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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杉霞-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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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居疑「嗯」了声,没去解说,只道:「我祖上家族原居于拂?国治下的小邦,天宝年间做为使节来到中土,与李唐缔盟,留了下来,与汉人通婚,终于归化。我当年失意远走,不在中国找个穷乡僻壤隐居,却异想天开,投到了大食去,这一半也是由于我家里的渊源,原是十分明白西域诸国形势。西域诸国语言分歧,我家中世代相传,到我身上,每种话还是能说那么一两句的。」司倚真大感新鲜,道:「能万里迢迢前来出使的,必定大有本事。你府上可很了不起啊。」心道:「你说你解药过量心性暴躁,总算说到你的得意事,这可不是心平气和了?」
常居疑道:「是否了不起,我也不知。他们那时前来与中国修好,乃因大食国逐步强大,四出侵略,因此拂?有意与中国结盟,必要时夹击大食国。我的祖先原是烧制琉璃的能手,对其他器用之学也颇有钻研,见到中国的发明,颇觉新奇,彷佛东西两方的技艺,很能相互取补,这才请命长留中土,以俾交流。」
司倚真点头道:「你这痴心脾气,原来是家学渊源。」
常居疑横了她一眼,续道:「我这姓氏,是从我祖上的西方姓氏移换音调而来,我那前来李唐出使的祖先名讳,族谱上写作『常渡』,看似全名,其实乃是姓氏之音。」司倚真想着他拜帖上的一手好字,以及时而粗俗、时而文雅的说话,心道:「这家族汉化极深,我只知他长得像胡人,怎想到他的姓氏也源自外邦语言。」
常居疑道:「天留门地近西域,我家里住得又近,当年首创天留门的女子之一,与先祖父结缘,先祖父终于留下,替她们筹划了一座地下之城。直到先父长大成人,这座城才竣工。因此,我一家在天留门住了下来。我从来没在天留门拜过师,却自小就在那地底城里行走得熟悉之极。」
………【第二十章 逆师(二)】………
康浩陵脱口道:「天留门是座地底城?」司倚真却问:「有句话我问了,你别见怪你在天留门之时,可曾婚配?可有子息?若是有,你远走他乡数十年,这趟回归,可想到与家人团聚么?」
常居疑笑道:「你这娃娃果真时常分心旁骛。那时我自然有女人,怎会没有?只是那也不是甚么婚配。当时我以而立之年,竟成为天留门首任智慧长老,这等武学与杂学并立的局面,莫说天留门,便在江湖之上,也是首创;我意气风发,自愿与我要好的女子,都记不清有多少。相好便相好了,几个晚上的事而已,若是一个个女子都要行大礼去婚配,牵扯一世,不免?唆得很。」
康浩陵终于顶嘴:「这样阴阳怪气、反复无常的人,也有人喜欢,这才叫稀奇。」这话是要报常居疑先前损他的仇。常居疑却不生气,冷笑道:「有些人做事乱七八糟,心思却执着,说他几句,也记上老半天。小姑娘识人不清,看上了这等人,以后苦头可有得吃。」
司倚真没料到常居疑会说起青年时的浪荡,虽不甚懂,脸上仍微微一红,并不接话。常居疑续道:「只是我生平想要穷究之事太多,实在不愿给儿女之事所困,因此因此我配置了药方,让那些女子服下,倒也并未生儿育女。直到其中一名女子,偷偷藏起了药,骗我说已经服下,我不疑有他,仍与她相好,结果她自然是怀上了。只是其后我的两名孽徒便即背叛,我无暇顾及这等私事,转身就离开中土。这数十年来,我未曾再见过她母子一面。我老而不死,异于常人,她与那孩子,却都不在人世了。」
司倚真「啊哟」一声,道:「未曾见过一面?你,你怎忍心?」
常居疑淡淡地道:「我早说过了,各人志向不同。那女子是欺瞒了我,不肯服药,坏了与我的约定,这才有孕。她背约在先,我几曾甘心跟她过一辈子!何况两个孽徒叛变后,我心灰意冷,天留门是令我大为伤心之地,老子忍不下这屈辱,非走不可,她不愿离开师门,我又有甚么办法?」司倚真道:「虽则如此,还是还是」她不愿评论他人的私事,却觉常居疑的为人行事,果然极端乖张,暗想:「唉,他的确是个痴人,只是痴在了自己的绝学上头,终至不近人情。他一生在『情』这字上都不顺遂,徒儿叛了他,与他好的女子又缘分浅薄。」
常居疑停了片刻,悠然道:「数十年间,倒也不是未曾听过她母子的消息。只是我从未有片言只字回应,只盼天留门满门都当我已经死在西域,如此我将来回去干事,也方便些最后一次接获书信,是十来年前,那时天留门栽培的门主接班人里头,据说便有我一个年纪甚幼的单传孙女。她一家人都不跟我姓,而是跟了当年那女子姓氏,姓冯,那小女娃叫做宿雪。若我那嘿嘿,小孙女果真做了门主,也不出奇。身上流着我的血的,无论男女,想来都比天留门余人要聪明些。」
司倚真低低自语:「冯宿雪,冯宿雪,这名字真好。想来天留门的所在,定然时见冰封雪景。若此人真是当今天留门主,她一介女流,统帅一班江湖异士,自己又不知是何等人物?」她自己是姑娘家,又没曾在江湖上闯过,对女子身为门派之主的想象,不免平添几分传奇。
康浩陵念头与司倚真不同,满心要问一句话,却自踌躇。司倚真知他还在对常居疑别扭,微笑道:「你有甚么不解之处?」康浩陵道:「我在想,不知他装假死,要回天留门干甚么事?」
常居疑道:「自然是夺还我的著作残本。还能更有何事?天留门凭着我几卷手札,这些年已不知干出多少邪门之举。那『冰浸沙』的变种,便是一例。哪有救人药物炼成了致命毒药之理?」
康浩陵心里一跳:「宋惠尊师傅给我的两件物事,一件精钢,一件异香毒药,定是源自这老人的两项发明,只不能确知天留门如今炼出这两物来,要拿来做甚么。武林中人瞒着官府、私炼兵器,并不出奇,但就像我对义父说的,如此认真研制兵器质地,却很蹊跷。那毒药更是」抬头从林间的漆黑天空望出去,「只盼这老人早点离去,她她能顺利回归北霆门,我便能摆脱风渺月,与凤翔来人尽快相见。『左三下五』这时一定在找我,我在山下,没来得及跟卫尚仁大哥说我上山来做甚么,真是不该」这卫尚仁,即是蛛网左三下五的主持人,康浩陵被李继徽派到此处,即在卫尚仁手下见习,潜伏北霆门中。他见司倚真陷险,一冲动便跟了上来,卫尚仁竟不知他何故追赶这个银辫老人。
司倚真想问常居疑师徒反目之事,却不敢问。常居疑知她心意,此事原要向她说知,缓缓地道:「我曾有两个徒儿,与我年岁也差不太多,那时俱是十几二十的少年。我们从不谈武艺,他俩是继承我杂学的学生。大的那个叫韩浊宜,小的就是他们西旌的江就还了。韩浊宜入门较久,除了学我对钢铁水土的学说,也学药理,比之江就还,多知道了几门炼丹的诀窍。然而我所炼的丹药,却非修身练气之用那时我想,当前除了战乱之外,又有疫病,而人一旦受伤,又不知怎地极易发烧昏迷,一命呜呼。兵马经过的村庄,即使不烧杀掳掠,一夜之间死去一大片人,也是常事。当真是乱世人命注定危殆,没有别法了么?我偏不信,我并非大夫,却偏要找出个法子来,从冥王手里拉回几条人命。大夫一次只治一人,我一次却要救一群人。」
康浩陵、司倚真眼中的常居疑,向是个暴戾苛刻的怪老头。此刻这老头两根长辫垂在绳床之侧,虚软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两声咳嗽,竟吐出这番悲悯的话来,两人不禁都为之愕然。
常居疑道:「我这久咳不愈的病根子,便是在天留门炼药房中种下的。我成日守在火炉之旁,试验各种药物提萃之法,甚么大胆的材料都用过。某些偏门药物精华被烈火蒸熏时,冒出浓呛烟气,我的嗓子和肺叶,就这样灼伤了。身子已伤,武功更不可能练得起来,我本来也不喜学武,练完了天留门入门轻功,也就放弃。」
康浩陵心道:「入门轻功已这般惊人!但他在北霆门『弥确巷』中所使的天留门轻功,并非邪派。」突然之间,他听到了极轻微的一片声响,那声音夹在柴火脆响与山野风声之中,不很明显。他之所以一惊,却因为那声音有金属之意,似是佩剑、佩刀之属与环扣敲击之声。而这片声音,又似是多柄刀剑所发。
常居疑虽然生性警觉,但他年事已高,也无甚么内功底子,折腾整日,又有两味强力药物连番在身上作用,此时歇了下来述说旧事,只觉疲惫万分,再也没能留心其他,接着又道:「自来医药,讲究依时依人施用,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配法,一个人今日与明日又有不同的体质变化,外与宇宙运行、内与人身循环相应,节节相扣,精微奥妙,并无定法。然而,若是要救一大批人,哪里能顾得了这许多?我那时年少气盛,就是不服。我自然知道,世上并无万用灵丹,就像冰浸沙在这小子身上,与施用在小姑娘身上,药效定然不同;但我想,折衷之法未必没有。我不求炼出灵丹,只求能研制几款紧急续命的丹药,先把人命吊住了,再来慢慢调理不迟。小姑娘,你说我这话有理么?」
这时林中听得几声低喝,明显已极,康浩陵与司倚真对望一眼,司倚真苦笑道:「也只有你这痴人,在这当口还挂心这个。好罢,很是有理。」
常居疑道:「而这关键,便在于一个『准』字。配药的准则是甚么?如何配置,才能不需天时地利,也炼得出效用不致差异过大的丹药来?」康浩陵眼望草棚,那原是稍后的歇宿之所,反手搭住腰间剑柄,向司倚真打个手势,顺口道:「你被药物烟气熏了好几年,不是白熏的,便是犯错,也值得警惕。这般经验写将下来,不就是个准了?」
常居疑再疲累,到此也已听出有人掩至,仍道:「虽然猜中,却不值得嘉许。南霄门人越是聪明,越是奸恶我潜思多年,熏坏了身子,终也是炼出了包含冰浸沙在内的几款应急丹药,却不知两个徒儿已然起了异心。我后来才知,他俩曾背着我斗了好几场,为的是争论哪个霸主值得投效,终于无法分出胜败。小徒儿江就还做事冲动,又尚不明了我的药理精义,在投效岐王李茂贞之前,心中只记了我教过他的一些入门机括,看来是用在了西旌的勾当上。」
「此外,我炼钢的手札他虽没摸走,倒也盗去几块厚薄不一的钢锭。那晚正当炉中精钢冷却成形,他代我守炉,若不顺手牵羊,我反倒要骂他不成材了嘿嘿,小姑娘,那精钢,便是你说的大炉子、大锅子熔煮出来的,锅里还煮着兽皮、枯叶等物事,是我费心挑拣的,何者该多何者该少,全不含糊,同生铁煮一锅汤,好玩不好玩?那炉子可有一座塔那么高呢」
司倚真听他一场叛师大变说到后来,又扯回自己的得意事,语气直如爷爷给孙女讲故事,有些好笑。常居疑喃喃叙述声中,不远处几声,似有几人从树上跃落地面,伴随着呼喝,方位与距离,却与方才刀剑环扣之声不同。
康司二人同时惊起,康浩陵一跳起便创口疼痛,咬牙忍住。司倚真道:「他们没带水粮,仍漏夜入山?」康浩陵道:「是他们。方才落地之人人数较多,离此处也远得多。然而距咱们不远处,却有好几把兵刃的声息。」
司倚真道:「近处这些人未必是冲着咱们来。」康浩陵摇头道:「这数人方位成包抄之势,必是直扑这火光而来。」
常居疑哼了一声,道:「进草棚去!火堆留着。」说着翻身下了绳床,一手扬起,在马匹臀上一拍,也不知他使了甚么手法,马匹痛嘶一声,便向林外冲了出去。他快手快脚解下绳床收起,竟在地下爬了起来。康司二人原以为他身体虚弱,走也走不动了,却见他行动敏捷,如地鼠一般窜到草棚口,低声道:「我放马诱敌,延挨片刻。他们要追的是我们这样三个人,两男一女,少留一个足迹,或能晚一刻被揭破。」
康司二人点点头,有样学样地爬了过去,司倚真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三人躲入草棚,康浩陵低声道:「我知道你笑咱们像地鼠。可是当此危机,你竟还笑得出?」司倚真轻声道:「现在不笑,少停给一刀杀了,就更笑不出了。」
康浩陵不由失笑。司倚真没伤没病,抢先将草棚口之侧的一块木板拉过,挡住了门口。康浩陵回头望去,这一瞬之间,外头掩进的火光黯淡不少,她颊边的俏皮笑意却停驻在自己眼前。
但听棚外柴火之声掩去了来人动静,听是听不见危险了,心弦却更紧扣。康司二人并肩凑在草棚口向外张望,知道来人即使不为追捕自己,到此也必搜查草棚,心中各自思索脱身之策。只是康浩陵虽比司倚真要多些历练,仍属生嫩,要在静夜里不着痕迹地带伤逃走,实无良策。常居疑此刻又弱又病,更不指望他帮得上忙。三人眼看是束手就擒之局。
草棚中霉气甚重,常居疑兀自悄声叙述往事:「大徒儿韩浊宜多跟了我几年,知道要把炼丹手札一并带走。他沉住了气,先来跟我报告师弟叛走的消息,假惺惺地安慰我。我那时年青纯良、又心系诸多学问,哪能料到,这少年会有这样大的野心和算计?他见我消沉,寸步不离地服侍了我七日,说道,师弟恐怕要回来窃取老师的炼丹手札,须得密密藏妥――」
司倚真终是忍不住分心,低叫道:「唉哟,正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康浩陵轻声向司倚真道:「要真没办法,从后头冲出去便是。我拚着创口再破,要在黑夜里找个山洞躲了,也不是办不到。你手边还有三枚烟岚霭毒针,必要时咱们便下手。」司倚真道:「你要扔下常先生么?我可抱不动他。」
康浩陵摇头不语,并无犹豫。他并不真恨常居疑,待这老人,原也颇留退路,还比善猜人心的司倚真来得宽厚,然而他毕竟不是滥好人,临到危急关头,李继徽和的教导更没白费。他只求自己不要落于北霆门手中,受青派之人逼供,扯破了「左三下五」的赤派蛛网。至于这位前任天留门长老,对自己满怀敌意,只不过是赏识了司倚真,重要性岂能与蛛网相提并论,实是顾不上了。
决心既定,便有余暇去想其他,听常居疑说到韩浊宜背叛,心中不解:「那韩浊宜、还有西旌的江前辈,所想的也没甚么错。你这些学问不拿出去,难道要烂在棺材里?他们背负着你的学问去投霸主,正是替你露脸,你又消沉甚么?」
………【第二十章 逆师(三)】………
常居疑答司倚真道:「正是。他盗书之前,竟对我下药,将一味麻药、一味镇魂安神药合用,大概是想让我睡个天长地久,哈哈!然而我终年在炼药房中吸嗅药物蒸气,大约是脑子也被熏惯了,这两类药物作用在心智,不似烟岚霭那般作用于身周百骸,因此对我效验不深。我半夜醒了过来,全身无力,第一个想到的是,难道江就还回来害人?挣扎着去外房寻韩浊宜,看他有无损伤」
司倚真默然,心道:「你全心关爱徒儿,却发现是场骗局,加上你自负聪明,竟栽在这小计俩手里,这也难怪你耿耿多年。」
猛听得棚外一人喝道:「且慢!」同时脚步急踏,似有一人腾身而起,同个声音又喝道:「尚未查清,便纵火烧棚,是何道理?」
康司二人凑眼从缝隙中望去,只见棚外三人围住了火堆,一人手中执着火把,随即抛在地下踏熄。三人脸孔朝外,在这外围,远远近近又站了数人,正是前来追赶的北霆门人。
北霆门人并不出声,一名矮小女子自林中暗处阔步走出,倒提单刀,说道:「你们是谁?」
那踏熄火把之人反问:「你们又是谁?」
那女子冷冷地道:「在北霆门后山追人,怎能不知我们是何人?阁下别装懵了,你接下我们的火把,那是要插手了?」
司倚真低声道:「康大哥,要不要再问常先生要几枚毒针?」却见康浩陵脸色凝重,带着几分困惑,对自己这话听若罔闻,只紧盯着棚外双方对峙之势。
火堆旁三人并无一致服色,只也都是黑衣,夜中看来与北霆门人也差不了多少。踏熄火把之人摇头道:「并无此意。我们对彼此身份,大抵是心知肚明,此时无甚事端,也不必说破。我们追踪的是同一方向,却未必是同一个人。只是担心北霆门心狠手辣,误伤了我们的目标,我们回去有点儿难以交代。」
风渺月宝刀交在左手,蓄势拔刀,道:「身份说不说开,有何分别?你们追的,是你们的朋友,还是敌人?」那人道:「这又跟北霆门有甚么相干?你们有你们的事要办。在那山溪之旁,你们本已打算回头下山,却转身追起咱们兄弟来,一追追了大半夜,我们又有哪里得罪了?」
风渺月嘴角微扬,却无笑意,道:「西旌赤派来北霆门后山追人,追的若是朋友,那便是我们的敌人;追的若是敌人,风渺月忝为青派头子,也只好出手保他一条命。」微一停顿,扬声道:「几位在北霆门庄子里鬼鬼祟祟,也请留下了。」
康浩陵无声地长呼了一口气,并非放松,却是备战的吐纳,目光闪动,并不回头,只用力摇了摇手,又在司倚真的手上握了一握,便即放开。司倚真当即恍然:「他认出了这三人,原来他们是赤派的,难怪他紧张成这样。他不让我问常先生多要毒针,却是为何?嗯,他打算撇下常先生,便自觉不该拿人家的毒针去退敌。」登时想起:「这三人定是见他赴险,一路寻上来。此时以寡敌众,康大哥不会袖手旁观,但他伤得不轻,如何动手?我又不能露面帮忙!」
康司二人无暇去看常居疑,只听见簌簌作响,又偶有绞盘似的轧轧轻声,不知他在做些甚么,听他口中兀自低低说道:「韩浊宜自然早已远走高飞,他不知怎地买通了一批天留门人替他遮掩,都来对我说,是江就还夜半闯山,韩浊宜追出山外去了。直到我下山寻访,才听闻发迹不久的李克用手下,新来了一名姓韩的谋士。那时李克用年纪还轻,尚未坐大,还只是个临时被封的甚么敕勤王。他本是个趁乱崛起的军头,能打是能打,却只是凭着军士悍狠,到处劫掠,朝廷那时被黄巢逼得急了,便想藉他的手来收复长安。这姓韩的谋士声称自己有秘制的灵效伤药,能减少战场上的人力折损;还有一种醒脑神丹,能令军士三日不眠、发挥战斗潜能;他自己更能练出锋利钢质兵器,脆软适中,百战不折。」
「我一听便知这名谋士是谁,凭着天留门轻功,探到了他的所在,去跟他对质。韩浊宜说道:『老师,江师弟之事发生后,我知你决不会同意我的所为。这可是你自己错失了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此后你的学问发扬光大,却只能冠我韩浊宜的名号了。』」
「我彼时已经步入中年,想我从三十岁起,投注大好青年时光,苦学课徒,竟落得这收场,万念俱灰,当即答他:『我是不想在中土耽下去的了,谁的名号响,又干我何事?我始终打着的是造福人群的主意,却不是拿我的心血,去替这些军头争天下。你今日帮了他们,改日他们便要忌你。你尽管去罢!我看你有甚么好下场。』」
棚外两拨人马,正一句一句交涉。赤派一人道:「留下倒也不必。贵庄这样的威名,又有谁敢擅闯?」言下始终不认身份。风渺月道:「我从成都返回师门,路上一个人阴魂不散,跟随不离。阁下在山外小镇上卖烧饼,那人进镇第一件事,可不是找你买饼?你收档之后,可不是急赶到北霆门来?」赤派那人道:「我老家在山里,生意做完了回家,北霆门再威,也管不到这种事罢?」风渺月道:「你们暗语为何,我是不知。只是你老家在北霆门火冢场之畔,这却十分古怪哪。」
那人道:「甚么火冢场?老实说罢,我三人确是习武的,做甚么却与北霆门不相干,你不信也罢。」
棚外略一沉默,兵刃劈风交并之声突然急响,两拨人已动起手来。
康浩陵觑见风渺月和奥支弟子并不出手,三名衍支弟子去斗三名西旌赤派之人,余下四人掠阵。他们追赶常居疑之前,已自换下木刀,此时手中俱是北霆门常规用刀。康浩陵心知赤派不以武功见长,纵使对方并不以寡击众,也是凶多吉少。但自己受伤之余,跃出棚去又只碍事。情切关心,仍缓缓转动手腕关节,筹思突出援手的招式。
常居疑手中不知忙碌甚么,喘息两声,口中续道:「我回到天留门,查察前因后果,才知道韩浊宜买通天留门人的秘诀,是他暗地里取材研制的诡奇药物,据说能让人仿若身登极乐,远远胜过前代的修仙丹散,一经尝试,再也难以戒除!我原已存了远走之念,查清此事之后,实在无法再留片刻,便对当时的门主坦言交卸智慧长老之职,表明绝不愿再择传人,往后天留门是否仍设长老之位,更不与我相干。这烂摊子,便让他们自己去担罢!天留门人与韩浊宜勾结,我满心想报复,却也知道不是这批败类的对手其后我便上路西行,循的正是我祖上当年前来中原的旧路我口中说得洒脱,但要我眼睁睁留在中土,看他人凭借我的学问,争一家之天下,心中全无百姓,我我委实做不到。」
康浩陵心中大跳:「天留门如今是晋王手下!常居疑既然远走异国,韩浊宜后来自然是回去勾结天留门,这无须多说。」
司倚真心中暗叹:「常先生没错,他的两个徒儿却也没错,只是其志不同。」忽然背上冷汗微出:「师父一生对西旌、对李继徽公子抱愧,我师徒要将黑杉令寻回,在常先生眼里看来,自也是不齿了。但像他这样的天赋与怀抱,世上又能有多少人?我们凡夫俗子,不能像他那样专心于学问研习,又往往不甘平凡。倘无别事可以寄托,难道便只能碌碌一生,那岂不是心中惶惶、无所依归么?」
棚外赤派三人搏命狠战,不仅伤了两名衍支弟子,在旁掠阵的竟也被砍伤。但奥支弟子尚未出手,风渺月亦可能闯入棚来。司倚真满腔惶恐却在这时突然停顿,心中蓦地感到一阵凄凉。
棚外打成一团,康司二人不敢太过凑近板缝,看不清形势。忽然外头啊啊两声痛呼,风渺月道:「坐地休息罢!各位愿意合作,我们便也能留余地。」这话并没回应,兵刃之声仍密响不休,显然赤派之人即使负伤,仍自力战。又响了片刻,传来重物坠地声,兵刃响声忽收,接着喀喀数声,有人给折断了关节。想是北霆门人不甘被伤,折磨赤派之人报复。
风渺月说道:「暂时别下重手,带回去。」竟是不愿在此间审问。这山林隐密之极,然则三人在火冢场侧所窃听之事,恐怕连这批弟子都未曾与闻,只有风渺月才知。
时近午夜,北霆门人势必在此过宿。眼见他们随时要进棚来搜,司倚真正待向康浩陵示意脱身,忽见康浩陵身形一起,便要去推草棚口的木板。
司倚真不及多想,左手挥出,去夺他佩剑。康浩陵直觉格打,破绽微露,她手肘撞正康浩陵腰间,反手又以指节打中他膝下足三里穴,这两下并未封住穴道,仅令康浩陵下肢一酸,跪坐下来。
康浩陵被这么一阻,自是明白她的用意,瞪了她一眼。司倚真盯着他双眼,脸上满是恳求神色,随即扬了扬右手中三枚毒针,又指指身后,意谓求他仍照原议,毒针退敌,从棚后逃走。
康浩陵透过草棚口的缝隙,眼睁睁望着赤派三人摔倒受制,三名奥支弟子执兵刃各自指住,上上下下搜了一遍身。衍支弟子在旁替同门裹伤。众人空手追敌,渴了半夜,急忙互相传递赤派诸人的水囊解渴。「义父交代,赤派少数人落入敌手,不过是少了几条不全的信息,蛛网未必会破,绝不可为了维护一两人而坏了大事。将来我要在西旌办事的,照说,即便这三人在我眼前被杀,我也当自求脱身,耐心等候传书指示」可既明知这三人是见自己起意搭救司倚真,为他身份特殊,才追上来护卫,此刻舍下他们,又怎么能够?
司倚真一边缓缓退向草棚后方,一边心中狐疑:「在火冢场发生过何事?八月十五才是年度火冢之期,现下时候未到,这大半年来,我从没听见冷云痴让我们到那儿去。」她初拜师那日,没听清门户极刑是甚么东西,但她事事留心,此时自然已相当清楚。「风渺月这般保密到家,那么便不是北霆门之事,而是青派的机密。但火冢场中又怎么潜伏窃听?十五年前,师父凭借一身功夫,方能在树顶窥探;这三人武艺也不怎地,任谁闯入,都甚是凶险」
「可是,师父当日在火冢场究竟见到了甚么变故,却为何不亲口跟我说?为何又说那与我大有关连,要我留心探查?」
康浩陵不愿舍下同伴,司倚真拉他衣袖,他只不动,念头却是:「原来那地儿便是火冢场。去年我一到『左三下五』,卫尚仁大哥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即是假扮衍支弟子,夜里在场心埋设传音机关。他要听些甚么,我尚未够资格得知。看来消息已经到手,我要怎么解了卫大哥的围、怎么将话传给王渡伯伯?」
棚外赤派三人中,接下北霆门人火把、最早发话之人,正是「左三下五」的主持者卫尚仁,此刻受了几处不致命的伤,双手手骨被折,颈旁刀尖伺候。奥支弟子连连喝问:「你们入山来,要找甚么人?是你们的同党,还是甚么?」三人只不出声。衍支弟子从三人背上扯下行囊,搜出几张饼来,先喂他们吃了,过了片刻,见安然无事,众人便也坐地大嚼。
常居疑那头轧轧之声渐息,他却仍动作不已。司倚真再退两步,一足踢到地下一件**的东西,痛不可当,像是锄头之属。常居疑悄声道:「当心!」话声模糊,还低了一截,倒像是来自地下。
司倚真借着透入棚内的微弱火光,见他身子果真少了一截,头就在自己脚边,大吃一惊,差点儿呼叫出来。定睛再看,原来常居疑竟是在摸黑掘地!他一半身子钻在地下,手拿小铲,仍不住将泥土铲将出来。地下抛着一件小锄头般的物事,连着一个螺?样的机括,敢情常居疑方才是以此物钻松地面泥土,却不知他的行囊里还有这等法宝。
逃命要紧,司倚真虽然惊喜万分,却也无法细问。伸手摸去,地下已经刨出个向旁延伸的大洞,想来那螺壳钻地之器,便是他能迅速掘土的关键了。常居疑探头道:「唉,唉,时候不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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