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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杉霞-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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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风渺月那柄得自常居疑铸炼房的宝刀极之锋利,她刀法又强,康浩陵与之动手时,行动还有些不便,实不知这一刀伤得如何。他在马上一番急跃奔驰,追上常、司两人后,才缓手裹伤,略事休息,却不知伤口仍不断往外渗血。
司倚真叫道:「你别动,还在流血呢。快,快,常老先生,你有甚么治伤妙药,快拿出来。」常居疑道:「这小子找我麻烦,我浪费药物救他做甚?」司倚真强词夺理:「他是给你的刀砍的,你脱不了干系。」
常居疑不去理她,侧头端详康浩陵伤口,竟然面露喜色,拍手大乐:「这就对啦!」康浩陵愕然道:「甚么?」常居疑笑道:「原本冰浸沙虽与天留门药物相克,退去较早,但也没这样快法。可是你受伤流血,药力便去得更快了。我方才还有些疑惑,还道我这批冰浸沙,是否在配置时出了甚么差错。要知冰浸沙虽是种在人身肌肉,但自会慢慢回进血脉,如此,药力便停驻甚久。不错,时辰算起来,正与药力的运行符合,我没配错,在你身上的效验――」
司倚真着急得很,见常居疑兀自侃侃而谈,对他的敬意?时抛到了九霄云外,怒道:「喂,你怎地如此不近人情?还说精研药理呢,一个伤者就在你面前,你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
康浩陵见她小脸气得发红,不禁心中感动,说道:「我在那边草丛里敷过药了,没事」冷不防脑中一阵晕眩,四肢发软,从马上栽了下来。
………【第十八章 返乡(三)】………
差不多也是这时节,一匹天留门畜养的快马将殷迟送回了无宁门。两地其实相隔甚近,只是绕道避开崇山峻岭,要耗费一些时日。无宁门位于喊冤谷,这地名是殷衡当年一时戏言,无宁门人说着好玩,渐成习惯,当地居民倒从未如此称呼这无名山谷。虽有个「谷」字,但此地更在松州之西,已出了汉人地界,是一片为高山所环绕的空旷高地。仲夏时分,便像天留门附近一样生满了嫩黄的油菜花,
殷迟一路纵马跑来,远远望见无宁门人居住的一群土坯屋子,杂在羌人的帐幕之间,忽然勒慢了马:「我这一去将近一年,怎地好像有甚么地方不对?」心里有些怔忡,跳下地来牵着马走,不断思索:是哪里出了古怪?无宁门一点儿也没变,难道是自己变了?
他却不知道,这一年自己首度孤身远行,结交了一个朋友,起始练画水剑绝学,更作了一回刺客、惊吓了蜀国皇帝,又作客天留门,见闻种种诡秘行动。一年前他记着仇人的名谱,对母亲说自己要去成都打探西旌青派的踪迹,心中其实不无惶惑;一年后他带着与天留门主的密约,身中「蛾眉乱」之毒,仇人的名字已经变得清晰起来:「这一个一个,不久以后,不是被我用画水剑杀死,便是身中断霞散,受我摆布整治。不,又何止是仇人?瞧冯宿雪统御门人那神气的模样,等我有药在手,还有摆布不了的人吗?」
渐行渐进,依稀看见庄子旁边小小一块菜地上,是钱九命弯腰施肥的身影,旁边跟着一个女子,那是钱九命的羌族妻子。殷迟忽然一阵激动:「无宁门人为了逃避西旌追杀,躲在这苦地方过了十几年,天留门插手黑杉令之事后,大家过得更加缩头缩脑了。无宁门人甚么别的也不要,只求我长大报仇将来我在江湖上立威扬名,偿还他们的,定比他们能想到的要更多更好。」
钱九命直起身子擦汗,正见到殷迟迎着西斜的阳光缓缓行来,他还道自己眼花,殷迟已叫了起来:「九命伯,九命娘!」钱九命大喜,喊道:「阿迟,是阿迟回来了,你到哪儿去耍啦,这么长时候也不回家!」
殷迟微微一笑,跳上了马背,蹲身鞍上,催马快跑,便在急驰的马背上半蹲前行,这正是钱九命教他的,他在路上,没事就与这匹天留门借他的坐骑套交情、练把戏。此时他已悟到画水剑的「踏水」绝技,马背起伏,岂及得上大湖波浪变幻多端?他时不时更在鞍上站直,又或翻身倒立,身子波动,便如舞蹈。姿式是钱九命教过的,身法却比钱九命所示范的好看数倍,这是他在湖中踏浪前进的姿态,早已练得兼具劲健和飘逸。
钱九命只看得心花怒放:「我当年跟他一样大,在长安市上刚出道时,可也没这样的造诣。可惜,可惜他就是没福份学到『灵蛾翻飞』」
驰到近处,殷迟丝毫不惧马蹄踏人,一个前翻就越过马头跳下了地,马儿果然也就停步。钱九命在他头上拍了一下,笑道:「功课倒没抛荒了。唉哟,你长高得真快。咦,你是给人关了起来、见不到太阳么,怎地成了小白脸?怎么也不给你阿娘写封信?」钱九命性子活泼,兴奋之下,说话连串不停。钱九命的妻子不甚通汉语,也微笑招呼。
殷迟问道:「我娘还好么?大家都好?」钱九命道:「都好。就是」略一犹豫,说道:「就是日子近了,还没听到你音讯,你娘有些心神不宁。幸好你回来了,我们都担心你赶不上。」殷迟低下头去,道:「怎么会赶不回来?便是天上落刀落剑,我也会兼程赶路。」心想:「阿娘以为我在阿爹忌日前赶不回家,一定又失望又生气。」他心里记挂母亲,说道:「九命伯,劳你照看着马儿。」往应双缇居住的屋子快步走去。钱九命在身后叫道:「我去告诉大伙儿,今晚给你洗尘。咦,你该去教练场,门主在那里!」
殷迟一怔,转而走向庄子东边的教练场。无宁门人原是西旌青派的杀手,虽然退隐,仍有练武健身习惯,只是殷迟不练武的时候,应双缇从不涉足教练场,更不过问门人练功之事。她之所以接任无宁门主,是众人在殷衡死后推恩而拥戴,她管辖的是庄子的生计,而非门人的武艺,她的武功,并不比无宁门诸人高,除了教导殷迟,也无出手的机会与念头。为何今天要在傍晚到教练场去?
转进教练场,场中寸草不生,是含盐量极高的白地;场边环立着五株巨大扭曲的枯木,终年片叶不生,却屹立不倒;这块地就这样自然形成了一个露天练武的好所在。陡然间一件暗器朝自己身旁这株枯木射来。殷迟伸手接住,暗器来得并不劲急,一入手的触感万分熟悉,正是自己暗器囊中时刻携带的弯月钢镖,是父亲当年外出行刺的武器,现在却成了唯一留给自己的遗物。殷迟不知母亲何以要练这暗器,叫道:「阿娘,你」
场中一个月白衣裙之人侧过身来,黑发如云,并不挽髻,只在鬓边插了一枝珊瑚发钗。这人一身素淡,更无脂粉,这枝珊瑚发钗就显得特别亮眼,衬在一张清丽无俦的素颜之旁,苍白的面颊才宛然多了几分血色。
这丽人眉间深锁重忧,长睫起伏,眼波流转,竟是透着异样的倔强。
她点头说道:「阿迟,你回家了。」声调与衣衫面貌同样清冷,与身段同样纤细。钱九命见到殷迟,欢天喜地,说话如连珠炮般,这人却似并不萦怀。她看上去尚不到三十,话声也甚是年轻。
这样的冰冷神态,殷迟瞧了十多年了,全不以为异。他快步向前,说道:「娘,累你挂心了。怎么你到教练场来了呢?」那丽人道:「你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我长日无聊,让六臂师傅教了我一些掷镖的手法。」殷迟问道:「为甚么单练钢镖?」说着将手中的弯月镖递了过去。
那丽人伸出一只不涂蔻丹的细长素手接过,望着场边枯木,淡然道:「想到了,便练了。你在家时,我忙着盯你武功和读书进度,也没这工夫。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怕我终有一日,会将你阿爹的手法给遗忘了。当年相聚的时候少,我瞧清楚他出手的机会,实在也不多。」言下之意,当是能留一分回忆,便是一分。她顿了一顿,转眼看向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殷迟,目光终于流露爱怜,道:「你去了哪里?」
如此简单的一句问话,殷迟虽已料到,又在路上盘算多日,一时仍答不上来。隔了片刻,见母亲凝望着自己,心头微慌,忙道:「我稍后再禀报。娘,向晚风大,回屋去罢。」
那人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容道:「我正练得顺手。你一定累了,休息罢。该要开饭了。」殷迟「嗯」了一声,又道:「我已杀了文玄绪。他死得并不痛快,还受了我一些折磨。」
那人樱口微张,说道:「啊,这样很好。此人与江?并列首恶。你第一次出手便杀却此人,这是好兆头。」却不问殷迟是以何法杀他。殷迟虽见四下无人,仍不由自主压低声音道:「阿娘,我有黑杉令的事要问你。外边要对令牌下手的人很多。」
那人正是应双缇,江湖上只知她已过世的姨母杨杞蓉是画水剑传人,却几乎无人亲眼见过天留门的全本画水剑。「黑杉令」三字传进耳里,殷迟声音极低,她伶仃的身子却像是被这话击中似地颤抖了一下,心道:「这一天毕竟到了?」微微点头,说道:「初更时分,你到墓地里等我。」
殷迟心中微怔:「为甚么要在这时候上坟?」却并不问。应双缇转过半身,低眉沉思,再不说话,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将侧脸遮去了。她转身之时,殷迟看见母亲珊瑚发钗旁的鬓边,似乎有一根银丝,正想看真些,发丝却又被风吹乱。
不知如何,殷迟眼前突然浮现应双缇屋中的一幅画卷。去年出发之前,有一日他走进屋里,阿娘不在,他无意中见到这摊开了的画卷,第一次见到娘亲除了仇人形相之外的绘画手稿。画卷上水墨的两个人物相互凝睇微笑,一男一女,俱是十来岁年纪,那少女正是娘的长相,那少年则长得很像自己,只眉梢眼角有些说不出的英气。画卷纸质甚好,并不太显得陈旧,唯边沿有些毁损,看不出是依据回忆所绘、或是十多年前的当下写照?更不知道娘是在甚么样的机缘下,让她自己与阿爹一同入画。
他看到画卷时,只觉娘如今的相貌,与作画之时也差不了多少,只是画中人舒眉娇笑,似乎正要跟那少年说些甚么,一派天真的脸上,全没有半丝今日的阴霾。
这时他想偏头去找那白发,又怕着了痕迹,「娘继承了姨婆的天留门养生之学,是以到了三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比村里同龄的大婶们看上去年轻得多,她总是笑得那样浅,或者不笑,我没见过她有半点皱纹,更从未见过她的白头发阿娘是真的没有白头发,或是我从不留心?唉,我大惊小怪甚么?我慢慢大了,娘自然就老了。」心下蓦地一阵没来由的自责,又有些凄凉。
却听身后众人欢声交谈,朝这里走来,钱九命的声音是当中最响:「阿迟,你霍龄伯伯今天又宰了两口羊,咱们有烤羊吃了。」霍龄略显沙哑的声音随即接口:「开甚么玩笑?那是病死的羊,我宰开来只见到那羊脑袋里糊成一片,你敢吃便吃罢,吃了顶多跟那羊一样疯病大发、猛兜圈子!」
殷迟知道所谓「宰了口羊」云云,定是霍龄又在解剖羊只、研究村中家畜的奇特病症了,只不知兜圈子的羊病,却是怎么回事?微笑回头,只见钱六臂和其他叔伯也正快步过来,钱六臂向霍龄笑道:「谁不知道你一出刀定要宰两头,一头病死的,一头健壮的」霍龄中年头秃,戴了一顶羌人的毡帽,道:「两下对照,才好知道病灶在何处啊。」
钱九命摇头道:「你自归无宁门以来,刀下宰的牛羊马匹,没有五百头,也有三百头,还需要这样做么?我老婆说,她村里人对你的说法信以为真,每次都额外奉上一匹健康的牲口,却不知你只是要打牙祭。她嫁给我以后,哼哼,这才明白你的居心。」霍龄哈哈笑道:「成,你到我剖验房里来,两口羊随你挑,你挑中哪头吃哪头。若是挑到了那口疯羊,别怪我没提醒你。嗯,阿迟,待会儿记着别吃羊。」
无宁门人虽待殷迟有如少主,但他究竟是晚辈,便在教练场上向说笑的众人一一见礼。应双缇在旁瞧着,神色淡淡,道:「今天晚饭别等我。」霍龄劝道:「门主,阿迟回家了,你便不跟我们一起喝酒,多少也吃点饭。」应双缇微笑道:「是了,我稍后便去。」众人这才宽心。
………【第十八章 返乡(四)】………
应双缇望着殷迟随众人走进用餐的大屋,隐隐闻到院落里支起柴火准备烧烤的烟熏气息,抬起手,在鬓边轻轻拂了一下,心道:「阿迟方才定是看见我的白发了。」手指触到珊瑚发钗,微微一怔,想起自己少女时所绘的那幅画卷来。去年的某一日,她发现自己开始长出一两根白发,拿出了这画卷来端详,对照自己的模样,心中竟是欣喜:「好了,我终于是要渐渐地老了,不知何时年寿才尽?」她不愿拔去那尾端泛白的银丝,好像希望它能召来更多白发。「我老得快些,重聚的日子就近些。」
她拔下珊瑚发钗,用手指梳了梳长发,才又将发钗插上,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当年你送我这钗儿的时候,可想到过有一天我也会长出白发?百年之后,等我找到了你,你面貌不变,我却是个老太婆了,你还能认得出我么?不要紧,你认不出我,我也跟定了你,就像当年我说过的一样。」
画卷是十六岁时所绘,至此已一十八年。她初识殷衡时,盈盈十三,是杨杞蓉宠爱的小甥女,杨杞蓉的画水剑本已不全,到了练武不怎么专心的她手上,七折八扣,更不用说。她成天只想着玩儿,杨杞蓉居住之处和岳阳派甚近,于是包括江?在内的岳阳派弟子,就是自小至大的最佳玩伴。
杨杞蓉不见容于天留门,被逐下山,始终持身正直,侠名远播,颇有不让须眉之姿,因此江湖上才尊称她一声女侠,这女侠却不知怎地养出了一个撒娇任性的姑娘来。杨杞蓉不以美貌着称,也不喜爱那些女孩儿气的妆奁之物,应双缇却天生丽质,又喜好打扮。杨杞蓉买给她的束发之具,全是不起眼的木钗、木簪,那天她在市上闲逛,看到一枝珊瑚钗,渴望得很,知道珊瑚名贵,杨杞蓉断不会答应让她买的,但长剑呢,家里倒是不少,于是偷偷当了口剑,要去买那发钗。
岂知那饰物铺子是西旌赤派之人所开,钗子用于传递信息,蛛网那日却出了差错,钗子给应双缇捷足先登,一伸手便拿了起来。随即一番风波,铺子给敌人捣毁,前来接应的青派殷衡顺手拾起钗子,指上用力,钗子断成数截,脱手便将两名敌人招子打瞎。
敌人是杀退了,斜刺里却冒出个陌生少女,拦住了他讨还钗子。殷衡当时也只十六,刚接过青派头领之职,哪遇过这种事,被缠不过,随口就说:「你好烦人哪,我去寻一枝新的回来还你便是。」
这原是应付她的无心之言,应双缇也没真的放在心上,两人却由此逐渐熟稔。其后多历艰险,却也从未互诉心意,应双缇全不知殷衡待己如何。两年后,殷衡被李继徽派到东方办事,为厉害敌人追击,直逃到东海之滨,终于给打落海里,死活不知。应双缇在礁石上望了三天三夜,下了决心:「他是不会回来的了,尸体也不知给冲到哪里去,我这就跳下海去,跟他在一起。」于是细细回想了一遍生平情景,将佩剑和行李放在石上,好让同伴江?寻来时,知道自己已经身亡。
她了无生趣,正要往海里一跃,身后一人柔声说道:「你这是要到哪里去?我又不在海里。」
应双缇举步从教练场向远处的坟地缓缓行去,坟地里除了殷衡,还葬有一名疑因水土不服而急病过世的无宁门人,以及康浩陵的母亲?苓。无宁门全是汉人,并未跟从羌地习俗,这几人都是薄殓后火化。
应双缇想着海边这一段,凄冷的眼神里泛起暖意。她记得当时回头一看,殷衡正站在身后另一块礁岩上,偏头瞧着自己,表情微带捉弄。她悲喜交集,哇一声大哭起来。殷衡笑道:「哭甚么?我是去东海龙宫给你找这个。」说着摊开手掌,赫然是一枝红艳光润的珊瑚发钗。
钗老早就订制了带在身上,却因任务在身,数十里孤身逃亡,始终苦无机会相赠,但贴身而藏,并没因受伤坠海而失落。应双缇不知道他毕竟逃得性命,殷衡死里逃生,却料到应双缇定然在海岸等候。
陪伴殷衡避居渔村养伤的时候,应双缇到镇上买来笔墨画纸,也不说破,悄悄将这画卷完成了。
「你看,这画里有咱们俩,我画这画时是施了法术的,」应双缇故作神秘、信口开河,「你和我给画在一起了,就被我跟定了,一辈子别想走得脱。」
殷衡当时先是错愕,继而神色恳挚,慢慢说道:「若非有你上山下海跟着,我的日子可有多难过,我只怕你不愿意跟了。」停顿片刻,见应双缇毫不掩饰她的欢喜之情,又微笑道:「若是哪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只得公器私用,请江?撒下蛛网,帮我把你找回来。」
应双缇在铺天盖地的夜色里,来到无宁门坟地里的两株白杨之前,嘴角竟自含笑。「我是个死缠烂打的脾气,这你知道的,你早走五十年、一百年,我也追得你上。」她性情执拗,但一生从未认真追寻过甚么,也没有过甚么梦想,不知该往哪里寄托:学武不用心,书画也只肯付出余力,不似江?那样甚么都埋头苦练,直至遇见倾心之人,恍然大悟:「原来我这一世,求的便是这个。」
家破人亡时,还有所爱之人能倚托。原以为双双归隐喊冤谷是此生第一个美梦,没料到也是最后一个。
应双缇的神思为旧事所牵,并没觉到初更已至,殷迟的脚步声正朝这里过来。
无宁门人的墓地并无墓碑、坟头,只是平野上一大片为围篱圈起来的空地,里头立着二三十株白杨。十五年前,众人初到此地不久,一名年轻的无宁门人郭青律出外探查水源,不知遇上甚么瘴气,染上了急症,晚间回到庄上,脸部浮肿,全身发满了疹子,喘半天才能往肺里吸进一点空气,霍龄为之束手。郭青律不知此病是否某种传染之疾,怕连累一众兄弟,挣扎着跑出庄外,远远走到这空地上等死。
殷衡让门人与应双缇留在屋里,自己执意前往找寻,发现郭青律倒在一株白杨树下,俯身将他抱起,让他侧躺静卧。郭青律连舌头也肿了,道:「我我身上有病,别把瘴气传给了你。」殷衡摇头道:「不要紧。我只想你躺好、顺顺气。青律,你有甚么未了之事?」
郭青律挤出一丝微笑,道:「我们这班亡命之徒,能到这里享几个月的福,已经太好了往后的太平日子,大伙儿替我过了罢。」
殷衡又问:「你想咱们怎么送你?」
郭青律低声道:「我没妻小,随意烧化了便是」神智迷糊,忘却了无宁门种种,旧日的称谓脱口而出:「阿衡,我我在这树下舒服得很,不想走了。」说罢便昏迷过去。殷衡守了大半夜,郭青律再没醒过来。殷衡回到庄子里,说了经过,又道:「人都是要死的,无宁门可得有块墓地才行。青律不想离开那株大树,咱们便依他的意思办。」于是令众人将一大块无主荒地用围篱圈了起来,焚化了郭青律的尸身,埋在树下土里,不立坟头,而向空中洒酒祭拜。
应双缇原本对西旌有些成见,但一则无宁门诸人已不属西旌,再者她既跟了殷衡,与众人共经患难逃到此处,同心协力将庄子建了起来,相处日久,祭拜郭青律时,也甚是伤感。
殷衡拜毕,若有所思,忽然向众人道:「青律这个法子挺好啊!干手净脚,本是我们青派的作风。」钱六臂道:「你们看这白杨树长得不大好,他这一埋下去,树木就滋润了。」众人泪痕未干,却都哈哈大笑。
应双缇白了钱殷两人各一眼,她知道西旌青派之人的脾性,原是这般对生死漠不在乎,即使在同伴的新坟旁说笑,也是等闲。殷衡环顾四周,挑了一株最干瘪瘦小的白杨,指着它笑道:「轮到我时,我要那一棵,且看我救不救得它活。」钱六臂摇头道:「门主,一来你年纪还轻,这棵树现下已这般凄惨,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二来你身上没半两肥肉」说着拍了拍自己肚子,「你全身加起来,还不如我一个肚皮滋补。这棵树给了我罢!」
当下众人嘻嘻哈哈,纷纷散开去挑选埋骨的所在。这儿原不是树林,树木不多,没抢到的,不免唉声叹气,嚷着要赶快动手栽树,否则,边地瘴气凶猛,天候严酷,哪天突然了帐,却来不及栽好树木,岂不糟糕?
应双缇插不下话,默然走到一旁。殷衡忽然凑了过来,悄声道:「我知道你心中不乐意。」
应双缇道:「你们这群人是这样的脾气,我早习惯啦。」殷衡摇手道:「不是这个。我想通了,我不该撇下你、自己选一棵树。我们两个,就要那边那两棵连在一起长的。」说着将她拉到两株紧紧相邻的白杨之前。
应双缇啼笑皆非,道:「你说怎么就怎么罢。」殷衡微笑道:「难道你不愿意?」应双缇突然一阵冲动,轻声说道:「你要与我合葬,就得先给我解决眼前一个一个难题,否则否则再过几个月,我肚子就我们我们的事,可瞒不了人了你或许不当回事,我我却在意。」
殷衡虽在同伴坟旁笑闹,却也万料不到会在此等场合听见喜讯,更料不到自己半生孤苦,竟能有这一日。平时的敏捷从容瞬间消失无踪,呆呆瞪着应双缇,张口结舌。
陡然间他只觉得,尽管曾令高官戒慎、豪杰胆寒,又从变色风云中急流勇退,这昔年种种,与今日相比,再算不得甚么成就。
先前应双缇难以启齿自己有孕在身,种种不适只能暗自忍下,此时说了出来,见殷衡竟毫无反应,相识以来还没见过他这等呆法,不由得气往上冲,道:「要你娶我,你便吓傻了?你不想要孩子,我偏要。」殷衡又呆半晌,慢慢回过神来,突然执起应双缇双手,极之郑重地道:「好,我也正要与你说,不到半年,我便要前赴中原,去办一件机密大事。」应双缇吃了一惊,道:「回中原去?」
殷衡不答这句,一本正经地道:「因此我马上要娶你进门,刻不容缓。我要在你身上打明标记,连你肚里那个,一并标明是我所有,如此我便可放心远行,谁也抢你不去了。」应双缇手一摔,嗔道:「甚么打明标记?我又不是牛羊货物。」
殷衡意气风发,抓住她手不放,笑吟吟地道:「我娶了你,也就是在我自己身上打了表记,有甚么不好?我很开心啊!我们这等人,行礼也无须看日子,不如便在这里拜了天地?」应双缇失笑道:「这是坟地哪!」殷衡欢然点头:「正是,我说这才是吉兆呢,这是说,咱们无论生死,怎么也分拆不开。」
他不顾应双缇羞涩,便在墓地之中、众人眼底、两人「坟墓」之前,连吻应双缇好几下,说道:「青律的遗愿,要我们替他过太平日子。太平日子的第一等要紧事,再没大过娶妻生子的了。」又像孩童般摇晃着她手,叫道:「啊,我们现在就跟青律说去。」
殷衡说这话时眼中辉芒流动,应双缇直到今日,仍似看见一对天星般的双眼,犹在两人约定埋骨之处照看着她。忽听殷迟唤道:「阿娘。」
侧头看去,只见儿子站在五步之外,提了一盏灯,换了一袭黑衣,黑得像是原野上的天幕。恍惚间,应双缇眼前见到天星瞬间陨落,只剩无尽暗夜。
………【第十九章 敷药(一)】………
殷迟解下背上一个小包,取出件黑色披衣来,轻轻搭在母亲肩上,见袖子垂在两侧,应双缇并未好好穿上,他也不说甚么,只开门见山便问:「阿娘,黑杉令究竟在何处?我这一年,见到了好些险恶人事。我知道娘或许不愿多听外边的事,但有人处心积虑要取得令牌,却也是实情,须得提防。」
应双缇道:「你不说,谁会知道令牌在无宁门?」殷迟心中震动,天留门之事万万不能说,不自觉将手上的灯放到背后,好隐藏自己的表情,踌躇道:「那些人是很厉害的,对令牌的下落,心里多少有数。」
应双缇抱膝坐在树下,一手抚着身边一片平坦的土地,动作轻柔缠绵,就像在轻抚丈夫脸庞,却带了一身幽怨。殷迟知道父亲骨灰及一副薄棺,便是埋葬在此处地底。应双缇垂首道:「你阿爹退隐之前,我就最恨西旌,累得我为他担惊受怕;他退隐之后,我恨的是黑杉令。可他对这事如此着紧,我只好让令牌跟他一起去。」
殷迟身上一阵寒冷,问道:「娘是说是」
应双缇略略抬头,神情平静,道:「我也恨他,枉自为这物事送了性命,全没顾念我。既然他要,那便让令牌随在他身边入土去。」轻轻在地上一按:「令牌已与骨灰一同封在棺中。我,此生决不愿再见到黑杉令。」
殷迟向来明白母亲性子偏激,却决计想不到她会让黑杉令殉葬,一时似有种极大的不祥预感,又说不清是甚么。他心中极度地不舒服,慢慢弯低了身子,将灯抛在地下,那灯随即灭了。殷迟抱头跌坐了下去。
应双缇有些疑惑,抬起一双明澈如少女的眸子,问儿子道:「你怎么了?」
殷迟胸口郁滞难当,似欲作呕,心中一片混乱,也在问自己:「是啊,我怎么了?」
应双缇没再追问,转头瞧着白杨,又道:「你没见过黑杉令,不知道其质地奇特,因此我没将之焚烧。我当年大可以把令牌带到中原,兴风作浪,报复那些恶人,但是我没这么做。」她心中说道:「我可没他和江?那样的本领,我要害人,恐怕反先受害。」
殷迟连打几个哆嗦,心下逐渐明白自己的惊恐何来:「天留门人、晋王手下谋士韩先生、江?,还有西旌赤派不知算不算这些人究竟要图令牌的甚么,我不知道,然他们一旦发现这秘密,定会来掘坟取令,阿爹死在地下也不得安宁。」一手握住腰间短剑,才勉强让自己颤抖稍减,「而我我作了孽,我已引起敌人疑心倘若将来终于泄漏实情,我便死一万次也不够。」
应双缇问道:「你身子不舒服么?」殷迟正咬牙忍耐胃中翻搅,喉头溢起酸水,无法说话,半晌才道:「我我冷得紧。」应双缇道:「你这一年去了哪里?武功可有搁下?是不是没练功、身子变弱了?你就在这里说说,顺便告诉阿爹。」
殷迟已想好说词,慢慢调匀了气息,回道:「我杀了文玄绪后,一边查探仇人所在,一边在江湖上漫游,增广见闻。阴错阳差,得知一个取得全本画水剑谱的管道,画水剑是姨婆的武学,同时也于报仇大有帮助,但我还没法下手取谱。因此,这趟回来,八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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