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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散仙-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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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缓缓接过武令候手中的丹丸,拿在手中,神色陡然激动了起来,双手直哆嗦,他突然怆然一笑,悲叹道:“这天品养元丹老夫上一次见到还是一个甲子前,除了昆仑仙府,还有何处可出此物?”

说着起身端立,进而俯首拜倒在杨逸真面前,不等杨逸真反应,又抬首道:“贫道莽撞无知,冲撞了仙门弟子,请杨逸真人看在同出一脉的份上宽恕在下……”

“你这是做什么,快请起!”杨逸真伸手欲托起玄机子,他却如盘石不动,俯首不住念叨,请杨逸真宽恕。

武令候大惊,一旁拉也不是,劝也不是,最后只低叫了一声师父,跟着一同跪倒在地。

“武兄,你这是作甚?”杨逸真大力一出,武令候看了师父一眼,倒没怎么犹豫,站了起来,退到一旁。

“玄机子道长请起,你我道左相逢也是缘分,再不起来,杨某真要生气了!”

玄机子这才缓缓起身,退了回去,默立一旁。

“我入道不足十年,当不得两位重礼,此番……乃是禁功下山历练,玄机子道长不必拘泥身分,昆仑山内山外,都是一样修行,若放不开胸怀,你终身也难有成就。”

杨逸真落坐后,玄机子听闻若有所思,也落回了坐,武令候这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回坐,他可不想平白低了几个辈分,多一个前辈出来。

玄机子清削瘦苦的面上,透着黯然和羡慕,神色复杂地看着杨逸真,道:“杨道友仙缘深厚,玄机子……玄机子望尘莫及,只盼道友不嫌弃在下无礼在先,对我师徒指点一二,就是我等天大造化了。”

说着他看向了一旁坐立不安的武令候身上,清声道:“令候,你不是让为师上山请仙师出山么,为师将悬空观供奉的剑符送入山中,在深山苦等了三日却没有回音,想不到还是你比为师有机缘。”说着,重重叹息一声。

武令候生性不拘小节,开朗豪爽,不若其师父那般讲究山门规矩,且他身世不凡,对杨逸真并无许多生畏,当即抱拳笑道:“武某初见杨兄品貌不凡,本有结交之心。

“后来一再见证杨兄特异之处,回头细思家师所提及,印证杨兄仙袍上的剑丸符记,这才大喜过望,一力引杨兄同行。哈,没想到竟然挖到了个货真价实的仙府中人。”

杨逸真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直道:“玄机子道友上山送剑符,可有要事?”

玄机子神色凝重道:“凡俗等闲之事,我等外门世俗弟子当不敢劳烦圣道仙府,只是最近年来,天下妖魔四出,扰乱清平,我等法力低微,实难相抗,只盼仙府能遣仙师出世,还我朗朗乾坤。”

杨逸真心中叹息一声,阳岐山之变,终于有恶果现世了,当下道:“此事仙府早已洞察,前不久已经有不少门人弟子分批下山,其他修真界正道也有所行动,道长不必太过担忧。”

玄机子顿时一脸喜色,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武令候却是大喜过望,目光炯炯地盯着杨逸真,期盼甚殷道:“如此说来,杨兄定要助武某一臂之力,拯救南疆苍生,这可是无量功德啊!”

杨逸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现在无分毫法力,只能凭借法宝勉强护身,斩妖除魔,暂时有心无力了,岂敢妄言拯救苍生。”

玄机子听到法宝,顿时眼前一亮,道:“杨道友早前对贫道发出一击,就是那法宝神力?”

杨逸真一怔,只能点头默然应许。

武令候却犹自不通道:“先前那神鸟呢,它可是厉害的紧,它不是杨兄的宠物么?”

玄机子瞪了武令候一眼,责怪道:“如此神鸟,当是异类成道,你那点微末修为,在凡俗走动尚有可为,在仙家真人面前,不过是笑料尔。”

武令候脸色一红,不敢顶嘴。

杨逸真不想轻易作出承诺,只好起身道:“时候不早了。”

玄机子师徒意犹未尽地起身,两人这才省起杨逸真乃“禁功”修行,与凡人无异,这一阵折腾必定是身疲力尽了。

船行一个日夜,怒江上游相继汇集了几条支流后,奔南向而迂回。这日天气明朗,两岸风雪渐融,气候渐暖,江面也渐渐开阔平缓起来。

昨夜起一直未曾出舱的杨逸真来到瞭望台,武令候见他出来,展露出了灿烂笑容,大步迎上来道:“洛水城到了,杨兄弟昨夜休息得可好?”

杨逸真点了点头,和武令候一起凭栏眺望,只见一条卧龙一般的宽阔江流环抱着一座雄伟城池,西北两江汇聚而来,绕城迂回东南去,其中一道穿城直入,另一道则弯折南下,直入千里平川。

武令候指点着两岸,顾盼自豪道:“北方下来的是汾水,自城中穿越往南分流去的是洛水,怒江继续东行,贯穿中原,千里外直抵大汉京都所在雍州居庸关外。

“洛水城依山傍水,三水绕流,可谓八方风雨临城,得天独厚。”

杨逸真突然插口道:“武兄在洛水府想必是位响当当的大人物,可对?”

武令候朗声一笑,道:“家父武阳王,领洛水府镇南节度使,在下承父命任麾下参将一职。”

杨逸真似笑非笑道:“看来在下一介升斗小民倒是高攀了。”在船上这十多个时辰里,他早从随船军士口中隐约得知武令候的身分。

武阳王乃大汉国唯一一位外姓王爷,传闻中武解阳少十八领兵,武功盖世,与深藏南方万里山莽大泽的蛮族征讨百战,无一不胜,令百族南蛮闻风丧胆。正因他的存在,才令大汉南疆得保太平数十年。

武令候摸了摸颔下轻髯,煞有其事地拍栏喝道:“既然知罪,为何还对本将军盛情左推右辞?”

杨逸真深邃的目光,沉入江上碧波浪涛中,久久不言。

武令候见状垂叹一声,道:“我观杨兄所行尚无去处,不若随我去王府住下,再决定行止如何?”

半晌,见杨逸真神色不动,苦笑道:“莫非杨兄嫌弃在下高攀,不屑折节下交于武某……”

杨逸真盛情难却,当下只得道:“武兄言重了,在下从命就是。”

“这就对了。”武令候重重拍了杨逸真肩膀一下,指着临江岸堤舟楫云集的繁华景象道:“到了武某地头,自当一尽这地主之谊,洛水城的好去处可是不少,杨兄定会流连忘返。”

洛水城背依北邙山,东南西三面临水,水见三弯,整座城池躺在河曲怀抱之中,同时也是地势高起之地,盛夏暴雨之季,也不虞有洪涝之害。

城分外廓城,内城两大区域,外廓城是临近城墙,与沿岸码头之间的外城,多是方圆千里郡县行商走贩的货运集散中心,以及零散摊贩营生之地。

在这临近年关的日头里,天地皆为白雪覆盖,喧腾的人流车船,透出一股洁净世界中的喧嚣。

城池四面各有一道城门,当中城西和城南由内城河贯通,往来船只可通过城防栅栏水门直接出入内城。

随着楼船直抵西城水门,杨逸真在高高的楼台上,看着岸上外城云集的船只长帆起落,来往穿梭,货物流通东西南北四方的鼎盛景象,再仰望高达十丈,为厚厚冬雪覆盖的雄伟城墙,不由大为期待内城之景。

武令候扶手昂然而立,享受着城墙上军士的注目礼,再看了飘然出尘的杨逸真一眼,不自觉嘴角绽出一丝笑容,他有信心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门弟子,带进这物欲横流的天地,再离不开去。

不论是为己,还是为南疆日渐膨胀的蛮族,他都必须获得这样一个强有力的支持。

随着城墙水门铁栅的绞车转动,楼船缓缓驶入了一个繁华世界。

杨逸真也将彻底被卷入这碌碌世间,暂离云天之上的修真界。

在仙府见惯清宫寒院的杨逸真,抵达城东北的武王府,继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酒肆茶楼高耸云集的鼎盛景象之后,又另为大开了一番眼界。

府门开在街北,两对石狮蹲坐,兽头大门齐开三间,六名锦衣门卫在前,角门东西侧开,王家的气派扑面而来。

仪门三重,方算入得王府,在参天古木相夹的前庭大道上,遥望开去,白皑皑殿宇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一栋栋殿台楼阁掩映在雪粉压枝的苍松翠柏间,恢弘而洁净。

深入府中,一路上假山怪石不胜,各处冬梅盛放,雪草葱白,在重重院落中,穿庭走廊,轩奇壮丽的景观叫人目不暇接。若非有侍从相引,只怕他在那院落回廊间就会迷失了方向。

他被安排在后庭一隅僻静的阁楼小院中,倒正合他口味。而玄机子一下船后,就独自离去,不知去向。

梳洗一新后,杨逸真用过下人送来的膳食,待一切收拾妥当,已是日落时分。

在阁楼里,轻纱玉帐中,杨逸真盘坐在软榻上,嗅着房内的花草熏香,目扫房内古色古香的红木陈设,铺地的西戎绿绒毯,再望向后壁缕花轩窗外的庭院,如置梦中。

荣华富贵竟是唾手可得么?纵然他对眼前一切并无多大兴趣,顶多有些感觉新奇,却并不敢保证时日一久不会产生贪恋之情,那可是修身大忌,他在心中警告自己。

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再多想。

刚到掌灯时分,一身锦衣玉带公子哥打扮的武令候,神清气爽地找了上来,他身后还跟一个精灵的蓝衣丫鬟。

“走,去怀月舫,听说来了个妙人,全城风流名士趋之若鹜,我这回出行的可不是时候,再不去,只怕连汤都没得喝了。”

武令候自说自话,却不见杨逸真动容,只好强行一把拉起了他。杨逸真却皱眉道:“武兄,你不是有言南方军危,怎还有寻欢作乐的闲情?”

武令候信然摇首,道:“洛水府所辖通州境内南十三郡征遣大军已枕戈待旦,只待开春,就从水陆两道进发,兵临南疆,武某暂且留在后方,正是为战前准备。”

杨逸真点点头,又道:“令尊大人呢,他乃最高统帅,可在府上?”

武令候苦笑道:“近年来,今上猜忌,家父已甚少过问时局,空挂了个镇南节度使,前方另有人坐镇。秋末蛮族试探性北上,家父只遣了武某前去监军,呵呵……家父入冬前进京述职,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杨逸真摇了摇头,无从插口。

武令候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前厅等候的丫鬟磨磨蹭蹭地揭帘而入,捧来了一套玉袍和一领紫色大氅,重重地放在门房一侧的小桌上。自杨逸真拒绝收回那套皮裘后,武令候也识相地不再送回,此番倒算是暗中弥补。

见丫鬟不情不愿的样子,武令候皱了皱眉,终还是没有发作,吩咐道:“巫丫头,从今儿起,你就留在别院伺候这位公子爷了。”

那丫鬟收回打量杨逸真的好奇目光,顾左右言其他道:“灵儿到别院,那小姐怎么办?”

杨逸真这才留意到这随武令候来的丫鬟。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水嫩的脸蛋却是灵秀逼人,一双月牙眼不停地眨动,如满天星辰一般闪亮。

她穿了一袭缀有素色小花的水蓝色夹袄,齐肩的丝发绑成十几簇细小的麻花辫子,随着她头一摇一摆,一派清新活泼。

令他称奇的是,她面对武令候丝毫没有卑下之感,胆大无忌。

武令候板下了脸,睨眼道:“听说有无邪给你撑腰,府中上下多少都要看你脸色,看样子你都快翻天了,是不是?”

“冤枉呀,武爷。”巫灵儿登时低眉顺眼,一脸纯真无害地看着自己不住挪动的脚尖。

“无邪回来了,我作大哥的自有交代,你要好生伺候好杨公子,否则本公子唯你是问。”武令候盯着调皮丫头,肃面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是,小王爷。”巫灵儿虽扁着小嘴老大不情愿,终还是委屈地点了点头。

武令候伸指弹了丫鬟头皮一下,叱道:“不许叫小王爷,你是明知故犯!”

巫灵儿瑟缩着摸了摸头,苦兮兮道:“是,武爷……”她故意把声调拉得老长,令她本别有异域腔调的口音更显得俏皮。

杨逸真看着这丫鬟,不禁想起了刁蛮的萧月儿,淡笑道:“武兄,我不惯有人伺候。”

谁料杨逸真的好心却引来了巫灵儿的迁怒,她不岔道:“谁想伺候你了。”

武令候厉声喝道:“不得无礼!”

巫灵儿娇躯一颤,一脸满腹委屈无处诉地垂下了头。

杨逸真有些不忍道:“武兄……”

武令候坚决道:“出入府中,早晚也要有人照应,你迟早会习惯的。”随后命巫灵儿为杨逸真更衣,说罢先行出门而去。

巫灵儿拉长小脸,慢腾腾上前就要为杨逸真更衣,却见杨逸真推拒道:“灵儿姑娘,还是我自己来吧。”

“谁要给你换了。”巫灵儿抱起衣裳一把摔到杨逸真身上,转身就跑了出去。

杨逸真捧着长袍新裘呆立了半晌,尽管他心中不舍得脱掉那山中岁月的记忆,但穿上那身道袍行走只怕更惹人注目,有前车之鉴,他只好受了武令候的好意。

待他换上一新后,来到楼下大厅中,丫鬟和武令候俱是眼前一亮。

眼前青年目如朗星,一头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玉袍紫披衬着他稍微清瘦的挺拔身姿,一派英武而不失儒雅。他额前发梢飘坠着一缕白发,凭添了几分沧桑,其有些忧郁的深邃眼神,让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武令候不无嫉妒地调侃道:“杨兄,我都有些后悔了,你这一去只怕抢了武某的风采,哈哈……看,这小丫头都脸红了。”

巫灵儿本薄有绯色的脸蛋,顿时红霞一片,她埋头羞恼地嗔道:“等小姐回来了,奴婢告诉小姐有人欺负灵儿。”

武令候哈哈大笑一声,拉过杨逸真,携手出门,他见巫灵儿跟了上来,调笑道:“灵儿莫不是要跟着一起去怀月舫?”

巫灵儿在门前顿时止住脚步,冲两人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她依在门廊前,待两人远去,脸色忽然沉静了下来,星眸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第四章巫女

武令候和杨逸真两人漫步在城内洛河畔烟花地段,一路行来,河上花舫、街巷青楼酒肆内丝竹靡靡,笙歌不绝,跟熙来攘往的车马人声交织成一片,正是盛世繁华之象。

杨逸真不时看见有装束奇特之人,便问道:“这里有异族人?”

这时,刚行来一伙高鼻深目、虬髯横生喝得醉醺醺的雄壮大汉,哼着小曲,这些人勾肩搭背相互扶持着,走路歪歪倒倒,行人莫不走避,生怕惹了是非。

武令候随手指点道:“这群人肤白粗糙,体格高大,是辽州北狄人……呃,当中一个是极西万里之外燕州的吐火罗人。”

“这怎么分辨?”

“你瞧他一头脸的粗卷红毛,比北狄的鬼方人还要白,深目勾鼻,眼珠子绿得跟鬼火一样,还有那一身臊气十步外都能熏死人。”

杨逸真看得大为出奇,走了一阵,他指着路边两个操着异族口音大声交涉,近乎争吵的中年男子道:“这两人与我中土汉民无异,又是哪里人?”

武令候哈哈一笑道:“自东海转怒江下来的青州夷人。”

随后他指着另一伙走路小心翼翼,皮肤黝黑,身材矮壮,打扮却是中土一般的人又道:“这群是南面来的蛮子,倒也学了个精乖,最近半年南疆局势紧张,这些南蛮都懂得改头换面了。”

杨逸真问道:“难道不怕探子混了进来,洛水府就没有监察禁令?”

武令候笑着反问道:“为何要禁?况且真能禁得住?”

杨逸真哑然。

武令候伸手遥指四方,铿锵有力道:“这等时候,不但不能禁,还要大开四方,广进粮仓,安定人心。

“否则,人心惶惶,这南北要冲之地,不再四海人往,我洛水府这繁华景象,只怕就像那水中花、镜中月一样脆弱。不过,洛水府府尹确实与父王为此争执,至少目前看来,父王的选择是正确的。”

杨逸真闻言不解道:“令尊武阳王乃一方节度使,手掌重兵,岂是一个区区府尹能指摘的?”

武令候摇了摇头,面上浮上一层隐忧,却未作解释,他踩着步子吟唱道:“人生最苦为行商,抛妻弃子离家乡。餐风宿水多劳役,披星戴月时奔忙。水路风波殊未稳,陆程鸡犬惊安寝……

“商人趋利,天大的风险也抵挡不住他们的步伐,只要有利可图,冒着砍头的风险也值得一试。”

杨逸真却为他前面的话大为感兴趣道:“听你的样子,倒是很熟悉他们的生活,我怎么觉得这跟你小王爷的身分可搭不上关系。”

武令候呵呵一笑,负手道:“在下七岁就离开王府,随师父上山修行,十五岁开始行走江湖,有一两年就曾跟着一伙戎商行走北塞。说句心里话,我更喜欢自由自在的闯荡生活,可惜有些东西却是不得不背负的。”

杨逸真更不解道:“玄机子老道怎会看中你这样身分的人上山修道?”

武令候自然明白杨逸真的话有所指,笑着道:“你以为世俗道观与你那仙门一般不食人间烟火?他们也要营生,一样食五谷杂粮。

“悬空观就在城北十里外邙山内,观中上下几百人,一年的生计开销少说也有上万两纹银,师父当年找上我,也许更多的是看中武某的身分吧。”

杨逸真自然知道昆仑山中也非是烟火尽绝,至少有大批年轻弟子在修行的同时要自力更生,也不便提起,他又问道:“像悬空观这样的道观,有多少?”

“听师父讲,昆仑山的凡俗枝叶遍及九州四海,单是大汉境内就不下百座道观,当中以通州悬空观和雍州清风观为首,当今天子册封的太师听说就是师出中南山。”

中南山?杨逸真想起了与昆仑派齐名的太一门,他心晓那太师多半是太一门的名下,便道:“这样岂不是出家人也能干政?”

武令候摸摸下巴,道:“当今天子不仅礼道,更是沉迷炼丹飞仙之术,近年来疏于朝政,只怕跟那太师脱不了干系。”

杨逸真笑道:“人人都想长生不老,谈何容易。”

武令候自是想起了当年苦修的日子,不住点头,道:“不过说起来天佛寺的和尚庙才是遍布天下,游方化缘的和尚随处可见,直可与道门一争高下了。”

杨逸真听了若有所思,正待说话,一阵马蹄声从后急骤而来,大道上一阵人仰马翻,待这伙人冲了过去,武令候一脸铁青地站在路旁,望着远去的马队,狠声道:“这群王八羔子越来越不象话了。”

“他们是谁?”

武令候摆手道:“不说扫兴的事,我倒想听你讲讲昆仑山中的事。”

杨逸真望着碌碌的人群,忽然发觉昆仑山其实一直离他很近,因为那里的人儿始终在他心中盘桓不去,尽管如今仙府早在千里之外。

武令候见他眉头深锁,也识趣地不再提起,领路加快步伐沿着迂回的洛水街前行。

不一会儿工夫,武令候突然打住脚步:“到了。”他们身后远远跟随的几名随从快步赶了上来。

前面有一座横跨洛水的青石拱桥,桥头不远正是一处小码头,停了不少白条条的舢板。

片刻后,他们一行登上了一艘舢板,穿过石桥,很快前面出现了一段宽阔的内河湾,河心处大小花舫云集,当中一座花舫尤其出众,船楼高出三层,比早间武令候的坐驾大了一半有余。船上灯火辉煌,船楼舷窗中丝竹琴韵、猜拳斗酒之声鼎沸,甚是热闹。

杨逸真已经猜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随行的六名护卫目中也泛起了炽热之色。

登上花舫后,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艳妇领着几名龟奴迎了上来,未语先笑道:“哎哟,武大公子有好一阵不上怀月舫了,可把奴家的女儿们想坏了。”

武令候一把将缠上来的艳妇揽在怀里,逞足手足便宜后,拨开她的貂绒披肩,在她水红胸兜那道晃眼的乳沟前塞入两张银票,这才放开了她,介绍杨逸真道:“艳娘,这位是杨公子,可是武某的上宾,千万伺候好了。”

艳娘目光一下子就飞到了杨逸真身上去,见他有些拘谨,不由笑道:“这位公子爷好面生呀,以公子这般人才,任谁家女儿都一见难忘,看样子……怕是头一回来洛水河找姑娘吧,咯咯……”

杨逸真轻轻挣脱艳娘缠上来的手臂,不快道:“想不到武兄还是一等一风流人物,杨某可是来错地方了。”

武令候冲杨逸真作了个少安毋躁的表情,对鸨婆道:“废话少说,我等今日是冲那巫羡鱼来的,那些庸脂俗粉就不用上了。”

“放心,武公子,武大爷,就是今儿人满了,艳娘拼着得罪人,也要给您挪个位置,在这洛水府,除了老王爷,就属您最大了,咯咯。”

艳娘也知情识趣,不再招惹杨逸真,吩咐一群姑娘上来招呼武令候的护卫,领着两人入了船首登梯,直上三楼大花厅。

在底层花楼大厅坐席内,不少与美妓极尽调笑的一众豪客风流人物,正纵情声色,眼见两人一路登楼,都露出艳羡之色。不过当中一些人见了武令候后,却是脸色倏变,不敢吱声,尽埋头温柔乡去。

杨逸真一路看在眼里,他对这些浓妆艳抹、脂粉气十足的妖艳女人,颇有几分厌恶,多少有些后悔随武令候前来。

这时,他眼前一亮,一间灯火通明,极尽奢华的大花厅已经到了眼前,分立厅门两侧六名美婢当即上前。两女为他们脱下披风,余下四女分别掀开厅门厚厚的御寒帐幕,开道在前。

“武公子到!”厅前龟公扯着嗓子高叫道。

本热闹喧腾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十多席人齐齐望向厅门,武令候先引过身后的杨逸真,大步直入堂中。

厅内席位都置放在临窗处,空出了大片地方,此时席位已经差不多尽满。

厅内四角都燃着檀香暖炉,一室温暖如春,红色帐幕在组组风灯的映照下,令整个大厅充满了绯红暧昧。

武令候不怀好意地盯着上席一个正搂着两个美妓热乎的锦衣青年,大摇大摆走上前去,阴恻恻地道:“我道是谁,原来府尹公子也在,嘿嘿。”

“你,姓武的,别以为我怕你,我……”那锦衣青年登时站了起来,说话有些哆嗦,显然在武令候前吃过苦头。

“武某不在这些日头,洛水的姑娘们怕都给你爪子占尽了便宜,看来我那妹子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哈哈。”武令候这才恢复了他公子哥一面。

“姓武的你熊什么,这回平南大军,你爹不也被晾在后头……”

“我呸!他奶奶的,你跟老子熊,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敢情是活腻了?老子杀过的人,比你摸过的奶子还多,狗东西……”

“砰!”武令候一靴踩在案上,虎目生威直逼府尹公子,席下两个女人吓得惊叫着闪躲了开去。

在后的杨逸真都有些意外,没想到武令候还有这样骄横跋扈一面。

“武公子,这里请上座,给艳娘个面子,不要伤了和气。”艳娘赶紧站了出来,跟两个占据花厅上席的年轻公子直打眼色,那两人倒识趣得紧,赶紧退到了下席,腾出空位。

府尹公子气得浑身发抖,终是不敢再激怒武令候,怒哼一声坐了回去。

艳娘适时拍手道:“时候不早了,待会儿巫羡鱼姑娘可有特别节目等着献上,这是最后一夜,诸位大爷公子莫要早早上了火气。”

她这话顿时惹来一片调笑,场面又活络了开来。

武令候和杨逸真各自择了座,两名侍女翩然而至,为两人换上酒盏。这时,内厅乐师弄起丝竹,乐声欢快喜乐,正是一曲《夜潇湘》。

接着,左右偏门各有一列盛装美女踏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席前载歌载舞,彩带飞舞,霓裳如云,如同穿花蝴蝶一般演绎出千般曼妙舞姿。

众女舞姿稍歇,齐唱:“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杨逸真目光落在场中的奼紫嫣红,灵魂却飞到了天际云霄,他想起了萧清儿的仙乐一般柔丝箫音,想起了山中的苦与乐。

轻歌曼舞到了尾声,艳娘领着一众女子来到上席,一双双美目盯上武令候两人。

“武公子,这可是奴家一批新出炉的女儿,可是个个完璧无瑕,特意为公子准备……”

“让我兄弟先来。”武令候挥手打断道,转首对神思不属的杨逸真道:“杨兄,可有看得上眼的?”

杨逸真待要拒绝,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幽幽道:“你还在惦记着她……”

“你肯说话了?”

“奴是前世今生都欠了你,就算变作孤魂也要缠着你,不舍离去,可你呢,整日里牵挂着那寡情薄义的丫头……”

“狐娘,不要再说了。”

“奴要说,奴偏要说,你忘不了她没关系,奴只求你对奴好一点,把奴放在心上……”

“杨兄……”一旁有个声音再次叫道。

“我忘不了?”似乎被捅到了心中最柔弱的地方,杨逸真心中吼声反驳着,他仿佛要证明什么,目光望向了眼前一列春兰秋菊各有千秋的美丽女子,伸指点了两人。

“好,好……”见杨逸真肯领略风情,武令候振奋下,也随手指了两个柔媚丰满的女子。

“公子,怎么不说话?”被两条柔嫩的小臂缠上,娇声软语在耳,从未受过如此风流阵仗的杨逸真,登时浑身不自在,坐立不安。

另一边,武令候已与两女耳厮鬓磨,行酒猜令玩得不亦乐乎。

“公子,香儿为你斟一杯。”一女为杨逸真斟上了酒,另一女半个身子伏在杨逸真身上,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

杨逸真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杯子,仰头一口入喉而尽,当即正襟危坐,表示不再要服侍。

“不嘛,青儿也要你喝。”另一女顿时不依,伏身上前斟上了另一杯。

“清儿,你叫清儿?”杨逸真刚接下杯子,冷不丁一惊,这才仔细打量半依在怀的美妓,这是个婉约细致、惹人爱怜的美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

“青山绿水的青,公子喜欢就好,来,再敬公子一杯。”青儿喜颜一笑,更殷勤了几分,她知若是攀上这么一个富贵人家,比这花舫卖笑生涯强甚百倍。

杨逸真怅然若失,来者不拒,任由两女灌送,转眼就喝了七八杯,醉意和愁绪一起上了心头,却不知酒入愁肠愁更愁。

突然间,花厅光线渐渐暗淡了下来,最后只余下几盏昏黄的琉璃辉光。

下一刻,莺声燕语顿消,所有人皆知道最后的大戏已经到来了。

洛水怀月舫日前隆重推出“怀月七宵”,上戏的乃一群来历不明的神秘女子,尤其为首的神秘女子巫羡鱼,被捧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只是其规矩却是古怪,非名流权贵不得其门而入,这样一来,反倒令洛水城为之疯狂,四方来客也无不抢破了头,意图一睹风流。

在接连推出六夜后,这已是最后一夜,却仍旧无人识得巫羡鱼真面目,吊足了风流客的胃口。

众人都屏息静气,期待这第七夜又有何等好戏开锣。

一阵铿锵的金石之音从天外传来,起初微不可闻,似隔着三街五巷,后来渐渐高起,仿佛有两人手持兵刃交锋正酣,追逐到了近处,众人喉咙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跟着鼓瑟之音急促了起来。

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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