逼供下背叛,如此限制,即可免于重大消息泄漏。
凤翔来人续道:「那传递钢锭与蓝瓶的最后一人,杀了叛徒,夺还两件物事,即被天留门下了毒。他撑着见到宋惠尊,把东西交了出去就毙命,连话也没能说一句。宋惠尊根本不知道,这人被天留门下毒之时,曾放了一个小烟花筒,试图将『有人背叛』的信息传出去」
康浩陵摇头道:「如此传信,实难说得明白。」凤翔来人道:「看到这烟花的人,当即向王师傅通报,同时赤派这一年多为了搜出何人背叛,直是翻了过来审讯套问,只是康郎不知道而已。」
康浩陵心道:「我又不是正式入了西旌,我不知道的事情,不知还有多少。嗯,原来蛛网有这样大的漏洞,防得了泄密,紧急时却救不了自己人。我得跟义父好好商量怎生补救。」义父虽然威严,但他年纪越大、越能看出义父没说出口的赏识慈爱之情,同时自己也以西旌中人自居,却不说话。凤翔来人接着道:「那十七人都死了,一开始自是不会疑心到他们身上。直到我们在天留门附近的通信屡遭破坏,再循着放烟花的时间一推算,才发觉这条线要牵到成都来,天留门仍在想办法下手,好挑破左三下四以北的整片蛛网。这片大网是宋惠尊主持,最完全的消息都在他手里,因此我们疑心宋惠尊要遭人对付。前几次他出宫办货,无风无浪,恐怕只是侥幸。」
既知是天留门可能下手,康浩陵再无疑问,问道:「晋王手下有个叫做韩浊宜的人,蛛网在魏州可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